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 黄蜂窝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林肯·莱姆焦躁不安地想着。

就在一小时前,五点三十分的时候,他终于接到北卡罗来纳税务部不动产局的人打来的电话。那个人从一点三十分被叫醒到现在,协助他们追查所有登记居住在麦弗森拖车屋里的车主的欠税资料。一开始莱姆想检查那辆拖车是否为加勒特的父母所有,但他立刻知道不可能。那小子如果把这辆拖车屋当成藏身之所,就一定会找一辆废弃无人的车。而既然这辆拖车屋是废弃的,就很可能拖欠应缴的税款。

税务部的人告诉他,在这个州类似的欠税案共有两件。其中一件是在蓝岭附近,靠近西边,那块土地和拖车屋曾在欠税拍卖会上卖给一对夫妻,他们现在还住那里。另一件是在距帕奎诺克郡约半英里远的一条小路上,位于地图l-6的区域。

莱姆打电话通知露西和其他警员,要他们赶到那里。他们天一亮就出发,打算一发现加勒特和阿米莉亚在里面,就马上包围他们,要他们出来投降。

莱姆最后接到的消息,是他们已发现那辆拖车屋,正慢慢朝那里移动。

托马斯对自己的老板整夜没睡很不高兴。他叫班尼离开房间,开始替莱姆进行晨间例行的四项工作:排尿、通便、刷牙和量血压。

“血压很高,林肯。”莱姆对此毫不理会。他现在全凭一股信念支撑着。只想快点找到阿米莉亚,只想……

莱姆抬起头。吉姆·贝尔正从后门进来,一脸严肃的表情。班尼·凯尔跟在他后面,同样一脸沮丧。

“怎么了?”莱姆问,“她没事吧?阿米莉亚她——”

“她杀了杰西,”贝尔低声说,“一枪射中他的脑袋。”

托马斯呆住了,转头看向莱姆。警长继续说道:“他正要逮捕加勒特,她开枪朝他射击。他们又逃跑了。”

“不,不可能,”莱姆喃喃说,“一定有误会,开枪的一定是别人。”

但贝尔摇摇头。“不会错,奈德·斯波托就在现场。他亲眼看见整个过程……我不敢说她是存心的,奈德从后面扑向她,她的枪才走了火,但这还是已构成谋杀重罪。”

哦,上帝啊……

阿米莉亚……巡警之女,警察之家的第二代。而现在她杀了一个自己人,犯下对警察而言最严重的罪行。

“现在情况已经超过我们能处理的范围,林肯。我得上报州警察局了。”

“等等,吉姆,”莱姆着急地说,“求你了……她现在一定很绝望,一定被吓坏了。加勒特也一样。如果你招来大队人马,就会有更多人受伤。”

“他们会朝那两个人开火的。”贝尔毫不客气地说,“而且,似乎一开始就应该让他们加入。”

“我会帮你找到他们,我已经很接近了。”莱姆扭头指向证物表和地图。

“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可是你看看现在怎么样了。”

“我会找到他们,让他们投降的。我知道我行,我会——”

突然,贝尔被推到一旁,一个人冲进了房间。这个人是梅森·杰曼。“操他妈的狗屁王八蛋!”他高喊着,直冲向莱姆。托马斯急忙上前挡住,但梅森把他一推,瘦弱的托马斯便整个人摔倒在地。梅森一把揪住莱姆的衬衫。“操他妈的畸形儿!你来这里玩什么——”

“梅森!”贝尔想要上前,但又被梅森再次推开。

“——玩什么证物的把戏,玩什么猜谜游戏,现在好好的一个人因你而死了!”梅森举起拳头,莱姆闻到他身上浓浓的刮胡水味,厌恶地把头扭开。

“我要宰了你,我要——”梅森的声音突然停住了。一只粗大的手臂环过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班尼从后面抱住梅森,把他拖开。

“班尼,去你的!放我下来!”梅森怒道,“你这个混蛋!你被逮捕了!”

“冷静点,警察先生。”这位壮汉从容地说。

梅森想伸手掏枪,但另一只手腕也被班尼紧紧抓住。班尼看向贝尔,贝尔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班尼放开梅森。梅森退后两步,眼中充满怒火。他对贝尔说:“我要去找那个女人,我要——”

“不用了,梅森。”贝尔说,“你要继续留在局里工作,把我交代的事做好。我会用我的方式处理,你给我乖乖留在警察局里,明白吗?”

“狗娘养的,吉姆。她——”

“你明白吗?”

“是,我他妈的完全明白。”他转身冲出实验室。

贝尔问莱姆:“你没事吧?”

莱姆点点头。

“你呢?”他看向托马斯。

“我很好。”托马斯走过去整理莱姆的衬衫。尽管莱姆反对,他还是又给他量了一次血压,“还是一样,过高。但暂时还没有危险。”

警长摇摇头。“我得去打电话通知杰西的父母。天啊,我真不想干这种事。”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先是埃德,现在是杰西,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莱姆说:“求求你,吉姆。让我找到他们,给我机会和她说话。如果你不肯,情况一定会更加恶化。你很清楚,只有我们才能保证不让更多人伤亡。”

贝尔叹了口气,看着地图。“他们逃走二十分钟了,你还能找到他们吗?”

“能。”莱姆回答,“我一定能找到。”

“在那边,”西恩·奥萨里安说,“我敢肯定。”

瑞奇·卡尔波看向西方,朝奥萨里安指的方向望去——十五分钟前的那阵枪声和惊叫声发出的方向。

卡尔波靠在一棵松树旁观望了一阵子,然后问:“那边有什么东西?”

“沼泽,还有几间旧房子。”哈瑞斯·托梅尔说,他可能狩猎过帕奎诺克郡每一英寸的土地。“除此之外已什么都没有了。我一个月前曾在那里看到过一匹灰狼。”这种灰狼应该已快绝种了,但近来又有复苏的迹象。

“少胡说。”卡尔波说。他从来没见过灰狼,一直很想看到。

“你开枪打它了吗?”奥萨里安问。

“不能打它们。”托梅尔说。

卡尔波补充说:“它们是受保护的动物。”

“那又怎么样?”

卡尔波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又等了几分钟,那边没有新的枪声,也没有人再尖叫。“我们该继续前进了。”卡尔波说,指着刚才枪声传来的方向。

“应该吧。”奥萨里安边回答,边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水。

“今天又是这么热。”托梅尔看着悬在空中、光芒四射的太阳说。

“每天都很热。”卡尔波嘟囔着。他拿起枪,开始沿小路走去。两个伙伴跟着走在他后面。

砰!

玛丽·贝斯突然睁开眼睛,从不小心深陷的熟睡中惊醒过来。

砰!

“嘿,玛丽·贝斯。”一个男人愉快地说,口气就像是对孩子说话的大人。在朦胧间,她心想:是我爸爸!他离开医院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已经没有力气砍木头了,我得赶快叫他回床上休息。他吃过药了吗?

等等!

她猛然坐起来,感觉一阵晕眩,头痛得厉害。她发觉自己刚刚竟然在餐椅上睡着了。

砰!

等等。那不是爸爸,他已经死了……这个是吉姆·贝尔……

砰!

“玛丽——贝丝——”

一张淫邪的脸出现在窗口,她跳起来。是汤姆。

门口又传来另一声砍击木头的声音,那个传教士正挥动斧头劈砍木门。

汤姆把脸探进窗户,朝阴暗的屋里窥视。“你在哪里?”

汤姆继续说:“啊,你在这里。我的小可爱。”他举起手腕,给她看手上的绷带,“我流了一品脱的血,这都是拜你所赐。我觉得,现在我来要点东西应该很公平。”

砰!

“告诉你,亲爱的,”他说,“我昨晚是想着你的乳头摸起来的手感睡着的,谢谢你给我一场美梦。”

砰!

在这劈门声后,汤姆离开窗户,回到他朋友那里。

“继续努力,小子,”他在一旁加油打气,“就快劈开了。”

砰!

35

莱姆现在只担心她可能会伤害自己。

自从他认识阿米莉亚·萨克斯后,便看过她把手插进头发里,再伸出来时已沾上了鲜血。他也看过她咬指甲、用指甲挠皮肤。他看过她以时速二百四十英里的高速飙车。他不知道驱使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只知道在一定有某种东西,让阿米莉亚·萨克斯活在焦虑中。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杀了人,焦虑可能会迫使她逾越那条界线。莱姆在发生意外变成废人后,纽约市警察局的心理医生泰瑞·多宾斯曾对他说过——没错,他曾想过自杀,但激励他展开行动的不是沮丧——沮丧只会磨损耗尽他所有的能量;真正导致自杀的主因,是失望、焦虑和恐慌交织在一起的混合体。

这正是被自己的天性折磨、反噬的阿米莉亚·萨克斯现在可能会有的感觉。

找到她!是他唯一的想法。快点找到她。

但她在哪里?这问题的答案仍困扰着他。

他再度看向证物表。拖车屋现场没有传回一件证物。露西他们虽然很快搜索过一遍,但搜得太快了,这显而易见。他们全被笼罩在追捕的欲望下(即便是无法动弹的莱姆也经常感到这种欲望)这些警察一心只想赶快追上杀死他们同伴的敌人。

他所拥有的线索——通向玛丽·贝斯的禁锢地、加勒特和萨克斯正要去的地方,全都在他的面前。但它们是如此神秘难解,他似乎从未分析过如此艰难的线索。h6次要犯罪现场——磨坊/h6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我需要更多证物!他愤怒地对自己吼叫。

但我却没有半点他妈的更进一步的证物。

莱姆发生意外后,在他深深陷入悲伤的自我否定阶段时,他试图召唤神奇的意志力来让自己的身体移动。他想起一些人的故事:有人抬起一辆车救出车下的儿童;有人在紧急状况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去寻求救援。但他最后终于认清,这种力量是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但他确实还拥有仅存的一种力量——智慧。

思考!你所拥有的只剩智力,而这些证物就在你面前。证物是不会改变的。

所以,改变你思考的方向。

好,让我们重新开始。他再看一遍证物表。拖车屋钥匙已经确认了。酵母粉可能是从磨坊来的。糖,来自食物或果汁。莰烯,来自旧油灯。油漆,来自她被禁锢的那幢房子。煤油,来自那条小船。酒精可能来自任何地方。那小子裤脚摺边的泥土呢?没有显著独一无二的特征,而且……

等等,泥土。

莱姆想起他和班尼昨天早上曾把所有在郡政府工作的人都找来,把他们脚边和汽车踏垫上的泥土采样做过密度梯度检验。他叫托马斯用拍立得相机拍下每根试管的照片,并在相片后面注明样本是哪一位员工所有。

“班尼?”

“什么事?”

“把加勒特在磨坊穿的裤子上找到的泥土拿去做密度梯度测试。”

泥土样本放进试管沉淀后,这位年轻人说:“结果出来了。”

“把它和昨天早上你做的那些样本的相片做个比对。”

“好、好!”这位年轻的动物学家连连点头,对这个主意深表赞同。他一张张翻阅拍立得相片,而后突然停住。“找到相符的了!”他说,“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

莱姆很高兴地发现,班尼这位动物学家对提供意见已不会犹豫不决,说话也不再支支吾吾。

“是谁的鞋子?”

班尼翻过相片,看着上面的标注。“弗兰克·海勒。他在公共建设工程部工作。”

“他在吗?”

“我马上去找。”班尼出去了。几分钟后,他带了一位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彪形大汉进来。这个人不安地看着莱姆。“你就是昨天那个要我们把鞋子刷干净的家伙。”他哈哈笑了两声,但声音还是很不自在。

“弗兰克,我需要你再帮一次忙,”莱姆说,“你鞋子上的泥土,和我们在嫌疑犯衣服上找到的泥土吻合。”

“那个绑架女人的小子。”弗兰克喃喃说,脸涨得通红,一副犯了错的表情。

“没错。这表示他可能……虽然有些牵强,但他可能……把那个女孩藏匿在离你家两三英里远的地方。你能不能在地图上指出你家的确切位置?”

他说:“这并不表示我也涉案了吧?对吗?”

“不,弗兰克,绝对不是。”

“我有人证。我每天晚上都和我老婆在一起。我们每晚都看电视《危险境地》和《幸运转轮》节目,就像时钟一样固定,接着还会看‘世界角力大赛’。有时候她哥哥会来找我们。虽然他还欠我钱,但就算他没欠,也会证明我的清白。”

“别紧张,”班尼安慰他,“我们只想知道你住在什么地方,在这张地图上的哪个位置?”

“我住在这里。”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在d-3区域内。这个地方在帕奎诺克河北岸,在杰西遇害的拖车屋北边。

“你家附近的环境如何?”

“大都是森林和野地。”

“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能用来禁锢人质的地方?”

弗兰克似乎很用心地想了想,然后答道:“我不知道。”

莱姆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比刚才问的问题都重要吗?”

“没错。”

“应该可能吧。”

“你知道卡罗来纳弯吗?”

“当然,大家都知道。那是陨石造成的,在很久以前,那时恐龙也因此而绝种。”

“你家附近有吗?”

“哦,那当然。”

莱姆就是希望这个男人这么说。

弗兰克又说:“大概至少有一百个吧。”

他真希望他没说这第二句话。

头往后仰,在脑中重新把证物表再浏览一遍。

贝尔和梅森又回到实验室,后面跟着托马斯和班尼,但莱姆完全没注意他们。他深陷在自己的世界,一个只有科学、证物和逻辑的平和之地,一个他不需要移动力的地方,一个完全不让他对阿米莉亚的感情和她所做的事情进入干扰的地方。在他脑海中,他能看见整张证物表,清楚得就像睁眼看着写字板上的记录。事实上,当他把眼睛闭上的时候,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油漆、糖、酵母粉、泥土、莰烯、糖……酵母粉……酵母粉……

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又马上消失。回来,回来,回来……

有了!他捕捉到了。

莱姆突然睁开眼睛,看向房里一个空荡荡的角落。贝尔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怎么了,林肯?”

“你这里有咖啡机吗?”

“咖啡?”托马斯问,有点不高兴,“你不能喝咖啡,你血压太高——”

“不,我不是想来一杯他妈的咖啡!我要咖啡滤纸。”

“滤纸?我去找来。”贝尔离开房间,没多久就又回来。

“把滤纸给班尼,”莱姆要求,又对班尼说,“检验看看滤纸的纤维和我们在磨坊加勒特衣服找到的纤维有没有吻合。”

班尼从滤纸上搓了一点纤维下来,放在载玻片上。他透过对比式显微镜的接目镜观察,调整焦距,然后移动镜台,让样本并排放在分离的视窗取景器下。

“颜色有点不一样,林肯,但纤维的结构和大小几乎完全相同。”

“很好。”莱姆说,他的目光现在看向沾有污点的t恤上。

他对班尼说:“那果汁,那衬衫上的果汁。再尝一次。是不是有一点酸?有点辣?”

班尼照做了:“可能有一点。很难说。”

莱姆的目光游向地图,想象露西和其他警员正接近萨克斯,在那绿色野地的某一区,一心只想开枪。或是加勒特已拿到萨克斯的枪,可能正要把枪口转向她。

要不就是——她现在正举枪指向自己的头,扣下扳机。

“吉姆,”他又说,“我要你拿点东西给我,做样本用。”

“好,去哪儿拿?”他摸索衣兜找钥匙。

“哦,你不用开车。”

许多情景在露西的脑海中盘旋:那是杰西·科恩,他第一天到郡警察局报到的情景。那天虽然他脚上的警靴擦得闪闪发亮,但两只袜子却穿错了——他担心迟到,天还没亮就起床换衣服。

杰西·科恩,和她肩并肩蹲在一辆警车后面。那次吸了天使粉的巴顿·史奈尔失控持枪朝警方乱射,多亏他临危不乱,不慌不忙地和这个莽汉谈笑风生,才使他放下手上的温切斯特枪。

杰西·科恩,总在休假的时候骄傲地开着他那辆崭新的樱桃红的福特小车到郡政府大楼前,让一些孩子爬上车,带着他们在停车场绕圈打转。每当车子冲过地面凸起的减速路障时,这些孩子们便兴奋地大叫:“哟嗬!”

这些情景——十几个纷至沓来——现在正陪着她,在她与奈德、特瑞穿过一个宽阔的橡木林的时候,一直紧随在她身旁。吉姆·贝尔让他们在拖车屋那里等,他会派史蒂夫、弗兰克和梅森接替他们继续追捕工作,让她和其他两名警员回警察局。对于这项指示,他们连商量讨论的功夫都省了,在尽可能小心地把杰西的尸体搬进拖车屋,盖上一张床单后,她打电话告诉吉姆,说他们要继续追捕逃犯,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得了他们。

加勒特和阿米莉亚正快速奔逃,没时间掩藏踪迹。他们沿着沼泽边一条小路逃走,那里地面松软,他们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辨。露西回想起在黑水码头的犯罪现场,阿米莉亚在研究过地上的脚印后告诉莱姆的一些话:比利·斯泰尔的重量集中在脚趾头上,这表示他为了救玛丽·贝斯,是跑着冲向加勒特。露西现在也有同样的发现,这两个人留下的脚印显露出相同的特征。他们是以快跑的方式经过这里的。

于是,露西对她两个同伴说:“我们也要跑步前进。”尽管天气炎热,尽管他们疲惫不堪,他们还是一路小跑前进。

他们在这条路上跑了约一英里远,直到地面越来越干,再也无法辨认脚印为止。那两个人的踪迹消失在一个大草地里,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两个猎物会往哪个方向跑。

“该死!”露西骂道。她喘着气,因失去线索而十分愤怒。“操他娘的!”

他们绕着草地转了一圈,研究地上的每个脚印,但还是无法判断出加勒特和阿米莉亚·萨克斯可能前进的方向。

“现在该怎么办?”奈德问。

“打电话汇报,然后等待。”她喃喃地说。露西靠在一棵树上,接过特瑞扔给她的一瓶水,仰头将水喝下。

回忆:

杰西·科恩,他害羞地展示一把闪亮的银色手枪,打算用这把枪去参加手枪射击大赛。杰西·科恩,他陪着父母去洋槐树街的第一浸信会教堂做礼拜。

这些情景一直在她脑海反复循环。回忆这些是痛苦的,也更增加了她的愤怒。不过露西不想强迫自己不去想;在她找到阿米莉亚·萨克斯之前,不能让自己的愤怒减退分毫。

吱嘎一声,木屋的门开了几英寸。

“玛丽·贝斯,”汤姆叫道,“你快出来,出来和我们玩玩。”

汤姆和传教士低声说了些话,然后又喊道:“出来,出来,亲爱的。放轻松点,我们不会伤害你,昨天是跟你开玩笑的。”

她挺直身子,紧靠着墙,躲在木门边。她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握着那根砰槌。

木门又被推开了些,铰链又发出吱嘎一声。一个人影出现在地板上。汤姆正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

“她在哪儿呢?”站在前廊上的传教士低声问。

“这里有地下室,”汤姆说,“我敢说,她躲在下面。”

“好,抓到她我们就走。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玛丽·贝斯知道印第安人的战争哲学,其中有项规则是,如果谈判失败,当战争已无可避免之时,你别再开玩笑或威胁对方,必须全力以赴施以攻击。战争的目的不是让敌人顺服,不是让他们听你解释或给他们一点教训,而是彻底消灭他们。

于是,她冷静地从后门走出,发出一声像鬼一样的尖叫,在汤姆转身、露出恐惧的眼神的那一刹那,她右手用力将砰槌挥下。门外的传教士叫道:“小心!”

但汤姆已来不及闪避。砰槌结结实实击中他的耳朵,击碎他的颚骨,直抵他的喉咙。他手中的刀子掉在地上,右手捂住脖子,双膝跪地,咳嗽着,慌乱地爬向屋外。

“救……救我……”他奄奄一息地说。

但没有人帮得了他。玛丽·贝斯看向窗外,看见传教士冲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前廊,让他躺在地上,捂住自己被击碎的脸。“你这笨蛋!”传教士嘟囔着对他朋友说,然后从后兜里抽出一把手枪。玛丽·贝斯把门关上,回到先前躲藏的位置,擦掉手中的汗水,以便把棒子握得更紧。她听见咔咔两声拉上手枪枪栓的声音。

“玛丽·贝斯,我手上有枪,你最好放明白些,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会开枪。你快点出来。如果你不肯,我就要朝屋里开枪了,说不定会射中你。”

她蹲低身子,紧贴着门边的墙壁,等待他开枪。

不过他没有开火,这只是个诡计;他用力踢开木门,木门猛然飞撞向她。她吓了一跳,被木门撞倒在地。但当传教士一踏进屋里,她就像他刚刚踢门那样,狠狠把木门踢了回去。他没料到会遇到抵抗,肩上就已挨了那根砰槌重重的一击,整个人被打得失去平衡。玛丽·贝斯向他冲去,再度举起砰槌,朝她唯一能击打的目标——他的肘部击去。就在砰槌快击中传教士时,他突然摔倒在地。玛丽·贝斯陡然失去目标,猛力挥舞的惯性使砰槌从她汗湿的手中甩了出去,滚落在地板上。

没时间捡它了。快跑!玛丽·贝斯跃过传教士,在他来不及转身开枪前,就冲出了门外。

终于!

终于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绕过木屋转角,朝池塘跑去。

紧接着,一头撞入加勒特·汉隆的臂弯里。

“不!”她尖叫起来,“不!”

这个少年眼露凶光,手里拿着枪。“你怎么出来的?怎么回事?”他抓住她的手腕。

“放我走!”她用力拉扯。但他的手臂像钢铁般牢固。

在他身后有个表情严肃的女人,留着长长的红发。她的衣服和加勒特一样,已全身脏透。这女人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对于玛丽·贝斯的突然出现,似乎完全没有惊讶的感觉。她看起来就像刚刚嗑了药。

“妈的!”传教士喊道,“你这贱货!”他走过屋角,发现有个少年正拿着枪对着他的脸。加勒特厉声说:“你是谁?你在我屋子里做什么?你想对玛丽·贝斯做什么?”

“她攻击我们!看看我的朋友,看他——”

“扔掉枪!”加勒特咆哮道,指着这男人手上的枪,“扔了它,否则我就杀了你!我会的,我会让你脑袋开花。”

传教士看着这少年的脸和手中的枪。加勒特拉开枪栓。“天啊……”这男人赶紧把左轮手枪扔到草地里。

“现在给我滚!快!”

传教士后退几步,扶起汤姆,两人跌跌撞撞地向森林走去。

加勒特走向木屋大门,强拉着玛丽·贝斯跟着她。“进屋去!我们得待在里面。他们快追过来了,我们要躲进地下室,不能被他们发现。看,他们把我的锁怎么了?他们劈坏了我的门!”

“不要,加勒特!”玛丽·贝斯尖声说,“我不要再回那里去。”

加勒特二话不说,便把她拉进木屋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红发女人也摇摇晃晃走进屋里。加勒特把门关上,看着碎裂的木头和已被劈烂的锁,脸上露出生气的表情。“不!”他叫道,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那是他用来装甲壳虫的瓶子。

最令那少年沮丧的竟是那只逃走的昆虫。这虽然使玛丽·贝斯非常惊讶,但她还是大步走到加勒特面前,往他脸上抽了一巴掌。他大吃一惊看着她,整个人踉跄退后两步。“你这个混蛋!”她骂道,“我差点被他们杀了。”

加勒特慌乱地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认识他们,我以为没人会到这附近来。我原本并没打算把你留在屋里这么久。这是因为我被逮捕了。”

他捡起一块碎木头塞到门下,把门顶住。

“逮捕?”玛丽·贝斯问,“那你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红发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用一种近似自言自语的语气说:“我把他从牢里救出来,所以才能来这里找你,带你回去。等你回去后要替他作证,证明确实有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存在。”

“可是……”她用力地摇头,“杀比利的人是加勒特。他用铲子打他的头,我亲眼看到的,事情就发生在我眼前。然后他就把我绑到这里来了。”

玛丽·贝斯从未在一个人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完完全全的震撼和惊愕。这红发女人转向加勒特,但此时有个东西吸引住她的目光:桌上那一排约翰农夫牌水果蔬菜罐头。她像梦游一样慢慢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个罐头,看着罐头的商标图案——一位面露笑容的金发农夫,身上穿着棕色工作裤和白衬衫。

“是你编的?”她喃喃地对加勒特说,手中攥紧那个罐头,“根本没这个人,你骗我!”

加勒特突然欺身上前,速度快得像只蚂蚱。他从萨克斯腰间抽出一副手铐,把她的手腕铐住。

“对不起,阿米莉亚。”他说,“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事实,你就不会救我出来了,所以我只能这么做。我必须回来,必须回到玛丽·贝斯这里。”

36h6次要犯罪现场——磨坊/h6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林肯·莱姆焦躁不安地看着这张证物表,从上至下,又自下而上。

然后重复一次。

为什么气相色谱分析化验要费他妈的这么长时间?他想。

吉姆·贝尔和梅森·杰曼也坐在附近,两人都没说话。露西几分钟前曾打电话回来,说他们跟丢了脚印,现在停留在原地等待——在地图上的c-5区。

气相色谱分析仪轰隆作响,房里所有人却安静无声,默默等待结果。

这阵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由班尼·凯尔打破。他轻声对莱姆说:“你知道吗,以前他们给我起过一个绰号。你猜最有可能是什么?”

莱姆抬头看着他。

“‘大本钟’,就是英国国会大厦上的那个。你应该觉得很奇怪吧?”

“我不觉得。你在学校的时候是胖子?”

他点点头。“我十六岁上高中的时候,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体重二百五十磅。我常被人取笑,除了‘大本钟’之外,还有其他不少绰号。所以我对自己的外表从没觉得满意过。我想,也许这就是我刚开始见到你时,行为有点可笑的原因。”

“那些孩子一定经常捉弄你吧?”莱姆说,表示接受他的道歉,同时转移了话题。

“确实是。直到我参加角力代表队,只用了三点二秒就把戴利·泰尼森压在地上,让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喘过气来为止。”

“我经常逃体育课,”莱姆对他说,“我伪造医生的假条,也骗过我父母——我得说,他们真是好人——然后耗在科学实验室里。”

“真的?”

“一星期至少两次。”

“你去那儿为了做实验?”

“大部分是看书,有时也会玩玩那些设备……不过有几次,我会和桑嘉·莫兹格一起进去鬼混。”

托马斯和班尼一起笑了。

但是桑嘉,他的第一位女朋友,让他想到阿米莉亚·萨克斯。而他不愿再想接下来她可能会发生的事。

“好了,”班尼说,“结果出来了。”电脑屏幕活跃了起来,开始显现莱姆先前向贝尔要来的样本分析结果。大个子班尼点点头。“以下是检验出来的结果:百分之五十五的酒精溶液,水,还有一堆矿物质。”

“先看水的成分。”莱姆说。

“大部分一样,”班尼继续说,“不过里面还有甲醛、苯酚、果糖、葡萄糖、纤维素。”

“这样就够了。”莱姆大声说。他心想,虽然那条鱼离开了水面,但现在它自己长出肺来了。他向贝尔和梅森宣布:“我犯了个错,一个大错。酵母粉明明在那里,我却以为它来自磨坊,而不是来自加勒特藏玛丽·贝斯的地方。但磨坊要酵母干什么用呢?酵母粉只会在面包厂出现,或是……”他朝向贝尔扬扬眉毛,“或某个酿造私酒的地方。”他歪歪头指向桌上的一个玻璃瓶子。这瓶子里的液体是一百一十度的月光酒,是莱姆刚才要求贝尔从郡警办公室地下室拿上来的。当他刚来这间由证物室改成实验室的房间时,曾看见一位警员由这里搬走许多这种玻璃瓶。班尼刚刚在气相色谱分析仪上化验的东西,就是从这许多玻璃瓶中的一个中抽取出来的。

“糖和酵母粉,”莱姆接着说,“这是酒的原料。至于那批月光酒所含的纤维素,”他看着电脑屏幕说,“可能是来自滤纸。我敢说,他们在酿月光酒的时候,一定得加以过滤。”

“没错。”贝尔证实他的话,“而且大部分酿月光酒的人都用现成的咖啡滤纸。”

“这点与我们在加勒特衣服上找到的纸类纤维相吻合。到于葡萄和果糖,都是水果所含的多糖,那是来自残留在玻璃瓶里的果汁。班尼说它有点酸,就像小红莓果汁。吉姆,你说过,这种瓶子是酿月光酒的人最爱用的容器,没错吧?”

“优鲜沛小红莓果汁瓶。”

“所以,”莱姆总结说,“加勒特把玛丽·贝斯藏在一个酿私酒的木屋里,这个地方已经废弃,可能曾被破获过。”

“破获什么?”梅森问。

“呃,就像拖车屋一样,”莱姆简短地回答,很讨厌每次都得解释得这么清楚,“如果加勒特把玛丽·贝斯藏在那个地方,那么这幢屋子一定是已经废弃不用的。而如果有人愿意放弃一间可以用来酿酒的木屋不用,唯一的理由是什么?”

“已被税务局的人查封。”班尼说。

“没错,”莱姆说,“快打电话去查最近几年曾破获的酿酒站的地点。这间屋子是十九世纪的建筑,坐落在一丛树林间,漆成棕色——不过它在被破获时可能不是这个颜色。这儿离弗兰克·海勒住的地方大约四到五英里远,而且位于某个卡罗来纳弯旁边,要不就是帕奎诺克河河水的必经之处。”

贝尔立刻打电话到税务局。

“太棒了,林肯。”班尼说。就连梅森也为之动容。

一会儿后,贝尔匆匆跑进房间。“找到了!”他看着手中的一张纸,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b-4区域。他圈起其中一点。“就在这儿。税务局局长说那是一次大行动,他们在一年前查获了那里,捣毁了这个酿酒站。两三个月前他手下的稽查人员回那里检查,发现那幢房子被漆成棕色,因此他又仔细搜查了一遍,看是否又有人用这个地方来酿酒。不过该人汇报说,他看见屋里是空的,所以也没有再加以注意。哦,对了,那里离一个大卡罗来纳弯只有二十码远。”

“那里有路可以开车过去吗?”莱姆问。

“一定有,”贝尔说,“所有酿私酒的地方都靠近马路,这样才方便运送原料和搬运成品。”

莱姆点点头,坚决地说:“我要求给我一个小时和她独处,劝她投降。我一定能做到。”

“这样太危险了,林肯。”

“我一定要这一个小时。”莱姆说,牢牢盯着贝尔的眼睛。

贝尔勉为其难地说:“好吧,但如果加勒特这次又逃了,我就会展开全面的搜捕行动。”

“我明白。你觉得我的旅行车能开到那里吗?”

贝尔说:“路况不是很好,不过——”

“我会带你过去的,”托马斯坚定地说,“不管路有多难走,我都会把你带到那里。”

在莱姆驾着轮椅离开郡政府大楼五分钟后,梅森看见贝尔也走回他的办公室。梅森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看见他后,便快步通过长廊,朝郡政府大楼正门走去。

郡政府大楼里有十几部电话可供梅森使用,但他却推开门走到炎热的户外,迅速穿过广场,走到对面一家银行前人行道上的公用电话亭。他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一些硬币。然后,环顾四周,确定附近只有他一个人,便把零钱投进电话,按照写在一张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按下数字键。

约翰农夫、约翰农夫,享用约翰农夫带来的新鲜美味……约翰农夫、约翰农夫,享用约翰农夫带来的新鲜美味……

阿米莉亚·萨克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一排罐头,而罐头上十几个穿着工装裤的农夫也以嘲讽的笑容回看着她。她的思绪完全阻塞,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这首无意义的广告歌,不停歌颂着她的愚蠢。

她愚蠢地赔上了杰西·科恩的性命,也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她模模糊糊感觉自己坐在一间木屋里。而那位她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来的少年,自己现在却成了他的俘虏。她还感觉到一股愤怒的情绪在加勒特和玛丽·贝斯之间交换。

不,她所看到的,只有杰西额头上出现的小黑洞。

她所听见的,也只有那首广告歌。约翰农夫……约翰农夫……

突然,萨克斯明白了一件事:莱姆有时候会忽然出神,他虽然还会回答问题,但说的话都是心不在焉的;他也许还会保持微笑,但这笑容却是虚假的;他也许会假装倾听,实际上却没听进半个字。在这种时刻,她知道,他是在思考死亡。他曾想找一些像“遗忘河协会”之类的协助自杀团体来帮助他了结生命。甚至,就像一些失去官能、情况十分严重的人所做的,干脆雇一个杀手。(莱姆过去花了很多工夫把不少组织的犯罪分子送进监狱。事实上,如果他真想找杀手,可能有很多人愿意免费为他效劳。)

过去她总认为这种厌世的想法是错误的。然而,直到这个时候,在她的生命已如同莱姆一样完全破碎的现在——不,比莱姆还要糟糕——她才明白他心里的感觉。

“不好了!”加勒特叫道。他跳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窗外的动静。

你必须随时倾听,否则他们会悄悄走到你身边。

接着,萨克斯也听见了。那是一辆汽车缓缓驶近的声音。

“他们发现我们了!”少年高喊,一把抓起手枪。他跑到窗户前,向外窥视,似乎感到十分困惑。“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地说。

车门砰地打开。然后是一段长长的寂静。

而后,她听见一个声音:“萨克斯,是我。”

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林肯·莱姆,没人能找到这个地方。

“不要!”加勒特低声说,“千万别说话!”

萨克斯不理他,站起来走到碎裂的窗户前。在木屋大门外,停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车道上的,正是那辆黑色的克莱斯勒旅行车。莱姆坐在“暴风箭”上,已把轮椅尽可能地驶近木屋,直到几乎靠近前廊,被一堆土丘挡住道路为止。托马斯就站在他身边。

“嗨,莱姆。”她说。

“别出声!”少年小声呵斥。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莱姆喊道。

要谈什么?她有点纳闷。不过,她还是答应了。“好的。”

她向大门走去,对加勒特说:“把门打开,我要出去。”

“不行,这是圈套,”少年说,“他们会攻击——”

“开门,加勒特。”她坚持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进他的眼睛。他仓皇地环顾屋内,然后才弯腰抽出塞在门底下的木头。萨克斯推开大门,腕上的手铐叮当作响,就像冰淇淋车上的铃铛。

“是他干的,莱姆。”她说着,面对莱姆在前廊的台阶上坐下,“他杀了比利……我错了,完全错了。”

莱姆闭上眼睛,心想,她现在一定非常惊恐。他又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冰冷的眼神。他问:“玛丽·贝斯没事吧?”

“没事。她受了些惊吓,但没什么大碍。”

“她看见是他干的?”

萨克斯点点头。

“根本没有穿工装裤的男人?”他问。

“没有,那是加勒特编的,故意骗我救他出来。他一开始就全计划好了,误导我们把搜索的方向定在外岛。他藏了一条船,上面载有物资。他也计划好如果警方靠近时该怎么做,就连躲藏用的小屋也准备好了——就是那辆被你找到的拖车屋。那把钥匙,对吧?我在黄蜂瓶里找到的那把?你是通过这把钥匙才找到我们的吧。”

“是那把钥匙,没错。”莱姆证实道。

“我早该想到,我们应该在别的地方过夜。”

他看见她的手被铐着,也注意到加勒特就站在窗边,愤怒地向外窥视,手里拿着一把枪。现在是人质被挟持的状况:加勒特绝不会自己出来投降,该是呼叫联邦调查局的时候了。莱姆有位名叫亚瑟·波特的朋友。虽然他现在已经退休,但仍然是调查局有史以来最出色的谈判高手。他住在华盛顿特区,可以在几个小时内赶到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萨克斯。“那杰西·科恩呢?”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他,莱姆。我以为那是卡尔波的朋友。一个警员扑向我,我的手枪就走火了。但这是我的错——我用开了保险的枪对准一个未经证实的目标,违反了第一条守则。”

“我会帮你请州里最好的律师。”

“没有这个必要。”

“有必要,萨克斯,这很重要。我们会挖掘出一些对你有利的情节。”

她摇摇头。“没什么情节好挖掘的,莱姆。这是杀人重罪,案情一目了然。”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莱姆,皱起眉头。她站了起来。“那是?——”

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站住别动!阿米莉亚,你被逮捕了!”

莱姆想转头看,但无法把头扭到那个地方。他向控制器吹了口气,轮椅后退转了半圈。他看见露西和其他两位警员,正压低身子从树林向这里跑来。他们手上都拿着枪,眼睛直盯着木屋窗户,保持警戒。那两位男警员各以一棵树作为掩体,但露西却大胆走向莱姆、托马斯和萨克斯,手枪对准萨克斯的胸口。

搜索小组怎么会找到木屋?是他们听见旅行车的声音?还是露西又找到加勒特的足迹?

或是贝尔违背承诺,打电话通知了他们?

露西径直走到萨克斯面前,毫不迟疑地一拳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击中萨克斯的下巴。萨克斯轻轻发出呜的一声,痛得倒退了两步。但她却一言不发。

“不要!”莱姆叫道。托马斯急忙上前,但露西已抓住萨克斯的手臂。“玛丽·贝斯在里面吗?”

“是的。”鲜血从她下巴上滴下来。

“她没事吗?”

她点点头。

露西眼睛瞄向木屋窗户,又问:“他拿走你的枪了?”

“是。”

“天啊。”露西向其他两名警员高喊,“奈德、特瑞,他在里面,有武器。”接着她转向莱姆说:“我建议你最好快点寻找个掩蔽物。”她粗鲁地拉着萨克斯躲到木屋侧面的旅行车后。

莱姆跟着这两个女人过去,托马斯扶着轮椅把手,稳住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的轮椅。

露西转身面对萨克斯,抓起她的手臂。“是他干的,对吧?玛丽·贝斯都告诉你了,没错吧?是加勒特杀了比利。”

萨克斯低头看着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很抱歉。我——”

“抱歉对我或任何人都他妈的于事无补,尤其是杰西……加勒特在里面还有没有其他武器?”

“我不知道。没看见。”

露西转身朝向木屋高喊:“加勒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露西·凯尔。我要你放下武器,双手放在头顶走出来。现在立刻出来。”

唯一的回答是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空地上回荡着微微的撞击声,加勒特可能是用锤子或木块把门封住了。露西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汇报。

“嘿,警官。”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她的动作,“你需要帮忙吗?”

露西回头。“啊,糟糕。”她低声说。

莱姆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个身形高大、留着马尾辫的男人,正提着一把猎枪,穿过草地向他们走来。

“卡尔波,”她不高兴地说,“现在这里有情况,我没时间理你。你赶快走,离这里远一点。”她眼睛瞟见野地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动。那里还有另一个人,正慢慢走向木屋。他拿着一把黑色的制式步枪,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观察这空地和木屋的情况。“那是西恩吗?”露西问。

卡尔波说:“是啊,还有哈瑞斯·托梅尔也来了。”

托梅尔走向那高个子非裔警员身边。他们交谈了几句,好像互相认识。

卡尔波又说:“如果那小子在木屋里,你可能需要帮手才能让他出来。我们能效劳吗?”

“这是警方的事,瑞奇。你们三个赶快离开这里,马上。特瑞!”她对那位黑人警员喊道:“把他们赶走。”

第三个警员奈德走向露西和卡尔波。“瑞奇,”他说,“这里没有赏金可领。你算了吧,快点——”

卡尔波手上的强力来复枪冒出火焰,在奈德胸口上开了一个洞,冲击力把他整个向后带,飞出好几英尺,最后面朝上倒在地上。特瑞看着就在十英尺外的哈瑞斯·托梅尔,他们都被眼前的情况吓呆了,一时之间,两个人都忘了动作。

接着,从西恩·奥萨里安那边传出一声土狼似的嗥叫,他举起制式步枪,朝特瑞的后背连开了三枪。他哈哈大笑,又隐身躲回野地里。

“不!”露西尖叫一声,举起手枪指向卡尔波,但在她开火的时候,卡尔波早已找到掩蔽物,躲进环绕在木屋外高高的草丛里。

37

莱姆本能地有股冲动想趴到地上,然而,他却仍然直挺挺地坐在轮椅上。更多子弹射中露西和萨克斯躲避的旅行车,她们只维持了一会儿站姿,就被对方的火力压制住,只能脸朝下趴在草地上。托马斯则跪在地上,费尽力气,只想把陷入松软泥土中的沉重轮椅拖出来。

“林肯!”萨克斯叫道。

“我没事,快走!到车子另一边去,找掩体。”

露西说:“那里会被加勒特的枪射着。”

萨克斯立刻反驳:“开枪的人又不是他!”

另一发霰弹枪离她们只差一英尺,噼里啪啦地射中前廊。托马斯把轮椅挨到空挡,用力推向木屋侧面的旅行车。一颗子弹从他们身边飞过,击碎旅行车一侧的一扇车窗。“蹲低点!”莱姆对无视子弹上下穿梭的托马斯说。

露西和萨克斯跟着托马斯跑到木屋及旅行车之间的阴暗地带。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露西吼道。回击了几枪,迫使奥萨里安和托梅尔急忙卧倒寻找掩蔽。莱姆没看到卡尔波,但他知道这个大块头一定就在他们正前方的某处。他拿的那把来复枪火力强大,上面还装有一个大型狙击镜。

“帮我解开手铐,把枪给我。”萨克斯喊道。

“门儿都没有!”露西猛摇头,脸上因这个建议而现出惊惧表情。又一排子弹飞来,有的射进旅行车的钢板,有的把前廊击出一大堆木屑。

“他们都拿的是他妈的长枪!”萨克斯怒道,“你打不过他们的,快把枪给我!”

露西把头贴在旅行车门边,惊愕地看着地上那两位殉职警员的尸体。“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说,旋即大叫起来,“怎么会这样!”

他们目前用来当掩蔽的旅行车已支撑不了多久。车子可以保护他们免于受到卡尔波来复枪的攻击,但其他两个人正在往两旁移动,想从侧面夹击他们。只要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暴露在对方的交叉火力之下。

露西又开了两枪,朝刚刚有霰弹枪火焰喷出的草丛射击。

“别浪费子弹,”萨克斯说,“看清楚了再开枪。否则——”

“你给我闭嘴。”露西怒道。她摸向口袋,“妈的,电话掉了。”

“林肯,”托马斯说,“我要把你搬下轮椅,你现在目标太大了。”

莱姆点点头。托马斯解开系带,手臂绕过莱姆的胸部,将他抱出来放在地上。莱姆想抬头看清周围的事物,但突然感到一阵挛缩,头部肌肉被一阵无情的抽筋限制住,迫使他得把头部压低点贴在地上,直到这阵疼痛过去。对于自己的无能,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痛心。

更多枪声,越来越近了。奥萨里安也发出更疯狂的笑声。“嘿,刀子小姐,你在哪里?”

露西低声说:“他们快要就位完毕了。”

“还有多少子弹?”萨克斯问。

“枪里有三发,我还有一个弹匣。”

“六发的?”

“对。”

霰弹射中“暴风箭”轮椅背面,把轮椅射翻。一阵烟雾从轮椅四周腾起。

露西又朝奥萨里安开了一枪,但他咯咯的笑声和柯尔特用步枪的回击,明白地表示她并没有射中。

来复枪的枪声也告诉他们,只要再过一两分钟,他们就会被完全包围。

他们都会死在这里,被乱枪射死,困在这辆已被射烂的旅行车和木屋之间的幽暗地带。莱姆心想,不知子弹射中他身体时自己会有什么感觉。不会痛,那是一定的,完全麻痹的肌肉可能连一丝感觉都没有。他看向萨克斯,她也正看向他,脸上带着彻底绝望的表情。

你和我,萨克斯……

接着,他瞥向木屋前面。

“看!”他叫道。

露西和萨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加勒特把大门打开了。

萨克斯说:“咱们进屋去。”

“你疯了?”露西叫道,“加勒特和他们是一道的,他们是一伙人。”

“不,”莱姆说,“他有机会从窗户开枪打我们,但却没这么做。”

又两声枪响,他们已非常靠近了。附近的灌木丛一阵晃动,露西急忙举枪对准那边。

“别浪费!”萨克斯喊道。但露西已爬起来朝向枪声来源开了两枪。灌木丛刚刚那阵晃动是有人丢了一颗石头引起的,目的在于诱使她现身,以便拿霰弹枪对准露西的背后开火。露西急忙跳开,子弹从她身边疾飞而过,击中旅行车的侧身。

“可恶!”露西骂道,退出已空的弹匣,重新装填子弹。

“进屋去,”莱姆说,“快点。”

露西点头。“好吧。”

莱姆对托马斯说:“用消防员托运法。”这并不是搬运伤残者的好方法——它会在伤残者不常被施加压力的地方施以外力。不过用这种方法搬运的速度较快,能让托马斯在火力下暴露的时间最少。莱姆想,这样还可以用他的身体来保护托马斯。

“不行。”托马斯说。

“快点,托马斯,没时间讨论了。”

露西说:“我掩护你们,咱们三个一起走。准备好了吗?”

萨克斯点点头。托马斯抬起莱姆,没遵照莱姆的话,而是用强壮的手臂像抱小孩般将他抱在胸前。

“托马斯——”

莱姆想坚持。

“闭嘴,林肯。”托马斯不高兴地说,“我要照我的方法做。”

“快走。”露西喊道。

莱姆听见几声惊心动魄的枪声巨响。在他们跑上阶梯,向木屋冲去的时候,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们冲进屋里,几发子弹射进小屋的木头。接着,露西也跑进小屋,他们立即将大门关上。

托马斯将莱姆轻轻地放在沙发上。

莱姆看见一个已被吓坏的女孩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她正是玛丽·贝斯·麦康奈尔。

另一位满脸红斑的少年就是加勒特·汉隆。他坐在椅子上,瞪大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他一手拼命弹打指甲,另一只手吓人地握着手枪。露西早已把枪举起对准他的脸。

“把枪给我!”她吼道,“快,快!”

他眨眨眼睛,立刻把枪交给她。她把手枪插在腰带上,然后说了些话。莱姆没仔细听她说什么;他看着这个少年惊慌失措的眼睛,像个孩子似的。他心想:萨克斯,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了,明白你为什么会相信他,为什么愿意救他。

我明白了……

莱姆说:“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萨克斯说。

露西也点点头。

“老实说,”托马斯说,几乎是以道歉的口吻,“不是完全没事。”

他把手移开他结实的小腹,露出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接着,他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弄皱了他今天早上才精心熨过的长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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