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篇 第三桩悲剧

“不,同样是雕刻的手,我指的是罗丹《大教堂》里出现的手。”

法水不改他装模作样的态度,像踢毽子一样不断抛出令人惊奇的话语。

“当时,一听到我说出‘白桦森林’,克里瓦夫夫人便轻柔地合上双手,放在桌上。这虽然不是密宗所谓净三业印咒,至少也接近罗丹《大教堂》里的动作。尤其是右手无名指的弯曲,形状显得非常不安定,我一直试图观察克里瓦夫夫人心理状况的表征,当我看到她这个动作,心中不觉奏起了凯歌。因为当赛雷那夫人说到‘白桦森林’时,她动也未动的那双手,在我紧接着说出下面‘ihmträumt'-erkonnt'snichtsagen(他做了梦,却无法说)’,显露出代表‘那男人’的意义时,很不可思议的,她不安定的无名指开始产生奇怪的颤动,而克里瓦夫夫人的态度也瞬间骤变。可能是当时出现的几种矛盾冲击,都是法则无法控制的反转吧。如果不是在从紧张状态中获得解脱,她为什么没能显现当时激动的心情呢?”

说到这里,法水暂时停下,打开窗锁,待满室弥漫的烟雾轻轻飘出后,他接着说道。

“但是,常人和神经异常者,在末梢神经呈现的心理表现,有时候会完全相反。比方说放任歇斯底里症状发作而不管时,患者的手脚虽然会任意往各个方向伸展,如果让患者特别注意某个部分,那个部分的运动就会完全停止。换句话说,克里瓦夫夫人身上所出现的现象正好相反,我想这个女人应该很努力地不想在行动上表现出其心中的恐惧吧。但是一听到我说‘他做了梦,却无法说’,她的紧张顿时缓解,让受压抑的情绪释放出来,因此才有余力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手掌上。当然也正是因为如此,右手无名指才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安,进而产生那种奇异的颤动。支仓,那女人在无言中用自己一根手指自白了只在黑暗中看得见的白桦森林。在那随着(白桦森林──他做了梦,却无法说)逐渐下降的曲线中,一览无余地描绘出克里瓦夫夫人的心理变化。支仓,你曾经说,‘别再搞那种恋爱诗人的吟唱’,其实那可不是游戏,而是对心理学家闵斯特伯格,不,是哈佛大学实验心理教室做出的反驳。面对冷血罪犯,搬出那些夸张的电子仪器或记录器,我想一点效果都没有吧。更别提万一遇到像生理学家韦伯那样能自行停止心跳,像丰塔纳能自由收缩虹膜的人,机械性的心理实验又能如何?但我只需要让她动动手指,利用一句诗文来挖掘,并且诱导她用诗句说谎,就能暴露出凶手的心理现象。”

“什么?用诗句说谎?”

熊城咽下一口唾液追问,法水略略耸耸肩,抖掉烟灰。他的说明力道十足,令人几乎觉得这桩惨剧应该到此为止。他先指出犹太人特有的自卫性说谎习惯这个前提。从一开始米示拿律法(十四卷犹太教义经典)中以色列王扫罗的女儿米甲(注)的故事开始,渐渐来到现代,说到在犹太人街内组织的长老组织(为了庇护同族罪犯,互相帮忙湮灭证据,做伪证的长老组织)。最后,法水断定这是一种民族性。但接下来,他继续揭露这种说谎习惯和风精的密切关系。

(注)以色列王扫罗的女儿米甲知道父亲打算杀害丈夫大卫,于是用计让大卫逃走。等到事迹败露,她谎称:“大卫说如果我不让他逃走就要杀我,我心里害怕才让他逃走。”最后扫罗女儿的罪获得赦免。

“正因如此,犹太人认为这是一种宗教性的默许,必须要原谅为了自我防卫所需的谎言。但我并不是因为这样就想借此论断克里瓦夫夫人。我只是向来轻蔑所谓的统计数字。不过,那女人捏造了一段故事,声称一个她实际上并没有看到的人侵入卧室。唯有这一点确实不假。”

“喔,你说这是谎言。”

检察官挑着眉大叫。

“看来你又是在某场宗教会议中知道这件事的?”

“为何要说得如此情绪化呢?”

法水加重语气回应。

“法律心理学家史托尔有一本著作叫《证词心理学》。但是在书中布列斯劳大学的教授对预审法官提出以下的警语。‘注意侦讯中的遣词用字。一个优秀的智能型罪犯可以当场从你说的话中综合每个单字,巧妙编造出一段虚假故事。’所以当时我试着想反向利用那种分子性的联想与结合力,尝试问了雷维斯关于风精的问题。因为我之前在图书室调查时,发现最近有人阅读了蒲柏、法尔该、雷瑙等人的诗集。也就是说,蒲柏的《秀发劫》中,有着最适合编造虚妄风精故事的内容。当然,我寻求的是凶手的天赋。我把其中关于风精的印象网罗集中,再映照出观照之姿,也就是那虚幻的世界,因为我认为那疯狂的诗人不可能满足于只描绘一个回忆画面。我干咽了一口口水。终于从克里瓦夫夫人极端阴险残酷的陈述中,掌握了凶手的身影。”

法水脸上浮现出疲劳之态,似乎回想起当时的亢奋。不过,他还是继续往下说,终于将分析的手术刀指向证明克里瓦夫夫人为凶手的《秀发劫》中一文。

“其实答案很简单。在《秀发劫》第二节,出现了风精手下的四个小妖精。第一个叫crispissa,也就是梳发的妖精,这相当于那个抓住克里瓦夫夫人头发的怪异男人。接着是zephyretta,也就是轻吹过的风,这出现在男人往房门方向离开的记载中部分。第三个是momentilla,这是指不断在动的东西,刚好等于夫人睁开眼后想看的枕畔时钟。最后的brilliante,也就是灿烂耀眼的东西,这是指克里瓦夫夫人形容怪异男人时,说他眼睛像珍珠般闪耀的部分。但这句话还有一种解读方法,如果知道在古语中珍珠用来形容白内障,那么这似乎也暗示着早因右眼白内障而离开舞台的押钟津多子夫人。不过,无论如何,还有另一个事实能够更加确认克里瓦夫夫人的心象。那就是以上四个已知事实,都导向同样一点……夫人特有的病理现象,也就是脊髓痨症。当时克里瓦夫夫人说,她觉得醒来时好像有人扯住她胸口两端的睡衣。可是如果考虑到这种病特有的轮状感觉(觉得胸部似有轮状物体缠绕感觉的症状),就不禁怀疑这种装饰性的叙述,可能出于她日常经验中的感觉。我相信,这就是她堆砌谎言的基础恒数。”

熊城陷入了凝重的沉思,他抽着烟,但接下来望向法水的眼神里,却浮现了强烈责难,但他嘴上却难得冷静地说道。

“原来如此,你的论点我了解了。不过我们最需要的就是完整的刑法意义,哪怕只有一个也好。也就是说,比起天狼星的最大视差,我们更需要构成物质的内容。换句话说,我希望你能对每一个犯罪现象都做出分析。”

“好吧……”

法水满意地点点头,从办公桌抽屉取出一张照片。

“看来只好拿出这张最后王牌了。这张照片是排钟室上方的十二宫圆花窗,我看了一眼就发现,这跟棺材上的十字架一样,同样是设计师克劳德·戴克斯比留下的暗号。因为依照常理,圆的中心会是在春分点牡羊宫,但在这里的中心点却是摩羯宫。另外,那些纵横交错的曲折空隙,除了缓和排钟余响的作用外,应该还其有某些意义。但是熊城,所谓黄道十二宫本来就是自古常见的迷信产物。首先,这并不是一种文字暗号,所以没有提供我们发现重要关键字的数据。不过我并不是兰吉(与麦克白、吉维尔修等人并称的解码专家,于一九一八年发表“cryptographie”一书)。我认为“假设”这个惯用语,对解读专家而言就等于金科玉律。因为黄道十二宫虽然有(处女座)或(狮子座)等特有符号,我却把犹太释义法套用在当中。过去甚至曾经有过一段史实,一八八一年屠杀犹太人时,有波兰格罗济斯克镇的犹太人以光线照射黄道十二宫,通知邻镇情况危急,另外,在布克史托夫(约翰·布克史托夫,一五六四―一六二九年,瑞士巴塞尔人。与其子皆是伟大的希伯来学者)的《希伯来语略解》中,包括了athbash法、albam法、atbakh法(athbash法:以希伯来字母的最后一个字母ת代替第一个字母א,倒数第二个ש代替第二个ב,依此类推的记号方法;albam法:将希伯来字母区分为两部分,以后半部第一个字母ל代替前半部第一个字母א,两部分字母互换;atbakh法:将各个字母依其顺序置换的方法),以及关于天文算数有关的数理释义。另外,古希伯来天文学家也留下用希伯来字母代替狮子座大镰刀或处女座y字形等记录。当然,其中也有些成为现在英文字母的语源。但如果考虑到整个黄道十二宫,没有这类形体符号的有四个,这让我遇上意外的障碍。可是回顾历史上的犹太式秘记法,到了十六世纪,却发现在犹太工会组织和共济会(此名称虽众所周知,但该结社本质为秘密会议,但从美生教堂地板上涂满了“大卫盾”,这也成了尺和罗盘上的记号母体,此外装饰死亡通知栏的八星形也用于犹太教堂的彩绘玻璃上,由此可知,这确实是个犹太团体组织)的密码方法中,有弥补这些欠缺的部分。熊城,最令人惊讶的是在这黄道十二宫中包含了所有犹太暗号史。如此一来,那位谜样人物克劳德·戴克斯比无疑是出生于韦尔斯的犹太人。换句话说,这桩事件跨越了表里两个世界,出现了两个犹太人。”

接下来,法水用每个星座形状比对希伯来字母,开始解读十二宫。也就是人马座的弓为ע、天蝎座为ס,处女座的y字形是ך,狮子座的大镰刀是ו,双子座的搭肩双胞胎为ח,当然金牛座如同其主星毕宿五的希伯来名称“神之眼”,成为第一个字母ז。接下来,双鱼座是迦勒底象形文字鱼形的语源ר。最后是水瓶座的水瓶形状ק,如此终于完成了所有形体的解读。接着再把这八个希伯来字母转换为以其为语源的现代英文字母(以下依照上述顺序),也就是(s.l.aa.i.h.a.n.t.),而黄道十二宫中还留有摩羯座、天秤座、巨蟹座、牡羊座四个星座。法水在上面填入了共济会字母。

由此看来,摩羯座的l形为b,天秤座的ם形是d,巨蟹座的ט形是r,牡羊座的ו形是e。接着法水再利用共济会密码的另一种交错线法(交错线法。始于雅典战术家埃涅阿斯在其著作《poliorcetes》第三十一章中的记载。在方格纸上任意排列字母,传给己方阵营。连接曲折交错连线的字母,即为通讯内容),从魔羯宫的b开始,循线状空隙前进。这么一来终于厘清混乱,整理出这些秘密字母顺序。检察官和熊城仿佛突然在迷宫另一端的黑暗中发现一丝光明。而且那道光明一定可以颠覆在这次事件中出现的太多不合理犯罪事实。透过法水令人震惊的分析,或许黑死馆杀人事件终于能水落石出了。因为最后的解答是behindstairs,也就是“大楼梯后”。解读结束,法水静静地开口。

“我思考过‘大楼梯后’的意义,不过我想应该没有怀疑的余地。那里只有放置泰芮丝人偶的房间和与其相邻的小房间,而且,我想解答的可能只是大时代的秘密筑城——暗门、密道。哈哈哈哈,戴克斯比为什么在黄道十二宫中留下暗号,其实根本不重要了。我们现在赶快前往黑死馆,找出克里瓦夫夫人就是凶手的佐证吧。”

法水在烟灰缸里捻熄了烟屁股,检察官像少女涨红了脸,对法水说。

“啊,今天的你就好比罗巴切夫斯基(非欧几何的创始者),竟然真的计算出天狼星的最大视差!”

“要说功劳,应该要归功于施尼茨勒身上。”

法水故作夸张地表示。

“不在场证明、搜证、检验——自维也纳第四学派以后的调查法,这些不再具有意义。重要的是心理分析。重点只有两个:寻找凶手神经病性质的天性,以及将其疯狂世界当作一面反映心理的镜子来观察。支仓,心理现象就像一个极为广阔的国度,‘其中有混沌,也有些微人造的景象’。”

他即兴吟出这稍稍改编的史尼兹勒诗句,然后打了个大呵欠,站起来。

“熊城,去掀开最后一幕的帷幔吧。我想,下一幕就是我的加冕仪式了。”

但就在此时,喝彩声从意外的地方传来。电话铃声骤然响起,从这个瞬间起事态急转直下。法水透过超乎寻常的分析,将案情归结在克里瓦夫夫人身上,不过现在这些分析对于这场无止境的恐怖悲剧,只沦为一场串场闹剧。法水静静放回话筒,几乎面无血色地看着两人,以难以言喻的悲痛语气说道。

“我虽然不是施莱尔马赫,但却是热切地追求痛苦,这简直是一场鲜血淋漓的闹剧!为什么偏偏是克里瓦夫夫人遭人狙击了呢。”

法水空洞的视线望向那幅阳光逐渐昏暗的大火图,那样子好像正在眺望自己建立起的雄伟知识高塔轻易崩塌的惨状。法水尝到历史性的败北——或许这才是搜查史上空前的伟大壮观吧!

二、飘浮在半空中……丧命

就在法水试图将克里瓦夫夫人套用于“犹太人屠杀”,努力解读黄道十二宫暗号时,也不知道凶手如何突破由便衣刑警组成的滴水不漏的层层包围网进入黑死馆,再次发生了世上罕见宛如幻术的惨剧。案发时刻是两点四十分,被害人克里瓦夫夫人在面对前院的本馆中央,也就是尖塔正下方的二楼武器室内,沐浴在午后阳光中倚在窗边石桌阅读。这时身后突然有人利用装饰品之一的火箭弩射击,所幸箭只穿过她的毛发,稍稍掠过头部。不过猛烈的推进力瞬间将她吊在空中,命中正前方的百叶窗门,她也因着这力道像毽子般被抛向窗外。不过那根刺叉形的鬼箭牢牢钉在门框之间,再加上她的头发缠上箭翎,纠结难分,所以克里瓦夫夫人的身体就被这支箭弩吊在半空中,而且还在空中宛如陀螺般不断旋转。这一幕可说是继丹恩伯格夫人、易介之后的又一幕血腥童话景象。凶手驱使那深不可测的妖术魔法,像操控人偶般地玩弄着克里瓦夫夫人,再次搬演出一场五彩绚烂、超越理法和感官的神话剧。光是看到克里瓦夫夫人那一头红发在阳光下不停打转,就好比看到一只火焰陀螺,又像是发怒的戈尔贡(蛇发女妖美杜莎三姐妹)头发般,极端凄惨可怕。当时如果克里瓦夫夫人没有拼命单手抓住窗框,或许不久之后箭翎萎软、箭镞松脱,她一定会摔落三丈下的地面,粉身碎骨。惨叫声传出后,马上有人将克里瓦夫夫人拉起救下,但她的头发几乎完全被扯光,还因为发根出血,让昏迷不醒的她脸上流满鲜血,几乎看不清本来面貌。

惨事发生后仅仅过了三十五分钟,法水一行人便抵达了黑死馆。一进入宅邸中,法水先到克里瓦夫夫人的床边探望。此时刚好医师已经让她恢复意识,才得以断断续续听到上述来龙去脉。但是在无法捉摸的另一端,凶手手中却握有超乎于此的真相。克里瓦夫夫人说,当时自己面对窗户,椅背朝着房门,因此并没有看到身后人物的长相,同时进入房间的左右走廊上虽然各有一位便衣刑警在转角处监视,但两人均表示没看到任何人出入。换句话说,这间房间几乎等同密室,只要是一个具备形体的生物,绝不可能避开刑警耳目进出此地。法水侦讯过后走出克里瓦夫夫人的病房,立刻前往检查案发的武器室。

从正面看去,武器室位于本馆的正中央,夹于两道凸窗之间,这房中的两扇玻璃窗与其他房间的窗户不同,为十八世纪末期的上下两层样式。另外,室内采用北方哥特式玄武岩堆成的叠石样式,四周则用大小约一人环抱的方石砌成,形成昏暗、粗暴、朦胧,类似狄奥多里克王朝的厚重建筑风格。室内除了陈列品之外,只有一张巨大石桌和一把无顶高靠背椅。四周墙上装饰的各时代古代武器,更将这种阴沉气氛衬托得更加森严。其中虽然没有堪称上古时代的武器,却可以看到莫加顿战役时使用的小型放射式投石器、屯田军必备的攻城梯,类似中国元朝火攻器械的大型战机,甚至手炮用鞍形盾等十二三种盾类、狄奥多里克铁鞭、阿拉贡时代的战锤、日耳曼炼枷、诺尔曼长刃枪,一直到各种矛枪等十多种长短直叉混杂的枪戟。此外还有各个年代的步兵用战斧以及西洋剑,甚至还有勃艮第镰刀和札巴根剑等珍奇武器。同时,到处陈列着纳沙泰尔式盔甲或马克西米连式、法尔尼斯式、巴亚尔式等中世纪盔甲,枪炮方面则只有两三种早期的手炮。不过在巡视这些陈列品时,法水一定很懊悔没把他珍藏的格罗斯《古代兵器书》带来。只见他时而叹息,时而眯眼,贴近端详各处细节雕刻和图纹,足见这些武器变迁的魅力,几乎让他暂时忘了自己的职责,恍惚沉醉其中。

不过,绕了室内一圈,他终于走到装饰着水牛角和海豹的维京海盗样式盔甲前,这时他将原本注视着旁边墙壁不协调空间的视线拉回,捡起前方地板上的一把火箭弩。那是一把全长有三尺的芬兰式火箭弩,可以发射携带火药的鬼箭射入敌营,是一种兼具杀伤和烧毁威力的残忍武器。说到其构造,就是把附在弓上的绞索箭弦拉到中央把手处,发射时将把手横向倾倒,与初期火炮的上卷式相比构造相当简陋,大概是十三世纪左右的产物吧。而这具火箭弩发射出的鬼箭,正扮演着左右克里瓦夫夫人生死的重要角色。但是挂着这具火箭弩的墙面位置正好在法水的胸部下方附近。同时,熊城取来放在石桌上的鬼箭一看,其箭柄约两厘米长,箭镞为青铜四叉形状,再加上那用鹳鸟羽毛制成的箭翎,外观上已经极尽强韧凶暴,确实充分具备吊着克里瓦夫夫人猛烈前进的力道。不仅如此,尽管箭弩和箭矢上都没有指纹或者手指碰触的痕迹,不过熊城首先怀疑的自然发射论,打从一开始就并无丝毫可能。因为直到事发之前,这具火箭弩上搭着箭、箭镞朝着窗户摆放,而这些操作女性基本上办不到。熊城先从当时半开的百叶窗用手指拉了一条直线比画到此墙面。

“法水,高度刚好符合。不过到百叶窗的角度至少差了二十五度以上。如果因为某些原因导致自然发射,一定会跟墙面平行,撞到角落的骑马盔甲才对。我想凶手一定是采用蹲姿拉弓。”

“可是凶手并没有命中目标。这是我觉得最不可思议的一点。”

法水啃着指甲,一脸不解地低喃。

“第一,这距离很近,再加上箭弩上有准星。当时克里瓦夫夫人背朝着门,只有头露出椅背。想瞄准她的头部比威廉·退尔用虫针刺苹果更容易。”

“那么你有什么看法?”

检察官原本抱着期待检视着周围积石,企图从灰泥缝隙中找出破绽,但却一无所获地回来,尖锐地质问法水。法水突然走到窗边,指着窗外前方的喷泉。

“我想问题就在那座惊骇喷泉上。那座喷泉固然是巴洛克时代盛行的低俗品味的产物,不过喷泉原理利用了水压,一旦有人接近到一定距离,旁边的雕像群就会突然喷出水烟。仔细看看窗玻璃,上面还留有清楚的水沫痕迹。这么说来一定是在极近期内接近过喷泉,留下被水烟喷溅的痕迹。当然,如果只是这样还不足为奇。但是今天连一丝微风都没有,这不禁令人怀疑,水沫从何而来。支仓,这实在是个有趣的问题。”

话还没说完,法水脸上笼上一层阴影,他敏感地眨动双眼。

“总之,依照莱比锡派的说法,大概就是所谓‘今天的犯罪状态极端单纯’吧。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攻击那红发犹太妇人的后脑,在射偏的同时那人消失无踪。当然,对于这神秘的潜入,那句behindstairs(大楼梯后)依然让人抱有一丝希望。不过,假如我的预感没有错,就算解决眼前这些现象,这一连串事件将会因为今日一事更加混沌。换个故弄玄虚的说法,那水烟就等于是让水精取代了火精,而且还没有命中。”

“又是哈茨山的神怪之说?你是认真的吗?”

检察官紧咬着烟屁股出言责难。法水的指尖神经质地动了动,敲打着窗框。

“当然是认真的。那位可爱的淘气鬼有渐渐忽视预言图启示行动的倾向。也就是说,他正在玩弄黑死馆杀人事件的根本教条。‘嘉莉瓦妲倒立后被杀’,以伸子昏迷的形态实现。之后应该被蒙上眼睛杀害的克里瓦夫夫人却差点飘浮在半空中遇害。当时从惊骇喷泉高高喷出的水烟,是由某双看不见的手所引导,出人意表地飘入这房间窗户里。支仓啊,你懂吗?这就是这桩事件中的恶魔学。这些病态又公式化的符号,怎么可能如此凑巧聚集?”

这诡异的事件的确足以让检察官写入他先前制作的疑问一览表中,就像一堵与本体相隔、难以捉摸的磅礴迷雾。但是经过法水这样明白点出,才让人觉得在这当中犹如瘴气般隐然浮动的气息,远比事件中的犯罪现象更加令人战栗。此时房门打开,赛雷那夫人和雷维斯在便衣刑警的保护下进来。不过才刚进门,看起来性格温和的赛雷那夫人瞥了一眼三人沉郁的样子,还没打过招呼,便单手撑在石桌上,粗声愤然说道。

“你们还是老样子,在这里优雅团聚呢。法水先生,您调查过那个凶恶人偶操弄人津多子了吗?”

“什么?押钟津多子?”

法水听后似乎也有点惊讶。

“这么说,您觉得她想杀害你们啰?不,如果她有意行凶,中间还有一层终究无法破坏的障碍。”

说到这里,雷维斯打断法水。他还是一样不住搓着双手,语带阿谀、迟钝温吞地开口。

“可是法水先生,所谓障碍只是我们心理上的障碍。我想您可能也听说了,那个女人明明已经出嫁,也有自己的家,却从大约一个月之前就住在这里不走。假如没有理由,她为什么要离家……不过这当然只是我孩子气的想象罢了。”

法水没等他说完就打断。

“不,重点就在这孩子气。您想想,在人生当中,还有比孩提时更残虐的时期吗?”

他露骨地挖苦了雷维斯一番。

“对了雷维斯先生,还记得我曾经问您雷瑙的《秋之心》中‘的确存在着蔷薇,附近鸟啼声消失’这件事吗?哈哈哈哈。不过我想提醒您,接下来,就轮到你被杀了。”

法水这话好像在预言,这些听起来让人不舒服的诡异话语中,又似乎藏着法水一贯的反讽。听到这些话,雷维斯脸上瞬间呈现反射性的痛苦,但是他倒咽了一口唾液,又立刻恢复原本的神色回答。

“确实如此。摸不清真相逐渐进逼的气息,远比光明正大的威胁更可怕,不过导致我们将卧室房门上锁,戒备如要塞般森严的原因,也不是最近才出现的。其实以前就已经发生过与神意审判会那天一样的事。”

雷维斯紧绷着脸,似乎已经忘记几秒钟前和法水之间那出无言哑剧,开始叙述。

“当时博士死后没过多久,时间是去年五月初,那天晚上我们在礼拜堂练习海顿的g小调四重奏。不过随着曲子的进行,格蕾特女士突然发出小小的叫声,同时她右手的琴弓掉到地上,左手也渐渐无力下垂,只是凝然注视着打开的房门。当然,我们其他三人发现后也都停止演奏。这时,格蕾特女士左手倒拿着小提琴指向房门,叫道:‘津多子夫人,站在那里的是谁?’果然,津多子夫人虽然从门外现身,但是她一脸莫名其妙地回答:‘没有啊,什么人也没有。’您知道听了她的回答格蕾特女士说了什么吗?她粗声大叫,那声音连我们听了都觉得血液瞬间凝结。她尖叫道:‘算哲老爷明明就站在那里!’”

他叙述这些事时全身吓得瘫软无力,赛雷那夫人则在一旁紧抓住雷维斯的手臂。雷维斯也怜惜地扶住她的肩头,同时那望向法水的眼神,似是在嘲笑他不知秘密的深奥。

“当然,我们相信神意审判会的事件就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其实我们本来跟精神主义无缘,我们也向来认为会出现任何怪力乱神的巧合,其中一定存在某些老套公式。法水先生,您所寻找的玫瑰骑士与这两次奇异现象都出奇地吻合。无须多言,除了津多子再也不可能有别人。”

这段时间法水只是沉默地盯着地面,但他仿佛已经预见到某件事的可能性,透出虚弱的叹息声,接着他再次说道。

“总之,今后我会命人加强你们的安全警备,还有,我要再次对询问你《秋之心》这件事诚挚道歉。”

法水再次说出这番旁人难以理解的奇言后,又将问题转向例行公事的方向。

“对了,今天事件发生时,两位人在哪里?”

“我在自己房里,帮乔康达(圣伯纳犬的名字)洗澡。”

赛雷那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转头看着雷维斯。

“我记得奥托卡尔先生(雷维斯的名字)当时应是在惊骇喷泉旁边对吧。”

这时雷维斯脸上出现明显的狼狈,但是他马上以尖锐的不自然笑声掩饰。

“嘉莉瓦妲小姐,如果箭镞和箭翎方向相反,箭弩的弓弦应该会断掉吧。”

两人接下来又啰唆地描述了许多针对津多子的严厉批评后才离开房间。两人身影消失在门外时,便衣刑警紧接着进房,说明旗太郎等人的不在场证明。根据调查,已经证明旗太郎与久我镇子人在图书室,身体已经恢复的押钟津多子在楼下大厅,不过很奇怪的是,只有伸子行踪不明,没有任何人看见过她。听完该便衣刑警的调查说明,法水脸上浮现复杂的表情,说出今天第三次奇言妙语。

“支仓,我总觉得雷维斯激昂的态度里,交杂着某种坚持,那男人的心理实在很复杂。或许是出于想保护某个人的骑士精神吧,也可能那种深刻的精神纠葛已经让那男人跨入了疯狂境界。但是在我眼中更清晰的,却是那男人坐在运尸车上的样子啊。”

法水对雷维斯看似正常的举止做出这番异样的解释后,接着将视线移到喷泉的雕像群上,这时他慌张地收回正拿出来的香烟。

“那接下来去调查惊骇喷泉吧。我不认为雷维斯是凶手,不过今天事件的主角,绝对是他。”

惊骇喷泉的顶上装饰着黄铜质的帕纳塞斯群像,水盘四周有踏脚石,一有人踩在石上,就会从雕像头上朝不同方向高高喷出四道水柱。法水已经查到这喷水大约会持续十秒钟。不过踏脚石上可以看到溶霜泥土留下的鲜明鞋印,根据这些鞋印可以知道雷维斯循着极复杂的路线走动,而且每条路线都只走过一次。他先从本馆走来,踩上正面踏脚石,接着踩上对面踏脚石,第三次是其右边的踏脚石,最后踩上左边踏脚石才告终。可是如此复杂的行动到底有何意义,当时连法水都摸不着头绪。

接着法水回到本馆,在前天当作侦讯室使用的那间未开放的房间,也就是丹恩伯格夫人陈尸的房间,首先传唤了伸子。在她还没来之前,莫名吸引了法水注意,让他产生事后才觉得有迹可循的异样感的,就是那座数十年来君临这个房间,几度被锁上又开启,多次目睹流血惨事的床铺。他只是从帷幔外探头窥探,就不由自主地当场愣住。因为他感到一股不可思议的冲动,这是上次完全没有过的感觉。只因为少了尸体,由帷幔围住的这块区域里,竟充满如此异样的生气。或许是因为尸体不在,整体构图也随之改变,看着纯粹的角与角、线与线的交错,才产生了这种心理影响吧。

不过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尽管同样冰冷,却如同碰触到活鱼皮一样,仿佛可以从这附近的空气里听见轻微的悸动声,换句话说,好像能够深刻感受到能操纵生体组织的奇妙力量。但是等检察官与熊城进来以后,法水的幻想立刻烟消云散。他再次觉得大概是受到构图的影响。法水从没像此时如此仔细观察过床铺。

在支撑天棚的四根柱子上有着松果形状的顶花雕刻,下方全都是有明显刀痕的十五世纪威尼斯的黄金龙船浮雕。船舳中央是逆风展翅的无头“布兰登堡鹰鹫”。这种乍看之下犹如史书图纹的奇妙搭配,就是装饰这桃花心木床的构图。当法水终于将视线移开断颈鹰鹫浮雕时,门把传来轻轻转动的声音,被传唤的纸谷伸子走了进来。

tomasjefersonrodman,一八一五─一八七一年,美国陆军军人,将旧式重炮改良为大口径前装式滑膛炮。

arnoldböcklin,一八二七─一九○一年,十九世纪瑞士象征主义画家。

spirdingseelake,位于波兰境内,现称希尼亚尔德维湖(sniardwy)。然而勃克林与水精的相关作品标题为“spielderwellen”,与该湖并无关系。

anatolelebraz,一八五九─一九二六年,法国民间传说收集家。

“lalegendedelamortenbasse-bretagne”。

sabinebaring-gould,一八三四─一九二四年,英国牧师、民间传说民谣研究家、圣人研究家。

“oldnick”。

“schwarzburger”。

frigga,北欧神话中婚姻与受孕的保护者,最高神奥丁的妻子。有一说认为她与死亡女神弗蕾亚(freyja)为同一人。

德文中廉价宣传小册之意。

可能为gottfriedhagen,一二三○─一二九九年,科隆市职员,撰写过科隆的年表。

可能为caesariusvonheisterbach,一一八○─一二四○年,德国修道僧,撰有收集了怪谈的《奇迹对话》(“dialogusmiraculorum”)一书。

gustaviiadolf,一五九四─一六三二年。

françoisviète,一五四○─一六○三年,十六世纪法国最有影响的数学家之一。

lützen,德国萨克森-安哈特州的一个镇。

königgrätz,今捷克的赫拉德茨-克拉洛韦(hradeckrálové)。

schönberg,今顺佩尔克(Šumperk)位于捷克的西南方。

moravia。

zittau,德国萨克森州东南部城市,位于德国、波兰、捷克三国边境。

freistadt,奥地利东北部的城镇。

plauen,德国萨克森州西南部的城市。

walterharte,一七○九─一七七四年,英国神职人员、诗人。

“tehistoryofgustavusadolphus,kingofsweden,surnamedthegreat”。

arnhem,荷兰东部的城市。

guillaumebenjaminamandduchenne,一八○六─一八七五年,法国神经学家。

duchennemusculardystrophy。

göttingen,德国下萨克森州东南部。

westfalen,以德国多特蒙德、明斯特、奥斯纳布鲁克等都市为中心的地域。

mazzolata。

golfodevizcaya。

rothschild,犹太姓氏。

rosenfeld,犹太姓氏。

angelomosso,一八四六—一九一○,意大利生理学家。

此人物并未出现在原典中。

pappenheim。

此句中之人物并未出现在原典中。

friedrichii,一七一二─一七八六年。

现波兰东南至捷克东北之地区。

此为犹太人相当普遍的姓名,难以确认真实指称对象,不过从上下文判断可能为israelcohen,一八七九─一九六一年,犹太复国主义者、作家。

houstonstewartchamberlain,一八五五─一九二七年,德裔英国政治评论家、剧作家、种族主义者。

starofdavid,又称六芒星、大卫之星、所罗门之星、希伯来之星等,为犹太文化的象征。

romberg'sign,闭目后站立不稳,而睁眼时能保持稳定的站立姿势。

罗丹的雕刻作品lacathedral,双手手腕由下往上交叉,指尖几乎相碰触。

闵斯特伯格曾应邀至哈佛大学任教。

可能为韦伯兄弟之一:eduardfriedrichwilhelmweber,一八○六─一八七一年,以研究神经系统著称;ernstheinrichweber,一七九五─一八七八年,解剖学家、生理学家。

felicefontana,一七三○─一八○五年,意大利物理学家、解剖学家、毒物学家。

mishnehtorah。

saul,《圣经·旧约》“撒母耳记”中出现,公元前十世纪左右的以色列王国首位国王。

michal。

adolfstöhr,一八五五─一九二一年。

“psychologiederaussage”。

universitätbreslau,位于波兰,今弗罗茨瓦夫大学之前身。

andrélangie,一八七一─一九六一年。

marcelgivierge,一八七一─一九三一年。

法文原书名为“delacryptographie,étudesurlesécrituressecrètes”。

grodzisk。

aeneastacticus,古希腊战术家、作家,活动于公元前四世纪左右。

nikolaiivanovichlobachevsky,一七九二─一八五六年,俄罗斯数学家。

non-euclideangeometry。

arthurschnitzler,一八六二─一九三一年,奥地利医生、小说家、剧作家。

friedrichernstdanielschleiermacher,一七六八─一八三四年,德国神学家、哲学家。

teodoric。

battleofmorgarten,一三一五年瑞士以寡击众大胜奥地利的哈布斯堡军队,双方最后谈判达成停战和平,瑞士得以确认在神圣罗马帝国内的自由和独立地位。

teodosius,罗马皇帝曾有过狄奥多里克一世(三四七─三九五年)、东罗马皇帝狄奥多里克二世(四○一─四五○年),以及狄奥多里克三世(年代不详),但查无与铁鞭之相关记载。

reinodearagón,一○三五─一七○七年时伊比利亚半岛东北部阿拉贡地区的封建王国。

neuchâtel,位于瑞士西部的州。

神圣罗马帝国国王马克西米连一世(maximiliani,一四五九─一五一九年)命人开发的款式,特征为表面的多条开槽和镂刻线。

chevalierbayard,一四七三─一五二四年,中世纪传奇骑士。

francisgrose,一七三一─一七九一年。

瑞士传说中箭术高超的英雄。

harzmountains,位于德国中北部,是传说中巫婆聚会之处。

franzjosephhaydn,一七三二─一八○九年,奥地利作曲家,被誉为交响乐之父和弦乐四重奏之父。

歌剧《玫瑰骑士》(derrosenkavalier)中,负责持银玫瑰向贵族提亲的青年骑士。

bucintoro,一种国家典礼用的龙形黄金船。

鹰为布兰登堡边境公爵之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