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肉搏时刻

23

奔逃。

以她最快的速度。她的双腿因关节炎而疼痛,痛楚的感觉流过全身。她浑身都被汗水浸透,整个人也已因酷热和脱水而头昏目眩。

同时,她仍为自己的行为而诧异不已。

加勒特跟在她身旁,默默地奔跑在田纳斯康纳镇外的森林里。

这样做太笨了,小姐……

当萨克斯走进囚室把那本《微小的世界》交给加勒特时,她看见接过书的少年的脸上现出开心的表情。她呆立片刻,然后,就像有人在暗中强迫她似的,她把手伸过铁栅栏,按住少年的肩膀。少年慌了神,眼睛看向别处。“不,看着我。”她对他说,“看着我。”

他终于照做了。她看着他脸上的红斑、抽搐的嘴唇、如黑洞般的眼睛和粗重的眉毛:“加勒特,我要知道实情。只有你和我知道。告诉我——是你杀了比利·斯泰尔吗?”

“我发誓我没有,我发誓!是那个人……那个穿工装裤的人,是他杀了比利。这就是实话!”

“证据显示的情形却不是这样,加勒特。”

“可是同样的事情,不同的人会有不一样的看法,”他回答说,用一种平静的声调,“就像我们和苍蝇看着同样一个东西,但看到的却不一样。”

“什么意思?”

“当有人挥手拍向苍蝇时,他移动的手在我们眼中看来,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但在苍蝇眼中,它看到的是几百个停在半空中的手,就像一沓静止的图片。同样的手,同样的动作,但苍蝇和我们看到的完全不一样。颜色也是……我们看到一些对我们来说绝对是红色的东西,但有些昆虫看见的,却是十几种不同形式的红色。”

证物只显示他有可能犯罪,莱姆,但无法证明。同样的证物可以往一大堆不同的方向解释。

“那莉迪娅呢?”萨克斯仍很强硬,按在少年肩头的手更用力了,“你为什么绑架她?”

“我已经把原因告诉所有人了……因为她也有危险。黑水码头……那是危险的地方。有人死在那里,有人在那里失踪。我只是想保护她。”

那里当然是危险的地方,她心想。但危险不是因你而造成的吗?

萨克斯接着说:“她说你想要强奸她。”

“不、不、不……她掉进水里,制服湿了,也扯开了。我看见她的,你明白吧,她衣服里面。她的胸部。而我有点……兴奋。但就只是这样。”

“玛丽·贝斯呢?你伤害了她?强奸了她?”

“不、不、不!我告诉你!是她自己撞伤头,我拿纸巾替她擦。我绝对没做,没对玛丽·贝斯那样做。”

萨克斯凝视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移开。

黑水码头……那是危险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如果我带你离开,你会带我去玛丽·贝斯那里吗?”

加勒特皱起眉头。“如果我这样做,你就一定会把她带回田纳斯康纳。这样她可能会受到伤害。”

“你没有别的选择,加勒特。如果你带我去找她,我就带你离开这里。我们可以保证她的安全。林肯·莱姆和我。”

“你们能吗?”

“是的。不过,如果你不同意,就会在监狱里待上很长一段时间。而且,如果玛丽·贝斯因你而死,这案子就会变成谋杀,跟你亲手杀死她没有区别。到那个时候,你可能永远也走不出监狱了。”

他看向窗外,目光似乎跟随某只飞过的昆虫移动,但萨克斯却没看见。“好吧。”

“她离这里有多远?”

“走路的话,要八到十个小时。看情况而定。”

“什么情况?”

“看他们派多少人来追,还有我们要多小心地逃。”

加勒特这句话说得很快,一副胸有成竹的口气。这使萨克斯有些困惑——他似乎早预料到有人会来劫走他,又像是他已经成功地逃了出去,计划好躲避追捕的办法。

“你在这里等着。”她对他说,转身走回办公室。她打开保管箱,拿出手枪和弹簧刀,违背过去所受过的训练和观念,用史密斯·韦斯手枪指着内森·格鲁默。

“我很抱歉这么做,”她轻声说,“我需要他牢房的钥匙,也需要你转过去把手背在后面。”

他瞪大眼睛,迟疑着,也许在考虑要不要拔枪。或者,萨克斯发现,他可能连想都没想,因为直觉、反射或瞬间的愤怒都会使他从枪套中抽出手枪。

“这样做太笨了,小姐。”他说。

“钥匙。”

他拉开抽屉,拿出钥匙扔在桌上,然后把手背在身后。她用他的手铐铐住他,又扯掉墙上的电话线。

接着她放出加勒特,也把他的手铐住。拘留所后门好像是开着的,但她似乎听见那里有脚步声,马路上也传来汽车驶近的引擎声,她便决定从前门走。他们毫不引人注目地溜了,完全没有被发现。

现在,离镇上已有一英里远,周围全是灌木和大树,这男孩领着她走在一条难以辨认的小路上。当他举手指着他们将要行进的方向时,手铐的铁链叮当作响。

她想着:可是,莱姆,我根本插不上手!你明白吗?我没有选择。如果兰卡斯特的拘留中心和她设想中的一样,他进去的第二天就会被鸡奸并且狠揍一顿,也许要不了一个星期就被杀了,萨克斯也很清楚,这是唯一能找到玛丽·贝斯的方法。莱姆已分析了所有证物的可能性,而加勒特眼神中的反抗告诉她,他绝对不会和他们合作。

(不,佩尼医生,我没有把母性意识和同情心相混淆。我只知道如果林肯和我有孩子,他一定和我们一样率直而固执;如果这种事发生在我们身上,我会祈祷有个人能以我关心加勒特的方式来关心他……)

他们前进的速度很快。萨克斯惊讶地发现,尽管这孩子双手被铐着,仍能以敏捷的身手在森林中穿梭。他似乎完全知道该在哪里落脚,哪些植物能轻易拨穿而过,哪些则无法强硬通行,也知道哪里的土地太软不能踩。

“别踩那里,”他严肃地说,“那里都是来自卡罗来纳湾的泥土,会像胶水一样把你粘住。”

他们走了一个半小时,地上的泥土慢慢变成糊状,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沼气和腐烂的气息。小径在一个大沼泽旁终止,无法再走下去,加勒特带她往一条有双行道的柏油路走。他们拨开灌木丛走上路肩。

几辆车悠闲地驶过,司机完全没注意到路边有两个重罪逃犯。

萨克斯用羡慕的眼神看着他们。她回想,才逃亡了二十分钟,她的心就纠结在一起,强烈渴望重回其他人正常的生活,并对自己刚才做的决定忧心不已。

这样做太笨了,小姐。

***

“嘿!在那儿!”

玛丽·贝斯突然醒了。

在木屋闷热的空气中,她刚才昏沉沉地在散发着霉味的沙发上睡着了。

那个声音就在附近,不一会儿又再度响起。“小姐,你没事吧?喂?玛丽·贝斯?”

她从沙发上跳起,快步奔向破掉的窗户。一阵晕眩袭来,使她不得不低下头,扶着墙壁休息了一会儿。太阳穴的伤处正凶猛地抽痛着。她心想:操你妈,加勒特。

疼痛稍退,她的视线逐渐恢复正常,继续往窗边跑。

是那个传教士。他带了朋友来——一个高大、秃头的男人,穿着灰色宽松长裤和工作服。传教士手里还提着把斧头。

“谢谢,谢谢!”她喃喃地连声说。

“没事,他还没回来。”她的喉咙仍痛得厉害。他递给她一个水壶,她接过喝完了整瓶水。

“我给镇上的警察局打过电话了,”他对她说:“他们正在赶来,大约十五到二十分钟后就会到。不过咱们不用等他们,我们两个合力先救你出来要紧。”

“不知要怎么感谢你们才好。”

“退后一点。我一辈子都在砍木头,这扇门一分钟内就会变成一堆柴火。这位是汤姆,他也为郡政府工作。”

“你好,汤姆。”

“你好,你的头没事吧?”他问,皱起眉头。

“看起来严重罢了。”她说,摸摸头上的伤口。

嘭,嘭。

斧头劈向大门。透过窗户,她能看见斧头刃高举到空中时反射出的阳光。斧子的利刃闪耀着光芒,表明它非常锋利。玛丽·贝斯曾帮父亲劈过柴,她记得自己最喜欢看父亲用磨刀钻头打磨斧刃——橙色的火星不断飞向空中,像极了国庆日的烟火。

“绑架你的小子是谁?”汤姆说,“一个性变态?”

嘭……嘭。

“他是田纳斯康纳镇的一个高中生。他很恐怖,你看那些东西。”她指着那些玻璃瓶里的昆虫。

“呃。”汤姆说,凑近窗口,向里面看去。

嘭。

随着传教士的用力挥击,木门发出木头碎裂声。

嘭。

玛丽·贝斯看向木门。加勒特一定把门加固过了,也许把两扇门钉在一起。她对汤姆说:“我觉得自己也变成他收集的昆虫之一了,他——”

玛丽·贝斯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向自己飞来,那是汤姆的左手,他突然把手伸进窗户,抓住她的衬衣领口,右手同时摸向她胸部。他把她拉近窗台,硬将自己已濡湿、满是啤酒烟草味的嘴压上她的唇。他的舌头猛地伸出,用力顶进她的齿间。

他狂摸她的胸部,不停地拧捏,隔着衬衣寻找乳头。她猛地把头别开,呸了两下便尖叫起来。

“你搞什么鬼?”传教士叫到,把斧头一丢便奔向窗口。

但他还来不及拉开汤姆,玛丽·贝斯就已抓住在自己胸部上像蜘蛛般乱爬的那只手,用力往下拉。汤姆的手腕被她拉住滑向窗台上一块凸起如石笋般的碎玻璃,他又惊又痛地大叫一声,松开她的衣领,整个人踉跄地退后。

玛丽·贝斯擦着嘴跑离窗户边,退到房间中央。

传教士对汤姆吼道:“你他妈的在搞什么?”

揍他!玛丽·贝斯心想。用斧头砍他,他是疯子,把他也交给警察。

汤姆没理他,只紧握住鲜血淋漓的手腕,看看伤口。“天啊,天啊,天啊……”

传教士嘟囔说:“我就说过要你耐心点,我们用不了五分钟就能让她出来,半小时后就能伸开腿躺在你家里。现在可好。”

伸开腿……

这几个字闪进玛丽·贝斯的脑海,马上得出推论:根本没有人报警;没有人是来救她的。

“你看,你看!”汤姆握着被割破的手腕,鲜血如瀑布般沿着胳膊往下流。

“妈的!”传教士骂道,“得去缝合伤口了,你这个混蛋。你干吗不等等呢?走吧,先去弄好你的伤口。”

玛丽·贝斯看着汤姆摇摇晃晃地走向野地。他走了不到十步就停住,回头朝窗户吼道:“你他妈的小贱货!你给我等着,我们会再回来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随即蹲下身子消失在玛丽·贝斯的视线中。很快,他又站起来,没受伤的手里握着一块橘子大小的石头,狠狠地把石头砸向窗户。玛丽·贝斯急忙后退,石头飞进屋里,差一点就击中她。她扑倒在沙发上,啜泣起来。

当他们要走进树林时,她听见汤姆又叫了一次。“你给我等着!”

他们齐聚在哈瑞斯·托梅尔的房子里。这是一幢不错的殖民地式建筑,有五个房间,以及这男人从未花过一点时间擦拭的一大面雕花玻璃。托梅尔对于草地设计的概念,就是把他那辆福特f-250型货车停在前院,雪佛兰旅行车则停在后院。

他这么做是因为,身为三人之中唯一读过大学的人,他拥有的毛衣多过花格衬衫,托梅尔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庄稼汉。哦,当然,他也做过一些买卖,不过那只是他在洛利市干的几桩没骗到什么钱的欺诈案。他在那里贩卖公司股份和公债,而这些公司只有一个问题,就是它们根本不存在。托梅尔的枪法很准,跟狙击手一样,但卡尔波不知道他曾经亲手攻击过谁。托梅尔总是在想太多的事情,花太多时间在衣服上,总是要求赊酒,即使在艾迪酒吧也一样。

因此,他既不像努力维持自己小屋干净整洁的卡尔波,也不像辛苦地像女佣般照料自己拖车屋的奥萨里安,托梅尔就只放任房子院子不管。卡尔波猜想,他也许希望人们因为这样而把他想成是个卑鄙的下三烂。

不过这都是托梅尔个人的事,他们三个人来到这幢拥有龌龊院子和底特律式景观草地的房子,不是为了讨论美化环境的事;他们来这里只有一个理由。因为托梅尔收藏的枪支如此之多,就像二十年前他们站在枫叶街的彼得森杂货店前,看着店里的糖果架考虑要偷哪一种一样。

奥萨里安挑了黑色的柯尔特ar-45步枪,这是m-16的改良版,因为他总是喋喋不休地讲越南的事,不放过每一部他知道的战争电影。

托梅尔选了镶嵌着漂亮花纹的勃朗宁霰弹枪。虽然卡尔波最擅用的是来复枪,宁可在三百码外给鹿的心脏开个洞,而不是把一只鸭子轰成一堆羽毛,但他仍一直觊觎托梅尔挑中的这把枪,就像他觊觎郡里每个女人一样。不过,他今天还是挑了一把漂亮的温切斯特点30-06口径的猎枪,再配上一个有得克萨州那么大的狙击镜。

他们装了满满的弹药和水,带了卡尔波的手机和食物。当然,还有月光酒。

另外,他们还带了睡袋。虽然没人觉得这次狩猎行动会持续太久。

24

林肯·莱姆沉着脸,驾着轮椅进入帕奎诺克郡政府大楼刚刚才拆卸完不久的刑事实验室。

露西·凯尔和梅森·杰曼站在那张先前放置显微镜的纤维板桌子旁,两人都把手交叉在胸前。他们盯着进入房间的托马斯和莱姆,眼神中含有轻蔑和怀疑的神色。

“她怎么能这样做?”梅森问,“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这只是一堆问题中的两个,关于阿米莉亚·萨克斯这个人和她的行为,目前都没办法解释。因此,莱姆只简单地问:“有人受伤吗?”

“没有,”露西说,“但内森吓坏了。她用那把史密斯·韦斯手枪指着他。我们真是疯了才会给她那把枪。”

莱姆努力保持表面平静,内心却因担忧萨克斯而感到阵阵抽痛。他相信证物清楚地显示出加勒特就是绑架者和凶手。萨克斯竟然会被他的外表蒙骗,现在的处境就像玛丽·贝斯或莉迪娅一样危险。

吉姆·贝尔也走进房间。

“她抢走什么车辆了吗?”莱姆又问。

“应该没有,”贝尔说,“我到处问过了,目前还没有车辆失踪。”

贝尔瞥见墙上上仍挂着那张地图,说道:“想离开这个地区而不被发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这里有无数的沼泽,路却不多。我已——”

露西说:“应该找警犬来,吉姆。厄夫·华纳帮州警察局训练了好多只警犬,我们打电话给伊丽莎白市的德克斯特队长,问厄夫的电话。他会帮忙追踪他们的。”

“好主意,”贝尔说,“我会——”

“我有别的建议。”莱姆插口说。

梅森冷笑两声。

“什么?”贝尔问。

“我想跟你谈个条件。”

“没条件可谈,”贝尔说,“她是逃亡的重罪嫌疑犯,而且,还持有枪械。”

“她不会开枪射击任何人。”托马斯说。

莱姆继续说:“阿米莉亚认为这是唯一能找到玛丽·贝斯的方法,所以才这么做。他们要去藏匿她的地方。”

“这不是重点,”贝尔说,“问题是不能劫走牢里的嫌疑犯。”

“给我二十四小时的时间,之后再通知州警察局。我会帮你找到他们,只有我们自己来才行。如果州警大军和警犬队进驻,我们都知道他们都会按时间表操作,这样极可能有人会受伤。”

“这算是哪门子的鬼条件,林肯,”贝尔说,“你的朋友劫走了我们的犯人——”

“如果没有我,他就不会是你们的犯人。光凭你们根本不可能找到他。”

“别说了,”梅森说,“这是在浪费时间,我们在这鬼扯一分钟,他们就跑远一程。我打算召集镇上所有人出发去追捕他们,就照亨利·戴维特建议的把来复枪发下去,然后——”

贝尔打断他的话,问莱姆:“如果给你二十四小时,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我会留下来帮你们找玛丽·贝斯,无论需要多少时间。”

托马斯说:“林肯,你还要动手术……”

“别管手术了。”他嘟囔说,伴随这句话而来的是一种绝望情绪。他知道韦弗医生的日程安排得很紧,如果他错过这次登记好的预约,就得退到等待名单的最后面,从头开始排队。接着他又想到,萨克斯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不让他动手术。她想多争取几天时间,给他机会回心转意。不过,他立即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只愤怒地对自己说:去找她,救她,赶在加勒特将她添进他的牺牲者名单里之前。

连螫一百三十七次。

露西说:“问题是,我们该如何相信你?谁知道你的忠诚度有多少?”

梅森:“没错,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把我们带到错误方向,让她有机会逃走?”

“因为,”莱姆耐心地说,“阿米莉亚错了。加勒特的确是凶手,他只想利用她逃出监牢。一旦他不需要她的时候,他就会杀了她。”

贝尔来回踱步了好一会儿,不时抬头看着地图。“好吧,我们就这么办。林肯,我给你二十四小时。”

梅森叹了口气。“你要怎么在那一大片荒野里找她?”他指向墙上的地图,“难道直接打电话给她,问她现在人在哪里?”

“我的确打算这么做。托马斯,我们来重新组装好这些装备。谁去把班尼·凯尔叫回来!”

露西到临时刑事实验室隔壁的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

“北卡罗来纳州警察局,伊丽莎白市,”话筒那端的女人轻快地说,“请问有何贵干?”

“我想找葛瑞格探员。”

“请稍候。”

“喂?”一会儿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

“比特,我是田纳斯康纳镇的露西·凯尔。”

“嗨,露西,你好吗?那两个失踪的女孩如何了?”

“一切都在控制中。”她说,声音力求平静。虽然她很不高兴,但贝尔还是坚持要她把林肯·莱姆交代的话转述给州警察局。“但我们另有一个小麻烦。”

小麻烦……

“你需要什么?警力支援吗?”

“不,只是需要追踪一个手机号码。”

“有授权令吗?”

“法院的人马上会传真给你。”

“告诉我电话号码和序号。”

她把需要的信息告诉他。

“这是什么区域的号码?二○二?”

“这是纽约的区码,现在在本地漫游。”

“没问题,”葛瑞格说,“需要录下谈话内容吗?”

“只要追踪发话地。”

“什么时候……等等。传真来了……”他查看了传真内容,停了一会儿没说话,“哦,只是一个失踪案件?”

“没错。”她不情愿地说。

“你知道这费用很高,我们会把账单寄给你们的。”

“我明白。”

“好吧,别挂断,我打电话通知技术人员。”话筒传来微弱的按键音。

露西坐在桌上,垂着肩膀,缩起左手,看着手指因多年园艺工作而形成的红痕,看着一道被泥土中的金属片割伤的旧疤,和戴了五年的婚戒在无名指上留下的凹痕。

收缩,伸展。

看着皮肤下的血管和肌肉,露西明白了一些事。阿米莉亚·萨克斯的犯罪行为在她心中引发的愤怒强度,远远超过以往她所经历过的愤怒。

当她身体的一部分被切除后,她觉得羞耻,而后绝望。当她丈夫离开时,她只觉得内疚,必须认命。一段时间过去后,她终于会对一些小事情生气,但发怒的方式就像一团余火,只会辐射出热度,不会喷出火焰。

为了一个她无法明白的理由,这位纽约来的女警竟让露西爆发出愤怒的烈焰,恐怖的程度就像倾巢而出螫死埃德·舍弗尔的那群黄蜂。

使露西爆发怒火的原因,是被背叛的感觉。她从未有意伤害过别人。她爱好植物。她过去是丈夫的好老婆,父母的乖女儿,是负责的姐姐,也是尽职的警察。她从不破坏别人的快乐,只想让每个人都自由自在。但现在,她下了决心,从此她要有所保留了。

不再羞愧、内疚、屈从或悲伤。

只有愤怒,为她一生中所遭受的背叛——身体的背叛、丈夫的背叛、上帝的背叛——而愤怒。

现在,再加上阿米莉亚·萨克斯的背叛。

“喂,露西?”伊丽莎白市的比特问道,“你还在吗?”

“是,我还在。”

“你……你没事吧?你的声音有点怪。”

她清清喉咙:“没事。你弄好了?”

“他们准备好了。目标什么时候会通电话?”

露西看向另一个房间里,喊了一声:“好了吗?”

莱姆点点头。

她对电话说:“现在随时开始进行。”

“电话别挂,”葛瑞格说,“我会负责联络。”

求求你让我们成功,露西心想,求求你……

接着,她又在祷告中加了一句:还有,亲爱的主,请你让我一枪射中出卖我的犹大。

托马斯把耳机戴在莱姆头上,替他拨了电话号码。

如果萨克斯关机,电话铃声会响三次,接着就会切换成语音系统小姐清脆愉快的声音。

第一声……第二声……

“喂?”

听到她的声音,莱姆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感到如此快乐。“萨克斯,你没事吧?”

她停顿了一会儿,答道:“我很好。”

在隔壁的房间里,他看见露西阴郁地点了个头。

“听我说,萨克斯,听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但你必须马上放弃。你……你在听吗?”

“我在听,莱姆。”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加勒特答应带你去玛丽·贝斯那里。”

“没错。”

“你不能相信他,”莱姆说。(他悲哀地想:也不能相信我。他看见露西抬起手指在空中画圈,意思是:拖住她,让她留在线上。)“我和吉姆谈好条件了,如果你带他回来,他们就会取消对你的控诉。州警察局还不知道此事。而我会留在这里,直到找到玛丽·贝斯为止。我已经把手术延期了。”

他闭上眼睛,因内疚而心痛。可是他别无选择,他想到黑水码头区那个被黄蜂螫死的女人,想到埃德·舍弗尔警员的死……想到群蜂爬满阿米莉亚身体的情景。为了救她,他不得不背叛。

“加勒特是无辜的,莱姆。我了解他,不能让他被送进拘留中心。他会被他们杀死的。”

“那就安排他到别的地方去,然后我们再重新分析证物。我们会有新发现的。咱们一起做,你和我。我们不是一向这么说吗,萨克斯?你和我……永远都是你和我。没有我们发现不了的事。”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会儿:“莱姆,没人站在加勒特这边。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们可以保护他。”

“你没办法保护一个被全镇憎恨的人,林肯。”

“别叫我的名字,”莱姆说,“这样会招来厄运,记得吗?”

“整件事就已经是厄运了。”

“别这样,萨克斯……”

她说:“有些事你会遵照自己的信念去做。”

“现在是谁在说格言了?”他强笑了两声——部分是为了使她心安。还有一部分,是为了自己。

微弱的电波声。

回家吧,萨克斯,他心想,求求你!现在还有挽救的机会。你的生命就像我颈部的神经一样不确定,但至少这细小的线路目前还能发挥作用。

而且对我同样宝贵。

她说:“加勒特告诉我,我们今晚或明早就能找到玛丽·贝斯。等我找到她会打电话给你。”

“萨克斯,先别挂断。还有件事,让我再说一件事。”

“什么?”

“不管你怎么看待加勒特,千万别相信他。你认为他是无辜的,但要暂时保留这种假设的想法。你很清楚我们该如何接触犯罪现场,萨克斯。”

“不要先入为主,”她背诵出规则,“不能有个人成见,相信任何事都是可能的。”

“没错。答应我你会牢牢记住。”

“他双手还被我铐着,莱姆。”

“很好,还有,别让他靠近你的武器。”

“我不会的。等我找到玛丽·贝斯会立刻打给你。”

电话挂断了。

“可恶!”莱姆骂道。他闭上眼睛,愤怒地想甩掉头上的耳机。托马斯走过来替他摘下来,随手抚顺莱姆的黑发。

在另一个房间,露西放下电话,走了进来。从她脸上的表情,莱姆知道追踪并未奏效。

“比特说他们在田纳斯康纳镇方圆三英里内。”

梅森嘟囔说:“他们就只能做到这样?”

露西说:“如果她能在电话里再多讲几分钟,他们就能把范围缩小到方圆十五英尺之内。”

贝尔审视地图。“好吧,就以镇外三英里为范围。”

“他会回黑水码头吗?”莱姆问。

“不,”贝尔说,“我们都知道他们朝外岛去,黑水码头是在相反的方向。”

“去外岛的最佳方案是什么?”莱姆问。

“不可能徒步,”贝尔说着,走到地图前,“他们会坐车或乘船。有两条线路能到那里。他们可能走一一二号公路往南到十七号公路,这样会到伊丽莎白市,然后改乘船只或继续沿十七号公路走,再转到一百五十八号公路去海边。要不,他们会走哈珀路……梅森,你带弗兰克和特瑞到一一二号公路去,在贝尔蒙特设立路障。”

莱姆注意这在地图上是m-10区。

警长继续说:“露西,你和杰西负责哈珀路到密尔顿路,在那里设路障。”那是h-14区。

贝尔打电话叫他妹夫进来。“史蒂夫,你负责协调联络,看谁还没有无线电,就发给他们。”

“没问题,吉姆。”

贝尔对露西和梅森说:“通知所有人,加勒特身上穿的是拘留所的衣服,是蓝色的。你爱人穿什么衣服?我忘了。”

“她不是我爱人。”莱姆说。

“抱歉。”

莱姆说:“牛仔裤,黑色t恤。”

“她戴着帽子吗?”

“没有。”

露西和梅森走出房门。

一会儿房间就空了,只剩下贝尔、莱姆和托马斯。

警长打电话到州警察局,要那边负责的警员继续留人盯住这个频道,如果这个失踪的人又打电话就立即追踪。

莱姆注意到贝尔通电话时稍顿了一下。他瞄了莱姆一眼,继续朝话筒说:“很感谢你,比特,真的只是一个人失踪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挂断电话,嘴里喃喃说:“没什么大不了……天啊,我的上帝……”

十五分钟后,班尼·凯尔走进了房间。他很高兴再回到这里。但因为这次出事的是萨克斯,他只能表现出一副难过的样子。

在他和托马斯一起重新摆开州警察局借来的装备时,莱姆一直凝视着墙上的地图的和证物表。h6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h6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h6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h6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h6次要犯罪现场——矿区/h6旧麻布袋——外部字迹模糊不清

玉米粒——饲料用?

袋子上的炭灰

鹿野苑牌矿泉水

农夫牌奶酪饼干h6次要犯罪现场——磨坊/h6外岛的地图

海沙

橡树/枫树叶残渣

莱姆看着最后一个证物表,才发现萨克斯在磨坊找到的东西竟如此之少。这种问题往往发生在犯罪现场的某个明显目标被锁定后——例如地图和海沙。在心理上,此时的注意力降低,搜索也不再那么仔细了。他真希望那个现场的证物能再多一点。

接着,莱姆想起一件事。莉迪娅说加勒特在搜索小组逼近的时候匆匆换了衣服。为什么?唯一的理由是,他知道放在那里的衣服会泄露他藏匿玛丽·贝斯的地点。他看看贝尔:“你说加勒特现在穿着拘留所的囚服?”

“正是。”

“他被逮捕时穿的衣服在你那儿吗?”

“还在拘留所里。”

“能把它们拿来吗?”

“那些衣服?马上办。”

“把它们放在纸袋里,”他嘱咐说,“不要摊开。”

警长打电话到拘留所,叫警员把它们拿来。光凭这一边的谈话,莱姆听出那个警员非常高兴能参与帮助搜捕那个铐住他让他丢脸的女人的行动。

莱姆看着地图上东岸的区域。他们可能把搜索目标缩小成旧房子——因为莰烯油灯,并且锁定在离海边有段距离的房屋——因为枫叶和橡树叶残渣。但那区域的范围仍然十分惊人,绵延长达数百英里。

贝尔的电话响了。他接通之后讲了好一会儿才挂断。他走到地图前。“他们已经设好路障了。加勒特和阿米莉亚可能在内陆,准备移动到那里,”他敲打m-10的区域,“但梅森和弗兰克所在地方的视野很好,如果他们走这里,一定会被发现。”

莱姆问:“城镇南边的铁路呢?”

“那条铁路是运货专用的,不走客车,没有列车时刻表。不过他们有可能沿着铁轨走,所以我才要在贝尔蒙特设路障。我猜他们会走那条路,也猜加勒特很可能会在曼尼托瀑布野生保护区躲上一阵。他一向对昆虫和自然生态有兴趣,说不定会在那里待上很久。”贝尔指点着t-10的区域说。

法尔问:“机场呢?”

贝尔看向莱姆。“她会开飞机吗?”

“不,她不会开。”

莱姆发现地图上有一串标注文字。他问:“那是什么军事基地?”

“那里过去曾用来储存六、七十年代的武器,已经关闭有一阵子了,但仍然有很多坑洞和壕沟。如果要搜索那里至少需要二三十人,而他们还是很容易找到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躲藏起来的。”

“那里有人巡逻吗?”

“早就没了。”

“那个方形区域是什么?在e-5和e-6区的?”

“哪个?也许是旧游乐园吧?”贝尔说,看向法尔和班尼。

“没错,”班尼说,“我小时候和哥哥去过那里。那里叫什么?好像是印第安岭之类的名字。”

贝尔点点头。“那里是一个重建的印第安村落,几年前就停止营业了,根本没人去。威廉斯堡和六旗魔术山比那里受欢迎多了。那里也是躲藏的好地点,但和外岛方向相反。加勒特应该不会去那里。”

贝尔指向h-14区。“露西在这里。加勒特和阿米莉亚必须穿过这个地区才能到哈珀路。他们如果不走这条路,就得面对充满烂泥的沼泽,而且要花上一整天才能通过——如果他们能活下来的话。这可能很难做到,所以……我猜我们只要等着看就行了。”

莱姆的心不在焉,把目光移向他的老朋友——那只受惊吓的苍蝇。它现在飞起来了,从帕克洛基郡的一个地标升起,飞向另一个地方。

25

加勒特带着阿米莉亚走上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他俩走得更慢了。酷热和体力透支使他们精疲力竭。

这个区域的景观有些眼熟,阿米莉亚认出这是运河路——今天早上他们就是走这条路从郡政府出发到黑水码头的命案现场展开搜索的。在前方,她看见帕奎诺克河暗黑的波纹:在运河对岸,是那些她之前曾对露西提出疑问的漂亮房子。

她环顾四周。“真搞不明白,这是通往镇上的主要道路,他们为什么没设任何路障?”

“他们以为我们会走别的路,就把路障设到南边和东边去了。”

“你怎么知道?”

加勒特回答:“他们认为我是白痴,以为我是蠢货。当你和别人不一样时,人们就会这么想。但我并不是。”

“我们不是要去玛丽·贝斯那里吗?”

“当然去,只是不走他们猜的路。”

加勒特的自信和精明再一次令她迷惑,不过她把注意力放回路上,默默地继续走下去。二十分钟后,他们走到离运河路和一一二号公路交叉口约半英里的地方——这里正是比利·斯泰尔被杀害的地方。

“你听!”他低声说,用被铐住的手抓住她的手臂。

她抬起头,但没听见什么。

“到灌木丛里去。”他们溜下马路,钻进一丛杂乱生长的冬青树下。

“怎么了?”她问。

“嘘……”

一会儿后,一辆从他们身后驶来的平板拖车进入视线范围内。

“那是从工厂来的,”他低声说,“就在那里不远。”

拖车上的标志显示这是戴维特公司的车,萨克斯认出这个曾帮他们研究证物的人的名字。拖车经过后,他们又回到路上。

“你怎么听见的?”

“哦,你得随时提防,就像蛾子一样。”

“蛾子?什么意思?”

“蛾子很酷,它们能察觉超声波,拥有雷达探测器般的构造。当蝙蝠发出音束去探寻它们时,蛾子会收起翅膀,突然掉到地上躲避。磁场和电场也一样,昆虫都能感觉得到,甚至能感觉其他我们无法察觉的事。你知道吗?你能用无线电波吸引一些昆虫绕着转圈,或是让它们离开,全靠频率而定。”他突然沉默了,把头转开,保持这姿势不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回头看着她。“你必须随时倾听,否则他们会悄悄走近你身边。”

“谁?”她问,搞不懂他说的是谁。

“任何人。”接着他一扬下巴指向马路,朝着黑水码头和帕奎诺克河的方向,“再走十分钟就安全了,他们绝对找不到我们。”

她很想知道,当他们找到玛丽·贝斯回到田纳斯康纳镇时,加勒特会面临什么样的情况。他们仍会起诉他,但如果玛丽·贝斯能证明命案另有凶手——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检察官也许会接受加勒特是为了保护她才将她带走的说法。在所有刑事法庭上,防卫都被视为正当,或许加勒特能因此获判不起诉。

但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鬼鬼祟祟地出没在黑水码头的森林里?过去几年的镇民命案是否都是他做的,并把罪过推到加勒特身上?是不是他恐吓小托德·威尔克斯去自杀?比利·斯泰尔是否真的涉入贩毒案件?她知道小镇毒品泛滥的问题和大城市一样严重。

接着,她又想到一些事:加勒特能指认杀害比利·斯泰尔的真正凶手——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他有可能也已听闻加勒特逃跑的消息,现在正到处寻找他们俩,想要杀人灭口。也许他们应该……

突然间,加勒特停住了,脸上现出警惕的神情。他猛然转身。

“怎么了?”她低声问。

“有车,开得很快。”

“在哪儿?”

“嘘……”

一道警灯的亮光刺向他们的眼睛。

你必须随时倾听,否则他们会悄悄走近你身边。

“不!”加勒特哀叫一声,拉着她钻入路旁的蓑衣草丛。

两辆帕奎诺克郡的警车飞驰在运河路上。她看不清第一辆车的司机是谁,只看见坐在副驾驶位的那个人——那个先前帮莱姆架好写字板的黑人警员,正眯着眼睛看向树林。他手上拿着一把霰弹枪。开第二辆车的是露西·凯尔,旁边坐的是杰西。

加勒特和萨克斯趴在地上,藏在草堆中。

蛾子会突然收起翅膀,掉到地上……

警车呼啸而过,在前方运河路和一一二号公路交叉的路口停下。他们把车停在马路中央,拦住往来的双向车道,接着警员都下了车,拿着武器戒备。

“是路障,”她嘟囔说,“该死。”

“不、不、不,”加勒特惊愕万分,“他们应该以为我们走别的路,以为我们往东走才对。他们应该这么想!”

一辆家用轿车经过他们,在路障前减慢了速度。露西挥旗拦下这辆车,向司机询问了一些问题。接着他们叫司机掀开后备箱,几个人仔细地检查。

加勒特缩在草堆里。“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走这条路?”他喃喃说,“为什么?”

因为他们有林肯·莱姆。萨克斯在心中默默回答。

“他们还没有任何发现,林肯。”贝尔告诉莱姆。

“阿米莉亚和加勒特不会走在运河路的正中央,”莱姆不耐烦地说,“他们会躲在灌木丛里,保持低姿势前进。”

“他们已设好路障,检查每一辆通过的汽车,”贝尔说,“即使司机是他们认识的人也一样。”

莱姆又看向墙上的地图。“从田纳斯康纳镇往西没别的路可走了吗?”

“从拘留所那里,只有一条运河路能穿过沼泽区到一一二号公路。”贝尔说,但声音有些迟疑,“不过,林肯,我得说这样很冒险——把所有人都集中到黑水码头区。如果他们真的向东往外岛走,现在可能已经穿过封锁线,我们就再也找不到他们了。这点子是你出的,呃,我觉得实在有点大胆。”

但莱姆相信自己是对的。二十分钟前,他凝视地图回忆那小子劫持莉迪娅行走的路线——那条通往迪斯默尔沼泽地而不是其他地方的路——他开始怀疑起加勒特绑架莉迪娅的动机。他想起萨克斯今天早上在搜索行动中曾告诉他的话。

露西说他毫无理由走这条路。

就这一点,他提出一个没人能给出满意答案的问题:为什么加勒特要绑架莉迪娅?是如佩尼医生所说,想把她当成替代的牺牲品吗?然而,尽管他有充裕的时间,但最后还是没杀她,也没强奸她。他没有任何绑架她的理由。这点很奇怪,她从没惹过他,他对她似乎也没任何幻想,她也不是亲眼看见比利被杀的目击者。他绑架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接着,他想起加勒特主动对莉迪娅说的话,他告诉她玛丽·贝斯被藏在外岛,还说她有多快乐,根本不想任何人去救她。他为什么主动提供这些消息?还有在磨坊找到的证物——海沙,外岛地图……露西根据萨克斯的指示,轻而易举地就找到了。这太容易了。那犯罪现场是他故意布下的,是经过计划的,想要利用证物误导侦查的方向。

莱姆痛苦地叫了起:“我们被骗了!”

“什么意思?林肯?”班尼说。

“他耍了我们。”莱姆说。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把他们全给骗了,从一开始就是。莱姆解释说,加勒特在绑架莉迪娅时故意踢落一只鞋。他在鞋里放了石灰岩,诱使所有熟悉那个地区的人——例如戴维特——联想到矿区,而他在那里又安排那个沾有炭灰的袋子和玉米粒等证物,故意让他们找到磨坊。

按照这些证物,搜索队自然能找到莉迪娅,而他们所找到的其他证物,又能使他们相信玛丽·贝斯被藏在外岛的一间屋子里。

也就是说,这表示她被藏在完全相反的方向——藏在田纳斯康纳镇的西边。

加勒特的计划相当完美,但他还是犯了一个错误——以为搜索小组得花几天时间才能找到莉迪娅(所以他才把所有的食物都留给她),到时他已和玛丽·贝斯躲在真正藏匿的地点,而搜索人员则被诱导到完全相反的外岛去搜寻。

正因为如此,莱姆才问贝尔从田纳斯康纳镇往西的最佳路线。“黑水码头,”警长回答,“一一二号公路。”这样,莱姆才下令露西和其他警员火速赶往那个地点。

加勒特和萨克斯有机会通过那个交叉路口,继续往西前进。但莱姆计算过距离,认为他们以徒步的方式,加上沿途需要提防不被人发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应该还走不到那里。

现在,露西从路障点打电话回来。托马斯把电话接到扩音器上。这个女警察显露出不信任的态度,不确定莱姆到底站在哪一边。她怀疑地说:“我在这里没看出任何迹象,也已检查过每一辆经过的车了。你确定吗?”

“是的,”他大声说,“我敢确定。”

不管她心里怎么评价这个自大狂的说法,她还是无话反驳,只能说:“希望你是对的,我们只有这次机会了。”她挂断电话。

过了一会儿,贝尔的电话响了。他边听电话,边抬头看着莱姆,然后对话筒说:“有三位警员刚抵达运河路,大约在一一二号公路南方一英里远处。他们开始徒步向北往露西所在的位置搜索,把加勒特和萨克斯钉在原地。”他又听了一会儿电话,再瞄莱姆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继续对话筒说:“没错,她有武器……哦,对了,我听说她枪法很准。”

萨克斯和加勒特伏在草丛中,看着经过的车辆排队准备通过路障。

接着,在他们身后,不需要有像蛾子一样的感应力,萨克斯就能听见一个声音:巡逻车的警笛声。他们看见第二组警示灯,从另一个方向——南边运河那端——过来。另一辆警车停下,走下三个警察,每个人都手持霰弹枪。他们开始慢慢沿着灌木丛搜索,朝加勒特和萨克斯这里走来。十分钟之内,他们就会搜到这两个逃亡者躲藏的蓑衣草丛。

加勒特一脸期盼地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他瞄向她身上的手枪。

“你会用着它吗?”

她惊讶地瞪着他。“不会,当然不会。”

加勒特点头指向路障那边。“他们会。”

“谁都不能开枪!”她生气地说。他居然会有用枪的想法,让她既意外又惊讶。她回头看向身后的树林,那里全是沼泽,不可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穿过。在他们前方,是环绕戴维特公司的铁篱笆。越过工厂内的草地,她看见有几辆车停在停车场上。

阿米莉亚·萨克斯曾有一年的时间专门处理街头犯罪。凭借那段经验,加上她对汽车的了解,使她能在三十秒内轻易闯入并且发动一辆汽车。

但即使她偷到一辆车,他们该怎么开出工厂?工厂是有个供货物出入的大门,但出口是在运河路上,他们还是得通过路障。她能否偷到一辆四轮驱动的小货车,开车冲过没人看得见的篱笆,然后通过野地上的一一二号公路?在黑水码头区,到处都是陡峭的山壁和坡度极陡的几乎直降到沼泽的斜坡;他们能否在不把车弄翻害死自己的前提下逃走?

不管他们打算怎么做,现在都该行动了。萨克斯认定他们已别无选择。“走吧,加勒特,咱们翻过那道篱笆。”

他们压低身子,朝向停车场移动。

“你想用车?”他说,已注意到他们正要前进的目标。

萨克斯回头望去。那几个警察只有一百英尺远了。

加勒特又说:“我不喜欢汽车,我害怕。”

但她并不理会。她听到的仍是他稍早时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不停盘旋。

蛾子会收起翅膀,突然掉到地上。

“他们现在在哪里?”莱姆问,“那几个警员开始搜索了吗?”

贝尔拿起电话,重复了这个问题;听完回答后,他指着地图g-10区中央的一个点说:“他们已接近这里,这里是戴维特的工厂大门。他们正向北移动。”

“阿米莉亚和加勒特能绕过工厂往东走吗?”

“不能,戴维特的厂区有个围篱,工厂后面就是连绵的沼泽。如果往西,他们就得游过运河,而且说不定游不到对岸。无论如何,那里什么掩蔽物都没有,露西和特瑞能轻而易举地发现他们。”

等待是艰难的。莱姆知道萨克斯会抓挠自己的皮肤以减轻焦虑,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这是坏习惯,没错,但他多么羡慕她能有这种行为能力。在莱姆出事前,他会以踱步的方式来缓解紧张,现在的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盯着地图,爱莫能助地想着她现在处境的危险。

一位秘书把头探进房里。

“贝尔警长,州警察局二线电话。”

吉姆·贝尔走出房间,穿过大厅接起电话。他讲了几分钟后,快步跑回实验室,兴奋地说:“找到他们了!他们追踪到她的手机信号。她正在移动,在一一二号公路上向西走。他们已通过路障了。”

莱姆问:“怎么可能?”

“看来他们似乎溜进戴维特工厂的停车场,偷了一辆小货车或四驱车,在荒野里开了一段路,然后才回到高速公路上。嘿,这得需要很好的驾驶技术。”

不愧是我的阿米莉亚,莱姆想。这个女人可以把车子开上墙……

贝尔继续说:“她打算把车丢掉,再换另一辆车。”

“你怎么知道?”

“她用手机联络赫伯斯福斯镇的一家租车公司。露西和其他人正从后追赶,暗暗跟踪。我们正和戴维特的员工联络,调查停车场里谁的车不见了。如果她的电话再多打一会儿,我们就不需要让车主描述那辆车的特征了。只要再多几分钟,技术人员就会探测到她准确的位置。”

林肯·莱姆凝视着地图——虽然这张地图早已深深印在他的脑海,过了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轻声说:“好运。”

但这声祝福究竟是给追捕者还是猎物,他倒是没有讲明。

26

露西·凯尔将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车的时速飙到八十英里。

你开得很快,阿米莉亚?

很好,我也是。

他们沿着一一二号公路飞驰,车顶上警示灯疯狂地旋转出红、蓝、白三色光芒,但警笛是关上的。杰西·科恩坐在她旁边,他正和伊丽莎白州警察局的比特·葛瑞格通电话。紧跟在这辆警车后的是特瑞·威廉和奈德·斯波托。至于梅森·杰曼和弗兰克·斯特吉斯(他一向话不多,最近才当上祖父),则在第三辆车上。

“他们现在在哪儿?”露西问。

杰西问了州警察局这个问题,获得答案后点了点头。他对露西说:“就在五英里远的地方,他们转下高速公路了,正往南走去。”

求求你,露西又再次祷告,求求你,让这个电话再多持续一会儿。

她将油门踩到底。

你开得很快。阿米莉亚,我也很快。

你还是神枪手。

但我的枪法也不错。虽然我不像你这么爱出风头,玩什么快速拔枪的花招,但我这辈子都在和枪打交道。

她回想起那时巴迪离开她后,她收起家中所有子弹,扔进阴暗的黑水运河。她害怕自己会在哪个夜晚醒来,发现身旁空荡无人,而起身含住警察局配发的左轮手枪油腻腻的枪管,把自己送到那个她丈夫和老天爷都希望她去的地方。

露西不配子弹执勤的状态持续了三个半月,她只带一把空枪逮捕酿私酒者、流氓恶棍和闹事的少年。面对他们,她只能以空枪恫吓。

后来,有天早上她醒来,就像一场高烧退去。她到枫叶街的沙凯枪械店买了一盒温切斯特点三五七子弹。枪店老板说:“天啊,露西,郡政府的情况比我想得还糟,居然要你自己花钱买子弹。”她把子弹带回家,填进手枪里,从此恢复正常。

对她而言,那是一次重要事件。重新装填子弹的手枪,是她活过来的象征。

阿米莉亚,我把自己最阴暗的一面和你分享,告诉你手术的事——那是我生命中的黑洞。我告诉你我对男人的畏惧,告诉你我对孩子的渴望。我掩护你面对西恩·奥萨里安的夺枪事件。在发现你是对的而我是错的时候,毫无保留地向你道歉。

我是如此的信任你,我……

有一只手突然按在她的肩上。她看着杰西。他正和蔼地朝着她微笑。“前面有个弯道,”他说,“我得提醒你,最好及早准备转弯。”

露西缓缓呼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放松紧绷的肩膀,降低了车速。

然而,当他们通过弯道时,杰西注意到,虽然路边的限速标志为四十英里,但她却以六十五英里的时速通过。

“就在前方一百英尺处。”杰西低声说。

他们下了车。所有警察都集合起来,围着梅森和露西。

州警察局终于追踪不到阿米莉亚手机的信号了。但这信号在消失前,他们已经有五分钟保持静止不动了,就在他们现在所注视的地点:树林里一间离农舍五十英尺的谷仓——离一一二号公路一英里远。露西注意到,这里是田纳斯康纳镇的西边。正如林肯·莱姆所预料的。

“你不认为玛丽·贝斯在里面吧?”弗兰克说,摸着他棕黄的胡须,“我是说,这里离镇上才七英里远。如果他把那女孩藏得离镇上这么近,就实在太傻了。”

“不,他们只是想让我们超过他们,”梅森说,“然后他们再继续往赫伯福斯镇走,改换租来的车。”

“无论如何,”杰西说,“这里是有人住的。”他已把这地址报回警察局查询,“彼得·赫伯顿。有人认识他吗?”

“我认识,”特瑞·威廉说,“他已婚。据我所知,他和加勒特一点儿关系都没有。”

“他们有小孩吗?”

特瑞耸耸肩。“也许吧。这就像是要我回忆一场去年的足球赛……”

“现在是夏天,他们的孩子应该在家,”弗兰克喃喃地说,“加勒特可能会挟持里面的人当人质。”

“有可能,”露西说,“但根据三角测量定位,阿米莉亚的手机信号是来自谷仓,不是那幢房子。他们有可能进了房子了,但我不知道……我不认为他们挟持了人质。梅森是对的,我想:他们只是藏在这里,等觉得安全了再前往赫伯斯福斯镇租车。”

“我们该怎么办?”弗兰克问,“用车挡住车道吗?”

“如果这样做,车一开过去,他们就会听见。”杰西说。

露西点点头。“我认为咱们应该徒步突袭那座谷仓,动作要快,采取两面夹击。”

“我带了cs瓦斯。”梅森说。cs-38是强力催泪瓦斯,一向深锁在郡警察局里。贝尔并没有分发这项装备,露西不知道梅森是从哪里搞来的。

“不、不,”杰西说,“这反而会让他们惊慌。”

露西相信这不是他关心的重点,她敢打赌,他是不想让他心仪的女人暴露在这种有毒的气体下。不过,她仍同意不要使用,因为大家都没佩戴防毒面具,催泪瓦斯很可能反过来危害到他们。“别用催泪瓦斯,”她说:“我从前面进去,特瑞,你带——”

“不,”梅森平静地说,“我走前面。”

露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吧。我走侧门,特瑞和弗兰克,你们到后面和另一边。”她看向杰西,“你和奈德盯住那幢屋子的前后门,到那边去。”

“明白。”杰西说。

“还有窗户,”梅森冷冷地对奈德说,“我不想让任何人从那里射击我们的后背。”

露西说:“如果他们开车出来,就朝轮胎射击;像弗兰克一样拿麦格侬大枪的人,就瞄准引擎盖。不到万不得已,别直接向加勒特或阿米莉亚开枪。相信大家都很清楚逮捕的程序。”她说到这里,目光投向梅森,想起他用狙击枪在磨坊边攻击的情景。然而,梅森似乎没在听她说话。她拿起无线电,向吉姆·贝尔报告他们即将发动攻击。

“我叫救护车待命。”他说。

“这又不是霹雳小组行动,”杰西听见通话内容,忍不住说,“我们会小心的,不随便开枪。”

露西关掉无线电,朝前方建筑物扭了一下头。“开始行动。”

他们压低身子快跑,利用橡树、松树做掩蔽。露西的目光一直盯着谷仓那幽暗的窗户。有两次,她确信窗里有人影闪过。也有可能是树影或云影在她奔跑时映出的影像,但她不敢肯定。当他们逼近时,她停顿片刻,把枪换到左手,擦拭了一下手掌,再把枪换回开枪用的右手。

他们一起跑向谷仓后面,那边没有任何窗户。露西心想,她从没做过这样的行动。

这又不是霹雳小组行动……

但你错了,杰西。这的确是。

亲爱的上帝,让我一枪射中出卖我的犹大吧。

一只胖蜻蜓低低地飞向她,她抬起左手挥开,但它又绕回来在附近盘旋。这不是吉兆,它像是加勒特专门派来捣乱的。

愚蠢的想法,她对自己说。接着再次狠狠挥掌拍向那只昆虫。

昆虫男孩……

等着瞧吧,露西心想。这句话是对那两个逃犯说的。

“我什么都不会说,”梅森说,“我会直接冲进去。露西,你一听到我踢门,就从侧门进来。”

她点点头。虽然她知道梅森的意图十分明显,虽然她也渴望亲手逮住阿米莉亚·萨克斯,但仍然很高兴有人能分担她的一些重任。

“我先检查一下侧门有没有开。”她低声说。

他们分散开来,跑向各自的位置。露西蹲低身子从窗下经过,快步奔向侧门。侧门没锁,开了一条细缝。她对正站在屋角看着她的梅森点点头,他也点头回应,举起了十根指头,接着便消失了。她猜,意思是要她倒数十秒,等他冲到正门开始行动。

十、九、八……

她转向侧门,嗅着从门里飘出的一股朽木混合着汽车机油腥甜的气息。她仔细聆听,听见里面有一阵嗒嗒的声响——那是阿米莉亚偷来的汽车引擎声。

五、四、三……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静。接着又吸一口。

准备,她对自己说。

接着,从谷仓大门传来一阵巨响,是梅森冲进去了。“警察!”他叫道,“谁都别动!”

行动!她心想。

露西用力踹向侧门。但这扇门只退开几英寸,便弹了回来——它撞上里面一辆停在侧门边的大型收割机。门开不了了。她以肩膀用力撞了两次,门却纹丝不动。

“该死!”她骂道,改往谷仓大门跑。

但她还没跑到一半,便听见梅森大叫:“天啊!”

接着,她听见一声枪响。

只过了几秒,谷仓里又传出第二声枪响。

“怎么回事?”莱姆问道。

“好的。”贝尔拿着电话不自然地说。他的态度有点不对,使莱姆起了疑心:警长站在哪儿举着话筒,紧紧贴住耳朵,另一只手握拳远离身体。他听着那边的报告,不停点头,然后看着莱姆说:“有人开了枪。”

“开枪?”

“梅森和露西冲入谷仓,杰西说他听到两声枪响。”他抬起头,朝隔壁房间吼道,“派救护车到赫伯顿家去。一一二号公路的獾洞路。”

史蒂夫·法尔回报:“已经上路了。”

莱姆的头倒在轮椅的靠枕上,瞄了托马斯一眼。托马斯一言不发。

谁开枪了?谁被射中了?

哦,萨克斯……

贝尔的声音相当急躁,他朝话筒喊:“快去查!杰西!有人中枪吗?他妈的到底怎么回事?”

“阿米莉亚没事吧?”莱姆吼道。

“马上就知道了。”贝尔说。

但这个“马上”简直如一整天般漫长。

过了一会儿,杰西或其他什么人又打电话回来,贝尔的态度又不自然了。他点点头。“天啊,他做了什么?”他又听了好一会儿,然后看向莱姆紧张的脸。“没事,没人受伤。梅森踢开门冲进谷仓,看见有东西挂在他面前的墙上,是耙子之类的东西。里面很黑,他以为那是持枪的加勒特。他开了两枪,就这样。”

“阿米莉亚没事吧?”

“他们不在里面,里面只有他们偷走的那辆货车。加勒特和阿米莉亚一定藏在隔壁的屋子里,但他们可能听见枪声就躲进树林里了。他们跑不了多远,我很熟悉那边的环境,附近都是沼泽。”

莱姆愤怒地说:“我要梅森退出这案子。毫无疑问,他是故意开枪的。我告诉过你,他太急躁了。”

贝尔显然完全赞同。在电话中,他说:“杰西,叫梅森来听……”过了一会儿,“梅森,你又搞什么鬼?……好,如果里面的人是彼得·赫伯顿怎么办?是他老婆或孩子怎么办?……我不管。你现在马上回来。这是命令……好,让他们搜索屋子,你开巡逻车回来……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妈的!”贝尔挂断了电话。过了一会儿,电话铃声又响起来。“露西,怎么了?……”警长听着,皱起眉头,眼睛盯着地面。他开始踱起步子。“哦,天啊……你确定?”他点点头,然后说,“好,先留在那儿。我再打给你。”他挂上电话。

“怎么了?”

贝尔摇摇头。“真不敢相信,我们被她骗了。你的朋友把我们全耍了。”

“什么?”

贝尔说:“彼得·赫伯顿在家,他就在屋子里,露西和杰西正在问他话。他老婆在戴维特的工厂上三到十一点的班,她忘了带晚餐去,所以他一个半小时前开车给她送饭去,然后开车回家。”

“他开车回家?阿米莉亚和加勒特藏在货车里?”

贝尔叹了一口气。“他开的是货车,没地方可躲,没什么办法能行得通。不过,却有足够地方给她的手机藏身。它就塞在货车上的一台冰箱后面。”

莱姆发出一声苦笑。“她打电话给租车公司,一直没挂断,然后把手机藏在货车上。”

“没错。”贝尔喃喃说。

托马斯说:“别忘了,林肯,她今天早上才打过电话给这家租车公司。当时她气坏了,因为他们让她在电话里等了很久。”

“她知道我们在追踪手机,”贝尔说,“他们等到露西和其他巡逻车离开运河路,就他妈的走上他们的逍遥路了。”他看着地图,“他们超过我们已有四十分钟,这下能去的地方可多了。”

27

警车撤掉路障,朝西向一一二号公路开走后,加勒特和萨克斯便跑向运河路尾,穿过高速公路。

他们走过黑水码头的犯罪现场边,然后向左转,快步钻进一座灌木和橡树森林,沿着帕奎诺克河畔前行。

在森林中走了半英里后,遇到帕奎诺克河的一条支流。他们不可能绕过这条河,萨克斯也不想在这种黑水中游泳,让身体沾上河里的死虫、烂泥和垃圾。

不过加勒特自有安排。他举起铐着手铐的手,指向岸边一个地方。“有船。”

“船?在哪儿?”

“那里,那里。”他又指了一次。

她眯起眼睛,勉强看出一条小船的形状。这条船上盖满树枝落叶。加勒特走向小船,努力用被铐住的双手拨开掩盖住这条小船的树叶。萨克斯也过来帮忙。

“这叫伪装,”他得意地说,“我从昆虫身上学来的。法国有一种小蟋蟀,它们实在很酷,一个夏天能把身上的颜色改换三次,以配合那边的草在季节中的变化。捕食者很难发现他们。”

其实,萨克斯已经根据这男孩对昆虫的知识,加以发挥利用过了。当加勒特讲到蛾子具有察觉电波和无线电信号的能力时,她突然想到莱姆肯定会追踪她的手机。她又想起早上打电话到皮蒙-卡罗来纳租车公司,在线上等了很久。于是她便潜入戴维特公司的停车场,打电话到那家租车公司,然后把播送着录音音乐的电话,藏在一辆停在工厂出入口前没有司机但引擎未熄火的货车上。

这招果然管用。当这辆货车开出工厂后,所有的警察也都跟着走了。

当他们在清理船上的掩蔽物时,萨克斯问加勒特:“氨水,还有那个放有黄蜂窝的洞,你也都是向昆虫学来的吗?”

“是的。”他说。

“你没打算伤人,对吧?”

“当然没有了,那个蚁狮洞只是用来吓你们的,为了拖延你们的速度,所以我才故意放空蜂窝进去。氨水是在你们接近时用来警告我的,这也是昆虫的做法。嗅觉就像早期预警系统之类的东西。”他血红、湿润的眼睛突然放出一道奇异的崇拜光彩,“你实在很酷,居然能在磨坊找到我。我做梦也没想到你们来得这么快。”

“还有你留在磨坊里的假证物,那张地图和海沙,是想误导我们吧?”

“没错,我说过了,这是昆虫的智慧。它们会这么做。”

他们清理掉残枝落叶,露出这条旧船。船身的漆是暗灰色的,约十英尺长,船尾有个小马达,里面放着一打塑料瓶装矿泉水和一个冷藏箱。萨克斯打开一瓶矿泉水,连喝了十几口,然后把瓶子递给加勒特。他喝完水,打开冷藏箱,里面有几盒饼干和薯片。他仔细检查这些食物,确定数量和外观都完整无缺后,才满意地点点头,爬到船上。

萨克斯跟着上船,面朝他,背对船头坐下。他朝她笑了笑,露出会意的表情,似乎了解她对他的信任还不足以达到能转身背对他的程度。他抽拉启动绳,引擎立即噗噗地发动起来。他把船驶离岸边,就像现代版的《哈克贝里·芬历险记》,他们开始顺着河流前进。

萨克斯突然想起:这就是肉搏时刻。

这个名词出自她的父亲——那位瘦削、秃头,一辈子都在布鲁克林和曼哈顿区当小巡警的男人。当她告诉他打算放弃模特生涯,投身警察工作时,他曾严肃地与她长谈过。他尊重她的选择,但也事先提醒她关于这个行业的特殊性:“阿米莉亚,你要知道,这种工作有时很忙,有时得妥协,有时很无聊,还有些时候,感谢上帝,这种情况不常遇到,会出现肉搏时刻。拳头对拳头。你孤身一人,没有人会帮你。我指的不是歹徒。有时候要对抗的是你的上司,有时对抗的是你上司的上司,也可能对抗你自己的同事。你想当警察,就得准备好接受寂寞,这是无法避免的事。”

“我能应付,爸爸。”

“这才是我的好女儿。我们去兜个风,亲爱的。”

坐在这艘摇晃的船上,由这个难缠的少年领航,萨克斯这辈子从没像现在这样感觉孤独过。

肉搏时刻……拳头对拳头。

“看那边,”加勒特突然说道,伸手指着某种昆虫,“那是我的最爱,水船夫。它能在水里飞翔。”他脸上闪着狂热的光彩。“它真的会!嘿,非常干净利落,不是吗?在水下飞。我喜欢水,泡在水里皮肤的感觉很好。”他的微笑淡去,开始挠手臂,“该死的毒橡树……我老是被它划着,有时候真的很痒。”

他们在水道间航行,绕过小岛和泡在水中的烂根和枯树,始终迂回地保持向西的路线,朝着落日前进。

一个念头突然闪进萨克斯的脑海,这早前也曾出现过,就在她到拘留所劫走这男孩的前一刻。由这条事先藏好、载有食物又加满油的小船看来,加勒特似乎早已预料到自己能从监狱脱逃。而她所扮演的角色,也是这整个精心计划的一部分,是事先考虑过的。

“不管你心里怎么看待加勒特,千万别相信他。你认为他是无辜的,但要暂时保留这种假设的想法。你很清楚我们该如何接触犯罪现场,萨克斯。”

“不要先入为主,不能有个人成见,相信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然而,当她再次看向这个少年,却看到他明亮的眼睛。它们随着小船在水道上的前进,活泼开朗地在周围的景致间闪动。他一点也不像越狱的逃犯,反倒像是全世界最兴奋的一个参加远足的少年,既满足又欣喜地期待下一个弯道将有的发现。

“林肯,她还真厉害。”班尼说,指的是她手机的计策。

她是厉害,莱姆心想,但在心里又加上一句:就和我一样。不过他只能苦笑,孤独地对自己承认,这次是被她超越了。

莱姆为自己竟然没早料到而恼火。这不是闹着玩,他心想,不是练习——不像过去在纽约当她的犯罪现场走格子,或回到实验室分析证物时,他会故意对她做出的挑战。她现在有生命危险。或许再过几个小时,她就会被加勒特攻击谋害。如果再犯错误,后果他将无法承担。

一个警察出现在走廊上,提着一个“狮子超市”的纸袋,里面装有加勒特在拘留所换下的衣物。

“很好!”莱姆说,“做个表格,谁来?托马斯,班尼……做个表。‘次要犯罪现场——磨坊’,快写、快写!”

“可是我们已经有一个了。”班尼指着写字板说。

“不、不、不,”莱姆怒道,“把它擦了,那些证物全是假的。是加勒特故意留下来误导我们的,就像他捉住莉迪娅后故意丢下一只放有石灰岩的鞋一样。如果我们能从他的衣物里发现一些证物,”他扭头指向那个纸袋,“它会告诉我们玛丽·贝斯所在的正确地点。”

“那得有点运气才行。”班尼说。

不,莱姆心想,只要我们的技术够好。他对班尼说:“把裤子剪一片下来,要靠近裤腿的地方,拿去做气相色谱分析检验。”

贝尔走出实验室跟史蒂夫·法尔说话,要他通知警察局取得无线电频率优先权,但不要泄露这里发生的事,这是莱姆坚持的。

现在,莱姆和班尼只能等待气相色谱分析结果出来。等待时,莱姆问:“我们还有什么?”他抬起下巴指向那包衣物。

“加勒特的裤子上有棕色斑点,”班尼检查后回报,“深棕色,像是刚沾上不久。”

“棕色……”莱姆喃喃说,审视这几个斑点,“加勒特父母的房子是什么颜色的?”

“我不知道。”班尼说。

“我没指望你是田纳斯康纳镇的万事通,”莱姆生气说,“我是说——打电话去问。”

“哦。”班尼从档案夹找出电话号码,拨了电话,和某人说了一会儿话后才挂掉电话。“那个混蛋真不合作……加勒特的养父。算了,他们的房子是白色的,家里没有任何刷深色的东西。”

“所以,这个颜色有可能来自他藏匿她的地方。”

班尼问:“有没有可能拿来比对的油漆色系资料?”

“问得好。”莱姆回答,“但答案是——没有。我在纽约有一份这种东西,可没带来,而联邦调查局的资料库也只有车辆的。不过,继续努力。口袋里还有什么?戴上——”

但班尼早已戴好橡胶手套了。“你想说这个吗?”

“没错。”莱姆嘟囔说。

托马斯说:“他讨厌被人猜中。”

“那我可要多猜几次,”班尼说,“啊,有东西。”莱姆眯起眼睛,瞧着这个年轻人从加勒特的口袋里取出几个小小白色物体。

“这是什么?”

班尼嗅了一下。“奶酪和面包。”

“又是食物,像饼干和——”

班尼笑了起来。

莱姆皱起眉头。“有什么好笑?”

“是食物……但不是加勒特吃的。”

“什么意思?”

“你没钓过鱼吗?”班尼问。

“没,我从不钓鱼,”莱姆不高兴地说,“如果你想要鱼,可以买,可以煮,可以吃。钓不钓鱼和这些奶酪三明治的碎屑有什么关系?”

“这不是三明治的碎屑,”班尼解释,“这是臭球,钓鱼用的饵。把面包和奶酪揉成团,让它变臭发酸。在水底觅食的动物非常喜欢,比如鲶鱼,越臭的越好。”

莱姆扬起眉毛。“啊,现在终于有点有用的东西了。”

班尼检查裤脚的摺边。他从《人物》杂志的订阅卡上刷下一点东西,放在显微镜下检查。“没什么特别的,”他说,“除了某个东西的碎片外,白色的。”

“让我看看。”

动物学家班尼捧着大型显微镜走到莱姆那里,让他透过接目镜查看。“好,很好。这是纸张的纤维。”

“是吗?”班尼问。

“当然是纸张,否则还会是什么?同样是吸水纸。不过,不管本来是什么,目前都看不出线索。我看,倒是这些尘土非常有趣。你能再取一些吗?从裤脚摺边那儿?”

“我试试看。”

班尼剪开裤脚摺边缝线,把它摊平。他又从上面刷下更多尘土放在卡片上。

“用显微镜观察。”莱姆指示说。

班尼将尘土放在载玻片上,放在复式显微镜的基台上,然后再次稳稳地端着给莱姆查看。“有很多泥土,一大堆。这是长石,也许是花岗石。还有……这是什么?啊,是泥煤苔。”

班尼一脸崇拜地问:“你怎么都知道?”

“我就是知道。”莱姆没时间和他讨论一位刑事鉴定家该如何像熟知犯罪般去了解整个自然界。他问:“裤脚还里还有东西吗?那是什么?”他点头指向残留在订阅卡片上的一点东西,“那块绿白色的小东西是什么?”

“是一种植物,”班尼说,“但这不是我的专长。虽然我学过海洋植物学,但不怎么喜欢这个科目。我比较喜欢那种在你收集它们时会逃跑的生命形式,这样更有运动性。”

莱姆要求:“形容一下。”

班尼用放大镜仔细审视这个植物。“茎略带红色,尾端有一点儿液体,看来有点粘。连接在茎干上的是一种白色的钟形花……如果要我猜的话——”

“你已经在猜了,”莱姆打断他,“快说吧。”

“我敢说这是毛颤苔。”

“那是什么鬼玩意儿?听起来像洗涤灵的名字。”

班尼说:“就像捕蝇草,会吃昆虫。这种植物很让人着迷,当我还小的时候,曾盯着他们连续看了好几个小时。它们吃东西的方式是——”

“有什么好着迷的?”莱姆讽刺说,“我可没兴趣管它们的吃饭习惯。这种植物在哪里才找得到?这才是让我着迷的地方。”

“哦,我们这里到处都是。”

莱姆皱起眉头。“没用,是垃圾。好吧,你在衣物样本完成后,跟着做泥土的气相色谱分析检验。”说完,他看着加勒特的t恤,这件衣服已被摊平放在桌面上。“那些斑点是什么?”

t恤上有几个淡红色的斑点。班尼凑近它们细看,然后耸耸肩,摇了摇头。

莱姆薄薄的嘴唇弯出怪异的微笑。“你敢尝一下吗?”

班尼毫不犹豫,立即拿起t恤,伸出舌头向其中一块斑点舔去。

莱姆叫道:“天啊!”

班尼扬扬眉毛。“我以为这是标准程序。”

“打死我我也不肯这样做。”莱姆说。

“我才不信呢,”班尼说,又舔了一下,“我猜是果汁。不过说不出是什么口味。”

“好吧,托马斯,加到证物清单表上。”莱姆朝气相色谱分析仪点点头,“我们先取出裤子布料的分析结果,然后做裤脚褶边泥土的气相色谱分析。”

没多久,机器便显示出藏在加勒特衣物和裤脚褶边泥土里所有的物质:糖、大量莰烯、酒精、煤油酵母粉。煤油的含量很大。托马斯把这些东西全写在写字板上,几个人一起看着这份证物表。h6次要犯罪现场——磨坊/h6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莰烯

煤油

酵母粉

这些东西代表什么意义?莱姆苦苦思索。线索太多了,他看不出其中的关联。糖究竟是来自果汁,还是那少年曾去过的某个地方?煤油是他买来的,还是他曾躲在某个加油站或贮有油料的谷仓?至于酒精,从溶剂到刮胡水,至少有三千种以上的产品含有这项成分。酵母粉毫无疑问是他在磨坊沾上的,在那里,所有谷粒都被碾磨成粉。

几分钟后,林肯·莱姆的目光移至了另一张清单。h6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h6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他突然想起,萨克斯在搜索加勒特房间的时候,曾对他提过一些事。

“班尼,帮我翻开那本笔记本,加勒特的笔记。我想再看一次。”

“要把它放在翻页机上吗?”

“不,只要翻一下就行了。”莱姆告诉他。

随着页面翻动,这少年手绘的昆虫图案一一掠过:水船夫、潜水钟蜘蛛,一只水黾。

他想起萨克斯曾告诉他,除了加勒特用来当保险箱的黄蜂瓶外,那些养有昆虫的瓶瓶罐罐里面都有水。“它们都是水生的。”

班尼点点头。“看来如此。”

“他很喜欢水,”莱姆沉吟着,然后对班尼点点头,“那块饵呢?你说是给水底觅食动物吃的。”

“臭球吗?没错。”

“咸水还是淡水?”

“当然是淡水。”

“还有煤油——可用来当船的燃料,对吧?”

“白色汽油,”班尼说,“有些小船会用。”

莱姆说:“这样推断如何?他们现在正乘船航行在帕奎诺克河上?”

班尼说:“很合理,林肯。我敢打赌,煤油的含量这么多,是因为他加满了油,够他在田纳斯康纳和藏匿的场所之间来回跑。船是为她而准备的。”

“好想法。帮个忙,打电话请吉姆·贝尔进来。”

几分钟后,贝尔进来了。莱姆向他说明自己的推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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