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隐私背后的惨象

“芝浦。”

“这么说,那艘船是五天前进的船坞,也就是凶杀案发生的当天早上?”

“是这样的。”

“那么,当天晚上‘天祥丸’号上的船员应该都在厂区的宿舍里吧?”

“多少有几个吧,我想大部分都在妓女家里。”

“你很了解嘛!除了‘天祥丸’号外没有别的船入坞了吧?”

“没有了。”

“谢谢。”

结束和工程师的对话后,看着又一艘货轮正在入坞,乔介拍拍我说:“你在这里慢慢欣赏,我去捉拿凶手。”

说完,乔介就丢下了震惊不已的我,冲出了坞外。

我只得在船坞旁等候,一个小时后,一辆警视厅的车驶了进来,乔介从车上跳下来,后面跟着一名满面凶相的青年男子,他被两名警员押着。

一行人走了过来,乔介对我说:“这位是矢岛五郎,‘天祥丸’号的二副,也就是杀人凶手。”

这一结果让一直认为凶手是山田源之助的我感到非常诧异。

乔介继续说道:“当听到‘天祥丸’号曾停靠在四日市时,我就下意识地拿起了火柴盒,你看看,在店名下面的地址栏有‘四日市会馆隔壁’的字样,没错吧?”

我点了点头。

“于是,我就推测很可能是携带有这个火柴盒的‘天祥丸’号船员在事发当晚出现在铁片废弃场和两名失踪的男子会面。而且,我们知道失踪者之一的山田源之助当时右臂受伤了,还中暑了。据了解,他平时习惯用右手,很难刺中喜三郎的心脏,因此也就排除了他的嫌疑。还有至关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喜三郎和源之助以前都曾是“天祥丸”号上的水手!

“因此我有了充分的自信,认为凶手就在‘天祥丸’号上。当我到了芝浦后,直接去见了‘天祥丸’号的船长,了解到船员中只有大副八木稔和二副矢岛五郎两人名字的缩写为‘g·y’,前者已经年近五十,可以轻易排除掉。而在船长眼里颇为精明的矢岛五郎才二十九岁,符合‘小鬼’的条件。于是,我就以让他帮忙给我买一把弹簧刀(现场发现的那种)为由,找到了矢岛五郎,显然他并没有要我的钱,我就当即逮捕了他,看,我还为此负了点伤。”

“山田源之助现在怎么样了?”和乔介的伤势一样,这也是一个让我关注的问题。

“这个……”乔介走向矢岛,“矢岛,你将山田源之助的尸体弄哪儿去了?”

矢岛默不作声。

“那好,现在让我来告诉你。”

说着乔介跑向一号船坞,找来了一名潜水员,在乔介的指示下,潜水员在距二号船坞的门三米左右的海面上潜了下去。

几分钟后,潜水员果然从水底扛出了一具尸体,同样是胸口上受了致命伤。

“啊,真是山田源之助。”旁边有工人惊呼道。

矢岛咆哮了一声,坐在了地上。

乔介伸手拍拍矢岛,问:“我还想确认一件事,你们在会面后,是什么因素导致了你们谈判的破裂?”

矢岛知道事到如今已无须再隐瞒,便说出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三年前,他们俩也在‘天祥丸’号上做水手。有一次航行途中,我将那个可恶的柿沼船长扔进了海里,还抢了他的财物。没想到这一幕被他们两个人发现了。那晚,他们俩就是来敲诈我的,于是我就干掉了他们,情况就是这样。”

乔介让警员将矢岛押走,继续分析说:“至于源之助也被害,这一点很容易就能推定。而对于陈尸的地点,从先被发现的原田喜三郎的尸体也可以得到确认。他们被杀后,尸体被绑上重物丢入了二号船坞门附近的海面上。四天后,‘天祥丸’号离港,第二船坞坞门旁边的注水阀被打开,海水于是就被非常猛烈地吸入船坞内,同时被吸进去的还有原田喜三郎的尸体,并且被冲到了打翻的机油上,船坞中注满水后,尸体就漂浮起来被发现了。而源之助的尸体则没有被同时吸进来,这是由于陈尸位置与注水孔距离不同以及绑系的绳索长短上的差异所致……”

“还有,你是怎么知道他们谈判破裂的?”我提出最后一个问题。

“哈哈,其实我也不能确定,只是考虑到事情的前因后果,故作此问罢了。”

不祥的旅馆

[日本]佐野洋

“西村先生,警察署给你打来的电话!”梅泽康子大声喊叫西村贡。

“该来的总算来了。”西村暗自兴奋,同时又默默提醒自己一定要注意演技。

“太没有创意了,这能骗得了谁?”西村嘲讽道。

他的这句话惹得汽车工业公司设计部的员工们哄堂大笑,原来这天是四月一日,没有人相信梅泽康子的话,除了她自己和西村。

“哎呀!是真的,有重要的事找西村先生!”有些尴尬的梅泽康子解释说。

“那我就甘愿上当一次吧!”西村起身笑着说,从梅泽康子手里接过了听筒。

“是西村贡先生吧!长话短说吧,你夫人是叫佳由子吗?”

“是的,她昨天去热海了,出什么事了?”西村故意很大声地说。

“实在抱歉,她今天早晨去世了。”

果然是这样,西村心里已经笑出了声,但嘴里却不满地说道:“今天是愚人节不假,但你也太缺德了,竟然拿这种事开玩笑!”

这时的愤怒也是西村刻意表现出来的,他就是要让同事看到,自己听到这事时都不相信。

“这是真的,请你马上去热海一趟。”

“什么,你再说一遍!”

“热海警方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今天早晨在潮见庄旅店发现了你夫人的遗体。”打电话的警员准备挂电话了,不想再和西村纠缠下去。

“等等!昨天她还好好的,究竟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暴死,等有了准确消息我再通知你……”

电话断了,西村装作像是虚脱一般,愣了好长时间,他的大脑则在高速运转中,在考虑自己是否出现了什么疏忽。

“出什么事了?”梅泽康子上来关切地问。

“我妻子死在热海了,让我去认领遗体……”西村呆若木鸡地说。

“你快去吧,不过夫人怎么这时候去热海了呢?”科长同情地说。

“是去参加她的同学会……”西村无比伤感地说。

走出公司,确认周围没人后,西村给大江房子打去了电话。

大江房子是佳由子的表妹。去年春天,她通过了国家药剂师考核,在真田药局找到了一份药剂师的工作。以前,她在药科大学念书时,曾寄宿在西村家里。她比佳由子年轻六岁,精于梳妆打扮。在她毕业前的某一个夜里,和西村发生了关系,如今她独自住在公寓里。

“房子吗?佳由子死了!”

“啊!表姐死了?”

“我才不上当呢!”房子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说。

不过,房子心里却在暗自得意,她明白西村是假借愚人节将自己的心愿说了出来,西村有这种想法也都是为了自己,而房子也希望佳由子死去。

房子的第一个男人就是西村,至今仍对他痴心不改。他们的幽会总是匆匆结束,西村从来不会在她那里过夜,每当想起西村还要回去用双手去抱佳由子,她的心就会感到一阵刺痛。

房子对佳由子的杀意萌生在这样一天。

这天西村来到了房子所在的药局,以前他都是来买一些化妆品。而这一次,西村竟然是来为佳由子买避孕药的,当想起“他给佳由子吃了那种药片,然后……”时,房子胸中就有一股无名的怒火往上蹿。房子心想必须要结束他们的夫妻关系,但如果离婚的话,西村就得不到佳由子名下的房产和其他财产。看来,最好的办法就是将佳由子除掉……

于是,房子开始进行精心策划……

“没骗你,起初我也和你的想法一样!”西村强调说。

“哼!今天可是愚人节呀!”房子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在想看来是自己的计划成功了。

“我可以发誓,她死在热海的旅馆里了。”西村一本正经地说。

“是吗?”房子竭力掩饰住内心的狂喜,“她是怎么死的?”

“警方说是暴死。”

“她果然被我的计划害死了!”房子心想。她接着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认领遗体吧。”

“我要和你一起去。”

房子的真实目的是想赶在警察之前,去做一些手脚,取回那样东西。

挂断电话后,房子判断道:“表姐死了,这是我用远程杀人法杀死的。”她心中并没有负罪感,“去现场看看再说吧!”

西村和房子前后脚来到了约定的餐厅,看着身材高挑、身穿黑色西装的房子,西村的表情完全不像妻子刚死去的男人。

看到房子,西村叹息了一声。

西村的这一举动给房子的印象是他毕竟对妻子还是有感情的。

“刚才警方说佳由子是自杀的!”西村说。

“是跳海吗?”房子睁大眼睛,异常惊诧地问。

“不是,是用氰酸钾。”

“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了咱们之间的事?”房子听到是自杀后,心里轻松了不少。

“我想不是吧……”

“如果是那样,我可承受不了。”

“佳由子不是那样的女人。她发觉后肯定会大吵大闹,先折腾一番的!”

“事前就没有发现任何迹象吗?”房子问道。

“她以为我根本不敢干那种事。”西村闭着眼睛说。

此时,西村在想,看来不能将自己的杀人计划告诉房子。本来他是准备向她挑明的,但是当他听到房子说“我可承受不了”时,他就决定不再透露自己的秘密,否则当她得知佳由子是由于她才被杀的,不发疯才怪。

“还是让秘密烂在自己心里吧!”西村暗下决心。

房子此时心理活动也很剧烈。她见西村一直闭着眼睛,想自己费尽心力才制订并实施了这一计划,但看来西村对这种结果并不感到欢心。

“你在考虑什么呀?”

“哦,是工作上的问题。”西村急忙作答。

房子当然不信,认为他仍在为去世的妻子伤心。

两周前的一个早上,佳由子对看报的西村说:“最近房子怎么不来了,是怎么回事呀?”

“房子那么漂亮,约会的时间都不够,怎么还会来这里?”

“不过,一次她说那些单身汉就像小孩一样幼稚,我是担心她和有妇之夫搞出什么笑话。”

也许是房子难以忍受心中的苦楚,才间接向佳由子透露了自己的心思吧,西村想到这里不禁对房子生出更深的爱怜之意。

“她是担心年轻男子不够可靠吧?”

“有了妻子的男人,还会再去爱别人吗?”

“可能吧,我可能也会。”西村龌龊地说。

“你要敢那样,我绝不轻饶!”佳由子狠狠地说。

“说说你能将我怎么样?”西村坏笑着问。

“我会向你索取高额离婚补偿金,或者将那个女人杀死后,我再自杀!”

西村毫不怀疑妻子说出的话。她即使不杀人,也会在家里闹个天翻地覆,但仅仅这些,还不足以让西村对佳由子动杀意。

“我想你最好还是小心点,有个邻居说曾在涩谷浴场看到了一个像房子的女人和一个男伴在一起,那个男的很像你。”

“简直是胡说八道!”西村一口否认。

佳由子既然说出了这种话,很可能是她对自己和房子的关系已经有所察觉,不过西村敢肯定自己没去过涩谷浴场,那么,佳由子说那些话的目的就是为了套自己的话了。

想到这里,西村感到焦虑不安,他自认为已经做得非常隐蔽了,没想到还是被妻子抓住了把柄。他更明白,一旦佳由子掌握证据之后,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既然这样,那我也就只有两种选择了:和房子分手或杀掉佳由子。”西村这样认为。

但是,西村并不愿意和房子分手。

房子在拟订自己的杀人计划时,颇费了一番周折。

这个计划不能让自己和西村受到怀疑,这是房子首先要保证的。这当然有些棘手,如果使用凶器杀人,就避免不了和佳由子直接接触,很可能会被人目击;如果使用毒药,自己就要亲自去她家里投毒,不妥,如果将含有毒药的食品邮寄过去,又有可能会误杀西村。想来想去,房子才意识到了杀人的困难。但是,每当她想起计划成功之后,西村将会向自己求婚,如此一来,房子就再也不会感到麻烦了。

一天,她突然想起了在一堂“应用化学”的大学课上,教授曾讲过一个故事。房子急忙找出了笔记本,翻到了那一页,看到了自己写下的一个标题——“吉塔·克丽捷斯库谋杀案”。案子情况大致如下:

1933年,女演员吉塔·克丽捷斯库在罗马尼亚首都布加勒斯特死亡,警方解剖后,认为是自杀。死者父亲认为女儿没有理由自杀,但警方拒绝进行深入调查,因为他拿不出证据。

她的父亲后来又指控利比由·契乌列为杀人凶手,此人和死者一直是情人关系,直到不久前才中断。近期,吉塔将要嫁给外交官霍特·库扎,因此利比由很可能会由于妒忌而杀人。

但是,警方调查后发现,利比由在吉塔死亡前一周便去外地旅行了,在他家中也没有发现什么线索,警方最后仍然认为吉塔是自杀。

有一名警察不死心,他听说利比由的弟弟是一名医生,便前去调查,发现医生家里有一支异常的注射器,他便直接质问对方,医生一紧张,马上坦白了:“一个月前哥哥从我这里借走了那支注射器,他的情妇吉塔遇害后,我担心他受到牵连,就去他家里取回了注射器。”

经过检验,并没在注射器中发现置吉塔于死地的氰化物。不过,警方又再次对吉塔的住所进行了搜查,结果发现了一支牙膏,里面混有大量的氰化物。这说明凶手可能是提前将氰化物注入了死者的牙膏中,然后外出,装作不在现场的样子。

房子这时反复揣摩着这个案子,这种远距离杀人法是值得借鉴的,由于死者并不是在刷牙时死亡的,所以警方暂时怀疑不到牙膏。因此,凶手可以趁这段时间将牙膏进行掉包。

房子也决定采用这种方法,但她必须要保证西村绝对不会去碰那支牙膏。

一天,房子和西村亲热后,随意说道:“你的口真臭啊!”

西村有些不高兴地擦擦嘴。

“下次,我给你拿一支抽烟者专用牙膏吧,它可以分解尼古丁。”房子主动说。

几天后,西村来到了药局,房子果然给他准备了两支牙膏:“记好了,这个是你的,另一个则是送给我表姐的,里面有香料,味道很好。”

那支女用牙膏,已被房子注入了毒药,根据使用速度,毒药将在一个星期后被挤出来。

这已经是六天前的事情了。

西村也在筹划着自己的杀人方案。

他最先想到的也是用凶器杀死妻子。但是,这样很可能会给警方留下破案的痕迹。

正当西村不知该采用何种方法时,佳由子称自己将在三月三十一日晚前往热海参加同学会,西村当然很爽快地就同意了,这样他也可以畅快淋漓地和房子舒服一场了。

“可不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呢?”西村想,“如果能让佳由子死在热海,让警方认为她是自杀,别人当然也就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要做到在异地杀人,西村想来想去,最后也想到了毒杀。

此外,他还考虑到了各种情况,包括警方的询问。

“她最近总是心神不宁,也许是神经衰弱吧。”他会这样回答警方对佳由子为何自杀的提问。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是不是丈夫有外遇了?”

“不可能,我作风一直很端正。”

“但这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原因吧!”

“对了,她近来总想有个孩子,但是六年来一直没有,也许是我们中的一方有问题吧。”

实际情况却是,他们为了享受婚后的生活,专注于事业,而一直采取了避孕措施。

“那真是让人同情,事情可能就是这样的……”警方最终会这样说。

接着,警方给出的推理是:一直想要孩子而不能如愿的佳由子,变得日渐空虚寂寞起来,她为了排遣这种不良情绪,就去参加了同学会,谁料在同学会上她却看到大部分人都有了孩子,结果,大受刺激的佳由子选择了服毒自尽。

“但是她不可能随身携带毒药吧?”西村接着会故意这样问。

“这对一个长期精神不佳的人来说,并不奇怪。”

“只怪我没能提前发现……”

问话就这样结束了。警方最终会这样向媒体通报:“没有子女的佳由子受到刺激后,服毒身亡。”

这是能够说得通的,西村决定实施自己的计划。

三月三十一日早晨,西村将两颗巧克力给了妻子,一颗用金纸包装,另一颗用银纸包装。

“记住,这颗金纸包装的巧克力能够解酒,女人将酒精残留在体内对皮肤可不好。”西村绘声绘色地说,“过几分钟之后再吃银纸的,否则就没有效力了。”

在那颗金纸包装的巧克力中,西村已经加入了氰酸钾。食用后,佳由子不出三分钟就会身亡,这样她就没机会吃剩下那颗了。警方从那颗银纸包装的巧克力中发现不了任何异常,这样,他们就会认为佳由子是在服毒后,为了缓解口中的异味,想吃下那颗巧克力,但却没来得及。

仅凭那颗巧克力,警方是无法查到来源的,那是西村在一家大众糖果店里买来的。

“啊,还有,要在酒后才能吃。”西村叮嘱道,他可不想让佳由子死在大庭广众之下。

西村和房子乘坐在前往热海的电车上。

“你还记得我们一同去大阪的情景吗?”房子问。那时她只要和他在一起就会很高兴,如今,自己却杀死了他的妻子。

“当然,你那时很美!”

“现在不美了?”

“我可没说。”

房子想他可能还在想念已经死去的表姐。

而西村也在想如果房子仍然沉浸在自责里,那么自己的计划将永远不能透露给她。

到达热海后,西村知道自己免不了要受到警方的盘问,不过,他早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还在为表姐的事感到悲痛?”房子问。

“倒不如说是轻松。”西村说,他以为这样说能讨好房子。

“真的吗?”房子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这样说。

“当然,这样我们就不用偷偷摸摸了!”

“你这么说,我真是高兴。”房子轻声说,“表姐,你一定在天国对我们发怒吧?”

西村担心她会在警官面前露出马脚,便问:“房子,咱们一同前往,警方会怀疑吗?”

“怎么可能,我和表姐有血缘关系呀!”

“但我总不放心,最好不要将心中的痛快表现出来。”

房子又在想西村这句话的意思,她觉得自己是凶手,应该担心的是自己,可西村也这么说,就有些让人费解了。

“房子,其实是这样的……”西村刚开口,又停下了。他是担心房子表现得太像正常人,而招致警方怀疑。他突然想告诉她毒巧克力的事,但又改变主意了,决定不对她说出真相。

房子也在默默思索西村的话。她推测他的后半句应该是:“我知道是你杀死了佳由子。”他可能是不愿当场戳穿自己,才住口了。要是这样的话,西村刚才的那种担忧倒是不无道理。

“究竟该怎么办好呢?”房子心想。

在潮见庄旅馆,两人在老板的带领下,来到了一个名叫“丝柏房”的房间。房间里有两个男人和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旁边躺着一个身盖白布的人。

“你是西村贡先生吧?我是热海署的泷口警部,现在请辨认遗体吧。”他说着掀开了白布。

死者正是佳由子,不过身上却看不到氰酸钾中毒的症状,但她肯定是死了。

“是内人。”西村说,这时他有一种突然放松下来的感觉。

“那我们接下来就要进行解剖,初步分析是氰酸钾中毒……”泷口警部说。

“表姐!”房子突然冲到了尸体旁,大哭了起来。

西村担心她激动之下说漏嘴,就上前劝道:“冷静些,房子!”

房子站了起来,用手绢捂住眼睛。

“这是佳由子的表妹,她们感情非常好。”西村解释说。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泷口警部对西村说。

“好,请问吧!”西村说。

“我要去整理一下妆容。”两眼发红的房子说。

“哦,请便,外面有洗漱间。”警部说。

刚才在房间内,房子并没有发现牙膏和其他洗漱用具,也许是佳由子临死前将东西放在手提包里了,因为她一贯喜欢整洁,要是这样的话,她就可以放心了。不过,它们也可能在洗漱间,自己得赶紧找个机会把它们藏起来。因此,房子才想到了伏到尸体上痛哭的主意,这样自己去洗漱间,才会显得更加自然。

在洗手间,房子并没有找到佳由子的牙膏,于是她就放心地回去了。西村已经做好了回答的准备,只是让他不解的是,为什么眼前没有佳由子的那些同学,只有那个看起来很陌生的女人。另外,他在佳由子的枕边也没有发现那颗银纸包装的巧克力,这让他很是担心,可能是警方拿去化验了。不过,他已经迅速想好了该如何回答这种问题。房子回到“丝柏房”时,西村正在回答问题。

“哦,她非常想要孩子,但是,我们一直没有,可能是我们俩谁有缺陷吧……”

“胡说?既然想要孩子,还买什么避孕药?”房子想,“看来他正在想方设法编造表姐自杀的动机,为我做掩护。”

“不过,原因或许不在你身上,”警部边记录边说,“检查显示你的太太已经怀孕了,有三个月了。”

西村犹如听到了晴天霹雳,随即他又想这会不会是警方给自己设的圈套,他知道自己一直使用避孕药,难道这次避孕失败了?

那个女人听到后,也朝门外跑去。

“我直说吧,”警部说,“你妻子有个情夫,刚才跑出去的女子就是她情夫的妻子……”

“什么意思!”西村根本听不懂。

“你夫人就是和她情夫一同服毒自杀的!”

西村脑袋嗡嗡作响,是他们分吃了那颗巧克力?

房子的大脑也在高速运转,她设想着:

早晨,一个男子对刚洗漱完毕的佳由子抱怨说:“旅馆竟然不准备牙膏。”

“用我的吧!”佳由子热情地说。

……

如果是这样,那牙膏哪儿去了呢?房子担心地想。

“西村先生,他们这是双双殉情啊!”

“可夫人说是来参加同学会,肯定是骗我的……”西村说。

“为了解释清楚,还是从头说起吧。”警部再次拿出记事本,边看边说。

从警部那里西村才知道,三月三十一日夜里,原岛研一(三十七岁)和佳由子(三十一岁)共同入住了那个房间,第二天,他们死在同一张床上,枕边的纸片上经检验含有氰酸钾。

“从你夫人的角度看,她和丈夫一直没怀孕,但却怀上了情人的孩子,这让她不知该如何应对,走投无路之下,就……”警部以无比同情的口吻推测说。

警部离开后,剩下了面面相觑的西村和房子。

“表姐竟然也有了情人!”

“唉!出乎我的预料,但这样少了心理负担。其实,就算她坦白了,我也会原谅她!”

“是因为你自己也有情妇吧?”房子坏笑道。

看到天色已晚,两人决定在旅馆住一晚。两人被女招待带到了名为“桐木房”的房间。

“让我们来个鸳鸯浴吧?”女招待走后,西村说道。

“你真够大胆的。”

“哦?那我们就暂且委屈一下吧。”

先从温泉出浴的西村,从佳由子的小包拿出了她的那套洗漱用具,去洗漱间刷牙了。

房子出来后,看到西村没在,心想就趁此机会将佳由子包中的牙膏处理掉吧,但她没有找到,只看到了两颗巧克力。这时,她想起以前西村经常口对口喂她巧克力吃,心里无比甜蜜的房子不由得剥开了那个金纸包装的巧克力,含进嘴里,“等会儿也这么干,反正还有一颗呢。”

过了大概十分钟,旅馆招待又在房间发现了两具尸体。怪事迭出,真是一个不祥的旅馆。

证词

[日本]松本清张

这是两间只有十几平方米的小房子,相比自己的家,尽管这里狭窄很多,家居摆设也很简单,不够高档,但在四十八岁的石野贞一郎看来,这里才是真正能让自己的温柔和情感得以充分释放的一个场所。

当然,这种感觉是和此时正待在房间里的一名年轻女子分不开的。此刻,女子正对着镜子梳妆打扮,这个名叫梅谷千惠子的漂亮女人,穿戴时尚,浑身散发着青春活力,她的魅力是石野的妻子所远不能比的。

千惠子本来和石野任职于同一家公司,两人发展到情人关系后,石野担心事情败露会危及自己的课长职位,于是就怂恿千惠子辞职。他在非常隐蔽的西大久保的一个安静胡同里给她找了一所小房子,通常会在夜里来此地,再加上附近房子密集,各种小道纵横交错,所以,基本上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算起来,这种金屋藏娇的生活已经进行了一个月了,但至今石野对千惠子仍兴趣不减,乐此不疲地前来和她幽会。

“久等了,课长。这一次你为妻子准备了什么借口呢?”千惠子终于打扮完毕,甜美地笑着问。

“刚九点,你不认为这个时间说看电影正合适吗?”

“你就不怕她问你电影情节?”

“说一说近期一直在热映的电影,不就行了。”

“真有你的!”千惠子撒娇道。

两人相视一笑,千惠子首先出门,看没有异常才向石野挥了挥手。出门后,为了安全起见,两人前后间隔五六步。在外人看来,他们就像是毫不相干的路人。

这天是十二月十四日,虽然已经很晚了,但路上还是不乏行人,只不过没人去留意他们俩。

就在石野暗自庆幸自己找了一个隐蔽的约会地点时,对面一个突然而至的身影冷不丁向他点了点头,石野一时心神大乱,也条件反射般地点点头。借助昏暗的灯光,石野看到那人原来是杉山孝三,就住在自己家不远处,但两人并不太熟悉。

居然在这个时间碰上熟人,这让石野懊恼不已,他十分后悔自己在那一瞬间没有装作不认识他。除了后悔,石野剩下的就是无尽的担忧了。

“你碰到了熟人?”走在后面的千惠子也注意到了异常。

“是的,他就住在我家不远处。”

“啊!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不会的,我们平常只是点头之交,仅此而已。”

“亲爱的,他看出我们是一起的吗?”千惠子还是不放心,又来一问。

“你走在身后的时候,他注意到你了吗?”石野急忙询问。

“没有,他都没正眼看我一下。”

“那就没事了。”石野松了一口气。

终于,石野搭上了回家的出租车。在车上他仍旧无法平静,反复在思索着那件事,担心杉山孝三会将自己的丑闻宣扬出去,那样的话,不仅妻子饶不了自己,就连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课长位置也会朝不保夕。

不过同时,他又自我安慰,杉山孝三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二人的密切关系,甚至连看都没看千惠子一眼。

就这样,在满脑子的矛盾与胡思乱想中,石野终于在九点四十五分回到了家。

“回来的可真够晚的!你吃饭了吗?”妻子用抱怨的口吻问。

“吃过了!”看着体态臃肿的妻子,石野才感觉回到了残酷的现实中,很不情愿地回了一句。

妻子尽管有些不快,但也没多问。

第二天醒来,石野拿起晨报看了起来,在社会版上,“强盗袭击向岛、家中少妇被害”这样一个醒目的标题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原来,在昨晚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在冷清的向岛一带,一名二十三岁的少妇被人勒死在家中。

石野并没有多想,只是有些担心此刻正独守空房的千惠子。

此后两周,相安无事。其间,石野又去了一次千惠子的住处,千惠子在得知没有异常情况出现后,心情也放松了下来。

在公司里,石野也像往常一样按部就班地工作。直到一天下午,属下递上了“警视厅搜查第一课警官奥平为雄”的名片,得知警方来访,石野非常担心地走向了接待室。

“我是石野。”他用一种非常镇静的口吻介绍说。

“你好,我叫奥平,打扰了。”

双方寒暄了一番,奥平警官终于进入了正题:“您是住在大田区×××吧?”

“对啊!”

石野心里非常慌乱,因为他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因何而来。

警官点了点头:“好,那你认识一个叫杉山孝三的人吗?就住在你家附近。”

“只是面熟,没有深入交往过。”石野心里怦怦直跳。

“如果走在大街上,你能认出他吧?”

“应该能。”做出回答的同时,石野不禁想起了那天晚上的一幕,难道是那个家伙将他看到的宣扬出去了?

“那么,据杉山说,在十二月十四日晚上九点左右,他曾在西大久保的街上碰见过你,是否属实?”

果然是那件事,石野心想一定不能如实回答,于是含糊说道:“为什么要问我这些呢?”

“这个情况事关重大。”警官严肃地说,“十四日晚上九点多,向岛发生了一起谋杀案,目前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杉山孝三。不过,杉山却坚持说他当时正行进在西大久保的路上,还在那里遇见了你。如果这种情况属实的话,那么他不在现场的证据就能成立,所以,希望你一定要慎重对待。”

石野极为震惊,他没想到居然出了这种事。他不敢说出自己当时曾在西大久保路上遇到杉山孝三,那样的话等待他的将是各种悲惨结局,对此稍作联想,石野就感到不寒而栗。

“没有,我从没在那里遇见过杉山。”权衡片刻,石野最后这样坚决答道。

白天和警视厅来人的谈话,让石野烦躁不安。尽管他确实曾在西大久保遇到过杉山孝三,却不敢为他做证,因为这样一来,就将自己置于一种相当危险的境地。他不想为了一个不甚熟悉的人,而破坏掉自己当前的“幸福”生活。

进了家门,胖妻子接过了他的皮包:“出大事了,附近那个杉山居然杀了一名少妇。”

石野不知该如何接这个话茬儿。

“真是想不通,看上去很老实的一个人竟会干这种事,听说他已经被警方抓走了,只是可怜了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妻子越说越激动。

石野心想还不如干脆直接将警察来找自己谈话的事说出来,或许会更加主动一些。

“其实,就这事今天警视厅还来找我谈过话。”

妻子的表情一下变得十分僵硬而严肃。

“杉山向警方谎称,在凶杀案发生时,曾在西大久保的街上见过我,看来他为了洗清自己的罪名,是不择手段了。”

“你是怎么应答的?”妻子紧张地问。

“实事求是回答呀,我又没去过那里。”

“那你当时在哪里?”妻子又警惕地问。

“去涩谷看电影了。”

“原来是那天啊!”胖妻子想起了石野回来晚的那一次,随即又抱怨说,“这个可恶的杉山,为什么要把你牵扯进去呢?”

“还不是为了自保。”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石野难免要进行一番自嘲,其实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自保呢。无论如何,确保自己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后来,石野又多次被警方传唤。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证词对杉山究竟有多重要,以前他只考虑自己给出的不实证词,可能会对杉山产生不利影响,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证词目前已经成了唯一能够影响判决结果的因素。

被害少妇的家里,还丢失了一台相机和一万五千日元现金,但现场没发现凶手的指纹。警方在调查时,打听到了寿险推销员杉山孝三曾多次前往死者家里推销保险,因此他就成了首要怀疑对象,而且他也给不出不在现场的证明。

还有一点让杉山欲哭无泪——相机店的老板居然一口咬定是杉山在他那儿卖了一台高级相机,而杉山同样给不出当时不在场的证据。

因此,事情演变到了这种地步,石野的证词可以说是“一言定生死”。

这是又一次对石野的传唤。

审判长:“证人认识杉山孝三吗?”

石野:“虽然没有深入交往,但是面熟,路上遇见也会打招呼。”

问:“在路上碰见,你能认出他吗?”

答:“可以。”

问:“杉山孝三说凶案发生当晚九点多,曾在新宿区西大久保××街附近的路上和你相遇,有这回事吗?”

答:“没有,当时我在涩谷看电影。”

问:“说一下具体时间。”

答:“大概晚上七点十分到九点二十分,然后就回家了。”

问:“在电影院遇到过什么熟人吗?”

答:“没有。”

问:“里面有多少观众?”

答:“这个不清楚。”

问:“你还记得电影的内容吗?”

答:“一个讲的是……另一个……”

面对检察官事无巨细的提问,石野最终一一自圆其说,化险为夷。

案子根据程序被递到了最高法院,此时,已经不需要石野再亲自出面做证了,因为他的证词都已经形成了书面文件。

现在,石野仍然过着那种朝九晚五的正常生活。只不过,由于他也不是一个十足的恶棍,因此,心里也会时不时对自己做了伪证而感到一丝愧疚、一丝罪恶。而他的证词,居然没有被审判长、检察官、律师等专业人员识破,只有一个人清楚他做了伪证,那就是杉山孝三,但又有什么用呢。此时的杉山孝三仿佛成了天底下最不幸、最冤枉的一个人,因为不只是石野做了伪证,就连相机店的老板也平白无故地指认他,杉山孝三陷入了一个十分巧合而又荒唐的陷阱。其实,说到陷阱,石野或许也要为自己辩解一二:我又何尝不是坠入了陷阱中,你杉山孝三什么时候遇见我不好,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敏感的时间、敏感的地点和我相遇,活该你倒霉。同时,石野也后悔自己怎么就没在那栋小房子里再多和千惠子亲热一会儿,这样不就能够和杉山错过了。但一切又都是无法挽回的。

三年后,最高法院终于做出了有违事实的判决。这期间,石野的伎俩虽然一直没有被识破,但他似乎也遭到了应有的报应——他的小情人梅谷千惠子又找了一个更年轻的情人,而他本人还一直蒙在鼓里。梅谷千惠子在和新情人的一次约会中,无意中提到:“杉山真是可怜,他是无辜的。”

对方听出话中有话,遂追问隐情。尽管此前石野曾警告千惠子不要将事实告诉任何人,但此时的千惠子却只为了博得新情人的欢心,将真实情况一股脑地都告诉了他。

接下来,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个小伙子也没有能保守秘密,事情一传再传,竟然传到了负责此案的律师耳中。没有任何悬念,律师当即控告石野贞一郎犯了伪证罪。这样一来,石野不仅受到了法律的惩罚,而且其不洁的私生活也被妻子得知,雪上加霜的是,他的旧情人也有了新欢,这让石野受到了三重打击。正所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谎的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到报应。

谋杀植物

查理斯·e.弗里奇

“我要杀死你,将你揉成碎片,冲进下水道。”哈里·格利萨姆居然面对一盆植物这样恶狠狠地说道。

不过,受到威胁的植物并没有任何反应。

哈里对待植物的这种态度,和他妻子弗洛拉对待植物的态度可谓大相径庭。

弗洛拉正给那些花卉喷洒农药,哈里急忙捂住鼻子,退到了一个安全位置,不过心里仍在默默诅咒着弗洛拉和她手中的喷雾器。

“我一直渴望做的,就是用双手紧紧掐住弗洛拉的脖子,掐紧,再掐紧……”

一段时间以来,哈里总爱进行这种幻想,这种幻想也能给他带来很大的愉悦和满足。

“你到底想干什么?”弗洛拉·格利萨姆满面怒容地尖叫道,“不要再去惹黛西,你不知道她有多么敏感。”

多么滑稽!多么可笑!植物居然会有像人一样的情感,哈里强忍着没将自己的真实情绪流露出来。他一度对弗洛拉经常和那些植物进行沟通的行为感到好笑、感到有趣,但并不认为这样做能够真正产生什么效果。但后来一些专家提出的理论却证明,在甜言蜜语的关爱下,那些花草会生长得更加繁茂。

和老气横秋的弗洛拉相比,希尔迪是一个充满风韵和迷人气质的女郎,她希望哈里能找到一种彻底的解放之道,她可不想这么一直等下去。

“最好让现场看上去是经历过一场偶然事故或者是一次抢劫,这样你将不仅能够得到弗洛拉的存款,还能顺利将我娶进来。”希尔迪说。

一想到弗洛拉的存款,哈里就会感到无比兴奋,那可是一笔两万美元的可观数目。

“哎哟!黛西小宝贝,我的情人,那个臭男人吓坏你了吧?别怕啊,妈妈在这里呢!”弗洛拉安慰道。

哈里强忍住没有呕吐,他实在受不了弗洛拉的这些行为,甚至再也不想同她生活在一栋房子里。

他知道这种状况是不会持续很久的。按理说,哈里可以同那个可恶的女人分居或是离婚。但现在看来这样做并不是一个最优选择,因为离婚后他不仅要为养活自己而重新去工作,同时还得想法儿挣钱去让希尔迪也过上她想要的体面生活。这对哈里来说,不只是愿不愿意的问题,同时也是能力是否具备的问题。当然,弗洛拉的两万美金听上去尽管并不是什么天文数字,但如果投资到适当项目上的话,获得丰厚回报还是极有可能的。

“以后你最好离黛西远点,这两天她都被你的粗话弄得有些萎靡了。”弗洛拉警告丈夫说。

“啊?你怎么知道啊,难道是她亲口告诉你的吗?”哈里讽刺说。

“不要试图对我进行冷嘲热讽,这对我没有用,哈里·格利萨姆。”弗洛拉毫不客气地说,“你只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而已,而那些植物才是我最好的朋友。”

弗洛拉说的这些话哈里绝对相信,他的妻子已经被那些植物尤其是那株开着黄色花朵的黛西给彻底迷住了。

对黛西,弗洛拉倾注了自己几乎所有的情感,不仅经常为她施肥松土、浇水捉虫,而且还柔声细语地跟她说话。

“那些虫子难道就没有活下来的资格吗?”哈里感到非常可笑,常常这样反问她。

“当然有,但它们来错了地方。”弗洛拉不以为然地答道。

如果说,弗洛拉爱那些花要比爱自己更多一些,那哈里绝对同意。他越来越不能忍受那些驱虫剂、那些植株甚至是弗洛拉本人。所以,为了让自己的心理平衡一些,他经常在私下或动手或动嘴去虐待那些植物。

弗洛拉将全部身心和精力都放在了植物身上,这也一定程度上解放了哈里,使他有足够的时间去追求自己感兴趣的人和事。比如,能够认识风情万种的希尔迪,哈里就得感谢妻子无形中给他提供的机会。闲暇之时,哈里也曾试着去求职,因为在弗洛拉看来,仅靠她自己的那些存款,还不足以保证两人今后的生活,所以她迫切希望哈里出去谋份差事,但哈里却总以自己有犯罪前科来作为借口,不想去工作。就是在慢悠悠找工作的过程中,哈里才有机会和那个金发女郎希尔迪攀上关系——那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为了糊口,她也只能出来工作。

希尔迪时常邀请哈里来自己的公寓喝酒、聊天,他们相处得非常融洽,两人在一起很快乐,但是渐渐地希尔迪开始失去耐心了。

“我想修改一下我的遗嘱。”弗洛拉说。

哈里一时没有意识到她这句话的真正意图,稍思片刻,才感觉到弗洛拉话中有话。

“什么意思,你要怎么修改呢?”哈里紧张问道。

“我就是害怕我死后,黛西孤苦伶仃,没人照顾。不过你不用担心,你还是能够得到我那份钱的。”弗洛拉冷笑道。

“死?你认为自己要死去?”哈里有些吃惊,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种想法。

“这是我近来的一种预感,还是那句话,我会将所有的钱都留给你,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做到。”

哈里紧紧注视着她,等着她说出下面的话。

“我死后,你要继续悉心照料黛西,并让她至少存活一年以上,否则那些钱将会自动捐给慈善机构,还有,以后只能你自己住在这栋房子里。”

“你应该知道我根本不懂得如何照料那些植物!”哈里终于遏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叫嚷道。

“那就去用心学习。当然,我也不希望有别的女人再次住进这栋房子,你认为怎么样?”她笑着说。

“你……你说什么?”哈里像被人窥破了秘密一般,心头一颤。

“别以为我被蒙在鼓里,我知道她。”弗洛拉嘿嘿笑道。

哈里不明白妻子是怎么知道希尔迪的。当然他曾告诉过希尔迪自己的妻子痴迷那些植物的情况,甚至有一天还将她带到家里亲自参观了那些植物。

和哈里一样,希尔迪由于憎恶那个女人也连带着憎恶那些花草,当面对它们说了不少猥亵的话,而黛西对她的侮辱之词,也没有什么反应。

现在,哈里一时愣住了,弗洛拉竟然知道了希尔迪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选择和希尔迪中断关系以阻止弗洛拉更改遗嘱。但是两万美元的诱惑和希尔迪青春靓丽的形象,又让他非常矛盾。

“不!”哈里终于爆发了,他死死掐住了弗洛拉的脖子,就像无数次想象的那样,越掐越紧,弗洛拉柔弱的脖子怎能经得起哈里那双大手的摧残,她大口喘着粗气,两眼瞪得滚圆。

当哈里意识到自己是在杀人时,一切都晚了,弗洛拉渐渐停止了呼吸,瘫倒了下去。看到事已至此,哈里又觉得自己应该将现场伪装成盗贼闯进来了。弗洛拉很明显是被掐死的,这只能是他人所为。一个窃贼闯进了家里,被女主人发现,事情败露的窃贼情急之下便杀死了女主人。这样的情节合情合理,于是哈里开始在各个房间之间来回穿梭、翻箱倒柜,将物品扔得七零八落,最后他还打碎了窗户上的一块玻璃。

要想证明自己无罪,就必须有不在现场的证明。这好办,哈里抓起弗洛拉戴着腕表的手狠狠向地上砸去,玻璃表面碎裂,时间停止,他又将手表指针向后拨了一个小时。哈里对自己的安排颇感得意,一个小时后自己在求职办公室里,这是多么完美的不在现场的证明。

哈里仍在家里四处扫视,担心留下什么疏漏。当他的目光停留在黛西身上时,他笑着自言自语:“我要干掉你!”说话间,他就伸手将那株开着漂亮黄花的植物扯翻到了地上。

将门半掩上,镇定自若的哈里满意地离开了家。他仿佛看到了两万美元还有那迷人的小妞正在向自己招手,同时他也知道自己将会面临来自警方的无休止的调查与传唤,不过,他自信自己能应对,顺利闯过这一关。

哈里头脑非常清醒,他先来到求职办公室,并以邻居的名义给警方打了电话,声称自己听到隔壁房子里传来了打斗声和尖叫声,聪明的他当然不会留下自己的名字和任何个人信息。

接着,在求职办公室的柜台上,他装出迫切需要一份工作来养家的样子,请求工作人员给他介绍一份工作。工作人员查询后,根据他的情况给他提供了三个岗位供他选择。

“亲爱的弗洛拉,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有工作啦!”刚进家门,哈里就大声喊道。

弗洛拉当然不会应答了,家里等候他的只有妻子冰冷的尸体,还有警察。

“你说什么?弗洛拉死了?”当哈里从警方口中得知这个消息时,他激动地大叫。

“格利萨姆先生,我想你应该为我们提供更多的细节。”一名警察冷冷地说道。

“您弄错了吧,警察先生?我当时可是在求职办公室啊,这我能够证明……”

警察示意他住口。

“我可以去看看她吗?”哈里请求说。

“当然。”警察打开门让他进去了。

弗洛拉仍然以四肢伸展的姿势倒在地上,她的周围是那些已经凋零的植株、花盆的碎片和其中的泥土。在一片狼藉中,有一个黑色的带有天线的小物件,引起了哈里的注意。

“格利萨姆先生,你没想到吧?那就是你妻子安放在花盆里的窃听器。”警察指着那个黑色物体说。

“不可能,她从来没有放过。”哈里否认说。

“事实已经摆在那里,你的妻子早就对你不信任了,所以就在花盆里安放了窃听器,用来记录下你所说的话。当然,这要归功于你,如果不是你摔碎了那个花盆的话,我们还发现不了隐藏在其中的窃听器。”

“啊!”哈里哭喊道,直到此时,他心里想的仍然是即将远离自己而去的那两万美元和美艳的希尔迪。

“没错,黛西是不会说话,不过还好这里面还有个会说话的。”警察最后说。

在一连串怪事的背后

[美国]杰克·里奇

拦路抢劫

凌晨四时,我行走在朦胧的街道上,突见从不远处一个电话亭里猛地蹿出一个蒙面匪徒,向一个路过的年轻女士扑了过去,准备抢她的手提包。

二人正在激烈争夺之中,我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死死地扭住了抢劫者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抢劫者的右手腕被我折断了。我丝毫没有心软,用双手举起哀号中的匪徒,狠狠地扔了出去,“嘭”的一声,匪徒重重的身子砸扁了附近的一个金属垃圾桶。

“您没事吧,女士?”我对那位一头黑发、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女子道。

“没事。”她有些冷淡地回答。

“打电话报警吧?”我指指旁边的电话亭问。

“我看没有这个必要了,我既没受伤,东西也未被抢走,就不要让警方来了。”她闪烁着美丽的大眼睛说。

这时我才注意到她胸前别着一个印有两个字母的胸针。

“女士,对这样的恶棍绝对不能心软,谁知道他已经祸害了多少像您这样的正直公民,而且以后他还会继续作案的。”

我刚说完,一辆警车呼啸而来,我急忙向它招手。

“您到底想干什么呀?”女士有些不满地说,“您怎么就不去干您自己的正事呢?”

女士说完,钻进一条小胡同,很快就消失了。

我又上前扯掉了匪徒头上的面罩,这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男子。

“这里出什么事了?”从警车上跳下来的一名警察问。

我将事情的经过复述了一遍。

“您说的那个女士呢?”那名警官四周张望一番后,狐疑地说。

“已经走了。”

“他也没戴面罩呀!”警察又看看躺着的劫匪说。

“被我撕下来扔进垃圾桶了。”

“先生,我想您闯祸了,垃圾桶是公共财产。”警察看着已经破损的垃圾桶说。

在他的示意下,另一名警察去呼叫救护车。

“先生,事实好像并不像您说的那样。我没看到您所说的女士和面罩,我只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跟我们去一趟警署吧。”

“您听我说,警官先生,我叫卡拉达,是一名有营业资质的私人侦探,现在我还有事,就不奉陪了。”

我转身准备离去,背部却被一把手枪抵住。

“举起手来!”那名警察厉声喝道。

我举起手。

“把手放到背后!”

我照做,随后我的双手被铐住了。

“真是荒唐。”我无奈地说。

片刻工夫,救护车驶来。我趁那名警察不注意,快速挣脱手铐,翻过一面高墙,又转过一个弯,消失在警察的视线中。

回到办公室,我向助手亚诺什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他也感觉不可思议。

“真没想到,我在履行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去伸张正义,居然被警方抓了起来。”

“不过,戴着面罩的劫匪也让人费解,还有那名女子竟然在凌晨四时左右还在外面转悠,她会不会是……”亚诺什猜测说。

“应该不是,她的外表看上去很端庄,不是那种妖艳轻浮之人。”我否认说。

又遇怪事

第二天凌晨几乎同一时间,和昨天出事的同一地点,我居然又看到了那名胸针上印有字样的年轻女子,她手里仍然拎着一只手包。

正当我感觉不可思议时,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又一个头戴面罩的劫匪扑了上去,疯抢她手中的包,女士则拼命护住自己的包。

同昨天一样,我迅速冲上前,扭断了劫匪的腕骨,并将他狠狠地扔了出去。居然不偏不倚,又准确地砸在了一个金属垃圾桶上。

“真是活见鬼!”女士狠狠盯了我一眼,随后又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连续两天发生相同的事,我难道是在做梦吗?而且那名女子的反常表现也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过去扯掉了那个浑蛋的面罩,天哪!居然和昨天的劫匪是同一个人。

这时我不由自主地想:那辆警车不会也再次出现吧?然而,当我转身时,我才真正体会到刚才女士所说的“真是活见鬼”的含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随即袭来,原来,那辆警车果然又闪烁着警灯呼啸而来了。

这一次,我当然不会笨到再等他们来铐我,当即起身向那名女士离开的方向追去。不久,就发现了她的行踪,我紧紧跟在她的身后,直到她进了一栋公寓,从电梯显示器上我得知她去了十九层。

在一楼的信箱处,我发现了1903号信箱上写有:理查德·沃克、伊丽莎白·沃克两个名字,后者名字的缩写字母正是,因此,可以判定那名女士就住在1903号公寓。

我乘电梯来到了十九层,按响了1903号房间的门铃,然后迅速躲在旁边一个公共小间里。我知道在这个时间,人们应该都还在梦乡中,最有可能的就是醒着的人来开门。果然不出所料,开门的正是那名女士,她看外面没人,就又回去了。

回到办公室,我又和亚诺什分享了我的奇怪经历。

“那个劫匪还是戴着面罩吗?”亚诺什问。

“对。”

“居然有那么多巧合,那个恶棍两次都被扔到垃圾桶上,真是不可思议。”

“对啊,在扔之前我根本没有对准任何目标。”我说。

“而且,那名女士竟然连续两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遭到了同一个人的抢劫。”亚诺什总结说。

“但是,亚诺什,第一天出现的那个匪徒肯定被我弄断了腕骨,这点我可以起誓。按理说,第二天他应该还在医院里,谁知道他竟然又一次活蹦乱跳地出来作恶了。明天,我还要去那个地点看看,我就不信这个邪!”

跟踪探索

第三天,我在凌晨三时就出发了。不过这一次我没直接去前两天的现场,而是决定从公寓附近就开始跟踪那名女士。

不久,那名女士果然从公寓中出来,但却去了另一个方向,仍然紧紧拎着那只手包。

我毫不迟疑地跟了上去,她在前面还不时打量两旁和身后。最终,她来到一个金属垃圾桶旁,麻利地从包中掏出一个大纸包,丢进了垃圾桶中。随后,掉头离去。

又是垃圾桶!我在暗处密切注视着它,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只见,茫茫夜色中突然又蹿出了一个高个子,像是等了很久。他直奔垃圾桶而去,掏出了那个大纸包,放进公文包,一溜烟地离开了。

于是,我又跟上了那个高个子。他的戒备心也很强,不时回头察看情况。走了一段路程,他闪进了一个仓库的大门。

我则从外墙爬上了仓库的高处,居高临下看着下面的一切。仓库里堆满了椽木,在一个角落的空地上,一名头发已经花白的男子被反绑在一张椅子上,身旁一名手持自动步枪的男子看守着他。

“这次怎么样,马克西,拿到钱了吗?”看到高个子进来,持枪男子迎上去问。

“一切顺利,她终于交出了我们要求的数目。”马克西得意地拍了拍手中的公文包,接着拿出了大纸包,将里面的钞票一下子摊到了桌子上。

绑架事件

不用说,这是一起绑架案,我还隐隐发现被绑的那名男子和公寓中的那名女子眉宇间有些相似,看来两人很可能是父女关系。

据我判断,事情的原委应该是这样的:

绑匪得逞后,向女士提出了赎金要求。

伊丽莎白·沃克为了解救父亲,就携带赎金按照绑匪的要求,前往预定地点,没想到却遭遇了抢劫者,并且碰巧被我碰上,我就出手教训了抢劫者。

交接赎金失败的伊丽莎白·沃克只好离开现场,等候劫匪的下一步指示。

在抢劫发生时,那名高个子劫匪应该就在旁边,他见证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进而,他判定第二天绝不可能再发生类似的事,于是就交代伊丽莎白·沃克在第二天凌晨再次前往那个地点放置赎金。

谁知,第二天劫匪认为的“不可能”居然变成了现实。

这下,马克西不敢再赌下去了,他只得重新选择了一个地点。幸运的是,这一次他拿到了赎金。

我思前想后,终于想通了这一切。仓库中,两名劫匪正迫不及待地清点钞票。

“不错,皮特,正好五万美金。这下,我们可以好好去享受一番了,哈哈!”

一场恶斗

我想我该采取行动了,便一跃从高处跳了下来。大吃一惊的皮特最先反应过来,对准我的胸口就是一枪,不过子弹击中我的胸膛后,又被弹了出去。我飞身一脚,踢飞了皮特手中的枪,朝他的面部猛击一拳,被打得晕头转向的皮特当即倒地不起。

马克西也抓起一把椅子,向我砸过来,我一闪躲过了他的袭击。我从身后紧紧抓住他,高高举起后扔了过去,只听“哗啦啦”一阵响动,马克西也不再动弹了。

给理查德·沃克先生松绑后,我又打电话报告给了警局。

“您身上一定有防弹衣吧?”沃克先生好奇地问。

我点了点头,警方很快就会赶到,我可不想再和他们纠缠下去。

“请问一下您叫什么名字?”

“现在最好还是保密吧!”我淡淡笑道。

“但是,我得给您酬金啊!”

酬金?我的上衣已经被子弹击透,或许他真应该给我几百元钱,赔偿我的服装。但是,等会儿警察来了,五万美金的整数,也许会是一个更具说服力的证据。

“实在抱歉,我得离开了。不过,晚上或许我会去拜访您。”我看了一眼手表说。

往外走时,我看到马克西居然也躺在了一堆垃圾桶的金属碎片中。

又是金属垃圾桶,又是一个巧合!

另有隐情

清晨,我如期返回住处,并告诉了亚诺什我的第三次奇遇,他不免跟着惊叹一番。

晚上,我来到了理查德·沃克先生所在的1903号房间外,按响了门铃。

“我的天,怎么还是您!”前来开门的伊丽莎白·沃克一看到我,就惊呼道。

“伊丽莎白,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恩人,快请他进来。”理查德·沃克为我解围说。

他们父女把我请进了家里,看着客厅里面富丽堂皇的装饰,我心想劫匪还真是有眼光,瞄上了他们家。

我刚坐下,里面房间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她对理查德·沃克说:“我先去了,先生,晚上九点前后回来。”

“她叫马吉,是我雇的仆人。”理查德先生等她出去后对我说,接着又问伊丽莎白,“这么晚了,她还去哪里呢?”

“去医院看她的两个弟弟。”伊丽莎白回答说。

“哦,我知道了,他们是一对孪生兄弟。”理查德·沃克先生点点头。

“对,不过这兄弟俩这两天比较倒霉。前天,其中一人右臂腕骨折断了,昨天,另一个人的右臂腕骨居然也折断了,你说怪不怪?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马吉一直守口如瓶。要不是医院打来了电话,这些情况我还不知道呢。”

“马吉知道令尊被绑架的事吗?”我当即问道。

“知道!”

“那对于赎金数目以及放置赎金的地点和时间,她也知道了?”

“劫匪每次打来电话,马吉都在一旁听着,这些情况她都知道。”伊丽莎白用力点点头说。

这件事情已经再清楚不过了,在这起绑架事件中,马吉显然是动了歪心思。第一次,伊丽莎白小姐去缴纳赎金的时候,马吉就指示一个弟弟去预定的地点等候,准备抢劫伊丽莎白,没想到却遇到了我,落了个受伤的下场;不过,马吉并没有死心,第二天凌晨又让另一个弟弟故技重演,不幸的是,他又遇上了我。否则,他们倒很可能得到那笔巨款。

我心里不禁又想,如果马吉的兄弟是三胞胎甚至四胞胎的话,他们是不是还会继续让罪恶上演呢?

最后,我给沃克父女俩讲了自己的离奇经历。

五个钟表

[日本]鲇川哲也

“请多多关照!”朱骛子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

“我以前的老师推荐她来的,不能不接待啊!”猿丸将她送走后,无奈地说,“她肯定相信未婚夫是无辜的,但如果仅凭这一点,谁推荐她来也没用。”

“你认为二阶堂不是凶手?他可有充分的动机,他也给不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很多证据也都对他不利。”鬼贯说。

“但一切都太过周全了,会不会是别人故意陷害他呢?”

“我不同意你这种仅仅因为证据齐全就否定二阶堂不是凶手的观点。”鬼贯反驳道。

他们所谈及的是这样一桩案件。

五月一日中午,一位客人在青山高树町的一所高级公寓里发现蓝本万作被人杀害,公寓管理人员得到消息后,急忙上楼,他看到颈部围着一条毛巾的蓝本身体早就僵硬变冷。

经过初步调查,发现蓝本的一个活期存折被盗,这也成为了怀疑二阶堂隆吉的第一个证据,因为他最近正为如何凑齐结婚费用而伤神。对此,隆吉的解释是:“在结婚的问题上,我们已经决定从简,这也是朱骛子的意见,所以,费用早就不是问题了。”

第二个证据:现场桌子上有倒好的威士忌酒,可见凶手是蓝本的熟人。隆吉说:“我从未进过蓝本的公寓,我们除了业务上有来往外,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第三个证据:死者颈部的毛巾,经查明是隆吉的。隆吉的辩解是:“那是我平时在单位用的毛巾,几天前就找不到了。”

第四个证据:在隆吉办公桌抽屉里发现了蓝本失窃的那个存折。隆吉有些紧张了,他说:“我也不知道是谁放进去的。”他的解释看起来有些牵强。

第五个证据:隆吉无法给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据判断,蓝本是晚上九点钟至十一点钟之间遇害的。恰巧,那段时间隆吉出去了,而平时他几乎都是在公寓内看书。他的解释也明显存在编造的成分。

隆吉说:“前天晚上大概九点钟,一个女子打电话说‘针生(朱骛子的姓)让我转告你,让你马上到七叶树去一下’,于是我就匆忙赶去。”

“七叶树是什么地方?”

“一家咖啡馆。根据女子提供的地址,我找了一个多小时也没找到,就回家了。第二天,针生居然说没有这回事,看来,我是受骗了。”

“路上看见熟人了吗?”

“没有。”

尽管隆吉竭力否认,案子还是被呈送到了检视厅。

“你认为这都是某人设下的圈套?”鬼贯问。

“我们侦查二科要犯愁了!”猿丸点了点头,“今年年初,我看到某官厅的会计科科员平日里过着非常奢华的生活,他开着‘凯迪拉克’,在海边有别墅,还有两个情人。当时我觉得他有些不正常,就对他展开了侦查。他就是那个被杀的蓝本万作。”

“怪不得他能买得起高树町的公寓。”

“他还花了九十万日元为一名艺伎赎身,将她变成了自己的情人,让她住在自己位于赤坂的房子里。蓝本还将一个舞女安排在自己代代木初台的一所房子里。我感到他的收入不足以支撑他的这种奢侈生活,经过调查果然发现了问题,三年来,他先后侵吞了五千六百万日元的公款,这近乎是我们二百年的收入。”

“他应该还有同党吧?”

“确实!”猿丸点点头说,“同党就是他的副科长植田博人,比蓝本稍大一些,他比较会掩饰,住着普通的房子,上下班挤电车,穿着也不太在乎,吃得稍微讲究一些。他妻子开了一家手工艺品商店,也能掩盖一部分非法收入……我们已经告诉蓝本让他做好随时出庭的准备,开始他并不承认,但在铁证面前不得不低头,并答应一周后将相关材料交给我们……谁料,第四天晚上他就被害了。”

“那个设置圈套的人你指的就是植田博人吗?”

“对,就是那个副科长。”

鬼贯在去搜查二阶堂的办公桌时,曾见过植田,他四十多岁,看上去老奸巨猾,如果说他干出那种勾当,那绝对不意外。

“如果蓝本交代了,那么植田就会暴露,因此他有着明显的杀人动机。”猿丸说。

“那他为什么要陷害二阶堂呢?”

“谁知道啊!”猿丸摇了摇头,“或许是二阶堂太有正义感了,和植田正好相反,所以他欲除之而后快。不过,这个植田不仅能让二阶堂无法证明自己不在现场,而且还能给自己一个圆满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其中的原委还需要你去调查。另外,打电话将二阶堂引诱出去的,应该是植田的妻子。”

鬼贯向上级汇报了情况后,去见了植田。当他知道自己被怀疑后,非常恼火,说:“四月三十日晚上,我一直和一个年轻人在一起。”

植田说的年轻人叫小早川让二,对那天晚上的情况,他的描述和植田说的完全一致。

四月初,植田曾背着妻子向小早川借了两万日元,承诺月底归还。二十八日,植田打电话给小早川说要还钱,说他妻子已经知道了那件事,还邀请小早川到自己家做客。

三十日傍晚,两个人在东京车站碰面,然后前往新宿,他们先在啤酒馆喝了点酒,植田又带小早川到小吃铺、酒吧、咖啡馆和电影院等地方转了一圈,回到植田家中时,小早川看了看手表,已经八点五十分了。

植田家的书房里有一个豪华的书橱,上面摆有一个大理石座钟。

“有吃的东西吗?”刚在书房坐下,植田就问妻子八重子。

“乳酪怎么样?”

八重子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貌美少妇,由于没有生育过,身材依旧很完美。

“那怎么能行?去叫两份荞麦面条吧。”

妻子给面馆打电话时,植田忽然想起来了,对小早川说:“现在把钱还给你吧。”

他给小早川开了一张支票,八重子也打完了电话,她说:“当初我要是知道这件事,肯定就不让他给小早川君添麻烦了。”

“没关系。”小早川接过支票一看,还包含两千元的利息,在植田夫妻的一再要求下,他最后勉强收下了。

门外传来了送荞麦面条的声音,不大一会儿,八重子就端来两大碗炸虾荞麦面条。

“一茶,这店名可不一般啊!”小早川正待下筷,看到了碗上面的店名。

“他们的面口味还不错。”植田边吃边说。

“对了,橱原君的钱你还给他了吗?”八重子突然问。

“哎呀!忘了这事了……现在都九点了,明天再说吧!”植田放下筷子说。

“那可不行,即使延迟一天,你也会失去信用,以后想再恢复就难了,再说用不了半小时就能回来了。”

“那好,我这就去。”植田快速吃完了剩下的面条,和小早川说了声抱歉,就带着支票簿出去了。

“他还向内衣店的老板借了五万元钱,”植田走后,八重子对小早川说,“现在九点了,应该有些音乐节目。”

小早川看了看广播节目单,一家电台正在播放莫扎特的钢琴曲,于是八重子便打开收音机听了起来。多亏了这首钢琴曲,否则年轻的小早川还真不知道该怎样单独和别人的妻子相处。

近半个小时的广播结束,植田也回来了。

“还了吗?”八重子问。

“还了。在那里待了一会儿,家里还有贵客,就赶回来了。小早川君,给你的支票上有日期吗?”

小早川掏出一看,还真没写。

“刚才还是橱原君提醒我,才想了起来。”

说着,植田签上了日期,拿出了一瓶威士忌酒,又让妻子去准备乳酪和熏鱼,两个人又喝了起来。

“当晚你喝多了,就住下了。九点以后,植田又出去过吗?”鬼贯问。

“没有,他是九点五分去的内衣店,还钱回到家还不到九点半,之后我们就一直喝酒。”小早川回答说。

植田当晚离开家有二十五分钟左右,那么,他最可能就是在这段时间作案。鬼贯觉得接下来应该去内衣店核实相关情况,再就是确认一下植田书房内的座钟是否有误差。

“座钟时间没有错,因为它和我的手表时间一致,而且你也可以去荞麦面馆核对,他们也是九点整送来的面条。”小早川非常严肃地说。

“情况怎么样了?”朱骛子到家后,母亲问她。

“不很乐观!猿丸先生也怀疑副科长植田博人,但他有无懈可击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案发时间,正好有个朋友在他家喝酒,而且当时面馆派人去植田家送面条的时间也经过了核对,都没有问题。”朱骛子无奈地对母亲说。

“这就不好办了。”母亲说。

“和朋友喝酒时,植田曾中途离席去一家内衣店还债,经调查也确有其事。”

“那个植田有没有兄弟,会不会让他们做替身?”

朱骛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否定了母亲的好心分析,说道:

“不会,植田给朋友和内衣店老板写的两份支票上的笔迹,经鉴定都是他本人的。”

“不过,植田去内衣店的时候,也可能乘坐出租车去作案。”朱骛子的母亲还是试图找到一些破绽。

“也没有这种可能性,他是九点五分离开家的,十二分到的内衣店,和老板闲聊了十分钟,回到家是九点二十八分,即使乘坐出租车,他也抽不出作案时间。”

“内衣店老板说的也未必是实情。”朱骛子的母亲仍未放弃。

“当时正好有一名附近的公司职员来买衬衫,他也看到了植田。”朱骛子回答。

“那么凶手另有其人了?”

“猿丸先生认为凶手就是植田,他说:‘鬼贯君是被植田伪造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所蒙蔽了。’但是植田伪造的证明又毫无漏洞……”朱骛子嘀咕着。

“不要那么悲观,今天我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炸虾饼,多吃一些!”母亲最后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女儿了。

且说鬼贯,此时他正独自在家中吃晚饭。边吃边思索,他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似乎是中了植田的诡计。苦思冥想之后,他还真的在植田的支票上发现了问题。

植田给小早川的支票是从内衣店回来后,才补签的日期。对一个经常开支票的人来说,这种情况很不应该,就像是他故意的。对这个问题,反过来考虑就是:如果他不这么做,会给他带来什么不便?

警察会对植田不在现场的证明进行怀疑,这一点植田肯定能意识到。他也不可能去找替身,因为他知道这样瞒不过侦探和目击者的眼睛。因此,他就采取了留下自己笔迹的办法,让人确定和小早川喝酒的、去内衣店的都是自己本人。

当然,植田可以一次性将支票上的所有内容都写上,但这却不能保证从内衣店回来的人还是植田本人。所以,植田才故意忘记签日期,在回来后再给小早川的支票签上日期,这样就能证明离家时、回家后的都是他本人。当然,要达到同样的目的,不一定非要用支票,但支票的效果无疑是最好的。因为,支票是贵重物品,小早川一定会谨慎保管好的,即使他去兑换现金了,银行也会保留一定的时间,这样,就便于随时用来做证。

植田的缜密心思,让鬼贯很是吃了一惊,连这样的细微之处都进行如此精心的安排,所以,他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让人看上去没有任何漏洞,也就不足为奇了。

第二天傍晚,鬼贯邀请朱骛子出来畅谈了一次。

“昨天我说的那些话一定让你感到绝望了吧?”鬼贯问。

朱骛子看着鬼贯,觉得他和昨天相比,几乎判若两人,神采奕奕,目光如炬。她不知道他要告诉自己些什么,只是默默地听着。

“今天是告诉你好消息来了,昨晚我又重新论证了一下植田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结果发现了一个决定性的证据,它可以推翻植田的证明,也就是说他的‘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是伪造的。”

“你有什么新的发现吗?”朱骛子吃惊地问道。

“那是我一直视而不见的东西,直到昨晚才突然明白过来。”

“啊!”朱骛子张大了嘴巴。

“说起来很简单,只要将钟表指针往前调一个钟头就行了,问题的关键是他得瞒过证人的耳目。这桩凶杀案发生在当晚九点到十一点之间,能够证明植田不在现场的关键就是钟表的指针。那么,这桩案件共牵涉到了几个钟表呢?”

朱骛子掰着手指算了起来,“小早川的手表、植田家的座钟,还有广播电台里的时间播报应该也算吧。”

“很好,另外还有内衣店的钟表以及派人送炸虾面条来的荞麦面馆的钟,一共是五个钟表。所以,植田只需要让这五个钟表的时间都慢一个小时,那么就能给自己制造出‘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至于他是怎么做到的,昨晚我终于揭开了这个谜底……朱骛子小姐,能看一下你的手表吗?”

“国产的廉价表。”朱骛子摘下手表说。

“小早川君走进植田书房时,座钟时间是八点五十分,但它已被调慢了,正确时间应该是九点五十分。”

“植田的妻子捣的鬼?”

“对,她可以在丈夫回家前做这件事,给二阶堂打诱骗电话的我想也是她。还有一个问题,就是小早川的手表是怎么被动手脚的。如果是你,会怎么办?”鬼贯问朱骛子。

“可以邀请他洗个澡,这样就能把表摘下来了……”

“不过,据小早川说,当晚他们还真去了一家蒸汽澡堂,植田趁他不备,将他的手表拨慢了一个小时,就这么简单。哦,你的手表还给你,别弄丢了。”

朱骛子接过手表,但总觉得鬼贯的猜测多了一些主观臆断的成分。再说,澡堂里面应该也有钟表吧,小早川很可能会和自己的手表对一下时间。

鬼贯似乎看穿了朱骛子的心理活动,“当时如果小早川君发现植田的小把戏,那么植田就会推迟作案。但事实上凶案发生了,这就说明小早川并未注意自己手表上的变化,很可能是植田用某些手段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朱骛子似乎仍持怀疑的态度。

“看看你的手表,已经被我拨动了,你没发现吧?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朱骛子急忙看了看时间,五点四十五分。

“时间被篡改了多少,你是否清楚?”

“这……”朱骛子还真说不上来。

“是的,表的时间一旦被改动,你就很难知道正确时间了。就像小早川君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表慢了一小时一样。”

在事实面前,朱骛子不得不信服了。

“哈哈,上当了吧!你再看看我的手表。”

朱骛子看了看鬼贯的手表,也是五点四十五分。

“真是讨厌,差点让我信以为真了。”

没想到鬼贯又大笑起来,“看看,你又受骗了,现在的准确时间应该是六点零五分。我先后将自己的表和你的表都调慢了二十分钟,这样,当你看到自己手表上的时间和我的一致的时候,就会认为是正确时间。”

“噢。”

朱骛子正想将手表调到准确时间,鬼贯制止了她,“其实,我根本就没动过你的手表,我自己的也没动过,我只是想让你明白,首先,给别人的手表动手脚很容易,其次,手表指针被拨动后,人很难察觉到,最后,就是一些假象很容易让人相信。植田也是这样欺骗小早川君的。”

朱骛子被弄糊涂了,看着手表不知所措,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好了,现在再来看第三只钟。那天,关东广播电台确实是在九点开始播放莫扎特的乐曲的,电台的钟不可能有误。不过,小早川君听到的并不是该电台的直播,而是转播,因为一些广播机构会将关东电台的节目用磁带录下来,然后给地方电台播放。据了解,当晚十点钟播送这首莫扎特乐曲的电台有两家,小早川君具体听的是哪家还不得而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他是在十点听到的,而不是九点。”

鬼贯停了下来,朱骛子也将视线转移到了旁边。

“接下来,内衣店的钟表也就很好解释了。植田是在家中陪小早川吃完面条后去橱原内衣店的,由于家中的座钟和小早川的表已被调慢了一小时,所以,此时的准确时间应该是十点零五分,植田当时也不是去内衣店,而是去杀人。他实际到达内衣店的时间应该是一小时之前的九点十二分,那时,小早川君又在哪里呢?”

“是不是在酒馆喝醉了?”

“不会,因为植田巴不得小早川保持清醒,这样他才能将九点到九点半之间发生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便于以后为他做证。实际情况是这样的,他们洗完澡后去了电影院,由于观众太多,植田就建议各自找座位坐下,看完后再到电影院门口集合。小早川在前排找了个位置,这期间植田就趁机去了内衣店,一个小时后,片子放完,走出电影院的小早川看到植田正在门口等他。而当晚上映的片子,植田早就看过了。”

“不过,我总感觉还是有什么问题没解决。”朱骛子直率地说。

“以后我会给你看详细的记录。第五个钟表,也就是一茶面馆的,经过调查,他们确定是在九点给植田家送的面条。女主人、送面条的伙计以及店内的备忘簿都证明了这一点。根据我的推理,他们送面条的时间应该是在十点,中间出现了冲突,所以,如果这个问题解决不了,那么前面所有的推理都将不成立。”

朱骛子顿时紧张了起来。

“这第五个钟,给我带来了极大的困惑……今晚我请你吃荞麦面条吧?”鬼贯说。

两人乘车到了新宿,进入了一家名为“沙场街荞麦面条”的面馆。

鬼贯点了两碗面后,和店里的一个姑娘谈了起来。

“你认识植田先生吗?”鬼贯问。

“认识,他家就在后面第三个胡同。”姑娘说。

“他喜欢来这里吗?”

“不常来,不过,他经常去离他们家近一些的一茶面馆。”

“他来这里叫过面条吗?”鬼贯问。

“是的,几天前的一个晚上……”

这时,一个小伙子插嘴说:“先生,那应该是三十日晚上十点左右。”

鬼贯向他们点了点头,满意地回到了座位上。

“果然不出所料,那天,植田和小早川吃的炸虾荞麦面条就是这家面馆做的。”

“到底怎么回事呀?”朱骛子的思路有些跟不上了。

“九点前,植田的妻子向一茶面馆叫了面条。九点整,一茶面馆将面条送去的时候,只有植田的妻子一人在家……一个小时后,植田带小早川回到家,他的妻子假装给一茶面馆打电话,事实上是打到沙场面馆去了……几分钟后,沙场面馆送来了面条,植田妻子出去将送来的面条倒入了之前一茶面馆送来的碗里面,盘子、筷子和调味料等,也全都是一茶面馆的。这样,小早川自然而然就认为自己吃的面条是一茶面馆送来的。”

“这下我总算弄明白了……”

鬼贯又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让朱骛子看:

朱骛子非常认真地看了看,仔细品味了其中的内容。

“这下彻底明白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朱骛子说。

“什么问题?”

“你不是说已经找到了证据,可以证明植田‘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明是伪造的吗?”

“来,给你看样东西。”

鬼贯从皮包中取出两张支票,也就是植田给小早川和橱原开的那两张支票。

朱骛子看了看两张已经兑现过的支票,上面都有植田的签名,面值较小的支票(小早川那张)背面被染上了一些模糊的钢笔字迹,另一张则没有。此外,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好像没有什么问题吧!”朱骛子说。

“我先问你一个问题吧,你在写信时是怎么使用信笺的?”鬼贯微笑着问。

“当然是从前往后依次翻着用了。”

“你再看看小早川君的支票后面是不是有一些无关的字迹?”

“是的,好像是‘五万日元’……有日期‘四月三十日’,还有植田的签名。那不都是给橱原内衣店支票上的内容吗?”

鬼贯点点头,说:

“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一张支票上的字迹还没干,所以染到了另一张上面。这是必然的,因为小早川拿到的支票是支票簿中的第十四张,橱原内衣商店得到的则是第十五张。”

朱骛子吃力地理解着鬼贯的话:既然第十四张支票在第十五张之上,那么小早川的支票被染上字迹不是很自然的现象吗?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鬼贯接着分析:

“植田是在当面给小早川开了支票后,带着支票簿和印鉴外出的。现在我们已经知道,植田是去杀人,而没去内衣店。而如果植田真的是去了内衣店,那么小早川的支票背面就不会被染上字迹,因为那时他已经收好支票装入了口袋中。”

“确实是这样!”朱骛子说。

“如何解释呢?很简单,植田先给内衣店开了支票,也就是他翻过了第十四张支票,直接先用的第十五张,这样,后面的支票上未干的墨水才染到了前一张的背面。从这一点上,看出植田是非常谨慎的,他知道支票撕下后还会有存根留下,通过存根就可以清楚地查出哪一张给了谁。植田这么做,目的就是为了给人留下这种印象——小早川是先得到支票的,随后才是内衣店店主。本来,植田的计划就要大功告成了,却出了一些意外……

“我今天去内衣店,总算得到了墨水染到上一张支票上的原因了,据店主说,当时一阵风将支票簿吹得乱翻。不夸张地说,正是这阵风救了二阶堂的性命。”

说完,鬼贯将笔记本和支票收了起来。朱骛子则感到不寒而栗,心想如果没有那阵风……

“妖怪林”别墅疑案

[美国]约翰·迪克森·卡尔

七月的某日,一个闷热的下午,保守党高级官员俱乐部的哥特式大楼对面停着一辆敞篷车,车里坐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男的一头黑发,二十几岁的样子;女的一头金发,比男的要小几岁。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栋大楼。

“夏娃,这种办法行得通吗?”男的轻声问。

“不好说,他好像不怎么喜欢郊游。”金发女郎实话实说。

“也许他已经离开了,就算了吧。”

“不可能,我一直看着呢。”

“现在都快四点了。”黑发男子看了看手表,惊道。

“快看,比尔,他来了!”

金发女郎所说的是一个腆着大肚子的绅士,他正从俱乐部大楼往外走。

“尊敬的亨利爵士,近来可好?”女子迎上去问候说。

“你是?”亨利·麦里维尔爵士有些疑惑。

“我是夏娃·德雷顿,你应该知道我的父亲!”

“噢,想起来了!”

“你能给我们几分钟的时间吗,爵士?”夏娃微笑道,接着她又对年轻男子轻声说,“要顺着他来,只要他高兴就行。”

亨利·麦里维尔刚刚赢得了一场争论,心情很是舒畅。不巧的是,爵士在下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一块香蕉皮,跌倒在地上,一时间高贵的形象尽失。

“受伤了吗,爵士?快起来!”夏娃说着就要伸手去拉他。

“哎哟,疼死我了,我像是腰被扭伤了,”亨利爵士夸张地叫道,还用充满怒意的目光打量着夏娃,“我说,姑娘,这是你干的好事吧?”

夏娃没想到亨利爵士如此小肚鸡肠,有些惊愕地看着他。

“我扶您起来吧,先生!”一直待在车里的男子走过来说。

“你也想来凑热闹?介绍一下自己,年轻人。”

“不好意思,先生,”夏娃反应过来说,“这是比尔·塞奇医生,我的未婚夫。”

“出门带着个医生,可真是体面,我想那辆汽车是为了给我脱衣服检查准备的吧?”

比尔·塞奇忍不住笑了起来,突然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掩饰道:“夏娃,不要再叫我医生,我又不做什么外科手术。”

亨利·麦里维尔有点担心了。

“我不认为做手术是必要的,先生,”比尔开导他说,“不过,我认为您坐到车里,会更舒服一些。”

亨利爵士坐进了汽车,但显得并不怎么高兴。

“您不喜欢去郊外吧?但我相信您会感兴趣的!”夏娃看着固执的亨利爵士,有些着急了。

“或许吧!”这个大人物仍然没有给出明确的答复。

“威奇会和我们一起去,她会让你感兴趣的。”

夏娃的话终于吊起了亨利爵士的好奇心,“威奇是谁?”

“就是威奇·亚当斯。”

“威奇·亚当斯?她不是……”

“不错,正是她!”夏娃点点头,“那件事发生在二十年前,她的经历,至今仍是一个谜。”

亨利·麦里维尔陷入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中。

“如今,威奇已经不是那个小女孩了,这次我们一同前往郊外,她会告诉我们二十年前的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姑娘,你为什么又开始对这事感兴趣了?”

“我自有道理。”夏娃说。

“我如果不同意跟你们一起去,你们会把我弄瘸吧?”亨利·麦里维尔开玩笑说,“不过,现在,我要先回办公室了。”

亨利爵士拒绝了比尔要送他回去的好意,跳下汽车,步履蹒跚地朝海马尔奇特方向走去。

“你好,亨利爵士!最近身体还好?”一个耳熟的声音传来,原来是总检察长。

“不容乐观,总检察长,”看到老朋友,亨利·麦里维尔立即说,“我正要去找你呢。”

“噢,不知有什么事?”

“二十年前的维多利亚·亚当斯案件,你还有印象吗?”

“不,我不知道,亨利爵士。”总检察长慌张地说。

“不可能,我可是清清楚楚记得,你当年在时任总检察长的卢瑟福手下干,肯定经手过这个案子。”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先生,”总检察长见糊弄不过去,只得承认,“当时,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在一个晚上,突然从她家的别墅中失踪了,别墅中所有的门窗都锁着。更诡异的是,一周之后,那孩子又自己回来了,门窗同样没有动,她像没事一样躺在床上就睡了……到现在还没人能够揭开这个谜底。”

“那幢别墅是位于妖怪林旁边吧?”亨利·麦里维尔又问。

“是的。孩子失踪的时候是一个清冷的冬天,回来后,她自己也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件事当时引起了广泛关注,还记得《玛丽玫瑰》那本书吗?”

“小说是作者杜撰的……甚至还有人说威奇·亚当斯是仙女的孩子……”总检察长认为这些都是无稽之谈。

“那么说当时别墅门窗全锁,既没有阁楼、换气阀,也没有地窖等可以逃脱的地方,也是真实的啦?”

“我是这样认为的,先生。”总检察长回答说。

“这么说,你不认为它是一场骗局了?”

“在你眼里,本来就没有什么骗局,听下去,先生。”总检察长有些不满地说,“亚当斯一家搬进那栋别墅之前,著名的绅士扒手恰克·兰德尔一直隐藏在那里,你不认为这样一个人会为自己设计一个在紧急情况下逃跑的机关?那个小姑娘……”

“你说什么?”

“我们当时并没有找到那个机关,”总检察长咕哝说,“你知道,威奇是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女孩,没人不相信她的话,包括总检察长卢瑟福。”

“这是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这也是我所担心的。”亨利·麦里维尔说。

几天后,比尔·塞奇开着汽车向郊外驶去,夏娃·德雷顿坐在前排副驾驶座上,威奇·亚当斯和亨利·麦里维尔则并排坐在后面。后备厢里还放有三个大筐,里面装的都是用来野餐的食物。

威奇有些瘦小,但很活泼开朗,欲望强烈,带着点野性。她在给比尔指路时,总是无意中对他拍拍打打,动作很是亲昵。弄得比尔有些心神不宁,对此,夏娃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你这是要带我们去哪里?”比尔问道。

“去别墅呀,我曾在那里度过一段可怕的日子。”威奇睁着一双大眼睛说。

“真的很可怕吗,威奇?”夏娃好奇地问。

“那时候我还小,记不清了,再说那时也没有超脱的力量。”威奇的眼睛一直在望着远方。

“你超脱到什么地方去了,姑娘?”亨利·麦里维尔有些平淡地问。

“通过一个小门,去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是体会不到的。”

路渐渐变宽,左前方就是那片有些朦胧、引人遐想的妖怪林,那栋别墅就位于林中的一片空地上,比尔将车停在了附近。

“这里没什么人烟,不是吗?”亨利·麦里维尔问。

“是的,所以他们才能把我带走。”威奇低声说。

“他们是谁?”

“这不用我解释了吧,爵士先生?”

说完,威奇又盯着比尔看,“房子里有洗澡间,还有煤油灯……不过,也许用不上了。”

“除非你再次消失。”比尔说。

“比尔,到时候你可不要担心我。”

亨利·麦里维尔爵士看不下去了,制止了他们暧昧的谈话,大家开始坐下来野餐。

用餐完毕之后,夏娃和亨利爵士坐在了威奇为他们准备的躺椅上,威奇则说要带着比尔去看一些李子树,夏娃又一次保持了沉默。

“你的涵养很高,”亨利爵士点燃了一支黑雪茄,对夏娃说,“你和那个威奇姑娘熟悉吗?”

“她是我的堂妹。”夏娃有些犹豫,“您可知道我邀请您的目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说。”

“尽管说吧。”

“我想带比尔到别墅里面转转,你不会介意吧?”树林边传来了威奇的声音。

“去吧,亲爱的!”

看着他们二人急不可耐地进入别墅,夏娃突然歇斯底里地喊道:“我不能让他们待在一起,威奇是个大骗子!”

“姑娘,她也喜欢比尔吗?”亨利爵士嘴里吐着烟圈儿问。

“她对每一个男人都这样,她想追求灵魂上的自由,因此,一直没结婚……我想今天她同样会耍些鬼把戏,这也正是我请您来的目的,让您去当面揭穿她,这样,比尔就不会受她的蒙蔽了。”

“噢,他们进去时间不短了。”

“请允许我离开一会儿。”夏娃说。

亨利爵士看着夏娃快步朝别墅走去,她走进门廊,不一会儿,又出来了。

“门都关着,我想还是不要去打搅他们的好事了,”夏娃委屈得几乎哭出了声,“爵士,我们先回去好吗?”

“不,别担心,姑娘,不是你想的那样,”亨利·麦里维尔说,“也许是小伙子被威奇吓着了。”

“哎!”突然从别墅之外的方向传来了比尔·塞奇的声音。

一会儿工夫,比尔朝他们俩走了过来,说:“看,这是我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才给她找到的三个草莓。”

“这么说,你们并没有一直待在别墅里?”夏娃问。

“只有五分钟,她就让我给她找草莓去了。”

“等等,孩子,你们都没有从前门出去?”亨利爵士打断他说。

“没有,我是从后门出去的,然后,威奇就在里面将门插上了,还对着我怪笑……”比尔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你们看到威奇了吗?”

“没有。”

“那就怪了。”

“我们进去找找吧。”亨利爵士建议。

三人进入了别墅,将门闩上,比尔喊了几声,没有人答应。亨利爵士检查了一下后门,确实被锁上了……烟囱很细,人根本无法通过,洗澡间的水龙头缓慢地滴着水……亨利爵士检查了任何一个可疑的地点,但都没发现威奇,他跌跌撞撞中还踩到了一个东西,拿起来一看是一块方形的防水油布。

“比尔,我真……真希望这是个恶作剧。”夏娃颤抖着说,“您知道她在哪儿吗,爵士?”

“孩子,你确定是自己出去的吗?”亨利爵士问比尔。

“上帝可以为我做证,先生,你也看到了,她在里面闩上了门。”

亨利·麦里维尔又去威奇·亚当斯小时候的卧室检查了一遍,她小时候就是在那儿失踪的,但还是没找到。

“这是个卑鄙的骗局,我们快离开这里吧!”夏娃突然喊起来。

“是的,我想我们不会找到威奇的。”亨利爵士说。

“谁说不会?”一个阴森恐怖的声音传来,居然是威奇发出的。

夏娃听到后一声惊叫,但点燃灯后,并没有发现任何人。

诡异的气氛让他们三人有些狼狈地将几个大筐装上了车,仓促离开了别墅,开车绝尘而去。

亨利·麦里维尔回到家吃了些夜宵,就倒头入睡了。

凌晨三点左右,电话铃声将亨利爵士吵醒了。

“我亲爱的亨利爵士,是您吗?”拿起电话,亨利听到了这样一句话,让他完全清醒了过来。

“我是不是在和威奇·亚当斯小姐通话?”

“我想是的。”

“你过得还好吗,姑娘?是否已经还俗了?”

“不错。”

“那你在哪儿呢,现在?”

“这个嘛!现在还不能说。”说完,对方挂掉了电话。

经过了这番折腾,亨利先生已经睡意全无,他决定再去打扰一下总检察长。

“我不介意,先生。”总检察长的态度让他感觉有些意外,“亨利爵士,我正打算告诉你点什么呢。”

“什么?”亨利·麦里维尔着急问道。

“我想你还没忘记威奇·亚当斯那个案子吧?你知道,老福莱德·亚当斯先生生前有一位律师,我联系了他……如我所说,恰克·兰德尔曾在那幢别墅里设置了一个机关,它就位于……”

“窗户上,”亨利·麦里维尔接上总检察长的话茬说,“很简单,你只要按一下那个弹簧开关,两扇紧闭的窗户就会自动打开,人就可以跳出去了,然后再按一下开关,窗户又能关上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早在天主教徒受迫害时,很多乡下家庭就学会了使用这种窗户……这只是我的猜测,也许它已经失灵了。”

“你知道为什么失灵吗?”总检察官抢着说,“老亚当斯先生临死之前,不放心自己的女儿,就用钉子将家里的窗户全部钉死了,这事只有他的律师知道……我估计那个姑娘应该也知道,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人试过。”

“有人试过,先生,现在我可以肯定地回答你,就在不久前这个姑娘又在别墅里玩起了失踪……”

听亨利爵士说完了整个事情经过,总检察长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这不是开玩笑,老兄,明天,你最好见见我。”亨利·麦里维尔有些严肃地说。

第二天中午,两人在保守党高级官员俱乐部大楼的会客厅再次会面。

“这事太离奇了,但它现在还不关警察的事。”亨利爵士开口说。

“但我已经和福勒警长通过电话了。”总检察长毫不含糊地说。

“哦,我认识他,他有什么打算?”

“他想去看看那栋破别墅,我已经吩咐让他们将相关的电话都打到这儿来……”正说着,电话响了。

亨利·麦里维尔拿起了电话,“总检察长?是的,他在这里,有什么事,直接告诉我吧……厨房里面的柜橱?我检查过了……什么?你说被子、盘子被……”

亨利爵士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对方还未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好久,亨利爵士才小声说:“总检察长,我想我干了一件蠢事,刚才是福勒的电话,威奇·亚当斯失踪了。”

“怎么知道的?”

“她已经死了。”亨利·麦里维尔格外沉重地回答,“威奇确实是个骗子,因为她曾经借助窗户上的机关,骗了家人,也一度骗了所有人……但是,我并没有警惕那对年轻的未婚夫妇,是他们精心策划了这场对威奇的谋杀阴谋。”

“谋杀?你确认?”总检察长站起来说。

“我确认,先生。”亨利·麦里维尔爵士清了清嗓子说,“邀请我去也是他们的计划之一,威奇到了别墅就禁不住诱惑,想再玩一次失踪……夏娃·德雷顿曾表示出她对威奇的厌恶,但这并不是杀人的重要动机,最关键的,她还是威奇的唯一继承人,威奇死了,她可以得到一大笔钱……她这样做的目的,是想让人们认为威奇再一次失踪了。

“毫无疑问,夏娃是主谋,而比尔则亲自动手将威奇杀害。他们配合默契,比尔将威奇带进了别墅,夏娃则留下缠住我……总检察长,你知道那栋长期无人居住的房子的洗澡间水龙头为什么会滴水吗?”

“你说说看。”

“是这样的,比尔在洗澡间中将威奇杀害,并将她肢解,我曾看到这个医生拎着一个装满仪器的皮箱走进别墅里……死者被肢解后的躯体被用防水油布包上,然后,比尔走出去装作摘草莓,用来制造自己不在现场的假象……后来,夏娃也找借口进入了别墅,其实她是进去将后门闩上……为了让我相信威奇再次玩起了神秘的失踪,夏娃先后两次模仿威奇的声音,第一次是在别墅里面,第二次就是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就这么简单,先生。”

“那么,比尔是将死者的尸体留在那栋房子里了?”总检察长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刚开始是,总检察长。”亨利·麦里维尔有些尴尬地说。

“那后来尸体又是怎样被运出去的?”总检察长又问。

“是我们三人,”亨利爵士看了看惊讶的总检察长说,“这也正是我认为自己办了一件蠢事的原因,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那几个大筐吧,死者的躯体就装在那里面,后来,我还帮他们将那些大筐抬上了车。”

说着,亨利·麦里维尔的声音开始变得颤抖,“我真怀疑自己的这颗脑袋当时是不是长在自己的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