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肉搏时刻

贝尔说:“是水生昆虫让你产生这种想法,是吗?”

莱姆点点头。“如果我们了解昆虫,就能了解加勒特·汉隆。”

“这是我今天听过的最疯狂的想法。”贝尔说。

莱姆问:“你们有警用巡逻艇吗?”

“没有。不过就算有也没用。你不了解帕奎诺克河。从地图上看,它和别的河流没什么两样,都有水有岸。但事实上,它有上千条水道和支流,在沼泽区中迂回纠缠。如果加勒特驾船逃走,他绝不会留在主水道上。我敢向你保证,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莱姆的目光跟着帕奎诺克河向西。“如果他要把物资运送到他藏匿玛丽·贝斯的地方,就表示那里离岸不远。他要往西走多远,才能到达适宜人类居住的地区?”

“那可得走得远了。看见这儿了吗?”贝尔指向g-7区的一个小点,“这里属于帕奎诺克河北岸,没人住在这里,南边才是适合人住的地方。他一定很清楚这点。”

“所以,至少得向西走十英里以上?”

“你说对了。”贝尔说。

“那座桥?”莱姆点头指向地图,看着e-8区上的一点。

“赫伯斯桥?”

“怎么能到那座桥?通过高速公路?”

“旁边都是垃圾站,而且数量很多。那座桥有四十英尺高,所以上桥的斜坡引道拉得很长。啊,等等……你在想加勒特一定得驶回主水道,从桥下钻过。”

“没错。因为工程师在建造引道的时候,一定会填满两边较窄的水道。”

贝尔点点头。“的确,非常有道理。”

“叫露西和其他人现在马上过去,去那座桥。还有,班尼,打电话给那家伙——亨利·戴维特。告诉他们我们很抱歉,但现在又需要他帮忙了。”

wwjd……

一想到戴维,莱姆便不由得开始祷告——虽然没有向某个特定的神。这个祷告是为阿米莉亚·萨克斯所求的:哦,萨克斯,你千万小心点儿。这只是时间问题,加勒特一定会找借口要你替他解开手铐,然后把你引到荒凉的地方,想办法抢你的枪……别被他过去几小时的伪装迷惑了,萨克斯,别信任他,不要解除自己的武装。他很有耐心,就像螳螂一样。

28

加勒特对水道的熟悉程度就像专业领航员,在一条条看起来像是死胡同的水道中,他总能驾着小船找出一条条如蜘蛛丝般纤细的出路,穿出迷宫,继续向西航行。

他沿路不断指出水獭、麝鼠和海狸给出萨克斯看。这些动物或许能让业余自然学家兴奋不已,但萨克斯却没什么感觉。她了解的野生动物只有城市里的蝙蝠、野鸽和松鼠,而且是为了有助于刑事鉴定工作才去研究的。

“看那儿!”他叫道。

“什么?”

他指向某个东西,但她没看见。他盯着河岸附近的一个点出神,沉醉于那不知是什么的小东西在水面上的表演。萨克斯只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些虫子。

“水黾。”他说。船已经过那个地方,他坐直身子,表情变得十分严肃。“昆虫比我们还重要,我是说,是它们保持地球的运行。你知道吗?如果明天所有的人类突然消失,这世界还是完好的;但如果昆虫都死了,那么其他生命也很快跟着完蛋。植物会死掉,然后是动物,最后整个地球又变回一个大石头。”

抛开他青春期的口语不提,加勒特说话的样子颇有专家的权威和复古主义者的气魄。他接着又说:“的确,有些昆虫具有危害性,但那只是少数,只占百分之一或二。”他脸上又现出活力,骄傲地说,“比如那些会吃谷物农作物的昆虫,我倒有个办法。这点子很酷。我会养一种叫黄金草蜻蛉的昆虫去控制那些害虫,不用杀虫剂,这样益虫和其他动物就不会死。草蜻蛉是最好的。现在还没有人知道。”

“你觉得你办得到吗?”

“我现在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不过我会慢慢学。”

她想起在他的书中读到的名词:热爱生命的天性,那是威尔森提出的。有爱心的人类必须关心地球上其他形式的生命。她听到他滔滔不绝地讲下去,绝大部分都证明自己对自然和学习的热爱,此时进入她脑海中的想法是——任何能如此醉心于生物、如此热爱它们的人,不可能是强奸犯或杀人凶手。

阿米莉亚·萨克斯对这一想法深信不疑,而且用这个想法支持自己,陪这个少年在帕奎诺克河上航行,远离露西,远离神秘的工装裤男人,远离那单纯又烦人的田纳斯康纳镇。

还有,远离林肯·莱姆。远离他渴望的手术,以及他们两人可能必须一起承受的可怕后果。

狭长的小船慢慢划入支流,水面不再是黑的,而是变成了金黄色。低垂的夕阳照亮了水面,这也算是河水的一种伪装,就像加勒特说的法国蟋蟀一样。终于,他把小船驶出岔道,进入河川的主水道,沿着岸边前进。萨克斯望向他们后方,朝东观望有没有警方的快艇追来。除了一艘戴维特公司的货船之外,她什么也没看见。这艘货船向上游开,远离他们而去。加勒特放慢船速,慢慢驶进一个小河湾。他从一根低垂的杨柳枝叶间向外窥视,看向西边跨过帕奎诺克河的一座桥梁。

“我们必须从桥下穿过去,”他说,“绕不过去的。”他观察桥面上的动静。“你看到什么人没有?”

萨克斯往桥面看去,看到几道闪光晃过。“也许有,无法判断,那里的灯光太多了。”

“那些混蛋一定在那里等着我们,”他紧张地说,“我每次都怕过不了这座桥。”

每次?

加勒特把船停在岸边,关掉引擎,爬下船,拧开螺丝卸下马达。把它连同油箱一起藏在草丛中。

“你在干什么?”她问。

“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

加勒特把冷藏箱和水罐搬下船,用两根绳子把桨绑在船里的木板坐椅上。他倒掉半打矿泉水,再把盖子拧紧,放在一边。他点头指着那些瓶子。“浪费这些水真可惜,玛丽·贝斯那里没有水,她很需要。不过我可以从小屋附近的池塘给她弄一点水。”接着,他蹚水走入河中,扶住船舷。“帮个忙,”他说,“我们得把它翻过来。”

“要把船弄沉吗?”

“不,只要翻过来就行了。我们把空瓶子放在船下,这样船就不会沉了。”

“船底朝上?”

“当然。”

萨克斯发现加勒特早已胸有成竹。他们大概得藏在船底,随船漂过桥下。船底颜色很深,露出水面的部分也不多,站在桥上的人发现它的可能性很小。他们只要一通过这座桥,就可以把船扶正,用桨划过剩下的路程,抵达玛丽·贝斯所在的地方。

他打开冷藏箱,找出一个塑料袋。“不想弄湿的东西可以放到这里去。”他把他的那本书《微小的世界》扔进袋中,萨克斯也跟着投入皮夹和手枪。她把t恤下摆塞进牛仔裤里,然后把这包东西塞进t恤领口,小心藏在怀里。

加勒特说:“能帮我打开手铐吗?”他伸出双手。

她犹豫不决。

“我可不想淹死。”他说,眼神里满是哀求。

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我不会做任何坏事,我保证。”

萨克斯很不情愿地从兜里摸出钥匙,解开了他的手铐。

威本密克印第安人是现今北卡罗来纳州的原住民。从语言学的角度说,他们是亚尔岗金族的一支,和美国大西洋中部的波哈顿、乔旺和帕里科等族有血缘关系。

他们是优秀的农人,打鱼的本领也广受其他原住民部落称羡。他们还非常爱好和平,对武器的兴趣不高。三百年前,英国科学家托马斯·哈罗特写道:“他们拥有的武器,只是山榆树枝做的弓,芦苇做成的箭;没有任何自御的东西,只有木头做成的圆盾;还有一些用绳子串起的柳条编制而成的甲胄。”

是英国殖民者使这个部族的人武装起来,而且武装得非常迅速。在同一时间里,英国人恐吓他们若不改信上帝就将展开报复,而且还带来流感和天花,害死大量印第安族人。英国人懒于工作,只知道向原住民勒索食物和居所,甚至还误以为深受部族敬重的酋长温吉纳密谋对英国殖民地发动攻击,而将他杀害。

让英国殖者既愤怒又惊讶的是,这些印第安人非但不肯诚心接受耶稣基督,还宣称誓死效忠他们的神灵“马尼土斯”。于是,对抗英国人的战争爆发了,第一个行动便是(根据年轻的玛丽·贝斯·麦康奈尔所做的研究)对在罗诺克岛的殖民地发动攻击。

殖民者落荒而逃后,印第安部落预期英国人势必增兵报复,从而对武器有了新的看法。他们开始使用铜矿制造武器,过去这种原料只被拿来做装饰品。金属箭头比火石锋利,也更容易打造。然而,和电影里演的不同的是,一支箭若不是从机械弓射出,就很难深入人体,也不足以致命。为了结果受伤敌人的性命,威本密克战士会使用另一种武器给予致命一击——用一种棍棒朝他们头顶重重击下。这种棍棒的正确说法是“砰槌”,是这个部族展露巧思精心发明的东西。

所谓“砰槌”,是将一颗大圆石嵌在一根尾端开岔的木棍间,再用皮条紧紧捆住制成的武器,杀伤力很强。现在,玛丽·贝斯凭借自己对美洲原住民考古学的知识,就正在制作这种武器。她敢说,她做出来的这个武器,其致命打击性肯定和当年的帕奎诺克河边、今日的黑水码头发生的最后一战(根据她的研究)中击碎罗诺克岛殖民者头骨和脊椎的砰槌一样。

她的武器是用木屋中一张餐桌椅的两根弯脚做的,石头则是那位传教士的朋友汤姆刚刚扔进来攻击她的。她把石头放在两根棍子中间,再用衬衫撕成细长布条将其紧紧捆起。这个武器很重,约有两三公斤,但对玛丽·贝斯来说还算可以,因为她平时在从事考古挖掘中常常搬动十几公斤重的石头。

她从床上起身,拿着武器试挥了几下,对武器表现出的攻击力感到满意。一声细微的窸窣声传进她耳朵里,是玻璃瓶中昆虫受惊发出的叫声。这使她想到加勒特令人恶心的弹打指甲的习惯。她顿时火冒三丈,提起砰槌,走向离她最近的一个玻璃瓶。

然而,她又停了下来。没错,她是讨厌这些昆虫,但让她愤怒的原因不是这些虫子,而是加勒特这个人。她放过这些玻璃瓶,走到木门前,举起砰槌往门锁猛击了好几次。木门纹丝不动,不过,她也没期望木门会因此打开,主要是想试试捆在木棒前端的石块是否牢固。几次挥击后,石头并没有掉落。

当然,如果传教士和汤姆带了枪回来,这砰槌就一点用也没了。她打定主意,如果他们进来,她要把砰槌藏在身后,谁敢第一个碰她,就得准备顶着一个破碎的脑袋。或许另一个人会杀了她,但至少她已找了个人陪葬。(她想象维吉妮亚·戴尔也是这么死的。)

玛丽·贝斯坐下来看向窗外,望着低垂的太阳悬在她第一次看见那个传教士的树林之上。

现在弥漫她全身的情绪是什么?是恐惧吧,她猜想。

然而,她马上判定并不是恐惧。是焦躁。她一心只希望敌人快点回来。

玛丽·贝斯举起砰槌,放在两膝之间。

你给我等着,汤姆刚才这么对她说。

的确,她在等着。

“那里有条船。”杰西说。

“在哪儿?”露西问。她正在赫伯斯桥岸边一株辛味扑鼻的月桂树丛间倾身向前望,手按在枪上。

“那里。”他指向上游。

她依稀看见水面有个模模糊糊的暗影,约在半英里之外,正顺着水流漂来。

“你说什么,船?”她问,“我没看到——”

“不,看仔细。它翻过来了。”

“几乎看不见,”她说,“你眼力真好。”

“是他们吗?”特瑞问。

“发生了什么事?船翻了吗?”

杰西说:“不,他们藏在船下。”

露西眯起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有这种感觉。”他说。

“船下的空气够吗?”特瑞问。

杰西说:“当然。它浮在水面上的部分还很高。我们小时候在班伯湖里也用独木舟玩过这种把戏,把船翻过来假装成潜水艇。”

露西说:“怎么办?我们需要小船之类的东西去截住它。”她左顾右盼。

奈德解下警服腰带,交给杰西。“妈的,我下去把它拉回岸上。”

“你能游到那儿吗?”她问。

奈德脱下靴子。“这条河我游过几百万遍了。”

“我们会掩护你的。”露西说。

“他们藏在水里,”杰西说,“不必担心他们会开枪。”

特瑞提醒说:“只要在子弹上涂点油,就可以在水下保存几个星期。”

“阿米莉亚不会开枪的。”杰西说。他已经成为犹大的辩护人。

“我们还是不能冒这个险。”露西回答,接着对奈德说,“别把船翻正,游过去拖到这边来就行了。特瑞,你到那边去,那棵柳树下面,带上霰弹枪。杰西和我到河边。如果有什么动静,我们会用交叉火力支援。”

奈德光着脚,脱了衬衫,缓缓地从布满石头的河岸走下泥泞的沙滩。他小心地左右看了一下——露西猜他在看有没有蛇——然后游入水中。奈德用蛙式游向小船,速度很快,头部一直保持在水面下。露西把她的史密斯·韦斯手枪抽出枪套,拉开保险,瞄了杰西一眼。他也正盯着她,目光不安地集中在她的枪上。特瑞已经站到树下,举起霰弹枪,枪口朝向河中。他注意到她已经拉开保险,便也准备好随时射击。

小船离他们还有三十英尺远,漂在河流中央。

奈德的水性很好,很快就接近小船,马上就要……

枪声响了。

奈德身旁的水面溅起一阵水花。露西跳了起来。

“不!”露西叫道,立即举起手枪寻找射击者。

“在哪儿?在哪儿?”特瑞高喊。他蹲低身子,持枪调整射姿。

奈德立刻潜入水中。

又一声枪响,又一串水花跃出水面。特瑞心慌意乱,赶紧压低霰弹枪枪口,开始朝小船射击。这把十二口径的霰弹枪没有阻塞管,他在几秒钟内就把装填好的七发子弹全部射光了,每一发都直接命中船舷,破碎的木屑和水花四处飞溅。

“不!”杰西大叫,“船下面有人!”

“他们从哪儿开枪?”露西喊道,“从船下?从对岸?我看不到,到底在哪儿?”

“奈德呢?”特瑞问,“他中弹了吗?奈德人呢?”

“不知道。”露西叫道,声音里满是惊恐,“我看不到他。”

特瑞重新上好子弹,再度提枪对准那条小船。

“不要开枪!”露西下令,“别打了,先掩护我!”

她跑下河岸,蹚水走进浅滩。突然,在靠近岸边的地方,她听见一阵呛水的喘气声。奈德浮出了水面。“救救我!”他吓坏了,频频回头向身后看,手忙脚乱地爬出水面。

杰西和特瑞举枪瞄向对岸,一边慢慢往河岸斜坡移动。杰西严肃地盯着那条已变成破筛网的小船——船身布满参差不齐的大小破洞,让人触目惊心。

露西把枪插回枪套,冲进水里抓住奈德的手臂,将他拖上岸。他潜入水中的时间已超过身体所能承受的限度,整个人因缺氧而面色苍白、虚弱无力。

“他们在哪儿?”他不停地咳嗽,勉强说出这句话。

“不知道。”她边说,边将他搀到一丛灌木下。他颓然坐倒,仍不停地吐水咳嗽。她仔细查看他全身:他没中弹。

特瑞和杰西也赶到灌木丛,两人都采取蹲姿,眼睛紧盯着对岸,寻找攻击他们的人。

奈德咳嗽还停不下来。“他妈的臭水,味道像大便。”

小船缓缓向他们漂来,现在已忽浮忽沉。

“他们死了。”杰西看着那条船,喃喃地说,“一定没命了。”

船又漂近了些。杰西卸下腰带,打算往河里走。

“不,”露西说,眼睛盯着对岸,“让它自己漂过来。”

29

底朝天的小船漂到一株连根倒下横入河中的香柏木前,被它拦住了。

几位警员等了一会儿。这条已被射烂的小船除了随波轻轻摇晃外,没有半点动静。附近的水面泛起红光,但露西无法分辩那究竟是血还是被夕阳映红了。

杰西脸色惨白,忧心忡忡地看了露西一眼。露西点点头。在其他三名警员持枪瞄准小船的警戒下,杰西踏入水中,把船翻了过来。

几个破碎的塑料矿泉水瓶冒了出来,缓缓往下游漂去。没人藏在船下。

“怎么回事?”杰西问,“我实在不明白。”

“可恶!”奈德狠狠骂道,“我们被耍了,这是他们的诱敌之计。”

露西的愤怒冲到了顶点,此时像一道电流般裹住她全身。奈德说得对;阿米莉亚把这条船当作诱饵,就像内森·格鲁默的绿头鸭一样,然后躲在对岸伏击。

“不对,”杰西仍想辩解,“她不会这么做。就算是她开的枪,也只是想吓吓我们。阿米莉亚的枪法很准,如果她真想伤人,一定会射中奈德。”

“去你的,杰西,你把眼睛睁开好吗?”露西怒道,“在这种重重遮挡中开枪?不管枪法多么准,也很容易失手。还有,子弹射在水面上可能会造成跳弹。更何况,万一奈德惊慌过度,没准会自己游过去撞上子弹。”

杰西一时语塞。他用手掌擦着脸,望向远处的对岸。

“好了,咱们现在这么办,”露西压低声音说,“天色快暗了,趁还有一点光线我们要尽快行动。稍后我会让吉姆带夜间补给品来,今晚我们在外面露营。大家要假设刚才是她开的枪,小心行动。现在我们就越过这座桥,寻找他们留下的踪迹。大家都拉开枪栓子弹上膛了吗?”

奈德和特瑞说他们已做好。杰西凝视那条破船好一会儿,才缓缓点了头。

“那就出发吧。”

四位警员开始出发,跑上五十英尺宽的桥。桥上并无遮蔽物,但他们没有成群行动,而是拉成长长的一条直线。所以,就算阿米莉亚·萨克斯再度开枪射击,最多也只能射中一个人,其他人会立刻就地掩蔽还击。这个队形是特瑞的主意,从描写二战的电影中得来的灵感。由于这点是他想到的,所以他认为自己应该走在最前面。但是,露西不肯,坚持自己要走在最前面。

“你他妈的差点射中他!”

哈瑞斯·托梅尔说:“不可能。”

但卡尔波却说:“我只是说吓吓他。如果射中了奈德,你知道我们会惹上什么麻烦吗?”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瑞奇。对我有点信心,好吗?”

臭小子,卡尔波心想。

他们三个人走在帕奎诺克河北岸,沿着河边一条小径缓缓前行。

事实上,虽然卡尔波责怪托梅尔开枪射得太接近游向小船的警察,但心里很明白这两枪已颇有成效。露西和其他警察现在就像受了惊吓的羊群,行动速度肯定会因此放慢。

开这两枪还有另一个好处——西恩·奥萨里安也被吓着了,现在变得安静无语。

他们走了二十分钟后,托梅尔问卡尔波:“你知道那小子会往这方向走?”

“是的。”

“可是你不知道他最后的目的地是哪里。”

“当然不,”卡尔波说,“如果我知道,直接过去不就成了吗?”

帮帮忙,臭小子。用你他妈的脑袋想想。

“但是——”

“别担心,我们一定会找到他的。”

“有水吗?”奥萨里安终于开口了。

“水?你要喝水?”

奥萨里安说:“是,我是想喝。”

卡尔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把水递给他。他从来就不觉得这瘦小子居然还会喝啤酒、威士忌和月光酒以外的东西。他喝光瓶里的水,抹了把脸和被雀斑环绕的嘴,然后把瓶子扔在路边。

卡尔波叹了口气,语带讥讽地说:“喂,西恩,你确定想把印有你指纹的东西丢在路上吗?”

“啊,对啊。”这个瘦男人匆匆奔入灌木林,把瓶子捡回来,“对不起。”

对不起?西恩·奥萨里安会道歉?卡尔波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点点头,一行人继续上路。

他们来到河流的一个弯道。站在高地上,从这里能看见下游几英里以外的地方。

托梅尔说:“嘿,看那儿。那里有幢房子,我打赌那小子和红发女人肯定会往那儿走。”

卡尔波透过猎鹿枪上的狙击镜窥视着。约在两英里外的河谷里,一幢金字塔式的建筑矗立在河边。依逻辑判断,那里确实是那小子和女警察理想的藏匿处所。他点点头。“我猜也是。咱们走吧。”

在赫伯斯桥下游不远处,帕奎诺克河绕了个急弯改流向北。

此处的河水较浅,在河岸旁泥泞的沙滩上,积满了流木、草和各种垃圾。

水面上出现了两个人影,就像无锚漂流的小船,没有随着水流绕过急弯,而是被推向沙滩上的垃圾堆。

阿米莉亚·萨克斯松开塑料矿泉水瓶——她临时制作的漂浮工具——伸出被河水泡皱的手抓向一根树枝。不过,她马上便发现这样做不太明智,因为她的兜里仍然装满稳定下沉用的石头,整个人立即沉入阴暗的水中。幸好河底离水面只有四英尺,她伸长了脚就踩到了河底。她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吃力地向前走。过了一会儿,加勒特出现在她的身旁,帮她爬出水面,走上泥泞的地面。

他们爬上陡坡,穿过纠结的灌木林,倒在一块空旷草地上躺了几分钟,调整好呼吸。接着,她掏出塞在t恤里的塑料袋,袋子稍稍进了点水,但不是很严重。她把那本昆虫书递给加勒特,又把手枪弹膛旋开,放在一堆发黄变脆的干草上晾干。

她错误地判断了加勒特的计划。他们把空矿泉水瓶放在翻倒的小船下为其提供浮力,但他只是把船推入河中,却没打算藏身在船下。他要她在衣兜里装一些石头,自己也这么做了。然后他们匆匆往下游跑,超过小船约五十英尺,才跃入水中,各抱了一个半空的大矿泉水瓶当作浮桶。加勒特教她把头往后仰,在石头重量的牵引下,只有脸会露在水面上。他们赶在小船的前方,随着河水漂向下游。

“潜水钟蜘蛛就是这么做的,”他告诉她,“就像带了氧气瓶的潜水员,它也带着周围的空气。”过去他为了“逃走”,就这样做过好几次。不过和早些时候一样,他还是没有详述他为什么逃走,以及想逃离谁。加勒特说,如果桥上没有警察,他们就可以游向小船,把船拉到岸边,把船里的水倒掉后继续划船前进完成未完的旅程。如果警察出现在桥上,他们的注意力一定会集中在小船上,不会注意漂在小船前方的加勒特和萨克斯。他们只要一通过这座桥,就马上游上岸,徒步走完后面的路。

果然,他的计划成功了;他们没被发现,顺利漂过桥下。但阿米莉亚却被后来发生的事吓着了——这里的警察竟毫无理由地连续向那条翻转的小船开火。

加勒特也因枪声而惊恐不已。“他们以为我们躲在船下,”他低声说,“这些混蛋想杀了我们。”

萨克斯无话可说。

他又说道:“我是做了些坏事……但我不是菲马塔。”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埋伏虫。它会躺着静静等待,时机到来时立即发动致命攻击。他们就是这么对付我们的,直接开枪,一点余地都不留。”

哦,林肯,她心想,现在情况真是一团糟。我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应该马上投降,在这里等郡警们过来,跟他们回田纳斯康纳镇,想办法改过自新。

但她看向加勒特,发现他正蜷缩成一团,因为害怕而不停地颤抖。她明白,现在还不能回头。她得继续前进,玩完这个疯狂的游戏。

肉搏时刻……

“我们现在去哪儿?”

“看见那幢房子了吗?”

一幢棕色的金字塔形建筑。

“玛丽·贝斯在里面吗?”

“不,但那里有一条放在拖车上的小船可以借用一下。咱们还可能把衣服弄干,找点东西吃。”

算了,以她今天所犯罪行,再加上一项非法侵入住宅的罪名又能怎么样?

突然,加勒特拿起她的手枪。她全身都僵住了,只盯着这把被他拿在手中的黑蓝色手枪。他特意查看了弹膛,看见里面装着六发子弹,然后将弹膛推回枪身,用一种让她无比紧张的态度,把枪拿在手中把玩。

不管你心里怎么看待加勒特,千万别相信他……

他瞄了她一眼,露出微笑。然后倒转枪身,枪柄朝向她把枪递还。“咱们朝这边走。”他点头指向一条小路。

她把手枪插回枪套,感觉心脏还在通通直跳。

他们走向那幢屋子。“里面没人吗?”萨克斯问,朝那幢屋子点点头。

“现在没有。”加勒特停了一下,回头向后看。过了一会儿,他喃喃说:“他们发怒了,那些警察。他们在追我们,动用了所有的枪支和武器,妈的。”他转身,带领着她沿着小路走向那幢屋子。沉默了好几分钟后,他才说:“你想知道吗,阿米莉亚?”

“什么事?”

“我想到一种蛾子——大皇帝蛾。”

“那是什么?”她漫不经心地问,只听见脑海中仍回荡着那恐怖的枪声,对她和少年不怀好意的枪声。露西想杀了她。枪声的回音覆盖了她心里所有的思绪。

“你知道它们的翅膀是什么颜色的吗?”加勒特说,“当它们张开翅膀时,看起来就像是动物的眼睛。我是说,它很酷——眼睛花纹的边缘甚至还有白点,就像是瞳孔的反光。鸟一见到它,会以为那是狐狸或猫而被吓走。”

“鸟难道不会闻一下,看看它是蛾子还是野兽?”她随口问,对这个话题心不在焉。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她刚才开了什么天大的玩笑。他说:“鸟没有嗅觉。”口气就像她在问地球是不是平的。他回头望向身后,再次朝河的方向看去。“我们必须让他们慢点接近,你觉得现在他们离我们有多近?”

“非常近。”她说。

动用了所有的枪支武器。

“是他们。”

瑞奇·卡尔波检查岸边泥地上的脚印。“足迹留下的时间大概只有十到十五分钟。”

“所以他们正在朝那幢屋子走。”托梅尔说。

他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小路走。

奥萨里安的行为十分怪异。对他来说,这些行为不但怪异,简直就是吓人。他没沾半滴月光酒,不开玩笑,连话都不说了——原本他可是田纳斯康纳镇的第一号话痨。可是,警察向河里开枪真的把他吓坏了。现在,当他们走在森林中,只要树林里一有什么响动,他便立刻把枪口对准过去。“你们看见那黑鬼开枪了吗?”他终于开口道,“一分钟内,至少有十发子弹射中那条船。”

“是铅弹。”哈瑞斯·托梅尔纠正他。

奥萨里安不像过去喜欢表现出什么都知道的样子。他没反驳,也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也很懂枪。他只说:“哦,是大铅弹,没错。我早该想到的。”然后点点头,就像一个刚学到新知识的小学生。

他们渐渐向那幢房子靠拢。这里的环境真不错,卡尔波心想,一个度假的好地方——说不定屋主是从洛利市或温斯顿-塞伦来的律师或医生。这是一间理想的狩猎小屋,有长长的吧台,舒适的卧房以及冷冻鹿肉用的冰柜。

“嘿,哈瑞斯。”奥萨里安说。

卡尔波从没听过他不用姓来称呼别人,而是直接叫人的名字。

“什么事?”

“这家伙的弹道偏高还是偏低?”他举起那把柯尔特长枪。

托梅尔瞟了卡尔波一眼,可能也想知道那怪异的奥萨里安到底是怎么了。

“前几发很准,但后面的几发会渐渐偏高。第二次射击时你得把枪口压低点。”

“这外壳是塑料做的,”奥萨里安说,“所以比木头枪轻?”

“没错。”

他又点点头,脸色神情比先前更加凝重。“谢谢。”

谢谢?

走到森林边缘,这几个男人看见围绕在房屋旁的大片开阔地——不管从哪个方向往里走都至少有五十英尺以上的距离,而且其中连一棵可藏身的树木都没有。想接近里面不是件容易的事。

“他们在里面吗?”托梅尔问,摸着他那把豪华的霰弹枪。

“我不……等等,趴下!”

三个人立即卧倒。

“我看见楼梯下有东西,从左边的窗户看进去的话就能发现。”卡尔波拿起猎鹿枪透过狙击镜侦查,“有人走动,在一楼。隔着百叶窗,我看不太清楚是谁,不过里面肯定有人。”他看向另一扇窗户。“妈的!”他轻轻叫了一声,急急地趴在地上。

“怎么了?”奥萨里安问,他举起枪,紧张地指向左右。

“趴下!他们也有狙击枪,就在楼上那扇窗户里,现在正往我们这里看呢。该死!”

“一定是那个女的,”托梅尔说,“那小子像个娘娘腔,根本不知道子弹是打哪儿飞出来的。”

“我操她这个小贱人。”卡尔波嘟囔着。奥萨里安已挪到一棵树后,把长枪举高紧贴着脸颊。

“她占尽了这里的地形优势。”卡尔波说。

“要等天再黑一点吗?”托梅尔问。

“哦,要等那差点被射中的警察从我们后面追上来吗?我不认为这样能行得通,要打就趁现在。哈瑞斯,对吧?”

“嗯,你能从这里射中她吗?”托梅尔撇头指向那扇窗。

“也许吧。”卡尔波说,叹了口气。他开始想把怒气发在托梅尔身上了,因为原本怪异的奥萨森说话已变得正常——奥萨里安说:“可是,如果瑞奇一开枪,枪声就会被露西和其他警察听到。我想我们应该迂回攻击。绕到另一边,想办法进去。进了屋再开枪,声音会小一些。”

这正是卡尔波想说的话。

“这样得浪费半小时。”托梅尔怒道,可能因为奥萨里安的脑筋动得比他快而不高兴。

奥萨里安仍保持着完全正常的清醒状态。他关上枪的保险,眯眼瞧着那幢房子。“呃……我敢说用不了半小时。瑞奇,你觉得呢?”

30

史蒂夫带着亨利·戴维特第二次走进实验室。这个商人谢过,转身离开的史蒂夫,然后向莱姆点点头。

“亨利,”莱姆说,“谢谢你又跑一趟。”

和先前一样,这个生意人仍然对莱姆的身体状况视若无睹。不过,这次莱姆却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高兴。现在他只在乎萨克斯的安危,耳边一直响起吉姆·贝尔的话。

拯救人质的时间通常只有二十四小时;时间一过,人质在那绑架者眼中就不是人了,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掉他们。

这条曾用在莉迪娅和玛丽·贝斯身上的规则,现在也和阿米莉亚·萨克斯的命运紧紧相连。不同的地方在于:莱姆相信,萨克斯拥有的时间可能少于二十四小时。

“我以为抓到那小子了,我听别人这么说。”

班尼说:“又让他逃了。”

“不会吧!”戴维特皱起眉头。

“没错,”班尼又说,“情节老套的越狱。”

莱姆说:“我又有一些新的证物,但不知道怎么归纳分析。我希望你能再帮一次忙。”

戴维特坐了下来。“我会尽我所能的。”

莱姆看了他印有wwjd字样的领带夹一眼。

莱姆朝证物表点点头,说:“请你看一下好吗?靠右边的那个清单。”

“磨坊……他躲在那里吗?镇外东北边的那个旧磨坊?”

“没错。”

“我知道那里,”戴维特气呼呼地说,“我早该想到那个地方。”

刑事鉴定家不能让“早该”一词进入他们的字典里。莱姆说:“像这种案子,我们不可能完全猜到所有的事。不过,还是请你看一下清单,想想有没有你熟悉的地方?”

戴维特凝神细看。h6次要犯罪现场——磨坊/h6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莰烯

煤油

酵母粉

他盯着清单,深感困惑地说:“这就像是在猜谜。”

“这正是我的工作。”莱姆说。

“我能怎么猜?”戴维特说。

“随你高兴。”莱姆说。

“好吧。”戴维特说。他想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卡罗来纳弯。”

莱姆问:“那是什么?一种马吗?”

戴维特瞟了莱姆一眼,看他的确不是在开玩笑,才接着说:“不,这是东海岸的一种地理结构。不过,大部分都出现在卡罗来纳州,南北都有。它们基本上是椭圆形的池塘,大约三到四英尺深,淡水。它可能有半亩大,也可能有好几百亩。池底大都是泥土和泥炭。就像清单上列出的那些东西。”

“可是,泥土和泥炭在这附近很常见。”班尼说。

“的确,”戴维特表示同意,“如果你们只发现这两个东西,我就没有半点线索能猜出它们来自何处,但你们还列出了其他的东西。看,卡罗来纳弯最有趣的特色,就是周围长有许多捕食昆虫的植物,沿着池畔你会看见数以百计的捕蝇草、毛颤苔和猪笼草——或许是因为池塘滋生了许多昆虫的关系。如果你发现毛颤苔,又找到泥土和泥炭,那么毫无疑问,那小子绝对在某个卡罗来纳弯待过一段时间。”

“很好,”莱姆说,接着看向地图,问,“这个‘弯’是什么意思?是一种海湾吗?”

“不,这是指月桂树,过去池塘周围长了很多这种树。和它们有关的神话故事很多,以前的垦荒者认为它们是被海怪破坏才让出土地,或被巫婆施了诅咒。最近几年还有陨石的传说。不过,它们真的只是由于风和水流改变的关系而自然衰落的。”

“它们有特定生长的区域吗?”莱姆问,希望能缩小搜索的范围。

“范围很广。”戴维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他用手指在田纳斯康纳镇西边画了一个大圈,从b-2到e-2、从f-13到b-12,全被包括进去。“它们大部分都出现在这个区域,再过去就到山边了。”

莱姆泄了气。戴维特圈起的区域至少有七十到八十平方英里。

戴维特注意到了莱姆的反应,他说:“我真是没帮上什么忙。”

“不,不,我很感谢你,这样已经很有帮助了。只是我们需要再研究其他证物,把范围缩小一点。”

戴维特说:“糖、果汁、煤油……”他摇摇头,面无表情,“你的工作还真难,莱姆先生。”

“现在的情况比较难办,”莱姆解释,“在没有线索的时候,可以随便猜;找到足够充分的线索之后,通常就能立刻猜出答案。但在线索不够的情况下,就像现在——”

“我们被困在线索里了。”班尼喃喃地说。

莱姆转向他。“没错,班尼,一点儿也没错。”

“我该回去了,”戴维特说,“我家人还在等我。”他拿出名片写下一个电话号码。“你随时都可以打电话给我。”

莱姆再次谢过他,目光又转回到证物表上。

被线索困住……

瑞奇·卡尔波吸吮手臂被树枝划破流出的鲜血,狠狠啐在树边。

他们花了二十分钟,才在不被那端着狙击枪的婊子发觉的前提下,一路艰难地从灌木林绕到这幢金字塔形度假小屋的侧廊。连平常在森林中活动就像在乡村俱乐部的天台散步般轻松的哈瑞斯·托梅尔,现在也同样被树枝划出了不少血,身上也沾上了斑斑泥土。

西恩·奥萨里安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似的,既安静又深思熟虑,而且,还神智清楚。他留在小路上等,拿着黑色长枪卧倒在地,像一名参加越战的老兵。如果露西和其他人从这条小路走向那幢房子的话,他准备朝他们上空开几枪,以拖延他们前进的速度。

“准备好了吗?”卡尔波问。托梅尔点点头。

卡尔波轻轻转开衣帽间的门钮,推开房门,提枪戒备。托梅尔跟在后面。他们像猫一样轻手轻脚地溜进房里。他们都很清楚:那个持有猎鹿枪并且肯定知道如何使用的红发女警,可能会在屋里的任何一个角落等待着他们。

“你听见什么了吗?”卡尔波低声问。

“只有音乐。”这是轻摇滚乐,卡尔波习惯听的那种,因为他讨厌西部乡村音乐。

他们两个慢慢在阴暗的走廊里移动,举着已拉开保险的枪。他们走得很慢。在他们前方是这幢屋子的厨房。刚才在树林里的时候,卡尔波透过来复枪狙击镜看到有人在里面走动——也许是那小子。他朝这个房间点点头。

“他们应该没听见我们进来。”托梅尔说。音乐的声音很大。

“我们一起冲进去,开枪打他的脚或膝盖。别杀了他——我们还得要他说出玛丽·贝斯在什么地方。”

“那女人也一样吗?”

卡尔波想了一下:“没错,为什么不呢?我们最好别马上杀掉她,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

托梅尔点点头。

“一、二……三。”

他们猛然撞开房门,冲进厨房,发现他们差点开枪射击一台大屏幕电视里的气象播报员。他们立即蹲下转身,四处寻找那小子和女人的踪影。没见到他们。卡尔波看向电视,发现电视原本不是摆在这个房间的。是有人把它从客厅推过来的,放在火炉前面,面对着窗户。

卡尔波从百叶窗看出去。“妈的,他们把电视放在这里,害得我们从小路那里越过空地看过来,还以为屋里有人。”他大步踏上楼梯,一次连跨两个台阶。

“等等,”托梅尔叫道,“她在上面,还有枪。”

但是,红发女人当然不在。卡尔波一脚踢开卧室的门。刚才从远方他看见有来复枪管和望远镜从这房间瞄准他们,而现在,他果然发现自己猜中的事:一根绑着科罗娜啤酒空瓶的细长棍子。

他恶狠狠地说:“这就是那把枪和望远镜。老天、他们设置这些东西糊弄我们,浪费了我们半个小时。现在那些该死的警察也许用不了五分钟就到了,咱们得赶快离开这儿。”

他快步奔到托梅尔身边,托梅尔正想说:“她真是相当聪明……”但是,看见卡尔波眼中的怒火,他决定还是把这句话咽回去。

电用光了,电动小汽艇的马达安静下来。

他们坐在从度假小屋偷来的小汽艇上,随着克诺基河水漂浮,划过油雾覆盖的河面。天色已暗,水面不再金黄,变成阴沉的深灰色。

加勒特拿起船底的桨,朝岸边划去。“我们得找个地方上岸,”他说,“在天色全黑之前。”

阿米莉亚·萨克斯注意到附近的景致变了。树林变得稀疏,有好几个大沼泽与河流接壤。这少年说得对,只要转错一个弯,就会把他们带到一个动弹不得的沼泽死巷。

“嘿,你怎么了?”他看着她闷闷不乐的脸问。

“我觉得自己离布鲁克林的家很远。”

“那地方在纽约吗?”

“没错。”她说。

他弹打着指甲。“离开那里让你觉得很不舒服?”

“一点也没错。”

他看着河岸说:“这也是让昆虫最害怕的事。”

“什么事?”

“有些昆虫很奇怪,它们不怕工作,也不怕打仗,可是一到不熟悉的地方,就会变得非常怪异。就算那地方没什么危险,它们还是不喜欢,不知该如何适应。”

好吧,萨克斯心想,我猜我正是典型的这种昆虫。不过她更喜欢林肯的说法:如鱼离水。

“当昆虫感到躁动不安时,你总是能看出来。它们会清理触须,一遍又一遍地清理……昆虫的触须最能表现出它们的情绪,就像我们人类的脸一样。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他顿了顿,增加了点神秘性,“它们不会像我们一样假装。”他怪声怪气地笑起来,这种笑声她过去从没听过。

他轻轻翻过船舷,跳进水中,把船拉上岸。萨克斯也下了船。他领着她走入森林,尽管暮色已深,看不清任何道路小径,但他似乎还是知道该往哪里走。

“你怎么不会迷路呢?”她问道。

加勒特回答:“我想,我就像大君王吧,方向感特别好。”

“大君王?”

“那是一种蝴蝶的名字。它们要迁徙一千多英里远,途中不会迷失方向。这真的、真的很酷,它们可以用太阳导航,根据太阳在水平面上的位置改变它们的方向。阴天或晚间,它们就利用其他感官领航。它们能感觉到地球的磁场。”

当蝙蝠发出声波去探测它们的时候,蛾子会收起翅膀,突然掉到地上躲避。

他兴致勃勃地讲演介绍,而她则面带微笑地在一旁倾听。突然,她的笑容僵住了,急忙蹲下。“小心,”她低声说,“那边!那边有光。”

微光反射在黑暗的池水上。这是一种诡异的黄光,就像快要熄灭的油灯。

但加勒特却笑了起来。

她一脸不解地看着他。

他说:“只是鬼魂。”

“什么?”她问。

“那是沼泽小姐。据说,有个印第安少女在即将结婚的时候死了。她的鬼魂一直在阴暗大沼泽漫游,寻找那个本来要和她结婚的男人。我们现在不在大沼泽区,不过离那里也不远了。”他点头指向那团火光。“其实那只是狐火,由茂盛的菌类植物产生出来的。”

她不喜欢这道光。这使她想起今天早上开车进田纳斯康纳镇,在路旁的葬礼上看见那副小棺材的感觉。

“我不喜欢沼泽,不管有鬼没鬼。”萨克斯说。

“是吗?”加勒特说,“说不定哪天,也许你会喜欢。”

他带着她在一条小路上走了约有十分钟,接着转进一条短短的车道。车道上长满杂草。空地上停放着一个老拖车式的活动房屋,在黑暗中,她无法分辨拖车屋的外貌。只能由歪斜的车身、生锈的外壳、扁平的轮胎、长满常春藤和苔藓的情况判断这是一辆报废车。

“这是你的吗?”

“呃,这里好几年没人住了,所以算是我的吧。我有钥匙,但是放在家里了,没机会拿出来。”他走到拖车屋侧面,打开一扇窗户,爬高钻进窗户里。很快,拖车屋门便由里面打开了。

她走进拖车屋,看见加勒特正在小厨房里翻一个柜子。他找出几根火柴,点亮一盏煤油灯。油灯立刻绽放出温暖、黄色的光芒。他打开另一个柜子,朝里面看去。

“我本来有一些多力滋饼干,但都被老鼠搬走了。”他拿出几个保鲜盒查看,“全都吃光了,妈的。不过我还有约翰农夫牌通心面。很好吃,我经常吃这种东西。还有一点豆子。”他动手打开罐头,此时萨克斯环顾拖车屋内部,这儿有几张椅子,一张桌子,卧室有一个脏兮兮的床垫,客厅地板上有条厚毯子和枕头。拖车屋十分破烂,门锁和配件都已烂掉,墙上有弹孔,窗户已破,地毯也污迹斑斑。她在纽约市当巡警时见过许多这样的地方,不过那些都是从外往里看,她从没想到这种地方现在竟会成为自己的临时栖身地。

她想到今天早上露西说过的话。

正常的规则对帕奎诺克河北岸的人完全不适用,对我们或他们都一样。你会发现你还没宣读嫌疑犯的权利就先开枪射击,而且这样做最好。

她想起那阵震耳欲聋的枪声,打算置她和加勒特于死地的攻击。

加勒特把一条脏兮兮的破布挂在窗户上,以防灯光外泄。他走到屋外待了一会儿,进来时带回一个生锈的杯子,里面盛满了想必是雨水的清水。他把杯子递给她,而她却摇摇头。“我觉得我已喝下整条帕奎诺克河的水了。”

“这个好喝些。”

“我知道,不过还是算了。”

他喝掉杯子里的水,然后用一台小型燃气炉烹煮搅动着食物。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哼唱着一首怪异的歌曲,“约翰农夫、约翰农夫,享受约翰农夫带来的新鲜……”其实这只不过是首广告歌,但调子却十分吵人。她很高兴他终于停下不唱了。

萨克斯原本不想吃东西,可是她突然发现自己饿了。加勒特把锅里的东西分倒进两个碗,递给她一把汤匙。她往勺上吐了口唾沫,用t恤把它擦干净。他们安静地吃着,沉默了好几分钟。

忽然,萨克斯听到外面有一种喧闹声,一种高频率的声响。“那是什么?”她问,“是蝉吗?”

“没错,”他说,“这声音是雄蝉发出的,只有雄的才会。这些声音是它们身上薄薄的鼓膜制造出来的。”他眯起眼睛,想了一下。“蝉的一生真是很奇怪……它会挖洞把幼虫产在地底下,这些蝉蛹在羽化前会在地下待上二十年,之后才爬到树上。当背部表皮裂开,成虫便从蛹中爬出。在它们离开地洞成为成虫的这么多年时间里,它们就待在地底下,就这么躲着。”

“加勒特,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昆虫?”萨克斯问。

他犹豫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喜欢。”

“难道你没想过吗?”

他放下手中的食物,挠着身上一块被毒橡树刮出的红斑。“我猜,我对昆虫有兴趣大概是从我爸妈死后开始的吧。他们出事后,我很不开心。我觉得自己的脑子变得很奇怪,很混乱,唉,不知道,反正不太一样。学校的辅导老师说那是因为我爸妈和妹妹都死了的缘故,要我努力克服。可是我没办法。我总觉得自己不像是个真正的人,什么事都不在乎了。我要不就躺在床上,要不就去沼泽、森林,或是看书。整整一年里,我就只做这些事。我很少见人,只是不停从这个养父母家搬到另一个养父母家……不过,在那段时间里我读到一些很棒的东西。就是这一本书。”

他打开《微小的世界》,翻开其中一页,摊开给她看。书中有他圈起的一段话,标题名为《健康生物的特征》。萨克斯仔细浏览这八九条特征,念出其中几条。

——健康的生物会努力成长和发展。

——健康的生物会努力求生存。

——健康的生物会努力适应环境。

加勒特说:“当我看见这些话时,哇,我简直高兴得不得了。我终于又可以健康正常起来了。我费了很大工夫按照书上说的规则去做,结果觉得舒服多了。所以,我猜我更像它们——我是说,昆虫。”

一只蚊子停在她的手臂上。她笑着说:“但它们却会吸你的血。”她一巴掌拍下,“打到你这小子了。”

“它是母的。”加勒特纠正她,“只有母蚊子才会吸血,公蚊子只喝露水。”

“真的吗?”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手臂上的那一丁点血斑。“昆虫是不会灭绝的。”

“什么意思?”

他在书上找到另一页,大声念出来:“如果说有哪种生物是永恒不朽的,那就非昆虫莫属。在地球上,它们比哺乳动物早出现数百万年,而且即使在所有具备智商的动物都消失后,它们仍会继续存在下去。”加勒特放下书本,抬头看着她。“你知道吗?事实上是,虽然你打死了一只昆虫,但在其他地方还有更多的。如果我爸妈和妹妹都是昆虫,就算他们死了,别的地方还有和他们一模一样的虫,那样的话我就不会寂寞了。”

“你没有朋友吗?”

加勒特耸耸肩。“玛丽·贝斯吧,她可以算是唯一的一个。”

“你真的喜欢她,是吧?”

“非常喜欢。那些家伙想欺负我,是她过来救了我。而且,她肯和我说话……”他想了一下,“我猜这就是我喜欢她的原因。她肯和我说话。我在想,嗯,也许再过几年,等我年纪再大点儿,她也许会愿意出来和我约会。我们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做一些在家都会做的事,比如,去看电影,去野餐。我有次看见她在外面野餐,她和她妈妈还有一些朋友一起。她们玩得很愉快。我看着她,呃,好几个小时。我就躲在一棵冬青树下,带了一点水和妙脆角玉米片,假装自己也和她们一起野餐。你参加过野餐吗?”

“我参加过,当然。”

“我以前经常和家人去野餐,我是说,我真正的家人。我喜欢野餐。妈妈和凯伊放好桌子,在小小的烤肉架上烹煮从大市场买来的食物。爸爸和我脱掉袜子,站在水里钓鱼。我还清楚地记得冰凉河水和泥土接触身体的感觉。”

萨克斯心想,这也许正是他如此喜欢水和水生昆虫的原因。“你觉得未来的某天你会和玛丽·贝斯一起去野餐?”

“我不知道,或许吧。”接着,他摇摇头,露出一个哀伤的笑容,“我猜应该不可能了。玛丽·贝斯这么美丽,这么聪明,又比我大好几岁。她终究会和另一个聪明又英俊的男生在一起。但我们还是可以成为朋友,只有她和我。就算做不到,我也会全力照顾好她的安全。她会和我在一起,直到平安无事为止。要不,就请你和你的朋友——那个坐轮椅的、大家都在谈论的人——请你们帮她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他看向窗外,沉默下来。

“安全远离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她问。

他一时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没错,正是这样。”

“我要去拿点水。”萨克斯说。

“等等。”他说。他拿起放在厨房桌台上的一根树枝,撕下几片干树叶,要她涂抹在露在衣服外的手臂和脖子。这种叶子有股浓浓的草药味。“这是亚香茅,”他解释,“这种植物的汁液能防蚊,这样你就不用打死它们了。”

萨克斯拿起杯子,走到户外的集雨水桶前。水桶上盖着一张完整的纱网。她掀开网子,把水杯装满,仰头喝下。水很甜,野地里唧唧喳喳的蝉声虫语响成一片。

要不,就请你和你的朋友——那个坐轮椅的、大家都在谈论的人——请你们帮她找一个安全的地方。

这句话在她脑中回响:那个坐轮椅的人、那个坐轮椅的人。

她回到拖车屋,放下杯子,环顾车厢里的小客厅。“加勒特,你能帮个忙吗?”

“行啊。”

“你信任我吗?”

“应该吧。”

“坐到那边去。”

他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站起来,走到她指的那张旧扶手椅边坐了下去。萨克斯走过小客厅,搬起角落里的一张藤椅,拿到少年坐下的地方放下,椅子面对着他。

“加勒特,你记得在拘留所里佩尼医生要你做的事吗?”

“和椅子说话?”他问,不太确定地看着那张椅子,“那只是个游戏。”

“没错。我要你再做一次,可以吗?”

他犹豫着,双手在大腿上摩擦,盯着椅子看了好一会儿,开口说道:“应该可以吧。”

31

阿米莉亚·萨克斯回想先前在拘留所里,那位心理医生和加勒特会谈时的情景。

那时她躲在一个位置绝佳的地方,隔着单向玻璃,近距离将这男孩的举动看得一清二楚。她记得医生一直试图让加勒特想象坐在椅子上的是玛丽·贝斯,但他不想和她说话,他真正想要说话的对象是另一个人。那时她注意到他脸上曾有种神情一闪而过:先是期待,而后是失望。她相信,那里面甚至还有一些愤怒——在那个医生硬把他想说话的对象换掉的时候。

哦,莱姆,我知道你喜欢扎实、确凿的证据,不相信那些“柔软”的东西——不相信当我们和某人相对而坐,听他们说故事时的语言、表情、泪水和眼神……但这不表示他们说的话永远都是假的。我相信从加勒特·汉隆身上能得到的,一定会比那些证物更多。

“看着这张椅子,”她说,“你希望想象谁坐在这里?”

他摇摇头。“不知道。”

她把椅子又向前推了一些,微笑着鼓励他:“告诉我,没关系的。是哪个女孩?学校里的哪个女同学?”

他再次摇摇头。

“告诉我吧。”

“嗯……我不知道。也许……”他顿了一下,然后脱口而出,“也许是我爸爸。”

萨克斯想起那位目光冰冷、态度粗鲁、急躁的哈尔·巴比奇,她猜加勒特一定有很多话想对他说。

“只有你父亲吗?还是他和巴比奇太太两个人?”

“不、不,不是他。我是说,我的亲生爸爸。”

“你亲生父亲?”

加勒特点点头。他有些烦乱、紧张,不时弹打着指甲。

昆虫的触须显露它们的情绪……

看着他那张慌乱的脸,萨克斯不禁有点担心,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心理医生在进行治疗时,会运用各种方法诱导病人,指引他们,并加以保护。现在,万一她把加勒特弄得更糟怎么办?会不会逼他越了界,使他产生暴力行为去伤害自己或他人?不过,即便如此,她还是得试一试。在纽约市警察局萨克斯有个绰号叫p.d.,这是“巡警之女”的简写,因为她的父亲是巡警。毫无疑问,她简直就是父亲的翻版:他对车子的狂热,对警察工作的热爱,对琐碎杂事的耐心,尤其是身为巡警的心理学的天分。林肯·莱姆瞧不起她曾当过“街头巡警”,认为那会使她堕落。他欣赏她在犯罪学上的天分,并且认为她在刑事鉴定上也有一定的天分。然而在她心目中,她和父亲是同一种人。对阿米莉亚·萨克斯来说,最好的证物,往往是在人的内心里发现的。

加勒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向窗户,不断有虫子自杀性地撞向破旧的纱窗。

“你父亲叫什么名字?”萨克斯问。

“斯图尔特。斯图。”

“你怎么称呼他?”

“大多数时候叫他‘老爸’;偶尔也会叫‘先生’。”加勒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哀伤,“在我做错事的时候,我觉得最好这么称呼他,这样会显得态度比较好。”

“你们两个相处得融洽吗?”

“比我其他朋友和他们的爸爸之间的关系要强。他们难免会被他们的爸爸痛打几次,而且他们的爸爸老是朝他们吼叫:‘为什么没射进球门?’‘为什么房间那么乱?’‘为什么作业没做完?’但老爸从不会对我这样,直到——”他的声音突然没了。

“说下去。”

“我不记得了。”他又耸了一下肩。

萨克斯继续坚持。“直到什么时候,加勒特?”

沉默。

“说啊。”

“我不想跟你说。这样太傻了。”

“好,那就别对我说。对他说,对你爸爸说。”她朝那张椅子点点头,“你爸爸现在就在这里,正坐在你面前。想象一下。”这少年缓缓向前移动,瞪着那张椅子,样子有点害怕。“坐在那里的就是斯图尔特·汉隆,跟他说说话吧。”

那一瞬间,加勒特眼中所流露出的期待神情,让萨克斯忍不住想哭。她知道现在他们已逼近紧要关头,生怕他突然停下来。“告诉我关于他的事,”她说,稍稍改变方向,“告诉我他长得什么样,他的穿着如何。”

沉默了一会儿,加勒特才说:“他很高,非常瘦。他头发的颜色很深,每次一剪完头发都会一根根地翘起来。接下来的几天里,他得往头上抹上一些闻起来很香的东西,才能使它们倒下去。他穿的衣服都很不错,在我印象中,他一条牛仔裤都没有。他总是穿衬衫,你知道吧,有领子的那种。还有裤脚都折了边的长裤。”萨克斯回想到,自己搜索他的房间时也没有找到牛仔裤,只有裤脚有折边的休闲裤。加勒特的脸上微微露出笑容。“他喜欢拿一枚硬币从腰部放开沿着裤管一直向下滑,然后努力用裤脚的翻边接住它,如果他做到了,我妹妹和我就可以得到这个硬币。我们经常玩这种游戏。有一年的圣诞节,他带了几个银币回来,不停放入裤管滑下,直到我们都得到这些银币为止。”

那些放在黄蜂瓶里的银币。萨克斯回想起来。

“他有什么嗜好吗?喜欢运动吗?”

“他喜欢看书。他经常带我们去书店,把书上的故事念给我们听。大部分都是历史和游记,也有一部分是和自然有关的书。对了,他喜欢钓鱼。几乎每个周末都去钓鱼。”

“好,想象他现在就坐在这张空椅上,穿着他最好的裤子和有领子的衬衫,而且现在正看一本书。好吗?”

“好吧。”

“他把书放下了——”

“不对,他习惯先在他读到的地方夹上书签。他有收集书签的习惯。意外发生之前的那个圣诞节,他还送我和妹妹一人一张书签。”

“好,他夹上书签,把书放下了。他正在看着你,现在你有机会和他说话了。你想说什么?”

他耸耸肩,摇着头,有点紧张地环顾阴暗的车厢。但萨克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肉搏时刻……

她说:“我们来想一件特别的、你想对他说的事。一件事,一件让你不高兴的事。有没有这种事?”

但老爸不会对我这样,直到……

少年握紧双手,用力揉搓,弹打指甲。

“告诉他,加勒特。”

“好吧,我想应该有件事可说。”

“什么事?”

“呃,那天晚上……他们死掉的那个晚上。”

萨克斯感到一阵轻轻的战栗,知道他们即将进入一段艰难时期。她飞快地斟酌着该不该就此罢手。但退缩不是阿米莉亚·萨克斯的天性,而且她现在也不打算这么做。“那天晚上怎么了?你想对你爸爸说那天发生的事吗?”

他点点头。“那时候,他们坐在车上准备去吃晚餐。那天是星期三。每个星期三我们都会到班尼根餐厅。我喜欢那里的炸鸡翅,每次都会点炸鸡翅、薯条和可乐。至于凯伊——我妹妹——喜欢吃洋葱圈。我们会一起分享薯条和洋葱圈,有时还会挤出番茄酱在空盘子上写写画画。”

他的脸变得惨白、扭曲。萨克斯心想,他的眼神中似乎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她强压下自己的感情。“你想到那天晚上发生的什么事?”

“是在房子外面,在车道上。他们坐在车里,老爸、老妈和我妹妹。他们要出发去吃饭,可是……”他停了一下,“他们打算把我一个人丢下。”

“是吗?”

他点点头。“我回来晚了。我到黑水码头的森林里去玩,结果忘了时间。我拼命往回跑,大概跑了足足有半英里远。但爸爸不许我上车,可能是气我回来太晚了。我很想上车,外面很冷。我记得我一直发抖,他们也在发抖。我还记得车窗玻璃上都积了一层霜。”

“说不定你爸爸没看到你,因为车窗上都结了霜。”

“不,他看到我了。我就站在驾驶座的门外,用力拍打他的窗户。他看见我了,但就是不肯开门,只皱着眉头对我吼。我一直在想,既然外面那么冷,他还那么生我的气,我就不要去吃鸡翅和薯条了,我不要和他们一起去吃晚餐。”泪水沿着他的脸颊流下。

萨克斯很想伸出手臂搂住少年的肩膀,但还是忍住保持原来的姿势不动。“说吧,”她点头指向那张椅子,“和你爸爸说话,你想对他说些什么?”

加勒特看着她,但她却指着那张椅子。终于,他转头过去。“外面很冷!”他说,大口喘着气,“外面很冷,我要上车。他为什么不让我上车?”

“不,你要对他说。想象他就在那里。”

萨克斯心想:莱姆也是用同样的方法逼她想象自己是待在犯罪现场的罪犯。这是一种极端痛苦的心理历程,她现在完全能体会这少年的恐惧。然而,她还是不愿放弃。“对他说,对你爸爸说话。”

加勒特很不自在地看着那张旧椅子,往前靠近了一点:“我——”

萨克斯轻声说:“说吧,加勒特,没关系,我不会让你出任何事。快告诉他。”

“我只想和你们去班尼根!”他说着,开始啜泣,“就这样。只是去吃个晚餐,大家在一起。我想和你们一起。你为什么不让我上车?你看见我来了就锁门,我根本没迟到那么久!”接着,加勒特转为愤怒,“你锁门让我待在车外!你在生我的气,但这不公平。我只是,只是晚回家了……迟到没什么了不起。我一定还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是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和你们一起去?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回来告诉我。回来!我想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告诉我!”

他跳了起来,哭泣着,用力地一脚把那张空椅子踢开。椅子飞向一边,翻倒在地。他扑过去抓起这把椅子,愤怒地尖叫着,举起来重重地往地上摔。萨克斯退后两步,惊愕地看着这股被释放出来的愤怒情绪。他抓着椅子,连续往地上摔打了十几次,把椅子变成一堆碎木片。终于加勒特坐倒在地,缩成一团,惊惧不已地哭泣着。萨克斯走过去,伸出双臂搂着他。

五分钟后,他止住哭泣,站起身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加勒特。”她轻声叫住他。

但他摇摇头。“我要到外面去。”他说,起身推门出去了。

萨克斯在原地坐了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她觉得自己已精疲力竭,但不想躺在他让出来给她的床垫上休息。她吹熄煤油灯,拉下挂在窗口的破布,在一张发霉的椅子上坐下。她倾身向前,闻到亚香茅的辛辣味道,看着少年缩成一团的轮廓,坐在一株橡树的残根上,专心地看着在他周围密林中成群飞舞的萤火虫。

32

林肯·莱姆喃喃说:“我不相信。”

他刚刚和狂怒不已的露西·凯尔通过电话,知道萨克斯在赫伯斯桥下朝一位警员开了几枪。

“我不相信。”他又低声对托马斯重复了一次。

助手托马斯是处理伤残身体和因身体伤残而造成精神崩溃的专家。但这次是完全不同的问题,比他以往遇到过的情况更糟,而他只能说“绝对搞错了,一定是。阿米莉亚不会这么做”。

“她不会。”莱姆喃喃说,这次是对班尼说的,“完全不可能,连存心吓唬他们都不会。”他告诉自己,她绝不会开枪射击自己人,就算想吓他们也绝不会开枪。同时,他也在思索开枪的会是哪个铤而走险的人,想象他们所面临的极大危险。(哦,萨克斯,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冲动倔强?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像我?)

贝尔在大厅那边的办公室里。莱姆听见他在通电话,柔声细语地安抚电话那端的人。他猜警长的太太或家人一定不习惯他这么晚还不回家;在田纳斯康纳这种小镇,警察办案通常不需要费太多力气,很少有像加勒特的案子这样要花费这么多时间。

班尼·凯尔坐在显微镜旁,粗大的双臂交叠在胸前,两眼直勾勾地看着地图。跟警长不同,他没有打任何电话回家。莱姆猜想他可能没有老婆或女友,也许他会倾其一生都投入在科学研究和神秘的海洋里。

警长挂断电话,走回研究室。“你还有什么新主意,林肯?”

莱姆朝证物表点点头。h6次要犯罪现场——磨坊/h6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他重复一遍目前已知玛丽·贝斯被囚禁处所的特征。“在通往那地方的路上有一个卡罗来纳弯,或许那间屋子就在卡罗来纳弯旁边。他在昆虫书上标注出的重点有一半都和伪装有关,而他裤子上的棕色涂料是树干的颜色,所以那个地方很可能在森林里或是森林边缘。莰稀灯是一八○○年左右的,因此那个地方应该很古老,可能是维多利亚时期的建筑。除此以外,其他证物就没什么帮助了。酵粉可能是从磨坊沾来的。纸的纤维可能来自任何地方。至于果汁和糖,应该是加勒特带在身上的食物和饮料。我就无法——”

电话铃声响了。

莱姆抬起无名指,按下电话控制器,接起这个电话。

“喂?”他朝麦克风说。

“林肯。”

他立即认出这个柔和、疲惫的声音,是梅尔·库珀。

“有什么发现吗,梅尔?我需要好消息。”

“希望这算是好消息。你不是找到一把钥匙吗?我们整晚都在比对档案资料库里,终于找到它的来源了。”

“是什么?”

“那是一把由麦佛森豪华车屋公司制造的拖车屋的钥匙。这种拖车屋的生产时间是从一九四六年到七十年代初。这家公司现在已结束营业,但根据手册和钥匙上的序号,你这把钥匙是某辆在一九六九年间生产的拖车屋钥匙。”

“有关于这辆拖车屋外观的描述吗?”

“手册上没有图片。”

“该死。告诉我,这种车是停在拖车场供人居住,还是会被拉着像温尼贝戈族人一样到处跑?”

“我猜是住在里面的那种。这种车的规格是八英尺乘二十英尺,不适合被拉着到处跑。而且,它没有动力机组,得挂在别的车辆后面才能移动。”

“谢谢你,梅尔。你可以好好睡了。”

莱姆切断电话。“你觉得如何,吉姆?这附近有拖车场吗?”

贝尔警长露出迷惑的表情。“十七号公路和一百五十八号公路沿线上有好几个。但那些都离加勒特和阿米莉亚的位置有段距离。而且那里人很多,很难躲在那种地方。要派人去那里查看吗?”

“离这儿有多远?”

“七八十英里。”

“不用了,加勒特可能在森林里找到一辆废弃的拖车屋,然后据为己有。”莱姆看着地图,心想:这辆车可能停在方圆上百英里野外的任何地方。

他又想到:这少年的手铐被解开了吗?他抢到萨克斯的手枪了吗?她现在是否会先去睡一觉,由加勒特守夜,而加勒特就在等待这个她睡着失去意识的机会。他起身,靠近她身边,举起一块大石头或一个黄蜂窝……

焦虑在他心头冲撞。他把头往后一仰,听见骨头发出咔的一声。他僵住了,担心那和残存神经相连的肌肉偶发的痉挛对他像酷刑般的折磨。这实在很不公平,在同一种伤害下,你的身体大部分都麻痹了,却有少部分神经仍有感觉,刚好让你去感觉这种令人痛苦难忍的震颤。

这次虽然并不痛苦,但托马斯还是从莱姆脸上的表情看出了端倪。

托马斯立该说:“林肯,你可能出现什么症状了……我要给你量血压,然后你该马上睡觉休息,别跟我啰嗦。”

“好、托马斯、好。让我再打一个电话就行。”

“看看现在几点了……还会有谁没睡呢?”

“谁还没睡并不重要,”莱姆虚弱地说,“重要的是,谁大概该醒了。”

午夜,沼泽区。

昆虫在鸣叫。偶尔有几只蝙蝠和猫头鹰飞过。冷月如霜。

露西和其他几位警员走了四英里来到三十号公路,那里已有人搭好营地等待他们。贝尔动用影响力,“征用”了弗雷德·费舍·温贝哥尼家族的车辆。史蒂夫·法尔把车开到这里和搜索小组会合,为他们提供一个过夜的地方。

他们走进这个狭窄的处所。杰西、特瑞和奈德饥肠辘辘地大嚼法尔带来的烤牛肉三明治,露西却只喝了一瓶水,对食物碰都没碰。法尔和贝尔还很体贴地为每个搜索小组成员带来一套干净的制服。

她之前已打电话回去告诉吉姆·贝尔,说他们追踪这两个人到一幢金字塔形的度假小屋,这间屋子有被人入侵的迹象。“应该没错,他们似乎曾在里面看过电视。”

但天色已黑,无法再追踪下去,于是他们决定等到黎明再继续行动。

露西拿起干净的衣服,走进浴室。在这个小小的淋浴间里,她让微细的水流洒遍全身。她先从头发开始,洗了脸、脖子。然后,和往常一样,她犹豫了一下,才用双手很快地擦洗了扁平的胸部,摸到凸起的疤痕,紧接着毫不迟疑地移向腹部和大腿。

她又一次反思自己为何如此讨厌硅胶或整形手术。医生说,可以从她的大腿或臀部抽出脂肪,移到胸部重建。就连乳头都可以重做,要不就用刺青的方式来遮掩。

原因是,她告诉自己,那是假的。因为那不是真的。

但是,那又怎样,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露西看看林肯·莱姆,心想:他不也是个不完整的人吗?他的腿和手都是假的——由轮椅和控制器替代。而且,一想到他,就使她想到阿米莉亚·萨克斯,愤怒的火焰又在她心中熊熊燃起。她把这些思绪抛开,擦干身体,穿上t恤,无意中想起她放在客房化妆台抽屉里的胸罩。早在两年前她就打算把它们都扔掉,但为了某种理由,一直没这么做。接着她穿好制服上衣和裤子,走出浴室,看见杰西正好挂断电话。

“有什么消息?”

“没有,”他说,“他们还在分析证物,吉姆和莱姆都在。”

露西摇摇头,拒绝杰西递来的食物,径自在桌边坐下,掏出佩枪。“史蒂夫?”她呼唤法尔。

这位留平头的年轻人从报上抬起头,扬扬眉毛。

“你带来我要的东西了吗?”

“带了。”他把手伸入箱子里翻找,交给她一盒黄绿相间的雷明顿子弹。她退出手枪弹匣,取出旧的圆头子弹,换上了新子弹——这种子弹的弹头是凹陷的,阻力较大,在射入人体时能对组织造成较大伤害。

杰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露西知道他有话想说。他忍了一会儿才开口,“阿米莉亚不是恐怖分子。”他说,把音量压得很低,只想让她一个人听到。

露西放下手枪,直瞪着他的双眼。“杰西,所有人都说玛丽·贝斯在海边,但最后竟然是在完全相反的方向。所有人都说加勒特是个笨蛋,但他却像蛇一样狡猾,连续骗了我们五六次。我们再也无法确信任何事了。也许加勒特在某个地方藏有枪械,也许已计划好正等着我们一掉进他的陷阱就除掉我们。”

“可是阿米莉亚和他在一起,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阿米莉亚是他妈的叛徒,我们完全不能信任她。听好,杰西,当你发现她没在那条船底下时,我注意观察了你脸上的表情,那时你松了口气。我知道你认为自己喜欢她,也希望她能喜欢你……不、不,让我说完。但毕竟她把杀人犯劫出监狱,就算游向那条船的不是奈德而是你,阿米莉亚也会同样毫不犹豫地开枪射击。”

他想要辩解,但她冰冷的目光让他住了嘴。

“像她这样的人很容易使人迷惑,”露西又说,“她长得美,又来自陌生的地方,来自异乡……但她不了解这里的生活。她不了解加勒特。可你了解他,那个变态小子,即便现在他还没发动攻击,但那也只是侥幸而已。”

“我知道加勒特很危险,这点我不否认,但我想到的是阿米莉亚。”

“我想到的是黑水码头区的所有居民。如果我们这次抓不到他,那小子可能在明天、在下星期或在明年,计划杀掉任何人。到时如果他真的这样做,都得‘归功’于阿米莉亚。现在,我只想知道我还能不能相信你?如果不能,就请你马上回去,我叫吉姆派另一个人来接替你。”

杰西转头瞟了弹盒一眼,又回过来看着她。“你可以,露西,我是值得信赖的。”

“很好。你最好说到做到。因为只要天一亮,我就要开始追踪,把他们带回来。我希望能活捉他们,不过,我告诉你,这得依当时的情况而定。”

***

玛丽·贝斯一个人坐在木屋里,已精疲力竭,却又害怕自己睡着。

她觉得四面八方都有声音。

她不敢坐在沙发上,担心坐得太久会不小心松懈地睡着了,怕醒来时发现那个传教士和汤姆已从窗户窥视过、破门而入。所以她只敢坐在一张餐椅上,这种椅子像砖头一样硬。

四处都是声音……

屋顶、前廊、森林里。

她不知道现在几点。她害怕得不敢按下手表上的灯光按钮,神经紧张地担心手表的光线会引来攻击者。

筋疲力尽。她已累得没力气再想一遍整件事是怎么发生的,再想一次她事前该如何防范。

好心没好报……

她看向窗外,木屋前的空地现在已完全漆黑一片。这扇窗子就像一个框架,圈住了她的命运:谁会在窗前的空地上出现?是来杀她的人?还是来救她的人?

她凝神静听。那是什么声音?树枝摩擦声?还是火柴擦火声?

树林里的光点是什么?是萤火虫?还是营地灯火?

那是谁在动?是一只鹿闻到山猫气味而拔腿狂奔?还是传教士和他朋友已在营火堆旁喝完酒吃完肉,现在正蹑手蹑脚行进在森林中,准备来找她发泄身体的另一种欲望?

玛丽·贝丝得不出结论。今夜,在这个充满生命的地方,她只感觉到一片模糊。

你发现了古代殖民者的遗物,但你怀疑或许你的理论完全是错误的。

她的父亲死于癌症,历经了一场漫长、折磨人的死亡。医生说死亡是必然,但你认为:也许不是。

那两个男人就在森林里,计划把你先奸后杀。但也许不会。

也许他们放弃了。也许他们喝了太多月光酒,醉了。要不,也许被可能的后果吓到,觉得更简单、更安全的方法是回去找他们的胖老婆或摸长满茧子的手,而不是实施先前计划好的对付她的方式。

伸开腿躺在那里……

一阵巨响划破夜空,把她吓了一大跳。是枪声。好像来自她刚才看到火光的地方。过了一会儿,第二次枪声响起。这次更近了些。

在恐惧中,她呼吸沉重,双手紧紧握住砰槌。她不敢看向漆黑一片的窗户,又不敢不看。唯恐看见汤姆苍白的脸慢慢出现在窗框上,狞笑着。我们会回来的。

风力变强了,吹弯了树枝,灌木,草丛。

她以为听见一个人的笑声,这声音迅速消失在空荡荡的空气中,就像威本密克族的神灵呼唤。

她以为听见一个男人的叫喊声:“给我等着,给我等着……”

但也许不是。

“听见枪声了吗?”瑞奇·卡尔波问哈瑞斯·托梅尔。

他们围坐在一个已熄灭的营火旁。在精神紧绷的状态下,他们完全不像平常狩猎旅行时那样喝个烂醉。抛开平日喝酒的习惯,月光酒在此时似乎已不具任何魅力。

“是手枪,”托梅尔说,“口径很大,十毫米或点四四、点四五的自动手枪。”

“放屁,”卡尔波说,“你根本没法判断是不是自动手枪。”

“可以,”托梅尔讲起道理,“左轮手枪声音较大,因为弹膛和枪管间有空隙。这是一定的。”

“以目前的空气湿度和夜间的情况判断……我猜枪声大概来自四五英里之外的地方。”托梅尔叹口气,“真希望这件事快点结束,我已经受够了。”

“我知道,”卡尔波说,“在田纳斯康纳还比较容易,现在的情况变得复杂多了。”

“该死的虫子。”托梅尔说,拍死一只蚊子。

“你想这么晚有人开枪是怎么回事?快点儿想。”

“爬进垃圾堆的棕熊,钻进营帐的黑熊,搞上某人老婆的男人。”

卡尔波点点头。“看,西恩睡了。这家伙随时随地都能睡。”他踢了一下余烬,让火快些冷却。

“他是因为嗑了药。”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

“这就是他为什么随时随地都能睡的原因。他的行为很可笑,你不觉得吗?”托梅尔问,瞟了一眼这个瘦小的男人,好像他是一条在打盹的蛇。

“我更喜欢弄不懂他的时候。现在他这么严肃,真把我的屎都吓出来了。看他拿枪,真像抱住自己的老二的样子。”

“你说的对极了。”托梅尔低声说,转头看着那阴暗的森林。凝神几分钟后,他叹口气说:“嘿,你还有吃的吗?我要趁活着好好吃一顿。还有,把你手边那瓶月光酒递给我。”

阿米莉亚·萨克斯听见枪声,睁开眼睛。

她看向拖车屋卧室,加勒特正睡在床垫上。他没听见那声巨响。紧接着,又一声枪响。

为什么有人在深夜开枪?她纳闷。

这两声枪响使她想起河里发生的事件——露西和其他人朝小船射击,以为萨克斯和加勒特躲在船下。她仿佛看见在震耳欲聋的霰弹枪声中,四溅的水花飞射向空中的景象。

她侧耳倾听,但再也没有枪声传来,只剩下呼呼的风声。当然,还有蝉鸣。

它们的一生真的很奇怪……蝉会挖洞把幼虫产在地底下,这些蝉蛹在羽化前会在地下待上二十年……在它们离开地洞成为成虫前的这么多年里,它们就待在地底下,就这么躲着。

很快,她的脑海又被枪声响起前她所思考的事占据了。

阿米莉亚·萨克斯先前在想的,是一把空椅子。

不是佩尼医生的治疗方法,也不是加勒特告诉她的有关他父亲和五年前的那个恐怖的夜晚。都不是,她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一把椅子——林肯·莱姆那张红色的“暴风箭”轮椅。

毕竟,这是他们之所以来到北卡罗来纳的理由。莱姆甘冒一切危险,愿以他所剩的健康、以他和萨克斯在一起的生活来做赌注,只求能脱离那把轮椅。把它抛在身后,丢弃空置。

然而,当她睡在这个废拖车屋里,和一个重罪犯一起,孤独地忍受自己的肉搏时刻,阿米莉亚·萨克斯终于承认——让她真正深感忧心的,是莱姆坚持要动手术。当然,她担心他可能死在手术台上,也担心手术的结果会使他变得更糟。甚至,她还担心手术完成而他的情况仍没有半点改善,他会陷入更深的沮丧深渊。

但这都不是最令她害怕的事,不是她费尽一切努力想阻止手术进行的原因。不,都不是。最令她感到害怕的是——手术可能会成功。

哦,莱姆,难道你不明白吗?我不希望你有任何改变,我喜欢你现在的样子。如果你和正常人一样,那我们的未来会变得如何?

你说:“萨克斯,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但那个“我们”是基于我们现在的样子:我、我充血的指甲、我所渴望的移动、不断移动……你、你受伤的身体、你那比我的雪佛兰汽车还快的睿智思维。是你的心智深深地吸引着我,这一点即使是最激情的恋人也比不上。

假如你变回正常人,情况会如何?当你自己又有了手,有了脚,莱姆,那时你怎么会还想要我?为什么还需要我?我会变得可有可无,我只是个有点刑事鉴定天分的巡警。你会遇见另一个女人,和过去曾背叛你的女人一样——另一个自私的妻子,另一个有婚姻的恋人——你将渐渐远离我,就像露西的丈夫在她手术后远离她一样。我只要你现在的样子……

这种自私的想法确实吓人,令她浑身战栗。但是,她却无法否认。

留在你的轮椅上,莱姆!我不要它变空……我要和你在一起生活,一成不变的生活。我想和你生孩子,等孩子长大,他们也会认为你实际就是这个样子。

阿米莉亚·萨克斯发现自己正眼睁睁地盯着黑色的天花板,于是闭上了眼睛。然而,过了一个小时,外面的风声和腹部鼓膜奏出如单音小提琴的蝉声,才终于使她入眠。

33

天亮后,萨克斯在一阵嗡嗡声中醒来。在梦里她以为是一群蝗虫的声音,醒来后才发现是她卡西欧手表的闹铃。她关上闹铃开关,感到身体疼痛难忍。这是关节炎患者在铆钉金属地板上的薄床垫睡过一夜之后应有的症状。

然而,她的情绪却异常高涨。阳光从拖车屋的窗户斜射进来,她将此视为吉兆。今天他们就会找到玛丽·贝斯,带她回田纳斯康纳。她会证实加勒特的说法,而吉姆·贝尔和露西·凯尔会开始搜索真正的凶手——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

她看见睡在卧房的加勒特也醒了。他从凹陷的床垫上坐起身子,用细长的手指稍稍梳理乱发。他看起来和其他早上刚起床的十几岁的少年没什么两样,她心想。瘦长的身材、睡眼惺忪的模样,仿佛正要起身更衣,准备乘公共汽车去和朋友见面,去学校上学,和女孩打闹,玩橄榄球。看着他摇摇晃晃地环顾四周找上衣,她才发现他的确骨瘦如柴。她有些担心,很想让他吃些好东西——麦片、牛奶和水果。她想帮他洗衣服,催促他去洗澡。她心想,所有这一切就像是自己有个孩子,而不是从朋友那里借来几个小时过过瘾——比如艾米的女儿,她的教女。就像每天醒来时他都在这里,拥有自己凌乱的房间,难懂的青春期想法;她能为他们准备食物,为他们买衣服,和他们发生争吵。她可以全心全意地照顾他们,成为他们生活上的重心。

“早上好。”她微笑着说。

他也还以笑容。“咱们该走了,”他说,“要赶快去玛丽·贝斯那里,我离开她太久了。她现在八成吓坏了,也一定渴得受不了。”

萨克斯起身,有点站立不稳。

加勒特看见自己裸露的上半身,以及皮肤上被毒橡树划出的伤疤,脸上顿时露出尴尬的神情。他迅速穿上衬衫。“我要出去一会儿,非得安排一下不可。我要在附近放几个空蜂窝,如果他们找到这里,也许能拖延他们的速度。”加勒特走出拖车屋,但又立刻转回来。他把一杯水放在她身边的桌子上,羞怯地说:“这是给你的。”然后,又走出拖车屋。

她把水喝下去。很希望能有把牙刷,还想好好洗个澡。也许等他们到了……

“是他!”一个男人低声说话的声音。

萨克斯全身都僵住了,望向窗外。她什么也没看见,但从拖车屋附近一丛高大的树丛间,又传出那个极力压住音量的声音,“我总算等到他了,就在我的射程范围内。”

这声音很熟,她觉得很像卡尔波那个朋友的声音——西恩·奥萨里安,那个最瘦的家伙。这三个人已找到他们了。他们会杀掉这个少年,或者折磨、拷打逼他说出玛丽·贝斯的下落,好让他们得到赏金。

加勒特没听见男人的声音。萨克斯看见他就在三十英尺外的地方,正把一个空蜂窝放置在小路上。她听见树丛里的脚步声。正朝少年所在的空旷地慢慢逼近。她抓起史密斯·韦斯手枪,快步冲出拖车屋。她压低身子,拼命向加勒特打信号。可是,他没看见她。

树丛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加勒特。”她低声叫着。

他转身,看见萨克斯正打手势要他过去。他眉头一皱,从她眼神中看出形势的急迫。接着,他看向左方的树丛,表情非常恐惧。他伸出双手,摆出防卫的姿势,大叫着:“别伤害我、别伤害我、别伤害我!”

萨克斯立刻摆出蹲姿,食指贴在扳机上,枪口对准那丛树林。一切都在转眼之间发生……

加勒特吓破了胆,哭喊着:“不要、不要!”

阿米莉亚双手举着手枪,呈半蹲姿势,手指紧扣在扳机上,等待目标出现……

树丛里的那个男人现身了,他手中的枪对准加勒特……

就在这时,警员奈德·斯波托刚从拖车屋后面绕过来,他见到萨克斯,大吃一惊,立即张开双臂向她扑去。萨克斯吓了一跳,身体滚向一旁。她的子弹射了出去。手枪在她手中发出巨响。

而三十英尺外,就在枪口冒出一团烟雾之后,她看见手枪里飞出的子弹击中了那个从树丛现身的男人的前额——那不是西恩·奥萨里安,而是杰西·科恩。这位年轻的警员眼窝出现一个黑洞,头部猝然向后一顿,一团骇人的粉红云雾从他脑后喷出。他未哼一声,整个人就笔直地倒在地上。

萨克斯张大嘴巴,呆呆地望着倒在地上的人。这个人的身体只抽动了一下,然后就一动也不动了。她忘了呼吸,双膝颓然跪地,枪从她手中滑落。

“天啊!”奈德叫道,同样惊愕地看着那具尸体。在他还没回神过来拔枪之前,加勒特便已扑向他。他抄起萨克斯掉在地上的手枪,指着奈德的头,抽出他的武器丢到一边的树丛里。

“趴下!”加勒特朝他大喊道,“脸朝下。”

“你杀了他,你杀了他。”奈德喃喃地说。

“快点儿!”

奈德依照他说的做了,眼泪从他晒黑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杰西!”露西·凯尔的声音从附近传来,“你们在哪儿?谁开枪了?”

“不、不、不……”萨克斯呻吟着,看着地上从死去警员那破碎的头颅里流出的那一大摊惊人的鲜血。

加勒特瞟了杰西的尸体一眼,然后跨过尸体,朝那渐渐接近的脚步声方向望去。他伸出手搂住萨克斯:“咱们快走。”

她没有回答,只是呆立出神,整个人完全麻痹。出现在她眼前的景象,是那位警员生命的终结,也是她自己生命的终结。加勒特搀起她,握住她的手,强拉起她跟着他走。

这两个都是著名的主题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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