第六篇 算哲埋葬之夜

一、那只候鸟……一分为二的彩虹

纸谷伸子的出场——这可说是本次事件的最高潮。同时,这也是区隔妖异世界与人类世界的最后一道界线。因为结束了最后一位克里瓦夫夫人的筛检后,事件相关人物中只剩下伸子这最后一线希望了。而且,之前她在排钟所扮演的角色,绝非暧昧模糊的人类表情。无论用任何诡异规律,都无从规范……换句话说,这绝对是最能强烈表现杀人凶手真实面貌的戏剧面具。因此,假如法水不能趁着侦讯伸子的机会给事件带来转机,或许整个事件,就要由凶手拉下那黑暗凶恶的大幕了吧。假如是这样,势必不得不承认那贯穿整桩事件犯罪现象的怪物,也就是尽管知道所有事件经过演变都明显朝此收束却连法水都无力防止的魔灵之超自然力量。因此,当伸子的苍白脸孔从门后出现时,室内空气也立即呈现非比寻常的紧绷,即使是法水也莫名涌起一股无法压抑的神经性冲动。他感到一股仿佛全身被冰冷手指抓挠般的焦虑,却无从排解。

伸子的年纪大概二十三四吧,她的身材属于较有弹性的肥胖,不管脸型或身材曲线的轮廓,都很像佛兰德斯画派笔下的女人。不过她的脸却有着日本人罕见的细致阴影,忠实反映出她内在的深沉。不仅如此,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对圆滚滚有如葡萄般的双瞳。这对眼睛以羚羊般的敏捷迸发出睿智的热情,但其中也散发着隐藏于她精神世界中的异样病态光芒。整体看来,她并没有黑死馆人特有的那种阴暗优柔气质。但可能因为连续三天陷入惨烈苦恼的缘故,现在的她显得相当憔悴。她好像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呼吸仿佛喘息般地激烈,从三人的座位上都可清楚地看到她锁骨与咽喉软骨急促上下起伏的样子。不过摇摇晃晃走来就座后,她闭上双眼像是想镇定亢奋情绪,双手在胸前紧抱,许久凝然不动。黑底对襟衣服上明显衬出的白茅图案,茅尾部分正好像磔刑枪形状一样抵住她脖子。这偶然形成的异样构图,巧妙地酝酿出中世纪的审问气氛,并且像漩涡一般逐渐往这间被栎树和方石包围的沉郁死寂房间四周波及扩散。法水正微微张开嘴想打破沉默,伸子大概是打算抢得先机,她突然睁大双眼,兀然开口说道。

“我要自白!我在排钟室昏迷不醒时手里握着短刀,而且在易介遇害时刻前后还有今天克里瓦夫夫人出事时,都只有我一个人没有不在场证明。不,其实打从一开始,我就被安排在事件的终点。所以不管在这里持续多少次无意义的问答,结果都无法改变我身处的局面。”

伸子中途顿了好几次,用力深呼吸后继续往下说。

“再说我还有特殊的精神障碍,偶尔会出现歇斯底里症状。难道不是吗?我听久我镇子小姐说,犯罪精神病理学家克拉夫特-埃宾引用尼采的话,强调天才的悖德掠夺性。整个中世纪最高的人性特征,就是产生幻觉,换句话说,就是具有深度精神扰乱能力。哈哈哈哈!真相就是这样。一切条件齐备,真相明白至极,我已经厌倦继续坚持自己不是凶手了。”

这声音听起来不太像是她的。她呈现出自暴自弃的态度。但其中又有点像小孩子在示威,让人清楚看到一种想从绝望中挣扎出来的凄厉努力。说完这些话后,她全身紧绷的韧带好像顿时松弛,脸上骤现疲惫困倦的神色。法水轻声问道。

“不,我想你很快就不需要这身丧服了。只要你愿意说出在排钟室看到的人物是谁。”

“那么……那会是谁呢?”

伸子重复着他的问题,一脸茫然。但她接下来的神情与其说是疑惑诧异,更像是受到某种潜在可怕意识的唆使。不过性急的熊城早已沉不住气,马上提出她在朦胧状态下亲笔签名一事(有格登堡事件为先例的潜在意识签名)。简短说明之后,他厉声要求伸子说明。

“你听好了,我们想知道的只有这一点。就算不愿意定你的罪,如果无法逆转结论也不得不这么做。总之重点只有这两个,除此之外无须多问。这对你来说可是决定人生的重大关键。别忘了我的重大警告……”

熊城表情沉痛,焦急地警告后,检察官也紧接着在后训示。

“在那种情况下不管任何天生说谎成性的人,我们都无法排除。因为尽管是这种人,在那个瞬间精神上也是完全健康的。请告诉我们那个x的真面目吧!是降矢木旗太郎吗?究竟是谁?”

“降矢木……这……”

伸子幽幽低声说着,脸色渐渐苍白。就好像灵魂深处正有两股力量在缠斗一样,从旁看了都觉得一定是场苦战。不过在她吞咽了五六次口水后,好像闪过一丝理智,伸子用强烈颤抖的声音说道。

“啊,原来你们想找那个人啊。如果是这样,琴键那里的内凹天花板上垂挂着冬眠的蝙蝠。我知道有一两只大白蛾还活着。如果你们了解冬眠动物的趋光性,只要用光线照射,那些动物就会醒转过来,说出一切。难道你们觉得,依照这桩事件的公式,那人应该是算哲老爷?”

伸子展现出毅然决心,仿佛不惜牺牲性命也要对某个事实守口如瓶。但是等她说完这些话,不知为什么她突然全身僵硬,似乎觉得会听到什么可怕的话语。或许连她自己听到自己这番极尽嘲讽的话,也忍不住想要掩耳吧。熊城紧咬着唇,恶狠狠地盯着对方,不过这时法水眼里却浮现怪异的光彩,他交抱的双臂稳稳放在桌上。接着提出一个极其古怪的问题。

“啊,算哲……那凶兆之锄——所谓的黑桃国王吗。”

“不,算哲老爷应该是红心国王。”

伸子反射性地回答后,重重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红心应该代表着爱抚与信任吧。”

这个瞬间,法水的眼睛敏锐地眨了眨。

“对了,你刚刚说会告密的蝙蝠,它到底在哪一边呢?”

“从琴键中央看去,正好在正上方。”

伸子毫不犹豫,以极自制的声音回答。

“但是旁边有它们最喜欢的蛾。不过只要蛾始终保持沉默,就算再残忍的蝙蝠,应该也不会随意伤害它吧。然而,寓言总是和现实相反。”

“好了,等你改天到牢房里,再慢慢做这种童话般的梦吧。”

熊城恶狠狠地咆哮,法水谴责地看了他一眼,再次对伸子说。

“不要紧,请您继续。我本来就很讨厌雪莱妻子(玛丽·戈德温,雪莱续弦之妻,《科学怪人》的作者)的那些作品。我已经厌倦那种促进内脏分泌的感觉了。对了,当时那白羽领巾为什么会晃动?在排钟室的什么情况下,会有风吹送到你身上呢?”

“老实说,蛾终究成了蝙蝠的饵食。命令我做出那些难事的,就是克里瓦夫夫人,而且她要求我一个人划动黄金龙船。”

伸子脸上瞬间掠过冰冷的愤怒,却又马上消失无踪,接着她继续说。

“因为她要求我一个女人弹奏平常由雷维斯先生弹奏的沉重排钟,而且还要反复弹奏三遍。所以第一遍弹到中段时,我已经手脚无力,视线也渐渐模糊。久我女士说这种症状是‘微弱的狂妄’。说是一种病理性热情的破船状态。她告诉我,这种时候至高伦理必定会有如战马般竖耳奋起,她还说,那虽是最纯净幸福的瞬间,但并非以道德性来取代伦理,其中也无法否认存在杀人的冲动。啊,您依然觉得这是一种如诗的自白吗?”

她给了熊城冷冰轻蔑的一瞥后,说出当时的记忆。

“正当我专注在自己的弹奏中时,也不知为什么,却能清楚感觉到不断有寒风吹过我的脸庞,这大概也是这种现象的一部分吧。那是一种又冷又痛的感觉。也因为不断有这种刺激,我才能勉强弹完三遍经文歌。接着,我暂停弹奏时也一样,从楼下礼拜堂涌上的镇魂曲乐声有大提琴、中提琴等低弦部分开始消失,我渐渐听不见……但是后来又突然响起,气势磅礴地回响在整个房内。可是那种节奏性,犹如正确节拍器反复的声音,渐渐淡化我的疲劳痛苦。虽然非常缓慢,但我一点一滴地陷入舒适睡意中。所以当曲子结束,我的手脚再度开始活动时,耳里并没有听到钟声,还是回响着刚刚那种没有音调的舒适节奏。但就在这时,突然有个东西打中我的右脸,那个部分有种骤然燃烧起来般的疼痛。不过那一刹那,我的身体向右方一扭,就此失去知觉。同时也是在那个瞬间,我看见天花板凹处里的蛾。可是今天早上又去看,蛾不知何时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若无其事的蝙蝠还倒挂着。”

伸子说完后三人不约而同地互望,而且都呈现出无可名状的困惑。因为命令伸子演奏排钟,造成她症状发作的不是别人,就是才刚刚表演讽刺大逆转的克里瓦夫夫人。不仅如此,假如伸子真如自己所言往右边倒下,那么关于旋转椅的疑问就更加令人费解了。熊城狡猾地眯起眼,继续问道。

“你说有人从你右方攻击,但那里刚好有一扇上楼尽头的房门。我想你最好放弃无谓的自我牺牲……”

“不,我才不想继续沉溺在这种危险的游戏里。”

伸子坚定地说道。

“我再也受不了了。我再也不想接近那可怕的恐龙。你们想想看,就算我指名道姓说出那人的身份,光靠那浅薄的前提,要如何在这神秘力量上建立假设?你们还是会依据我手握短刀这个事实,要求我依法受审。不,就连我都不得不相信自己几乎是凶手了。今天的事件也一样。那红发猿猴被射中的狩猎风景,也只有我一人没有不在场证明。”

“你说的红发猿猴是什么意思?”

检察官流露出谨慎的眼神出言责问,不过内心却觉得,看来这女孩小小年纪,却是个意外的难缠对手。

“这可是个严肃的问题呢。”

伸子撇起嘴角,摆出故弄玄虚的姿态,但她额头冷汗滴滴,仿佛可以从中窥见她内心的纠葛挣扎。她迫切地想摆脱眼前的绝望——伸子已经耗尽全身精力,从她沉重的眼皮就能看出她有多么疲累,但是她继续大胆说道。

“反正就算克里瓦夫夫人被杀,也不会有任何人觉得悲伤。她真的是个死不足惜的人……一定有很多人都这么想。”

“那么请你说说谁会有这种想法。”

尽管熊城对这女孩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态度保持充分警戒,但仍忍不住被她所说的内容吸引。

“如果真有人特别期待克里瓦夫夫人的死。”

“比方说我自己。”

伸子毫无畏怯地答道。

“因为我偶然制造了希望她死的原因。以前我曾经以秘书身份,对家人宣告了算哲老爷的遗稿。不过其中有一段关于赫梅利尼茨基大迫害的详细记录,那记录……”

伸子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受到某种冲击,噤声不语。接着有好一段时间,要说与不说的两股意念似乎在她心里激烈格斗,不久,她才接着说下去。

“我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内容,但是从那时候起,我不知变得多么难堪。那份记录当然立刻被克里瓦夫夫人撕毁,不过从此之后,她就视我如仇敌。今天也一样,只为了开窗就叫我过去,不知道上上下下多少次,才调整到现在那个位置。”

赫梅利尼茨基大迫害——三人中只有法水知道内容。这是整个十七世纪频传的高加索地方犹太人迫害事件中最严重的一起,也因为这个原因哥萨克族人和犹太人开始通婚。但尽管法水已经识破克里瓦夫夫人的犹太人身份,他还是对那份被撕毁的记录内容感到浓厚兴趣。这时一位便衣刑警进来禀报,说津多子的丈夫押钟医学博士已经来到宅邸。押钟博士原本在福冈旅行,为了开封遗嘱唐突传唤他回来,此时只能暂且中断伸子的侦讯。法水决定搁置丹恩伯格夫人的事件,先掌握对方今天的行动。

“过去的问题往后再找机会向你请教吧……那么今天事发当时您为什么没有不在场证明呢?”

“为什么?还不都是因为接连两次的噩运。”

伸子抱怨了两句,凄然说道。

“当时我人正好在树皮亭(本馆左边附近)里。那里被南五味子的篱墙包围,从外面完全看不见。而且刚好克里瓦夫夫人被吊着的武器室窗户那附近,也被南五味子的篱墙遮挡住。因此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那种宛如马戏的事件。”

“但是你应该听见了她的惨叫吧?”

“当然听到了。”

伸子几乎是反射性地马上回答。但是说完之后表情中却出现了不寻常的混乱,声音里带着颤抖。

“但是我当时不能离开树皮亭。”

“那又是为什么?留下只会无端加深你的嫌疑啊。”

熊城严厉地紧逼,伸子嘴唇发颤,双手环抱胸口,像是想压抑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可是她嘴里说出的却是如冰雪般冰冷的话语。

“我真的不能说——再问我多少次也一样。不过,在克里瓦夫夫人发出惨叫瞬间之前,我看到那扇窗户旁边有个奇怪的东西,就好像一个无色发光的透明物体,但却看不出明显形状,简直像气体一样。不过那奇怪的东西出现在窗户上方的空气中,缓缓浮动,斜斜飘进窗户里。就在那个瞬间后,马上传出了克里瓦夫夫人的惨叫声。”

伸子满脸恐惧,同时打量着法水,注意着他的反应。

“一开始因为雷维斯先生人就在附近,我以为大概是惊骇喷泉的飞沫。但是仔细想想,当时连一丝微风都没有,不可能有飞沫飘动。”

“喔,难道又有怪物出没吗?”

检察官蹙起眉低声说道,但想必他一定在心里暗自补上一句——否则就是你在说谎。熊城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猛然起身,凛然对伸子说。

“我想你这几天一定饱受失眠之苦,不过从今天晚上起,我可以确保你一定能有充分的睡眠,这可以说是刑事被告人的天堂呢。我会用绳索勒紧你的手腕,这么一来你全身就会产生畅快的贫血症状,意识逐渐模糊。”

此时伸子视线骤然低垂,双手掩面,趴伏在案。但是正当熊城要拿起话筒叫警车时,法水不知在想什么,他竟然拉住电话线,扯掉连在墙上的插头,将之放在伸子掌心里。接着他斜眼看着哑然的三人,开始热切阐述自己的想法。啊,事态再度逆转了。

“其实给她带来不幸的怪物,恰好带给我诗意的灵感。如果现在是春天,那一带应该是花粉与花香的海洋吧。假如是草木枯萎的严冬,喷泉和树皮亭的自然舞台也能成为她的不在场证明。她和克里瓦夫夫人,都是被那候鸟……彩虹所拯救。”

“啊?彩虹……您到底想说什么?”

伸子的身体像突然弹起,泪水沾湿的美丽眼睛望着法水。但在此同时,那道彩虹却把检察官和熊城推入绝望深渊。或许对他们两人来说,那一刹那让他们直接感受到对一切的无力感吧。不过,法水所提出的这幅色彩浓艳的华丽绘画,却有着让人难以抗拒的奇异魅力。法水静静说道。

“彩虹……那的确是一道皮鞭般的彩虹。但是,在假冒凶手身份,又戴上久我镇子那张学究面具时,就被蒙蔽而看不见那彩虹了。我打从心里同情她饱受苦难的立场。”

“那么如果借用久我镇子的说法,应该是所谓的动机转变吧?我说得没错吧。但是那些上戏用的浓妆都已经洗掉了。伪恶、炫学……那些恶德对我来说确实是太过沉重的戏服。”

从案发第一天累积至今的情绪,超越她的控制顿时释放出来。伸子的身体就像只小鹿一样轻跳着,她将双手水平举起,把拳头紧贴耳根,左右摇摆,那对因欣喜而恍惚的眼瞳不知道在空中写下什么样的文字。这出乎意料的欢喜,让伸子彻底陷入疯狂。

“啊,好刺眼……我知道自己一定能看到这道光明……我一直如此坚信……可是,那片黑暗……”

话说到一半,伸子逃避地闭上眼睛,粗暴地摇头。

“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不管是要跳舞还是倒立——”

她站起来,踏着玛祖卡舞曲般的四分之三拍,像陀螺似的开始旋转,然后双手撑着桌缘,轻浮地将一头下垂头发往后方甩。

“但排钟室的真相和我不能离开树皮亭的事,请你们别再追问,因为这座宅邸的墙壁里藏着不可思议的耳朵。要是我没有遵守承诺,谁知道我还能获得你们的同情到何时。好吧,请开始下一个问题吧。”

“不,您可以离开了。不过关于丹恩伯格夫人事件,往后还有要请教您的地方。”

法水说完后,让人将久久沉浸于狂喜亢奋中不想离去的伸子带走。漫长的沉默和尖锐的黑影——伸子离开后,房内如同台风过后,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悲痛。因为伸子的解放,也代表他们已断绝了在人类世界中的希望。黑死馆底下的可怕暗潮——每一项个别的微细犯罪现象,都把事件动向倾力导向那无所不在的巨大魔力暗影。熊城满面怒气,狠狠地咬着牙,突然将法水拔下的插头用力丢在地板上。他站起来,在房中奋力来回踱步,不过法水只淡淡地说道:

“熊城啊,这下子第二幕终于结束了,确实是一场名副其实如迷宫般混乱纠结的场面。不过下一幕开始时,雷维斯会率先登场。接着,事件就会迅速往终局发展。”

“终于?开什么玩笑。我现在连递辞呈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故事的脚本大概一开始就写好了,到第二幕之前是人类世界,第三幕以后则进入神鬼降灵的世界。”

熊城消沉地嘟囔着。

“反正接下来只剩下网罗你珍藏的摇篮本,还有写好我们的墓志铭。”

“嗯,的确跟摇篮本有关。其实有一个类似这种说法的论调。”

检察官依然带着沉痛的态度,面色凝重地诘问法水。

“我说法水啊,载着枯草的马车经过彩虹下。然后穿着木鞋的少女跳起舞来——这么一来,整桩事件里连一个人类都没有了。我实在不懂这种牧歌般宁静风景的意义。再说,你所谓的彩虹到底又是什么譬喻?”

“怎么可能,那可不是什么典故,更不是诗句。当然更不是模拟或对照。我说的是确确实实出现在凶手和克里瓦夫夫人之间的真实彩虹。”

法水那对仍然带着梦想的热切双眼转过去时,房门刚好被静静推开,久我镇子那张瘦骨嶙峋的脸毫无预告地突然出现。那一瞬间,有种令人窒息般的感觉压下。或许这位学识丰富、带有强烈中性性格的神秘论者,会让这桩已经难以在人类之中寻找凶手的异样事件,陷入更深的阴暗迷雾吧。镇子简单行过注目礼后,用惯有的冷淡语气开口,但她说的内容却极令人激动。

“法水先生,我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还是想确认一下,您应该不会全盘相信所谓候鸟云云之论吧。”

“候鸟?”

法水眼露奇异神采,马上反问。或许只是偶然,但自己刚刚以彩虹为表象说出的话语,现在镇子竟然再次重述。

“没错,我指的就是还活着的那三只候鸟。”

镇子愤愤说道,从正面直盯着法水。

“我再强调一次,不论那些人打什么算盘来自我防御,津多子夫人都绝对不是凶手,而且夫人今天早上才终于能起床,身体状况还没恢复到能接受侦讯的程度。我想您应该很清楚过量的水合氯醛会带来什么症状。今天之内想从贫血和视神经疲劳中完全恢复,已经相当困难。我简直觉得她的命运有如玛丽一世(十六世纪苏格兰如圣女般的女王。后在一五八七年二月八日被伊丽莎白女王送上断头台)……我实在很担心你的偏见。”

“玛丽一世?”

这似乎勾起了法水的兴趣,他上身前倾。

“您的意思是指她个性过度善良?还是觉得……那三人好比玩弄权术的伊丽莎白女王?”

“这是两种不同的意义。”

镇子凛然回答。

“您或许已经知道,津多子夫人的先生押钟博士为了自己经营的慈善医院,几乎耗尽家产。因此,今后为了继续维持下去,就算独眼的津多子夫人也得再次沐浴于荣耀当中。她所获得的喝彩,将会让对医药不抱希望的数万人雨露均沾。正所谓‘温和待人者可得到福分,挡住门口者却会妨碍别人’。法水先生,您应该知道所罗门王这句话的意思吧。这里所指的门,就是给这桩事件注入凄惨亮光,那扇有着钥匙孔的门。那里就藏着这座黑死馆永生的秘密钥匙。”

“您能再说得具体一点吗?”

“那么,您知道舒尔兹(弗里茨·舒尔兹。十九世纪的德国心理学家)的精神萌芽论(疯狂精神科学家特有的论述,属于一种轮回说。主张人死后脱离肉体的精神会化为无意识的状态永远存在。这种状态相当微妙,不可能表现在意识上,但却具有能产生冲动作用的力量。此派学者认为精神游离在生死交界,偶尔会出现于潜意识之中,在类似学说中属于最合理的一种。)吗?我会这么说也并非没有确实证据。”

镇子脸上挂着坦然微笑,再次给这桩事件招来凄风。

“什么?精神萌芽论?”

法水突然换上一脸惊恐,结巴地大叫。

“那么你的根据何在……你为什么在这桩事件中主张生命不灭?难道你认为算哲博士仍然持续着不可思议的生存?或者是克劳德·戴克斯比他……”精神萌芽——先是从镇子口中说出这个阴森可怕的名词,接着由法水赋予它不死论这个批注。当然,牵连着这两点的东西,也就是在这桩事件底层黑暗中成长,无声扩散,逐渐扩大其领域的东西。但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检察官和熊城只觉得这可怕的幻想在眼前化为现实,不禁有种被紧紧揪住心脏的感觉。而另一方面,镇子也因为听到法水说出戴克斯比的名字,仿佛接到一道谜题,显得无比狐疑,看来这句话确实牢牢抓住了她的心。通常一个依附性强烈的人,只要悬着一个疑问,就会进入几乎无意识的恍惚状态,其间偶尔会出现奇怪的偶发性动作,镇子正是如此。她把左手中指的戒指拔出,在手指周围转动,接着多次又戴又拔,频繁地重复这神经质的动作。这时法水眼中闪起一道诡异光芒,趁着这无声空当站起来。他双手交握在背后,在室内踱着步,顺势走到镇子身后,突然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这也未免太荒唐。那位黑桃国王怎么可能还活着?”

“不,算哲老爷应该是红心国王。”

镇子几乎是反射性地大叫,同时又出现带着恐惧的冲动,马上将戒指套上小指,接着她深深吐出一口气。

“不过,我说的精神萌芽是一种譬喻,请不要以图像方式来思考。它的意义或许比较接近艾克哈特(约翰·艾克哈特。一二六〇到一三三九年。原本是艾尔福特的多米尼克修道士,被称为中世纪最伟大的神秘学家兼泛神论神学者)所说的灵性吧。从父到子——人类的种子必定会在生死之境流转一次,在黑暗中遭受风吹的荒野。让我说得更具体一点吧。‘我们找不到恶魔,只因无法从我们的肖像之间发现其形貌’,当然,这桩事件最深的奥秘在于那超越本质,外形和内容都无法诉诸言语的哲学之道中。法水先生,那根本是足以撼动地狱圆柱的残酷刑罚。”

“我非常了解,因为我已经在那条哲学之道尽头发现一个疑问。”

法水挑着眉昂然回答。

“久我女士,即使在圣斯特凡诺条约中,关于犹太人的待遇也只在末节部分才稍见缓和。可是为什么在迫害最严重的高加索地区却允许犹太人拥有半个村区以上的土地呢?换句话说,问题就在于那莫名的负数。但是该区地主的女儿,也就是事件中的犹太人其实并非凶手。”

这时镇子开始颤抖,仿佛全身即将崩解一样。她断断续续地大口呼吸了一会儿,然后幽幽叫着。

“啊,你这个人真是可怕……”

不过接下来这位奇妙的老妇人,却好像忍不住要表明凶手的范围一样。

“这桩事件等于已经宣告结束。我说的就是那负数的圆,完整包含着动机的那五芒星圆,就算是梅菲斯特也不可能有潜入的空隙。所以如果您能了解我刚刚所说的荒野代表什么意义,我就再也无可奉告了。”

她突然想站起来,法水慌忙制止。

“可是久我女士,荒野指的应该是德国神学的光芒吧。但是那命运论却是陶勒和苏瑟曾经陷入的虚伪光辉。我从您说的精神萌芽论中,发现一项惊人的临床性质描述,那是种让人听了几乎要发狂的诡异发现。您为什么会想到算哲博士的心脏?那魔灵……竟然是红心国王。哈哈哈哈!久我女士,我虽然不是拉瓦特尔,但也学会了由外貌窥视人心的方法。”

算哲的心脏——不仅镇子,连熊城和检察官都瞬间如化石般僵硬。这很可能是从根上动摇她内心的支柱,事件中最大的战栗。不过镇子却展现出刻意的嘲弄神色。

“难道您和那位瑞士牧师一样,想比较人类和动物的脸孔?”

法水慢慢点起烟,开始解释他微妙的神经反应。如同百花千瓣四处分散的各种不合理现象,就这样渐渐集中于某个点。

“可能只是我神经过度敏感。但不管怎么样,您刚刚称呼算哲博士为红心国王对吧。这句话让我察觉到不寻常。因为我刚好也从伸子小姐口中听到一模一样的话。这个巧合可能具备这桩事件最后一张王牌的价值吧。可能也是个足以从根上颠覆我们一路依循之正统推理的怪物。尤其是您,伴随着类似哑剧的心理作用,力道更重,得以深掘您的心理现象。套用维也纳新心理学派的说法,这就是所谓的征候发作,在持续无目的的无意识运动时,很容易显现位于最底层的意识——比方说,藏在自己内心深处不希望别人知道的东西,以某种形态外显,或者给予某种暗示性的冲动后,会在语言中出现伴随产生的联想性反应。这里指的暗示性冲动,就是指我称呼算哲为黑桃国王。但是在这之前,我提到戴克斯比时,这句话就已吸引到不知戴克斯比真面目的你了。你无意识地把戒指拔下又戴上,时而不停转动戒指,所以我保留了一段刺激心理的停顿。这种停顿不只在戏剧中很重要,在侦讯时也不可或缺。久我女士,凶手是位剧作家,但可没有任何具体的剧情指示。这时候的调查人员,就必须是位优秀的演员。请原谅我的多话,我还要向您致歉,未经您允许就擅自窥探您的深层心理……”

说到这里,法水又拿出一根烟,继续描述他傲人的搬演手法。

“但是,这种停顿很模糊。不过各种心理现象呈十字形群聚在这其中,就像积雨云一样在意识面蠢蠢浮动。这种状态一定相当脆弱,只要施加某种冲动,马上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我才会说出‘黑桃国王’这几个字。如果把整个精神视为一个有机体,就会出现有物理反应的东西。我期待您对这个极具暗示性的词句产生反应,果然,你将它改成‘红心国王’。就是这句‘红心国王’,让我获得等同于疯狂的异样启示。但是接下来您又出现第二次冲动,突然失控将戒指戴上小指。我怎么可能忽略您当时的恐惧呢。”

法水的话说到这里骤然停下,满脸栗然。

“不,其实我反而感到更加沉重的恐惧。因为扑克牌上,每个面的人像都是上下身体斜向左边相接,最重要的心脏部位被另一端的美丽大袍遮住了。而人像中没出现的心脏则改为图案,放在右上角。或许是我多心了,但要我怎么能忽视其中绽放的凄惨光芒呢,啊!心脏在右侧。所以,如果将‘红心国王’解释为你所说的心脏,那算哲博士就拥有心脏在右侧的特异体质。这么一来,或许可以带来一线曙光,一举解决所有支离破碎的不合理问题。”

继先前找到押钟津多子行踪之后,这惊人的推测可说是事件中第二场重头戏。听了这超凡的逻辑,检察官和熊城的表情顿时木然,几乎说不出话来。当然,其中还有一项疑点。不过法水继续举出例证,再次灌注一股阴森的生气。

“但如果这是事实,要我们如何冷静。因为当时算哲博士被刺穿左胸的左心室,虽然几乎在边缘位置,但是由于自杀状况明显,因此并没有要求解剖验尸。这么一来,就出现了第一个问题——刺穿左肺叶下方,真的会当场死亡吗?即使在外科手术仍然落后的南非战争当时,只要及时就医,伤者几乎都能痊愈。没错,说到那场布尔战争……”

法水用力叼紧烟尾,压低了声音,面露惊恐。

“有一册由梅金斯所编的《南非外科集录》的报告集,其中就有一个几乎与算哲老爷状况神似的奇迹。那是个在格斗中右胸上方被西洋剑刺中的龙骑兵伍长,经过六十个小时后又在棺材中复活。但该书编辑同时也是知名外科医师梅金斯提出这样的见解:‘死因很可能是西洋剑的剑背压迫到上大静脉,导致血管一时变狭窄,流入心脏的血液急遽减少所致。’但是每当尸体的位置改变,血液就会在瘀血肿胀的血管中流动,因此让尸体受到某种物理性影响。也就是说,这种作用可能是某种类似按摩的手法能让尸体心脏起死回生。梅金斯认为,因为心脏原本就是种物理性内脏,而且就如同布朗-塞加尔教授所说,或许在人死亡之后,心脏依然持续着靠听诊或触诊都无法听见的细微鼓动(巴黎大学教授布朗-塞加尔和讲师席欧,提出数十个聆听人体心脏后发现仍持续跳动的案例。这证明了人死后心脏仍然具备足够跳动的力量。换句话说,我们无法证明心跳会完全停止。当然,从外部无法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久我女士,你说我心中这些疑惑该如何是好呢?”

法水从算哲的心脏位置不同这一点,提出远比死者复活更具科学根据的强烈质疑。但这时候始终在内心惨烈挣扎的镇子脸上突然掠过凛然赴死的神情。诚实面对真相的她,似乎排除了一切恐惧和不安。

“啊,我就坦白一切吧。算哲老爷确实是心脏在右边的特异体质者。我很怀疑他明明企图自杀却刺向左肺的念头。所以我试着在尸体皮下组织注射了氨液,没想到却明显浮现了生体特有的红色。还有一件更可怕的事。下葬的隔天早上那条线就断了,可是我没有勇气进入算哲老爷的墓窖。”

“你说的线是指什么?”

检察官敏锐地反问。

“是这样的。”

镇子随即回答。

“其实算哲老爷非常害怕早期埋葬,所以建造这栋宅邸时,也事先规划了大规模的地下墓窖,而且他暗中在里面设置了类似柯尼加·卡尔尼兹基(俄罗斯皇帝亚历山大三世的侍从)式防止早期埋葬的装置。所以在葬礼那晚我整夜未合眼,苦等着电铃响起。但那天晚上却什么也没发生,等到隔天早上雨停后,我不放心,前往后院墓窖查看,因为电铃的开关就藏在周围环绕的七叶树丛中。结果怎么着,我发现山雀雏鸟夹在开关之间,拉动把手的线被割断了。对了,那条线确实是从地底下的棺材里拉出来的,而且无论棺材或者地面上的灵柩台盖,都可以轻易从内部打开。”

“原来如此。这样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