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法水终于误判?

一、沙勿略主教的手……

法水刻意压低声音打开房门。就在这时候雷维斯正坐在壁炉旁的躺椅上,脸埋在双膝之间,双拳用力按着太阳穴。他的格劳曼中分银色长发下,是一对燃烧着狂暴光芒、凝然瞪视着眼前红色火堆的双眼。平时看来宛如忧郁厌世主义者的雷维斯,现在全身包覆在前所未见的激情中。他不断拉扯着自己的鬓角,粗声吐气,脸上层层叠叠的皱纹也不断抽扯着他的脸。那宛如妖怪的丑陋——在那头盖骨之下,绝不可能有所谓的平静或协调。雷维斯心中确实有一种疯狂的偏执,这也让这位初老绅士犹如猛兽般剧喘不休。

不过一看到法水,雷维斯眼中的懊恼尽失,他失神地站起,宛如一座山。这转变极其明显,让人几乎以为又出现了另一位雷维斯。同时他的态度也并没有显现出意外或者厌恶,就像笼罩着一层白雾般的平淡,但同时,在那看不见的另一边脸上,又觉得另一只眼睛正在狡狯地转动……就像平时看到的他一样,显得茫然淡漠令人发毛,但也没有表现出严苛态度来责怪法水贸然无礼闯入。雷维斯这古怪的个性,应该说是名副其实的怪物了。

这房间是有着雷纹图案浮雕再加上回教风格的质朴风格,三条并列的突出棱边从墙壁到天花板形成平行折纹,由这许多折痕构成的格状天花板中央,垂挂着一盏十三烛型的旧式水晶吊灯。诡异的黄色灯光由此照射在地面的家具上。法水先为自己没敲门郑重道歉,接着在雷维斯对面的长椅上坐下。雷维斯首先狡猾地干咳一声。

“听说刚刚开封了遗嘱。那么您特地前来,想必是为了向我说明遗嘱的内容吧?哈哈哈哈。法水先生,事到如今我就坦白说了,您不觉得那根本是个荒唐的游戏吗?老实说,开封就等于要执行遗嘱。也就是说这封遗嘱只有显示期限的意义,而且还必须立即执行其中的内容。”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别说偏见,连错觉都不可能发生了。不过雷维斯先生,除了那封遗嘱,我终于找到另一个动机的深渊。”

法水的微笑里暗藏着指向对方的尖刺。

“不过关于这点务必需要您的协助。老实说,我从那无底深渊中,听到了奇妙的童谣。这童谣可不是我的幻听。当然这件事本身很不合逻辑,也无法单独测定。不过当我追逐着童谣的影射进行观察,却偶然从中发现了一项定数。因此雷维斯先生,我想请您来决定这个定数的值。”

“什么,奇异的童谣?”

雷维斯先是讶异地将视线从暖炉移到法水脸上。

“啊,我懂了,法水先生,您就别再演这种拙劣的戏码了。像你这样凶猛无比,像凯克斯霍姆掷弹兵的人,怎么会偏偏唱起这种悠闲牧歌。哈哈哈哈,无双之人,只愿你威风堂堂。”

雷维斯像是看透了来者的计谋,毫不留情地出言讽刺。同时他也迅速筑起一道警戒高墙。不过法水显得不为所动,愈发冷静。

“没错,我的开头或许有些太过戏剧化。你可能要笑我学识浅薄,不过我到现在连《discorsi》(十六世纪佛罗伦萨外交家马基雅维利所著的《论李维》)都没读过,所以我坦承开放如您所见,完全没有任何陷阱或图谋。不如我现在就把目前事件归纳,包括您还不知道的部分说给您听。等您听完之后我再征求你的同意吧。”

法水稍移了膝上的手肘,将身子往前探,直盯着对方。

“我要说的,是这桩事件的三种不同动机。”

“什么?动机有三种?应该只有一种啊。法水先生您忘了遗产分配漏掉的人,津多子吗?”

“不,那件事暂且搁下,您先听我说。”

法水制止了对方,接着先提到戴克斯比。接着他从黄道十二宫的解读,说到小霍尔班的《死神之舞》,先解释其中的诅咒意志后,他又接着说。

“这个问题其实是四十多年前当算哲出国游历时发生的秘密。由此可以了解算哲、戴克斯比、泰芮丝这三人之间的疯狂三角关系。而其结果是戴克斯比可能因为他的犹太人身份而落败。但是后来戴克斯比获得了意想不到的机会,也就是建造黑死馆。雷维斯先生,您想想看,戴克斯比会用什么来报复他的落败呢?他那满怀恶意、极尽残酷的意念,会如何诉诸形体?这时首先让人想起的就是过去的三桩离奇命案。每一桩命案动机都不明,给了我不寻常的线索。另外,在黑死馆落成五年后,算哲曾经大幅改建。我猜这也是因为畏惧戴克斯比的报复而进行的处置吧。不过最令人惊讶的就是,戴克斯比正确预言了四十年后的今天,在那篇奇文之中,记载了人偶的出现。您难道不觉得,戴克斯比的怨念依然留在黑死馆中某处吗?而且绝对是以超乎人类智能的形态留下。我干脆明讲吧。传闻已在仰光跳海自杀的戴克斯比的生死,看来还有斟酌的必要。”

“喔,戴克斯比……如果那个人真的还活着,今年应该正好八十岁。可是法水先生,您所谓的童谣就只是这件事吗?”

雷维斯不变其嘲讽态度。不过法水不以为意,继续冷冷地往下说。

“当然啦,戴克斯比的荒唐妄想和我的杞人忧天或许只是碰巧一致。但是牵涉到算哲老爷的问题后却呈现出异常的活力,没有人会认为这是多虑。当然了,算哲对于遗产分配所采取的处置确实是明显的动机之一。旗太郎及津多子等五人也出于各种不同理由包含在这当中。但除此之外还有一项疑点,那就是遗嘱上几乎不可能实行的制裁条款。雷维斯先生您倒是说说,像恋爱这种内心层面的活动要怎么证明?所以我认为其中包含着算哲不可思议的意志,这也可以说是开启遗嘱之后带来的新疑点。而且这个疑点不能单独切割,似乎还留有一缕脉络。另外我觉得还有一种内在动因,在这两者之间互为相通。雷维斯先生,请恕我露骨地直说了。你们四人的出生地和身世应该与官方登记的不同吧。例如克里瓦夫夫人,她表面上是高加索区地主的第四个女儿。但事实上她应该是犹太人,不是吗?”

“这……你怎么会知道?”

雷维斯不禁瞪大了双眼,但他很快又平复了心情。

“欧莉加女士可能只是个特例吧。”

“不过既然出现了不幸的巧合,也不能不追究。而且不仅如此,我们还发现了一张仿佛对应这项事实,暗示这个家族特异体质的预言图。再把这联结到你们四人自幼就被带来日本这个事实,这当中很明显暗藏着算哲的不寻常意图。”

法水在这里稍停片刻,深吸了一口气后继续说。

“不过雷维斯先生,这其中有一个事实连我都要怀疑会不会是自己脑袋出了问题。我之前原以为算哲还在世只是我的幻想,但现在却几乎可以确定。”

“啊?你说什么!”

雷维斯那一瞬间全身丧失知觉。这句话的冲击之强,让他几乎连眼皮都僵住了,雷维斯开始像个哑巴一样,咕哝着叫人听不懂的话语。之后他又反复问了好几次,等到他总算接纳法水的解释后,全身就像罹患热病的患者一样开始颤抖,同时他脸上也写满过去好几个人都曾经出现的恐惧和苦恼。接着雷维斯终于开口。

“啊,果然是这样。动者恒动。”

他如此低沉暗念,突然不知想到了什么,眼里绽放出灿烂光彩。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多惊人的巧合啊。啊!算哲老爷还活着。那他一定是在事件第一个晚上就从地下墓窖回来的吧。法水先生,这就是还没有出现的‘地精呀,勤奋工作吧’——也就是五芒星咒文的第四句吧。或许我们的眼睛看不见。但那张纸早在水精之前,也就是这出可怕悲剧的序幕就已经悄悄出现了。”

他脸上呈现着看似绝望、又似笑非笑的神情。法水对雷维斯这番有趣的解释也只是老实地点点头,但他渐渐拉高了音调。

“对了雷维斯先生,我还发现另一项与遗嘱密不可分的动机。那就是算哲留下的禁令之一——恋爱心理。”

“什么?恋爱……”

雷维斯微微颤抖。

“不,换作平常,你应该会说‘恋爱的欲望’吧。”

他愤愤地盯着对方,而法水脸上浮现冷笑。

“原来如此。不过,如果像你所说用了‘恋爱的欲望’,这句话就会有更多刑法上的意义。但是在这里不能不提到我的前提,也就是算哲在世与地精的关系。其中魔法效果绝对很强大。可是雷维斯先生,我认为问题终究在于比例问题。我看你似乎把这个巧合解释为无限记号,以为这桩事件宛如‘永恒恶灵栖息的泪之谷’吧。但我刚好相反,我知道善良的精灵葛瑞卿之手已经伸向浮士德博士。因为眼前只剩下几个人,没有成为那恶鬼的祭品。所以具备此等知性与洞察力的凶手,当然也已经感觉到继续行凶的危险。还不只这样,对凶手来说,已经没有再继续增加尸体数目的理由了。换句话说,在狙击克里瓦夫夫人这最后一桩后,凶手搜集尸体的嗜好应该已完全终止了。雷维斯先生,我就让您看看我采集到的心理标本吧。法律心理学家汉斯·里赫尔等人提倡过‘动机的观察必须具有投射性’,但是我向来认为动机仅是一种推测材料,因此我巨细无遗地探寻所有事件相关人的心理现象。根据我的观察,凶手的最终目的其实只在于丹恩伯格夫人。所以才会企图将克里瓦夫夫人和易介的事件导向引人误判动机的遗产问题上,或者让人误以为是种虐待。当然,像伸子的例子可说是极尽阴险,堪称是那恶鬼特有的干扰策略。”

法水这时掏出了香烟,但仍然掩饰不了他声音中满溢的恶魔般回响。接着,他提出一项惊人的结论。

“所以这就是您今天送彩虹给伸子的心理,更是您与丹恩伯格夫人的秘密恋爱关系。”

啊,雷维斯与丹恩伯格夫人的关系——任凭是神也无法得知这种事吧。在这瞬间,雷维斯就像死人一样脸色惨白,喉咙冲动性地痉挛,发不出声音来。他脖颈韧带扭曲如同鞭绳,整个人就像雕像一样瞪视着虚空之中。这是一段漫长的沉默。隔着窗户可以听到喷泉强劲喷发的声音,喷泉飞沫在星空下泛着浅浅的白色光芒。其实他一开始就保持相当的警戒,提防法水惯用的手法,但没想到法水出人意料的这番透视,早已跨越了他竖起的高墙。这下一举决定了胜败。雷维斯无力地抬起头,平静的脸上透露着绝望。

“法水先生,我本来就不是个擅长幻想的动物。但话说回来你这个人游戏性的冲动也太多了吧。我承认送出彩虹这件事,但是我绝不是凶手。而且你提到我和丹恩伯格夫人的关系,这实在是令人震惊的诽谤。”

“请您放心。如果是两小时以前也就罢了,但就算有禁令存在,也已经失效,再也不可能有人妨碍您的继承权。更重要的问题在于那彩虹和窗户……”

雷维斯的疲惫神色中显现出悲愁。

“我当时看到伸子站在窗边,以为她人在武器室,所以送了她彩虹。但是天空中的彩虹是拋物线,露滴的水却是双曲线。所以只要彩虹不是椭圆形,伸子就不会奔入我怀中。”

“但是这时又出现一项奇妙的巧合。那支鬼箭把克里瓦夫夫人吊起来往前推,射中的位置同样是那扇门,也就是你送进彩虹的百叶窗栈。雷维斯先生,所谓因果报应,并不是只存在于复仇之神操纵的人类命运中。”

法水的口吻好似话中有话,紧迫盯人地逼问,雷维斯先是缩了缩身子,轻声叹了口气,不过马上又出言反扑。

“哈哈哈哈!您就不要再胡言乱语了。法水先生,如果是我,一定会说那三叉箭(bohr)是从后院菜园射出来的,因为现在正好是芜菁产季。您应该也听过这首俚歌吧——箭翎是芜菁,箭柄是芦苇。”

“没错,这桩事件也一样。芜青是犯罪现象,芦苇则是动机。雷维斯先生,而只有您,同时兼具这两者。”

法水突然变得态度尖锐,仿佛全身包围在熊熊烈火中。

“现在丹恩伯格夫人已经遇害,伸子也不可能说出事实。但事件第一个晚上,当伸子打破花瓶时,您人应该在那个房间里吧。”

雷维斯不觉愕然,握着椅子扶手的一只手莫名开始颤抖。

“你的意思是说,我向伸子求爱被发现,所以为了怕失去遗产持分,才下手杀了格蕾特女士?荒唐,那只是你的妄想。你总是因为那些扭曲的幻想而跳脱常轨。”

“但是雷维斯先生,这道解题方式您已经多次听闻,理应清楚,那就是‘的确存在着蔷薇,附近鸟啼声消失’,雷瑙《秋之心》中的一节。”

法水冷静优雅地开始讲述他的实证法。

“您现在可能已经注意到,其实我利用诗词来当作反映事件相关者心象的镜子。同时我也布下许多象征,对这些吻合的符号、呼应给予象征性解释,企图了解对方的内心深处。比方说雷瑙的诗,我成功地将其运用为一种读心术。因为莱赫德等新派法律心理学家们建议,可将心理学术语中所谓的“联想分析”,应用在预审推事的侦讯中。这是因为有这一项闵斯特伯格的心理实验。先将写上喧闹(tumult)的纸给受试者看,接着在受试者耳边低声说铁路(railroad),结果受试者回答纸片上的字是隧道。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的联想受到其他有机力量作用,就会产生错觉。不过我又加上自己独特的解释,反过来运用这道tumult+railroad=tunnel的公式。我先以1为对方的心象,企图以2和3来描绘其中的未知数。所以在我说出‘的确存在着蔷薇,附近鸟啼声消失’后,试着一句一句研究你说的每句话。结果你开始打量我的表情,回答‘你指的是焚烧蔷薇乳香(rosenweihrauch)的事’。这时我的神经顿时受到强烈刺激。因为不管是天主教或犹太教,乳香都只有波士维利亚(boswellia)与杜利斐拉(thurifera)这两种,当然,在宗教仪式上也不容许使用混种香料。也就是说,你之所以说出蔷薇乳香这句话,一定是受到潜藏在你内心深处某个事实的有机影响。这句话很明显地代表了某个事实。但那到底是什么呢?直到我趁伸子不在时进入她房中调查,才终于明白。”

法水慢慢点起烟后,吸了一口又继续说道。

“雷维斯先生,那个房间的书房里两边都有书柜。而伸子自称踉跄后打破花瓶的《圣乌苏拉记》放在靠近入口旁书柜的上层,但是那本书根本没有重到会让她失去重心。问题反而倒是旁边汉斯·夏恩斯堡的《预言的熏烟》(weissagendrauch)。发现这个事实后,我甚至对这偶然巧合感到有些发毛。因为《预言的熏烟》里刚好跟闵斯特伯格的实验有着一样的解题公式。也就是tumult+railroad=tunnel的公式,刚好适用于weissagendrauch+rosen=rosen(蔷薇)weihrauch(乳香)。所以一提到《预言的熏烟》,当时在你脑中浮动的某项观念将你诱导到蔷薇,因此让蔷薇乳香这四个字浮现在你意识表层。我的联想分析就此完成,同时,我也知道那本书名为什么会在你脑中萦绕不去。因为当我仔细观察房间状况后,我终于知道伸子撞倒花瓶的真相,而这其中也出现了你的脸孔。”

法水先叙述完他架构出的虚拟世界,再将问题转移到伸子的动作上,开始进行他独特的微妙生理分析。

“当我发现《预言的熏烟》的存在,伸子的谎言当然就无法成立。她说自己因为脚步踉跄让《圣乌苏拉记》撞到花瓶,导致花瓶倒下。但是花瓶的位置在入口对面的角落,考虑当时伸子的体位和花瓶位置,她所说的状况实在不可能成立。第一,除非伸子是左撇子,否则不可能以右手丢掷《圣乌苏拉记》越过头顶去撞倒花瓶。这让我想起所谓的厄尔布点反射,也就是高举上臂时肩膀锁骨和脊椎之间会隆起一团肌肉,在这团肌肉的顶点就是上臂神经的一点。所以如果给予这一点施加强大打击,会引起旁边上臂以下剧烈的反射运动,并在一瞬间后麻痹。实际上现场也刚好具备了引起厄尔布点反射的适当条件,因为那两本书就放在必须高举双手才能拿到的地方。但是雷维斯先生,在我修正伸子谎言的同时,我脑中忽然可以描绘出当时房内发生的真实状况。伸子想要拿出《圣乌苏拉记》,右手伸向书柜上层,此时前面房间传来声响。她手里抓着书,直接往后转,看见背后书柜的玻璃门。当时她眼中见到了从卧室走出来的人物,一惊之下不小心碰到放在旁边的《预言的熏烟》,那本多达千余页的沉重木板封面书本刚好砸到她的右肩。刹那间引起的剧烈反射运动,才让她右手的《圣乌苏拉记》越过头顶,击中左手边的花瓶。雷维斯先生,如此一来就可以借着那本《预言的熏烟》进行一项心理验证。也就是给当时潜入寝室的人物加上一个虚数。虚数——但黎曼不就借由虚数证明空间特质并非只是单纯的扩大为三重的大小吗。我就直说了吧。当时从卧房出来的你听到声音后,走到伸子身旁,将落地的《预言的熏烟》塞回原处。但是你离开房间时却被丹恩伯格夫人看见,这让算哲死后就与您暗通款曲的丹恩伯格夫人相当愤怒。但是因为遗产持分的相关禁令,夫人也不敢公开。”

在法水叙述的期间,雷维斯只是双手握拳放在膝上,认真听着。等到对方说完,他冷静的表情还是没变。他冷冷地说道。

“是吗,这样确实有足够动机。但是这时候您最需要的就是完整的刑法意义,哪怕只有一个也好。这些犯罪现象需要您的说明。法水先生,您如何证明我的脸出现在那串连锁当中呢?那本《预言的熏烟》确实深深烙在我的记忆中。我也确实送出彩虹,希望让伸子明白我的心意。但是光凭这些就要证明我和梅菲斯特的契约……恐怕只会让我对您的炫学卖弄作呕。”

“这是当然,雷维斯先生,但是您的诗作却在一片混沌中给了我光芒。其实这桩事件的结局就在出现于那道彩虹中的浮士德博士总忏悔。我就直说了。那虹彩的七色不是诗也不是想象,其实是残忍无比的刀刃光芒。雷维斯先生,您就是借着彩虹的雾霭来攻击克里瓦夫夫人的对吧。”

法水骤然换上凄厉表情,说出这番疯狂话语。那一瞬间,雷维斯也僵硬得宛如化石。这些突如其来闪过他耳边的话语,恐怕是他过去完全没有想象过的意外内容。迷惘、惊愕——这一刹那的雷维斯显然失去了所有理性。但是看到对方失去分寸的样子,法水的反应反而有些残忍,就像在玩弄手上的活饵一样,他慢慢开口。

“事实上那道彩虹是讽刺嘲笑的怪物。你知道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的拉温纳城悲剧吗?”

“嗯,就算一开始没射中,狄奥多里克还是有相当于第二支箭的短剑。但我既非苦行僧也不是殉教徒,这种净罪轮回的想法别对我说,去告诉浮士德博士吧。”

雷维斯声音颤抖,露出满脸憎恶地说着,因为这拉温纳城悲剧中,有一幕跟克里瓦夫夫人事件很类似的场景。

(注)公元四九三年三月,西罗马摄政王奥多亚塞在与东哥特国王狄奥多里克之战中败北困于拉温纳城中,最后只好求和。在签订和谈的席上,狄奥多里克命令家臣用海德克鲁格的弓箭狙击奥多亚塞,但因为弦松而未果,只好改以剑刺杀。

“但是光靠彩虹通风报信是没用的。”

法水继续紧追,双眼释放出凌厉光芒。

“不过您懂得学习奥多亚塞事件中的古老智慧确实不简单。想必您应该也知道,狄奥多里克使用的弓弦,是用橐荑木的纤维编成,这是从海德克鲁格王(北日耳曼邦联中日耳曼族一族的族长)手中掳获的战利品。但是这种橐荑木的植物纤维具有因温度而伸缩的特性。所以从寒冷德国北部来到温暖的意大利中部,这北方蛮族可怕的杀人工具也顿时失去了它的骇人性能。当我看到那把火箭弩的弓弦时心里起了股不寻常的预感。我猜想,那橐荑木的纤维伸缩会不会是人为制造出来的。雷维斯先生,当时火箭弩挂在墙上,搭着箭矢,弓形稍微朝上,高度大约在我们胸口附近。不过在这里值得注意的是支撑箭弩的钉子位置。有三根平头钉,其中两根架住弓弦的搓捻缝隙,另一根在发射把手正下方支撑着弓身。当然,要在这个位置自动发射,和墙壁之间必须相隔约二十度。所以所谓阴险的技巧,除了制造出刚才所说的角度,还有能不借人手拉弓,再松开弓弦。这时就需要曾经迷昏津多子的水合氯醛了。”

交换了双腿上下交叠的位置后,法水抽出一支烟继续说。

“你知道醚或水合氯醛水溶液具有低温特性吗?说得再仔细一点,它们会夺走与其接触的物体表面温度。在这个例子中,是在捻成弓弦的三条橐荑木纤维绳其中一条,事先涂上水合氯醛。所以接触到喷泉送来的雾霭时,容易溶解的麻醉剂立刻变成寒冷的水滴,这又让涂上水合氯醛的那条纤维渐渐收缩。当然,这样的力道就像射手拉紧弓弦一样。这么一来,这条纤维和其他两条没有收缩的纤维之间的间隙便会渐渐松弛,因为搓捻缝隙扩大,所以才会让箭弩往下移动。因为箭弩往下移,反作用力较强的上方搓捻缝隙就会脱离钉子,使得箭弩上方角度变大,弓身发射把手部分也渐渐横倒,把手被钉子卡住,得以让箭以敞开的角度发射。发射出去的反作用力让箭弩掉到地上,收缩的弦也在麻醉剂完全蒸发后恢复原状。不过雷维斯先生,原本这个机关的目的并不是为了取克里瓦夫夫人性命,只需要加强您的不在场证明就行了。”

这段时间雷维斯全身冷汗直流,眼睛如同野兽般布满血丝,假如法水滔滔不绝的论述中稍微有机可乘,他早已趁隙反驳,但他终究不敌这番完整合理的理论。绝望逼得他愤愤起身,握拳捶胸,凄惨地开始咆哮。

“法水先生,这次事件的恶灵不是别人,就是你。但请容我说一句,在你动舌头之前,请先阅读《玛丽安悲歌》吧。你听好了,这里有一个想追求永恒女性的人。但是对方精神上的彻悟之美,却让他的野心、叛逆、愤怒、血气,一切都如溃堤冲泻而出。但你却只想描述其中的忏悔和惩罚。何止呢!你率领的这队猎人现在就在此展现着野蛮刻薄的本性。不过射手群聚,猎物动弹不得……”

“喔,狩猎是吗。可是雷维斯先生,您听过迷娘吗?——山中云间栈道,骡马雾里迷途,洞内龙族长居……”

法水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浅笑,此时入口处传来宛如夜风的些微衣物摩擦声,接着可以听到歌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端。

狩猎队伍就地野营

云层低垂浓雾掩谷

黑夜夕暮交会之时

那肯定是赛雷那夫人的声音。但是一听到这歌声,雷维斯就像失了魂般,差点倒在长椅里,他好不容易才站稳了脚步,头往后仰,急促地喘息。

“你是在什么情况下,以牺牲一个人为条件说服她的?我已经无力解释了,也不用再派人保护我了。若要以我的血进行审判,你将会从舌根听到结果。”

雷维斯带着不寻常的决心,竟然坚拒护卫。他要解除一切武装,赤裸裸地站在浮士德博士面前。而法水也挖苦地答应了他的要求,离开房间。他们平常商量对策,也兼做侦讯室的丹恩伯格夫人房里,检察官和熊城已经吃过宵夜。桌上放着从后院鞋印取模的两个石膏模型和一双套鞋。原来东西的主人是雷维斯,刚从后方楼梯下方壁柜发现。这时押钟博士已经离开,吃过饭后换法水开口说明。他边喝着巴贝拉红酒,一边说明与雷维斯对决的始末,说完之后,熊城点点头。

“原来如此,不过……”

脸上露出强烈的责难。

“我真受不了你这卖弄文艺知识的习惯。给雷维斯定罪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你想想,目前为止好几个人的动机和犯罪现象都不相符,过去从来无法证明有一个人两者兼备。总之,如果你的序曲已经结束,就尽快把幕拉起吧。你最喜爱的唱和对抗或许确实令人陶醉。但是也别忘了,最重要的前提是必须做出结论。”

“开什么玩笑!谁说雷维斯是凶手了?”

法水摆出夸张的动作,哈哈大笑。啊,法水这个世纪宠儿,难道他给那桩告白悲剧准备了滑稽的动机转变吗?检察官和熊城顿时有种被嘲弄的感觉,但是一想到法水清晰的思路,却不敢马上相信他现在这些话。接着法水暴露出其诡辩主义的本性,同时说明了今后雷维斯所肩负的奇妙作用。

“雷维斯和丹恩伯格夫人的关系看起来不会有错。但是如果说到那具火箭弩的弓弦是由橐荑木纤维编成,可要成为我在二十世纪史前植物学上本世纪的最重要的发现了。熊城啊,白令海牛于一七五三年在白令岛附近遭人屠杀,但是那种寒带植物早在这之前就已灭绝了。所以那箭弩的弓弦只是由一般可见的大麻纤维编成。哈哈哈哈,我把那如象般钝重的柱体化为锥状。也就是说,接下来我要以雷维斯为新坐标,尝试对这桩事件进行最后突破。”

“你疯了吗?你打算以雷维斯为活饵,诱出浮士德博士?”

向来沉着的检察官也大为震惊,差点没往前扑去,法水看了只露出有些残忍的微笑。

“你不愧是道德世界的守护神哪,支仓!不过老实说,我最替雷维斯担心的并不是浮士德博士的魔爪,而是他自己的自杀心理。雷维斯最后这么对我说‘若要以我的血进行审判,你将会从舌根听到结果’,这确实很像雷维斯这种个性派演员在悲壮时代史诗中最精彩的一场重头戏。但是这场或许算得上悲愁,却绝非悲壮。他那句话出自莎士比亚的长诗《鲁克丽丝受辱记》,出现在一位罗马女孩鲁克丽丝遭塔克文所辱而决心自杀的场面中。”

法水显得有些担忧,但还是扬眉毅然地说道。

“但是支仓,在我跟他那场对决中,包含着凶手很难逃避的危机。我设的这一局并非针对雷维斯,而是浮士德博士。其实我已经知道事件中尚未出现的五芒星咒文最后一项,也就是地精纸牌的所在。”

“什么,地精纸牌?!”

检察官和熊城无不瞠目结舌。但是法水眉宇之间的神情却十分笃定,几乎不像在下赌注。也不知道他恐怖的神经作用到底用了什么样的诡计来进逼那幽鬼的牙城。突然升高的紧张气氛中,法水喝完已冷透的红茶,开始阐述他那令人震惊的心理分析。

“我试着借用高尔顿的假设来分析雷维斯的心理。在这位心理学家的名著《人类能力及其发展的探究》中提到,一个想象力出色的人会对文字和数字产生共鸣,与其相关的图示有时会在脑中出现清楚具体的形状。譬如一说到数字脑中便会出现时钟表面等等。而刚刚跟雷维斯谈话时,他就出现了比此更加强烈的表现。支仓,那个男人对于自己向伸子求爱的结果,哀伤地说,‘天空中的彩虹是拋物线,露滴的水却是双曲线。所以只要彩虹不是椭圆形,伸子就不会奔入我怀中。’但是在这期间雷维斯的眼睛出现细微的运动,每当他说出几何学用语时,眼睛就会出现试图在空中描绘图示的举动。我从这种哑剧般的心理表现中,发现一项令我倒吸一口气的征象。因为在拋物线和双曲线后紧接着椭圆形,合起来就成了ko。也就是地精(kobold)的前两个字母,k跟o,因此我立刻给了他冲动性的暗示,想引导他发出类似除掉ko后剩下四个字母bold的发音。结果雷维斯将三叉箭说成bohr。又为了揶揄我,说那支箭是从后面菜园发射,还在其中加上芜菁(rube),不断让文字跃动。支仓,我就是这样偶然发现了在雷维斯意识表层浮动的奇异怪物。啊,我虽然不是施特林。不过他所谓‘心象乃是一个群体,具有自由移动性’,还真是至理名言。因为,从雷维斯的一句话中可以发现,他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观念,出现了明显的分裂。支仓,你要知道,雷维斯的脑中先浮现ko和数式,之后说三叉箭是bohr,很明显地,他心里确实意识到“地精”这个词。接下来他又用了芜菁这个词,其实这里面也潜藏着很重要的意义。这表示雷维斯脑中存在着受到地精诱导后必然会联想到的一个秘密。把三叉箭(bohr)和芜菁(rube)排在一起看看,结果竟然是格子桌(boldrube)——啊,难道是我疯了?其实那张桌子就在伸子房间里。”

地精纸牌——事件的终点终于来到这一点上。如果法水的推断属实,浮士德博士的真面目就是那位活泼的姑娘。接下来前往伸子房间的这条走廊,现在对三人来说是何等漫长。但是来到古代时钟室前时,法水不知想到什么,突然停下脚步。他将伸子房间的调查交给便衣刑警,命人将押钟夫人津多子找来。

“别开玩笑了。假如说困住津多子的数字盘上有暗号也就罢了。要侦讯那女人之后也无妨吧?”

熊城不同意他的做法,不耐烦地说道。

“不,我要看看那八音盒时钟。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上无法释怀,几乎快把我搞疯了。”

法水的坚决让其他两人出乎意料。但是法水那犹如马特诺音波琴的微妙神经,稍加碰触立即会绽放出类推的花瓣。乍看之下或许毫无章法,不过一待揭晓,马上成为有力的连字符,或者给事件前景投射下全然未知的闪亮光辉。就在此时,津多子夫人扶着墙走来。不愧是在大正中期曾以表演梅特林克的象征悲剧闻名的演员,尽管已经四十一二,丰富的情感让她那青瓷色的眼周,包围着肌肤的陶器般光彩,都隐约可见昔日舞台上梅丽桑德的影子。另外,与丈夫押钟博士的精神生活,想必也加深了她的彻悟。不过法水对这位典雅妇人一开始就不假辞色地摆出严厉态度。

“我知道一开始就这么说实在无礼至极。但是借用这邸中家人所说,我得称呼你一声操偶者。关于人偶和丝线,打从事件初始,就出现了泰芮丝人偶,而那罪恶的源头又以轮回永生的形态不断出现。所以夫人,我也没必要再询问你当时的状况,听那些神鬼命运之论。”

津多子劈头听到这番意料之外的话,那优雅的苍白身体似乎忽然僵硬,只见她硬生生倒咽一口口水。法水继续他令人害怕的追击。

“当然,这也是因为我已经知道您当天傍晚六点左右打电话给你丈夫押钟博士,还有在那之后你奇妙地从房间里消失等事实。”

“那您想问什么呢?我是被迷昏之后关在这间古代时钟室里的。而且田乡先生也说了,当天晚上他八点二十分左右转动了这扇门的数字盘不是吗?”

津多子脸上略带怒容,略带抗议般地问。而法水的背离开紧贴的铁栅门,凝然注视的对方,嘴里又吐出疯狂的内容。

“不,我好奇的不是门外,而是门内。您应该知道房间中央有座附有八音盒的人偶时钟——同时也知道那小人偶的右手就是沙勿略主教的遗物盒,在报时的时候会敲钟吧?可是那天晚上九点,当沙勿略主教的右手敲下时,这扇铁门却在没有人的状况下开启了。”

二、光、色与声音——完全淹没于黑暗时

啊,沙勿略主教的手!那和打开这扇有双重门锁的门有什么关系。这就是法水的透视神经持续运作所筑起的高塔吗?检察官和熊城一脸木然,说不出来话。就算这真是法水的精彩推理,还是叫人一时间难以接受——听起来只像个近乎疯狂的假设。津多子听了这些话后似乎觉得一阵晕眩,差点倒下,好不容易才倚着铁栅门站稳。不过她面如槁木,低垂着头不断呼吸。法水略显得意地会心一笑。

“所以说夫人,那天晚上您的命运真的被丝线绳索给牵缠住了。不过说穿了方法其实相当老套。我看不如来验证一下我的想法吧。”

法水从真斋那里借来了钥匙,打开盖住符号和数字盘的铁盒,开启之后先将数字盘往右、往左、再往右地转动,打开了门。这时可以看到门后方露出背面的航海罗盘式机械装置。法水在表面相当于数字盘周围的装饰突起处缠上线,固定其中一端。

“这种航海罗盘式的特性就是您诡计中最重要的要素。如果将密码锁上时反向输入,操作三次后就能打开门闩。再次反向操作,又可以将卡楯推入门闩孔中。也就是说,开启时的起点就是关闭时的终点,关闭时的起点就等于开启时的终点。所以要实行其实很简单,只需要确实记好左右转动的数字,再加上能反向转动数字盘的力道就行了。这么一来,就可以打开理应锁着的门闩。从内部进行的话,铁盒的钥匙自然不构成问题。至于记录数字的工具记录筒,不是别的,就是那八音盒。”

法水把绳子拉向人偶时钟,打开钟上的对开小门,将奏出乐音的旋转筒从连接报时装置的挂钩上拆下。接着他将线的一头绑在圆筒那无数突刺之一上,并且拉紧,然后对检察官说。

“支仓,你从外面转动数字盘,依照符号顺序关上门。”

检察官转动数字盘时,八音盒的圆筒也跟着开始旋转。当数字盘从右转变成左转时,圆筒逆转导致绳子钩住其他的突刺,完整地记录下这三次操作。接着法水将圆筒恢复原状,与报时装置的挂钩相连。这时刚好差二十秒就八点了。连接机械部分的旋转筒发出唧唧发条声,开始往与刚刚相反方向旋转。所有屏息关注的人眼中,都清楚地流露出惊骇。因为随着圆筒的旋转,数字盘也开始清楚地跟着反复往左右转动。当机械部分的发条发出“唧唧——”的拖长声响时,塔上的小人偶刚好举高右手,“咔”的一声,木棒敲在钟上,此时也明显听到房门方向传来清晰的刻度声。啊,门再度打开了。众人纷纷呼出憋在胸中的那口气,不过熊城舔舔舌头,走到法水身边。

“你这个男人真是不可思议。”

但是法水头也没转,径对着已面露绝望的津多子说。

“夫人,之所以出现这项诡计,起因就在押钟博士打给您的那通电话。但让我起疑的,却是您虽然被灌下水合氯醛,凶手也同时采取令人不解的保温措施。如果没用毛毯把您像木乃伊般层层裹住,恐怕您不出几个小时就冻死了吧。让您服用麻醉剂,但却没有杀意——这种难解的矛盾一直让我难以释怀。夫人,不如我来猜猜看您当天晚上打开这扇门后去了哪里吧?那药物室里的氧化铅瓶里,到底放了什么?是什么能让那容易褪色的药物,颜色依然如此鲜艳……”

“不过……”

津多子似已重整好心情,沉重且平静地说开口。

“当我到达药物室的时候,那房间的门已经是开着的,而且水合氯醛看来也已经被动过。或许已经没有必要说明,不过那氧化铅瓶中放着的是两克的镭。以前我听伯父说过这件事,所以为了挽救押钟医院的经营危机,我不得不下定重大决心。我大约从一个月前就没离开过这宅邸中——啊,这段时间我承受了许多不同意义的异样视线。但我还是咬牙隐忍,耐心等待下手的机会。所以我在这房内所做的一切,确实都只是愚蠢的自卫手段。我只是想在大家发现镭遗失时能制造出另一个虚构的窃贼。法水先生,请您把镭拿回来吧——刚刚押钟才将它带走。但是我敢保证,我确实偷了东西,但是我跟偷窃同时发生的命案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完津多子的告白,法水静静思考了一会儿,但接着他只命令津多子暂时留在宅邸内不得擅离,就让她先离开了。熊城看了显得很不服气,法水静静地说。

“津多子这女人虽然在时间上有许多不幸的巧合,但是除了丹恩伯格夫人命案以外,她跟其他事件一点关联都没有。可是熊城,坦白说,我认为那通电话还有另一个更费解的疑点。总之你快命人去追查久我镇子的身份还有押钟博士的来历。”

此时,便衣刑警带回一项如同法水所料的消息,伸子房间的格子桌抽屉内,果然发现了一张地精纸牌。听说伸子已经被带回该房,法水等人也立即前往。房门一开,就听见呜咽声。伸子双手掩面趴在桌上,肩膀不停颤抖。熊城口气刻薄地在背后说道。

“你的名字从生死簿上消失才不过短短四个小时哪。可是这次既没有彩虹,你也不能跳舞了。”

“不!”

伸子一个转头,只见她满脸汗滴涔涔。

“那纸牌是趁我不注意时被偷放进抽屉的。这件事我只告诉过雷维斯先生,一定是他向你们密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