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凶手姓名在吕岑会战的战死者中
salamandersollgluhen.(火精呀,猛烈燃烧吧!)
以它漆黑羽翼遮蔽黑死馆那看不见的恶鬼,第三次自比为浮士德博士,送来五芒星咒文中的一句。对于这件事最感到无端屈辱的就是熊城了。事实上,剩下的四位家人目前正受到熊城属下的严密看守,犹如穿上哥特式盔甲一样,完全无法自由行动。尽管如此,凶手依然宣告了他极其大胆又偏执的杀人计划,预告了继丹恩伯格夫人和易介之后的第三桩惨剧。这么一来,熊城打造的那堵人身障壁会如何呢?看来虽然是几乎不可能让犯罪有隙可乘的完美障壁,或许对凶手来说,也只是付诸一丝冷笑的尘埃吧。不仅如此,凶手甘冒稍加碰触就可能幻灭的致命危险也执意执行,假如不是疯狂,就是有着无法显现于意志上的坚定信念,难怪三人会被这种大胆举动震慑,陷入沉默。这天是连续几日来难得一见的晴天。和煦的阳光正好照射在墙上《伦敦大火》下方,也就是布里克斯顿附近,然后逐渐越过泰晤士河,就要爬上一片黑烟弥漫的国王十字地区。尽管此时室内的空气紧绷得几乎能敲击出金属般的声音,而法水却显得已胸有成竹,闭上眼睛陷入冥想,不断频频颔首,露出自有盘算般的微笑。熊城终于挤出声音说。
“我不是真斋,不会被虚妄的烽火惊吓。我看那大胆恶徒的行动也差不多要结束了。你们想想看,现在我的部下宛如铜墙铁壁般监护着那四人,相反地,他们等于也负起记录凶手行动的责任。哈哈哈哈!法水,你说这讽不讽刺?凶手身边可不见得没有护卫吧。”
检察官仍然面带忧郁地反驳熊城过度的自信。
“我看就算隔离那四个人,也无法结束这桩惨剧。我总觉得这桩事件,无法单凭人力来制止。其实我还是觉得,黑死馆中还藏着某个没被发现的人物。”
“你是想说其实戴克斯比没有死在仰光?”
熊城瞪大了双眼,探出上半身。
“别再开玩笑了。如果真那么在乎算哲的遗骸,大可等事件告一段落再去挖掘检查。”
“或许是我神经过敏,但这可不是凭空幻想。我只是觉得这桩神秘事件很可能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检察官没再提起他的想象,但他依旧认为事件背后藏有某种紧追在后,如噩梦般的奇妙力量。即使是向来爱天马行空的法水,确实也对戴克斯比生死之谜和挖掘算哲遗骸这两个问题,感到瞬间的不安。检察官往椅背一靠,继续叹道。
“啊,这次轮到火精了吗。这么说会是手枪还是抛石炮?还是老旧的膛线枪或四十二磅炮呢?”
法水这时忽然睁开眼睛,靠在桌边的上半身像被吸引般往前探。
“四十二磅的加农炮!没错,支仓。你能注意到这点很不简单。我认为这次的火精绝不像之前几次那样阴险隐晦。依凶手的古典喜好,应该会让罗德曼的炮弹冒出如海星般的炸裂白烟。”
“啊,依旧是一出壮阔的喜歌剧啊,这样也无所谓。”熊城不悦地啐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不过既然你有你的说法,也不妨说来听听。”
“我当然有。”
法水随意点点头,脸上写满无法遏抑的亢奋。
“因为只有这次火精没像前两次的水精和风精一样有性别转换。对了,在五芒星咒文中的四大精灵,水精、风精、火精、地精,分别代表了物质构造的四大要素。这些当然都是中世纪炼金术师想象中的元素精灵。到目前为止,我们只知道开门机关的水与水精有关,高八度音演奏与风精有关,也就是只能确定要素相符,不过如果再加上转换性别的解释,那充满密教感觉的句子马上就会被公式化。熊城,为什么不把水精变成男性,就无法打开那扇门?为什么我们之前竟然忽略掉犯罪方程式中如此精密的一部分呢。”
“什么?犯罪方程式?!”
法水这意外之语让熊城莫名所以忍不住惊叹。但所谓真理,有时只不过是极端牵强附会的滑稽剧,而且永远都以最平凡的样貌落在脚边。接下来法水所揭露的事实,让两人无不哑然失色……
“对了,你见过勃克林描绘史比丁格湖水精的装饰画吗?冰蚀湖的水苍郁枞树林下发出深暗幽光。那颜色就像把靛蓝溶入黏土中的一样,黏稠、混浊。水面上看似鲨鱼背的乃是如水藻般披散的美丽金发。但是熊城啊,我也不是专业鉴赏家,并不打算举出狩猎小屋或那自然形成的崎岖桥面之类的东西,诱发你们的想象。我只是想问你们,当水精变成男性,最先产生变化的东西会是什么?”
法水的脸微微涨红,说出梅菲斯特批评五芒星不周全的台词(那个圆有一处错误,因此梅菲斯特利用这个破绽破坏了浮士德的封锁咒语而侵入)。
“——看吧。那咒印没画完整,如你所见,朝外的角还有些微敞开。”
“啊,原来如此,头发、钥匙的角度,还有水!我要向博学的先生致敬。看您流了满身大汗。”
检察官也以一样煞有介事的语气用梅菲斯特的台词回答,但是他确实从不同层面,受到了凶手和法水的震撼。那天晚上丹恩伯格夫人陈尸的房间,因为房门上注入钥匙孔的水的湿度使得毛发伸缩,形成一道能自动开关的迪伊博士隐形门装置。不过,这个装置所需要的水和头发的秘密隐藏在迦勒底古老咒文中还不足为奇,还有更令人惊讶的事实,让这个设计在力学上奏效的锁扣角度,竟然精密得有如机械图,早已存在于破解五芒星封锁的梅菲斯特台词中。如此一来,这个方程式当然得转向事件中疑点最大的风精上来求解。不过,寻求解答的检察官脸上,却浮现痛切的失意。
“那么,排钟室的风精和高八度音演奏有什么关系呢?λ呢?θ呢?”
检察官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法水突然脸色一变,悲剧性地摇摇头。
“别开玩笑了。这怎么可能是那种好比游戏般的冲动产物?这其中显现着恶魔最认真的脸孔。难道不是吗?支仓,专注加上过度运用,总会释放出可怕的幽默。风精的幽默绝不是靠这种逻辑推演可以打破的。它一定具有和水精等全然不同的狂暴和奇幻。再说,风精原本就是‘看不见的气体精灵’,自然不会有任何特征。”
法水近乎冷酷地这么说,接着转向熊城,露出腾腾杀气。
“不过,凶手的玩世不恭最后一定会自掘坟墓。你们不妨试着比较水精和没有性别转换的火精。最后的答案一定是与前面两个例子刚好颠倒的行凶方式。凶手不会用任何隐匿手法,想必会大大方方地现身,展现布勒根堡火术的精华。当然,他势必不会以线连接准星和扳机,试图让枪支往相反方向自动发射;更不会使出在手指缠上因汗水收缩的棉纸,在扳机上留下伪造指纹的卑劣手法。换句话说,这将是排除了所有阴险伎俩的骑士精神。可是如果我们没有心理准备,依然用看惯了前两例中出现的复杂微妙技巧眼光来观察事件,一定会产生错觉。也就是说,这种相反暗示正是凶手的企图,这次我绝对要反过来嘲笑他。”
当然,这句话必然对往后的护卫方法产生决定性的影响。不过,法水的智慧看似在下次犯罪中已经完全制敌机先,尤其他认为关于火精这句话很可能招致凶手的破灭,但是回顾目前为止他与凶手之间往来较劲的权谋策略,要完全依赖自己的推断,似乎还操之过急。而他对五芒星咒文的深究并非就此结束。
“可是我相信在五芒星咒文中还藏有位于更深奥之处的核心,与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有关,与其说是犯罪动机,或许更为深奥。广义地说,在黑死馆的地底还埋藏着许多秘密,不可能光从某个动机摸清楚。所以我试图用各种不同角度,一一检视这些咒文。”
说到这里,法水脸上也显得相当疲倦,足见他昨日一整天的劳心劳力。
根据这些说法,法水认为凶手是某种展示狂,因此先针对传说学进行调查。他甚至研究了阿纳托勒·勒·布拉兹《不列颠传说学》与巴林古的《恶魔》,企图自中欧死神传奇中寻找符合潜藏在性别转换深处的犯罪动机。另外也从舒拉豪恩的《施瓦尔茨堡》等其他书籍中,试图了解有关妖精名称的语源学变化。他认为如果水精(undinus)和水魔(nicks)两者之间出现一致,那么或许可以在被称为女神弗丽嘉(也就是nike或nicks合为一体,同时为善恶两面化身的奥丁之妻)化身的白夫人传说中,发现异常双重人格的意义。紧接着,他更试图比较《volksbuch》或葛符列的神秘诗、哈根或海施特巴赫,还有最后是歌德的《浮士德》初稿、第二稿与第三稿,结果发现在初稿中以浩然哲学性姿态出现的地灵(包含水精、风精、火精、地精等大自然精灵),到了第二稿以后却完全没有清楚交代。然而法水对五芒星相关咒文的解说,听来犹如演讲。因此原本高度紧绷的气氛逐渐和缓,背后晒着暖阳的两人之间,开始流动着宛如轻柔云朵般的睡意。检察官讽刺地叹道。
“我看现在就先别在这里谈论弹药塔了吧。这些话题改日再到蔷薇园去谈。”
但是就在下一个瞬间,法水表情忽然一亮,如铁鞭般的凄厉吼声顿扫刚刚的慵懒气氛。他深深吸了两三口烟。
“开玩笑,怎么能让如此华丽的魔王衣裳留在弹药塔和炮墙中。支仓,我的魔法史研究终究没有白费。我竟然从路易十三世的机密宫闱史中,发现困扰我这么久的五芒星咒文真相。我换一种说法吧。当时采取若即若离的态度与新教徒保护者古斯塔夫·阿道夫二世(瑞典王)对峙的,是知名的主教宰相利希留。其实这桩事件的真相就藏在那极其阴险的阴谋当中。对了支仓,你知道利希留机密宫闱史的内容吗?那暗号解读专家弗朗索瓦·韦达或罗西诺呢?还有炼金术师兼暗杀者奥奇利悠?问题其实就出在这位邪恶主教奥奇利悠身上……啊!这巧合也太可怕了!连被害人的姓名,凶手的姓名,都出现在杀死那位龙骑兵王的吕岑会战的战死者名单中。”
(注)一六三一年瑞典王古斯塔夫·阿道夫为了拥护德国新教徒,与旧教联盟在普鲁士开战,攻陷莱比锡和莱希,又和华伦斯坦的军队在吕岑开战。他虽然在战争中获胜,却在战后阵中被奥奇利悠安排的一位轻骑兵狙击,该暗杀者也当场被萨克斯·勒文伯格侯爵所射杀。时间是一六三二年十一月六日。
检察官和熊城瞬间被卷入自己无法掌控的漩涡当中。凶手的姓名——这就代表着事件即将落幕。但是遍观古今中外犯罪调查史,可曾看过任何一个凭借史实来揭发凶手,解决案件的神话般案例?因此两人只觉惊骇困惑,尤其是检察官,他脸上显露出强烈的责难,严厉地指责不断热衷于虚幻世界的法水。
“你那种病态的精神错乱又来了。别再故弄玄虚了,假如能靠头盔或手持加农炮来解决事件,那我倒要听听这种史无前例的证明法。”
“当然,以刑法价值来说还称不上完整。”
法水呼出一口烟,平稳地说。
“但最值得怀疑的那张面孔,其实正散落在迷惑我们的众多疑点当中。假如可以从每个疑点中发现共同因子,而且最后可以归纳于同一点,那会如何?到时候你们也不可能硬是把它视为巧合吧?”
法水说到这里,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表示强调。
“我敢断定这次事件是犹太人的犯罪!”
“犹太人——你现在又说到哪去了?”
熊城眨眨眼,挤出他嘶哑的声音。他也许觉得自己耳里听到有如雷鸣般不谐调的弦音。
“没错,熊城,你曾经见过犹太人将希伯来文从א至全加上数字,当作时钟的数字盘吗?严格执行仪式性的法典,遵守消失王国的仪礼,是犹太人的信条。而我也是一样。为什么至今不断想利用土俗人种学来解决这桩难解案件呢?总之我们先以支仓整理的疑问一览表为基础,计算那诡异红色天狼星的视差吧。”
法水眼中失去光彩,翻开桌上的笔记本开始念。
一、关于四位异国乐人
包括被害人丹恩伯格夫人等四人,出于何种理由在幼年时来到日本?关于他们极令人费解的归化入籍,目前尚看不出任何端倪。真相依然封锁在沉重铁门当中。
二、黑死馆过去三桩事件
对于在同一房间连续发生三桩都是动机不明的自杀事件,法水似乎完全放弃了观察。特别是去年的算哲自杀事件,他虽然以此来恫吓真斋,不过事实是否真如他所言,与本次事件完全无关呢?法水从黑死馆的图书目录中抽出伍兹的《皇室的遗传》,不就是为了针对这看似牵涉过往的连续案件,进行遗传学调查吗?
三、算哲与黑死馆的建筑师克劳德·戴克斯比的关系
算哲在药物室中寻找戴克斯比所留下的某种药物,但是最后并没能找到。而他的意志留在一个小瓶上。另外,法水借由解读棺材上的十字架,证明了戴克斯比具备诅咒之意。综合上述两点,算哲和戴克斯比两人在建造黑死馆之前很可能已经产生某种异样关系。
四、算哲和微奇古思咒术法典
算哲在黑死馆完工后第五年对戴克斯比的设计进行了修改。当时可能已经有迪伊博士的隐形门和应用了黑镜魔法理论的古代时钟室门扉。然而从算哲的特殊个性看来,他热衷的中世纪异端邪术伎俩,实在不可能仅止于上述两项。另外,是否可以推测他死亡之前焚烧咒术书籍,很可
能是造成今日纷扰的原因?
五、事件发生前的气氛
四位异国人士归化入籍,制作遗嘱之后,紧接着算哲自杀,突然弥漫着一股迷茫血腥的气息。到了来年,这种气氛愈发险恶。而原因似乎不只与遗嘱相关的精神纠葛有关。
六、神意审判会前后
丹恩伯格夫人在点燃尸烛的同时,大叫“算哲”而昏倒。据说当时易介目击到隔壁房间的凸窗有不寻常的人影。但是当时的参加者中没有人离开房间。另外,凸窗正下方留有两道与人体自然现象相矛盾的足迹,足迹的汇合点散落着用途不明的摄影感光板碎片。以上四个谜题尽管时间接近,却各自性质不同,难以归结收束。
七、丹恩伯格夫人事件
尸光与刻有降矢木家徽纹的伤痕——这是超乎想象的一幕。而且法水还表示,制造这割痕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两分钟。他还试着将上述两种现象套在加有零点五氰酸钾(几乎不可能致死的药量)的香橙进入被害人口中的过程上。也就是一种化不可能为可能的补强作用,更强调最后的结果。但即便他观察无误,要单凭如此来证明,指出凶手简直难如登天。再说其他家人并没有特别值得注意的举动,出现香橙的来路也依然不明。
泰芮丝发条人偶——丹恩伯格夫人临死之前在纸上写下被视为邪灵的算哲夫人之名。现场地毯下还留有人偶打开门,在房内踩水的明显脚印。但是这具人偶上有特殊的音响装置,随侍在旁的其中一人久我镇子表示,没有听到该铃声。法水对放置人偶的房间还留有一丝疑念。但是他自己还无法确定,也就是说,这美丽的颤音,还只能放在否定与肯定的交界处。
八、预言图的观察
法水推定这是一张特异体质图,确实是眼光独到。因为这张代表易介身体上下两端被夹住的图,也确实出现在他的尸体现象上。但是伸子昏倒的样子为什么与赛雷那夫人的图形相仿呢?另外法水还从象形文字上推论预言图尚有未发现的另半张,就算他的假设有逻辑,也极缺乏真实性,只令人觉得是出于他的疯狂。
九、浮士德的五芒星咒文(略)
十、川那部易介事件
法水解释死因时,认为有人替易介穿上盔甲,因此有凶手存在。从时间上来说,这个时段只有伸子没有不在场证明。而且伸子还手握割破易介咽喉的短刀昏厥,并且在经文歌最后一节发出几乎是奇迹的高八度音。除此之外,还有疑问,包括易介是否为凶手的共犯?这当然无法轻易推论。结果从这些极其曲折离奇的异样状况来推测,逐渐导向伸子的昏厥是凶手一场神乎奇神的表演这种结果。但是假如要公平论断,目前纸谷伸子依然是唯一最可疑的人物。
十一、押钟津多子被幽禁在古代时钟室
这一点才真正是惊愕中的惊愕。而且法水原先推测应该已成尸体的押钟津多子,事实上却在全身裹以奇怪保温措施下昏睡。当然,还得追究她为什么离开自己家,来到娘家住,不过法水对于凶手并未杀害津多子感觉可疑,认为可能是个陷阱。但易介在神意审判会时看到出现在隔壁房间凸窗的人影,绝对不是津多子。因为当天晚上八点二十分时,真斋已经转动数字盘,锁上了古代时钟室的铁门。
十二、当天晚上零时三十分,闯入克里瓦夫夫人房间的人物是谁?
这里谈及易介所目击的人物——夜晚出现在凸窗那妖怪般行踪成谜的人物,半夜也出现在克里瓦夫夫人的房里。根据夫人的说法,那人确实是男性,而且虽然身高不同,但各种特征与旗太郎很相似。如此一来,伸子清醒瞬间的亲笔署名,替自己冠上了降矢木之姓,假如以曾在格登堡事件中见过先例的潜在意识来解释,那么让伸子昏迷的风精,最有可能是旗太郎。不过这种推测跟伸子昏迷状态之间的矛盾,却潜藏着这桩事件中最大的疑点。
十三、关于动机的观察
一切都是为了争夺遗产。首先,由于四位外国人归化入籍,旗太郎无法直接继承遗产。此外,旗太郎以外的唯一血亲押钟津多子被屏除在外,也值得注意。尽管旗太郎与其他三位外国人之间已经产生难以恢复的嫌隙,依然无法解释这个重大矛盾。也就是有动机者从状况上看来无须怀疑,而像伸子这样很可能是凶手的人,却找不出丝毫杀人的动机。
读完之后,法水将它摊在桌上,首先将手指落在第七条(尸光与降矢木家徽那一段)上。这时,从小窗栏杆间洒入的阳光正好照到《伦敦大火》的泰晤士河正上方附近,映照得画面上方的黑烟呈现出栩栩如生的浓密翻涌。检察官和熊城本就已经唇干舌燥,只能静待法水编织的奇幻迷离世界突然急转直下,翩翩落下梦想翅膀的时机。在这样异样肃杀的气氛中,法水又点了一根烟,从容开口。
“话说回来,一开始看到的那不可思议的尸光与割痕,问题依然在那循环论的形式上。我认为,如果无法得知香橙到底经由什么路径进入丹恩伯格夫人口中,还是无法进行实证说明。不过在那著名的《犹太人犯罪解剖证据论(哥特菲尔德的作品)》中,记录了与尸光和伤痕非常类似的犯罪迷信。”
法水从书架上抽出那本书,上面简略注记着犹太式的犯罪风俗习惯。
一八一九年十月某夜,在波希米亚领地柯尼希格雷茨发生了一桩惨事,居住在当地的富裕农夫卧床,心脏被刺穿,之后室内起火,房屋连同尸体一起被烧毁。当时有路人供称,该晚十一点半,正好从窗帘些许缝隙间目击到被害者以手画十字架。也就是说,犯案时刻应该在十一点半之后,而最具有强烈动机的一名犹太制粉业者,却正好有不在场证明。事件因此而陷入胶着状态。没想到半年后,布拉格市的辅助宪兵德尼凯终于拆穿了凶手的诡计,把一开始的嫌犯犹太制粉业者逮捕归案。事件之所以会败露,是源自汉穆拉比经所解释的犹太人固有的犯罪风俗习惯。犹太人相信在尸体或被害处周围点上蜡烛,罪行就永远不会被人发现。当然蜡烛就是后来发生火灾的原因。
唉,法水怎么一开始就引用一个如此枯燥的例子呢。不过接下来,他又加入自己的看法梳理,从这独创的想法当中,碰巧露出一丝击破这循环论的微光。
“单看这段叙述还是无法得知辅助宪兵德尼凯的推理思路,但我试着加以分析,环绕尸体的蜡烛数目其实有五支。而且为了让尸体画出十字形状,并没有直接拿蜡烛来包围尸体,而是先得把四支短蜡烛像削竹子般斜削掉半边,排列在四周,中央则放着削到只剩一半蜡,留下长长烛芯的一支蜡烛,让其他蜡烛包围住。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你知道风信鸡四边如果各自指向不同方向,会发生什么现象吗?在这个状况下,让斜削掉半边的蜡烛各朝不同方向排列,点火之后受热的蜡所产生的蒸气,将会沿着烛身的倾斜往上斜吹。因为每根蜡烛削掉的方向不同,所以在上方形成了扯铃状的气流。这气流让中央的长烛芯旋转,烛光落下的影子,便呈现了尸体的手正在画着十字的错觉。这么想来,如果要追究尸光与割痕的成因,我想势必得回溯到那场神意审判会才行。在波希米亚的柯尼希格雷茨点燃的蜡烛中,或许存在着只有丹恩伯格夫人看得到的算哲幻影。支仓啊,偶然中往往可以观察出数字性规律,因为所谓恒数,都是以假设为一开始的出发形式,之后再决定固定不变的因子。”
法水脸上掠过一丝迷惘的暗影,但他继续往下说,揭开关于尸光在地理上的奇妙巧合。但这种隔绝的对照,最后只是徒增纷乱。
“接着,我注意到天主教圣徒的尸光现象。不过我阅读阿韦利诺的《圣人奇谭》时,发现其中留下这么一条记录。在新旧两派纷争最严重的一六二五年至一六三〇年这五年,陆续有席恩堡(莫拉维亚领地)的德伊凡德、齐陶(普鲁士)的葛罗高、弗赖施塔特(奥地利高地)的阿尔诺丁、普劳恩(萨克森领地)的穆斯可维泰等四人,都出现死后尸体发光的现象。熊城,如果这是偶然,其中却存在着不可思议的巧合。因为如果将这四个地点相连,刚好会成为一个正确的矩形,而且包围着发生柯尼希格雷茨事件的波希米亚领地。这当中的纯量到底是什么呢?我自己愈说愈糊涂了,可是我想犹太人照亮尸体的这个习俗,应该可以视为一种凶手迷信的象征。”
法水仰望天花板,发出虚弱的叹息。但是听完法水这番话,检察官完全失去希望。他扭曲着嘴角发出冷笑,从背后书架上抽出华尔特·哈特(西敏寺教堂修士)的《古斯塔夫·阿道夫》,随手翻着书页,好像终于找到了些什么,将他找到的部分朝向法水,手指着那个部分。其实这是检察官为了讽刺法水疯狂言语所做出的猛烈挖苦。
(魏玛大公威廉·恩斯特军纪败坏,在与阿纳姆之战中溃败,未及驰援国王。而且在诺耶霍安城内因此受责难时,威廉·恩斯特依然面不改色。)
检察官还不满足,继续顽强讥讽。
“啊,这书目还真是可悲。难道不是吗?这根本是你特有的知识性错乱吧?你对那些令人惊叹的现象的解释也太过儿戏了。这哪是什么深奥道理?根本连随兴游戏的价值都称不上。如果你无法对排钟室的现象有更精确的说明,还是请你别再继续高谈阔论了。”
“对了支仓啊。”
法水静静地以微笑回报对方的冷笑。
“如果凶手不是犹太人,如何能让伸子产生蜡屈症呢?伸子在某个瞬间变得像雕像般僵硬。如果是这样,那么旋转椅的位置当然不是问题。”
(注)一种僵硬症状,发作时会让病患突然丧失意识,全身僵硬,完全无法出于意志自由活动。但同时对来自外部的力量却全无抵抗,就像个柔软的蜡或橡胶人偶一样,手脚被固定在被移动的位置,无法动弹。因此被冠以蜡质屈挠这个有趣的病名。
“蜡屈症!!”
这逼得检察官忍不住激动摇着桌子大叫。
“荒唐!你这番诡辩实在太滑稽。法水,那是罕病中的罕病啊。”
“当然,那确实是文献中才看过的罕见疾病。”
法水先是肯定,不过他声音里却隐隐透着嘲弄。
“但假如可以用人工控制制造出这种罕见的神经排列,那又如何呢?你听过杜兴所创的术语‘肌肉失养症’吗?让歇斯底里的病患在发作期间闭上眼睛,会产生极类似蜡屈症的全身僵硬状态。也就是说,除了犹太人特有的某种习俗,否则不可能呈现出那种病理性的马戏杂耍。”
他做出令人惊讶的断定。
原本默默抽着烟的熊城突然抬起头。
“嗯,伸子与歇斯底里症是吗。你的洞察确实高明,不过请你把问题从精神病院转移到其他地方吧!”
这一点也不像平常熊城会说的话。而法水则出人意表地尝试将病理解剖学运用在黑死馆建筑上,想强调其可能性。
“喔,熊城,我才想提醒你,别忘了这是一桩发生在黑死馆的事件。犯罪不仅是因为有动机才会发生。尤其是智能型杀人,通常是受到扭曲的内心驱使。当然,这么一来就成为一种病态残虐的方式……不过除了感情之外,也可能因为无法从某种感官错觉中解脱,并且持续遭受压抑而发生的例子。像黑死馆这种貌似城堡的阴森建筑,我就认为具有相当丰富的非道德性,甚至恶魔般的特性。问题是,那满脸肃穆的恶作剧者,究竟会如何改变人类的神经排列?这里刚好有个最好的例子。”
法水继续举出例证,企图摆脱因他奇矫的推论带来的独断印象。
“这是二十世纪初发生在哥廷根的事件,一位叫奥图·布来梅的典型西伐利亚敏感少年,进入了当地多米尼克修道院附校就读。但是那种有着低垂的波尼贝式拱廊,灰暗的、充满压迫感的建筑物,马上侵蚀了青春期少年的脆弱神经。一开始,由于室内外光线亮度相差太多,他偶尔会看到一些不可思议的残影,后来甚至还出现幻听症状,因为他房间窗外就是铁轨,通过的列车声响在他耳里听来就成了不断重复的resendblehmel(疯狂布来梅之意)。所幸后来少年父亲惊见儿子的病状,将他带回家,布来梅的精神状态才免于崩溃。当他步出宿舍的同时,奇迹般地再也没有出现幻视幻听症状,很快又恢复成健康青春的少年。熊城,我想你不是刑法专家,或许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根据监狱建筑形式的不同,有些会不断出现囚禁性精神病患,有些则从来不会呢。”
说到这里,法水又拿出一根烟吸了一口,但他依然不打算离开知识高塔,继续引用了更极端的例子。
“十六世纪中叶腓力二世时代,有这么一个病态残虐的嗜血案例,几乎可说是个奇特的标本。西班牙塞维利亚宗教法院里,有一位名叫佛斯可洛的年轻修士担任候补裁判员。但是他除了侦讯技巧拙劣,看到万圣节举行的焚杀异端游行还会觉得害怕,宗教副法官埃史宾诺沙不得已之下只好将他送回故乡圣托尼亚庄园。没想到过了一两个月后,埃史宾诺沙接到佛斯可洛的来信,当他看到信纸上描绘的莫查拉塔(中世纪意大利谢肉祭中最具兽性的刑罚)的机械图案,不禁大吃一惊。
——塞维利亚的刑庭中并放着十字架和拷问刑具。假如神要点燃地狱阴火,让它永远绽放光芒,首先应从刑庭建筑中除去回教式的高大拱廊。我回到圣托尼亚后,居住在昔日高卢人留下的老旧昏暗庄园中。其实这庄园有一特性,能呈现出人类各种苦恼后的思想,我在这里将各种酷刑进行结合和比较,现在终于成为专精此术的技师——
熊城,这段凄惨的独白,到底想诉说什么?为什么佛斯可洛的残酷癖性没有出现在残忍的拷刑刑具之间,却产生于比斯开湾的自然风景中呢?我可以断定,在这个事件当中,绝对不能忽略塞维利亚宗教审判所与圣托尼亚庄园的建筑之差异。”
这时法水按下他激动的语气。接着他把上述两个例子套用在黑死馆的实际状况上,试图说明建筑风格潜藏的可怕魔力。
“目前为止我虽然只去过一次黑死馆,而且当时天色黯淡,不过我依然感觉到它的建筑样式呈现着各种非常态的现象。当然,那种出于感官的错觉,具有无从掌握的神奇力量。如果长时间无法摆脱这种力量,便会造成病态的个性。所以熊城,我可以大胆地说,我认为黑死馆中的人们,尽管或许有程度差异,但以严密的观点来看,每个人都是心理性的精神病患。”
人类精神中的某个角落,或许有轻重之别,但一定潜伏着精神病性的因子。拣选出这些因子,排列在犯罪现象的焦点面,正是法水调查方法的独到之处。但是以现在的情况来说,伸子的歇斯底里性发作和犹太型犯罪,仍然相隔甚远,看不到一丝一致性。
(华伦斯坦的左翼比国王的右翼更分散,国王命令魏玛大公重整战列。这时大公再度犯下过失,延误使用加农炮的时机。)
检察官依然把法水比作迟钝的威廉·恩斯特大公,继续他的挖苦,但熊城却忍不住开口。
“总之,不论是罗斯柴尔德或罗森费德都好,让我看看那犹太人吧。还有,你该不会打算把伸子的发作当作偶然意外吧?”
“开什么玩笑!如果只是意外,伸子当时为什么要重复弹奏早上的赞美诗呢?”
法水加重语气反驳。
“你知道吗,熊城,弹奏排钟很耗体力,而那女人竟然反复弹奏了三次赞美诗,其实根本不需要搬出摩梭的《疲劳》,就已经具备神经病发作或诱发催眠的绝佳条件。那女人就是在这时候被诱入朦胧状态的。”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呢?毕竟钟楼的生死簿上可没有记载任何一个死亡的人类。”
“不是怪物,当然也不是人类,是排钟的键盘。”
法水透露这意外的装饰音,让两人大感意外。
“其实这是一种错视现象,比方说,在一张纸上打出纵向矩形洞孔,再移动这张纸后方裁成圆形的纸看看。圆纸移动得愈剧烈,看起来就会渐渐像椭圆形。这上下两层的键盘,也刚好出现了相同现象。假如这里是频繁使用的下层键盘,那么如果从上层不动的琴键隙缝间凝视着下层不断上下的琴键,下层琴键的两端看起来会歪向被上层琴键遮住的地方,视觉上慢慢变细。一旦产生这种远观式的错视,在这之前因疲劳而产生近乎朦胧的精神,也会顺势溶入其中。当然,这就引发了特定症状的发作。所以如果要我说得更明白,只要知道当时是谁命令伸子重复弹奏三次,自然就知道谁是凶手了。”
“不过你这个结论算不上深奥。”
熊城似乎逮到破绽,尖锐地反驳。
“首先,当时是谁让伸子闭上眼睛?你并没有说明她是怎么陷入那全身有如蜡屈性,仿佛蜡人像的过程。”
法水大方地笑着,看起来似乎在怜悯对方缺乏独创想象力,接着他开始在桌上纸条上画出附图,开始说明。
“这种绑法叫作‘猫爪索’,是犹太犯罪者特有的结绳方法。熊城,光凭这种结绳方法,就能制造出让旋转椅呈现矛盾的肌肉意识丧失,也就是那类似蜡屈性的状态。你看,拉动下方绳子时,绳结就会逐渐往下掉,但是绑在绳结中的物体一旦脱落,绳结就会解开,恢复成一条直线。所以凶手事先测定了琴键使用的数量和结绳最初的高度后,在连接琴键和敲钟棒槌的绳子上方,绑住短刀的刀锷。这么一来,随着演奏的进行,短刀会一边旋转,绳结也一边下降,等到伸子在朦胧状态下演奏——差不多是第二次反复赞美诗时,短刀刀刃在她眼前忽明忽暗地闪烁,就像水戏法中的纸捻水一样,忽左忽右,渐渐下降。也就是说这闪烁的光芒垂直抚着她的眼皮。这种手法被称为‘眩惑操作’,让受催眠的妇人闭上眼睛。所以在她闭上眼睛的同时,酷似蜡屈症,丧失肌肉意识的身体立刻失去重心,像雕像般直挺挺往后倒。这时凶手再趁机从内侧踢掉琴键和系绳,使得短刀从绳结脱离,掉到地上。当然,伸子的发作平息时,也陷入了深沉昏睡状态。”
法水回报了检察官毒辣的轻蔑,但脸上又突然浮现悲痛的表情。
“不过伸子为何会握住那把短刀呢?还有,为什么会出现那极其诡异变态的高八度音呢?那些超乎想象的事,我还捉摸不到真相。”
这时他发出虚弱的叹息,脸上疲惫的表情三度转换,他终于开始潇洒高唱凯歌。
“我不是在计算天狼星的视差吗。还有δ和ξ!只要能将这些归纳为一点就行了。”
这时,空气渐渐不寻常地升温。长久与法水相处的两人也感觉到,他大概快找到答案了。熊城将脸凑近,双眼吓人地直盯着法水。
“那你就快说黑死馆的怪物到底是谁!你口中的犹太人究竟是谁?”
“是轻骑兵尼古拉斯·布勒埃。”
法水先说出一个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姓名。
“这男人之所以能接近古斯塔夫·阿道夫,是因为国王进入兰登休塔德城时,在犹太窟门旁忽然雷声大作,国王的坐骑受惊狂奔,他上前镇住马匹。支仓,你先看看这布勒埃果敢勇猛的战绩。”
法水从检察官手里拿走他正在翻阅的哈特的《古斯塔夫·阿道夫》,指着吕岑会战的尾声。这时,两人脸上同时掠过惊愕。检察官闷哼了一声,嘴上叼的烟也不知何时掉落在地。
——战争持续了九个小时,瑞典军死伤三千人,联军剩下七千人败逃,但黑夜阻止了追击的脚步。这天晚上,伤兵们就地在扎营地休息。拂晓降了一场霜,没能逃走的人都死于寒气。前一天夜里,布勒埃跟着奥赫姆上校巡视战况最激烈的四风车地点,途中,他指出自己将剽悍狙击的对象,那就是贝托尔德·瓦鲁斯坦上校、佛尔达公爵兼大修道院长帕彭海姆……
读到这里,熊城身体往后一缩,就被打了一巴掌似的。他迟迟说不出话来。检察官有好一阵子凝然不动,过了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清楚的声音,读出下面这个句子。
“迪特里希施泰因公爵丹恩伯格、阿玛提领地司令官赛雷那,啊,佛莱贝希的法官雷维斯……”
他咽了一口唾液,混浊的双眼望向法水。
“总之,法水,你先说明自己提出的妖怪庭园的光景吧。我完全搞不懂这些角色的意义,为什么黑死馆的惊人命案会跟吕岑会战的经过有关呢?再说,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吧,我认为姓名没有出现在这当中的旗太郎或者克里瓦夫两人之中,有一人就是凶手。”
“没错,这确实是恶魔式的玩笑,愈想愈令人害怕。首先,创作这出盛大戏码的作者,绝非凶手本人,也就是说,其情节就是五芒星咒文本身。在吕岑会战中轻骑兵布勒埃和其母体暗杀者魔法炼金术师奥奇利悠的关系,套用在这桩事件里,就变成‘凶手+x’的公式。”
法水不得不将这套听来宛如妖术的巧合延至事件解决后解释,但他两眼浮现凌厉的光芒,指出了黑死馆的恶魔。
“不过,知道布勒埃是奥奇利悠派来的刺客后,我想有必要说明他的来历,其实这是双重的背叛。暗杀了对抗天主教徒,对犹太人相对仁慈的古斯塔夫,等于是同时对新教徒给予的恩惠,以及对自己种族的双重背叛。尽管哈特的史书上没有记载,但是普鲁士腓特烈二世的传记作者达凡却揭露了轻骑兵布勒埃其实是出生于普沃茨克的波兰籍犹太人,原本的姓名是鲁利埃·克罗夫马克·克里瓦夫!”
在这个瞬间,一切仿佛完全静止。面具终于掉落,疯狂戏码也就此告终。法水不忘追求美感的调查方法,在这里也以火术初期的宗教战事将最终结局装点得极尽华丽。可是检察官脸上依然挂着半信半疑的表情,任由香烟掉落,茫然盯着法水的脸。法水则微笑着翻开哈特史书,将其中一页递到检察官面前。
(古斯塔夫王死后,魏玛大公威廉·恩斯特的先锋步兵现身霍耶斯韦达,这才了解其对西雷吉亚(silesia)具有野心)
“支仓啊,魏玛大公威廉·恩斯特其实是个非常讽刺可笑的怪物。但是对我的冲车来说,克里瓦夫筑起的墙可不是什么难攻不破的障碍。”
法水身后伦敦大火图中的黑烟染成一片火红,头上正好顶着反射的阳光,他将凶手克里瓦夫放在俎上,试着逐步解析。
“一开始我从风俗人种学的观点来观察克里瓦夫。当然,不需要搬出以色列种族以色列·柯恩或张伯伦的著作,那一头红发、雀斑、鼻梁形状等等,都明显地呈现亚摩利犹太人(最接近欧洲人的犹太人标型)的特征。不过,比起这些,更能确定的是她的犹太复国主义信条。犹太人经常将这种形状用于袖扣或领带别针上,不过克里瓦夫却把大卫盾的六角形,化为六瓣杜托蔷薇的胸饰。”
“但是这论点未免太过暧昧。”
检察官满脸不服地提出异议。
“我确实觉得自己好像在观赏珍奇昆虫标本,但是我希望你能对克里瓦夫个人具体情况再多做说明。我希望从你口中听到那女人的心跳,闻到她的呼吸香气。”
“那是白桦森林(哥斯塔夫·法尔该的诗)。”
法水随口这么说,再次轻巧地玩弄起曾经在三位外国人面前说过的那番妙论。
“首先,请你们先回想一下那张预言图。我想你们也知道,克里瓦夫夫人的眼睛被面纱遮住。如果那张图依照我的解释确实是描绘特异体质的图解,那么上面所画的尸体样貌,必定就是克里瓦夫夫人最容易呈现的症状。但是支仓,被蒙上眼睛杀害,这乃是脊髓痨。而且,在第一期症状还不明显时,有可能持续十多年。不过,其中最显著的应该就是闭目难立征了吧。也就是因为双眼若蒙住,或者四周突然陷入黑暗时,全身失去重心,步履踉跄。而那天半夜的走廊,就发生了这种情形。克里瓦夫夫人为了前往丹恩伯格夫人所在的房间,打开隔间门,进入前方走廊。你们也知道,走廊两边墙壁上挖有长方形的壁龛,里面点着壁灯。为了不让人发现自己,她先关掉了隔间门旁的开关。当然,在由亮转暗的瞬间,她的身体出现了以往自己未曾注意到的闭目难立征。数次踉跄之后,长方形壁龛内壁灯的残影也数次重叠在她的视网膜上。支仓,都已经说到这里,我应该不需要继续多言了吧。等到克里瓦夫夫人终于站稳时,她在眼前那片黑暗中看到了什么?无数林立的壁灯残影,就是法尔该诗中阴森的白桦森林。而且,克里瓦夫夫人自己也已经坦承了此事。”
“别开玩笑,我不觉得你能读懂那女人的腹语。”
熊城无力地丢掉香烟,显露出内心的幻灭。而法水只是静静微笑着说。
“熊城,或许那时候我真的什么都没听到,因为我只专注地凝视着克里瓦夫夫人的双手。”
“什么?看那女人的手?”
这次轮到检察官惊讶了。
“不过如果是与佛像有关的三十二相或密宗仪轨,我记得曾经在寂光庵(详见作者前作《梦殿杀人事件》)听你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