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白母鹿

13

窗外是一个巨大的蜂窝。

精疲力竭的玛丽·贝斯·麦康奈尔把脸贴在污秽朦胧的窗玻璃上,看向窗外的那个蜂窝。

在这个毛骨悚然的地方,最令人恐惧的就是这个浅灰色、湿漉漉且令人恶心的蜂窝,让她产生了彻底绝望的感觉。

这恐怖的感觉远远超过加勒特仔细拴在窗外的横木,超过那扇锁着三把巨锁的厚橡木门,超过和这个昆虫男孩从黑水码头一路走到这里那可怕旅程的记忆。

这个蜂窝呈三角锥形,尖端指向地面,横架在加勒特搬来竖在窗边的树杈间。黑黄色光亮斑斓的昆虫由底部的洞口爬进爬出,蜂窝里少说也有上百只黄蜂。

当玛丽·贝斯早上醒来时,加勒特已经走了。昨晚头部被重击所引发的虚弱和恶心,使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个小时,而后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向窗外。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靠近卧室后窗外的那个蜂窝。

这不是黄蜂自己在筑那里的巢,而是加勒特放的。她一开始不理解为什么,但后来,她绝望地明白:这是她的掠捕者所竖立的胜利旗帜。

玛丽·贝斯知道自己民族的历史,她了解战争,知道一支军队征服其他军队的故事。旗帜和旗杆不只是代表你这一方,它也是用来提醒被征服者的。

现在是加勒特胜利了。

他战胜了,战争的结局已经注定。

玛丽·贝斯按住头上的伤口。她的太阳穴遭到极为猛烈的一击,蹭掉了一些皮肤。不知道伤口会不会感染恶化。

她从背包里找出一根皮筋,将她深黑色的长发绑成一条马尾。汗水沿着她的脖子滴下,她口渴得要命。这封闭空间的窒热使她喘不过气,很想脱掉身上厚重的牛仔服——为了提防蛇和蜘蛛,当她在灌木林或长草丛中从事挖掘工作时,总是穿着长袖衣裤。不过,尽管现在酷热难当,她还是决定不脱掉衣服。她不知道加勒特何时会回来;在厚厚的牛仔衫下,她只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花边胸罩。在这种情况下,不能再给加勒特任何刺激或鼓励。

她又瞄了蜂窝一眼才离开窗边,把三个房间都走了一遍,想找个裂缝或缺口,却徒劳无功。这是一幢坚固的房子,非常老旧。墙壁粗厚结实——由手砍的原木和厚木板钉成。在前窗外面是一片广袤的草原,约一百码外远的地方才有一排树木。木屋本身是建在另一个巨树林区里。从后窗(黄蜂窝所在的那个窗户)望出去,她可以从林木缝隙间瞥见池塘水面的闪光,他们昨天就是绕过那座池塘才来到这里的。

这些房间虽然小,却异常干净。在客厅有一张黄棕色长沙发,几把旧椅子和一个廉价餐桌。另一张桌子上摆了十几个两品脱容量的果酱瓶,瓶口罩有纱网,里面都是加勒特收集来的昆虫。第二个房间里有一张床垫和一个梳妆台。第三个房间是空的,只有角落里放了几罐半满的棕色油漆;看来加勒特最近才把房子外部油漆过一遍。这油漆的颜色深而阴郁,她不懂他为什么要挑这个颜色——而后她才想到它的色度和木屋四周的树干颜色相同。这是一种伪装。于是她又想到她昨天曾想过的事——这小子十分小心谨慎,而且比她先前所认为的还要危险。

客厅中堆放了一些食物,都是垃圾食品和罐头水果蔬菜——约翰农夫牌。在罐头的标签上,一张毫无感情的农夫脸正对着她微笑,这人像就如五十年代的贝蒂妙厨一样过时。她搜索柜子,不抱任何希望地想找些水、可乐或任何能喝的东西,但什么也没发现。这些罐头水果蔬菜里或许含有果蔬汁,但屋里找不到开罐器或任何能开启罐头的工具。她的背包还在身上,但考古挖掘用的工具已全掉在黑水码头区了。她拿起一个罐头砸向桌角,金属罐身凹陷进去,却没裂开。

楼梯下是一个蔬菜储藏窖,得经过木屋主卧房地上的一个木门才能下去。她看了地窖一眼,不禁起了一阵恶心的颤抖,觉得寒毛倒竖。昨晚,在加勒特走了以后,玛丽·贝斯曾鼓起勇气走下摇摇晃晃的楼梯下到地下室,寻找离开这恐怖处所的出路。但那里没有出口,只有十几个旧箱子、罐子和麻袋。

当时她没听见加勒特回来的声音,而突然在一瞬间,他冲下楼梯抓住她。她大声尖叫着想挣扎,但接下来只记得自己躺在泥土地上,鲜血溅到胸口,凝结在她的长发间,而加勒特,身上的味道像不爱洗澡的少年,慢慢走过来,张臂环抱着她,他的眼睛直盯着她的胸部。他抱起她,她感觉他硬挺的阴茎抵住她的身体,他抱着她慢慢走上楼,完全不理会她的反抗……

不!她告诉自己,别再想这件事。

别想伤痛,也别想恐惧。

加勒特现在人在哪里?

如同昨天和他走到这木屋时一样恐惧,她现在几乎同样害怕他已将她遗忘在这里,或发生意外死亡,或被找过来的警察射杀,这样她就会渴死在这儿。玛丽·贝斯想起她和研究顾问参与的一次考古行动,那是一个十九世纪的坟墓,由北卡罗来纳州政府赞助挖掘,想对墓中尸体进行dna测验,以判定墓中死者是否正如地方传奇所言,是弗朗西斯·卓克伯爵的子孙。当棺盖揭开的那一刻,她惊恐地发现尸体的手骨是高举的,棺盖内部竟有许多抓痕——这个人居然是被活埋的。

这间木屋很可能成为她的棺木,没有人会来……

那是什么?她从前窗看出去,远处的森林边似乎有些动静。透过灌木和树丛,她猜那里可能有个人。那个人的衣服和宽沿帽子看来很黑,走路的样子充满自信,她想,这个人好像是行走在野地里的传教士。

但等等……那里真有人在吗?或者只是林荫的光影?她无法判断。

“我在这儿!”她叫道。但窗户是钉死的,就算缝隙再加宽一倍,也不知道他是否能听见她的叫声。她的喉咙如此干涩,和那个人的距离又是如此遥远。

她抓起背包,希望她母亲坚持买来保护她的哨子还在里面。玛丽·贝斯曾取笑过这个想法:在田纳斯康纳镇怎么可能被强奸?现在她却拼命想找到它。

但哨子不见了。也许在她昏倒在染血的床垫上时,加勒特已搜过她的袋子拿走了。无论如何,她以她干涩的喉咙所能发出的声音尖叫着大喊救命。玛丽·贝斯抓起一个装有昆虫的玻璃瓶,想把它丢出窗外。她做出投掷动作,像一个即将投出最后一球完成比赛的投手。接着,她把手放下了。不行!那个传教士不见了。他刚才所在的地方只是一个深色的柳树干、一堆长草和一棵月桂树,在热风中摇曳。

也许那就是她所看见的。

也许他根本从未曾出现。

对玛丽·贝斯而言,在酷热、恐惧和口渴的煎熬下,事实和虚幻混合在一起,所有她研究过的北卡罗来纳的乡间传奇似乎都已成真。也许这传教士只是另一个幻想中的人物,就像德拉蒙德湖的仙女。

就像其他迪斯默尔沼泽地里的鬼魂。

就像印第安传说中的白母鹿。令她惊心的是,这故事已变成她自己的故事了。

玛丽·贝斯感到头部抽痛,热得头晕目眩。她躺在旧沙发上,闭上眼睛,看着黄蜂盘旋着飞入灰色的蜂巢——掠捕者的胜利旗帜。

莉迪娅感觉双脚碰触到溪底,便用力一蹬浮上水面。

她咳出河水,发现自己在一个离磨坊约五十英尺远的沼泽池塘中。她的双手仍被反绑在后。她右脚用力一踢,却痛得全身紧缩。她从水门跳下时撞到了水车的桨叶,看来不是扭伤就是跌断了脚踝。然而,这里的水有六七英尺深,如果她不蹬腿,就会淹死。

在脚踝的剧痛下,莉迪娅奋力浮上水面。她发现只要吸足气向后仰,就能让脸保持在水面上,这样她单靠一只没受伤的脚踢蹬水就能推向岸边。

她刚向前推进了五英尺,便感觉一个滑溜冰凉的东西碰触她的颈背,盘住她的头和耳朵,向她脸部爬来。蛇!她吓了一跳。想到上个月急诊室的一个病例——有人被水蛇咬了一口,手臂肿得几乎是原来的两倍大,那个人在医院吓得几乎歇斯底里。眼下,她也惊慌万分,那条肥大的水蛇滑溜溜地游过她的嘴。她张嘴尖叫,但立刻因缺乏浮力而沉入水中。她被水呛着了,一时看不见那条蛇。它在哪儿?到哪去了?她紧张地想。只要脸被咬一口,就可能失明。如果咬到喉咙,她就死定了。

在哪里?在她上面吗?它准备攻击了吗?

求求你,救救我吧。她向守护天使祈求。

也许守护天使真的听见了。因为当她又浮上水面时,已看不见那条蛇的踪影。她又蹬了几下水,只穿着袜子的脚终于碰到溪底的淤泥——她的鞋子在跳入水中后已经不见了。她休息了一会,稳住呼吸,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她挣扎着慢慢走上岸,爬上土坡。坡上遍地的枯枝烂叶使她每奋力向前走两步就不得不倒退一步。她看着这片卡罗来纳特有的烂泥,提醒自己,别让它像流沙一样困住你。

就在她奋力挣脱水面时,一声枪响,非常接近,划破天空飞来。

天啊,加勒特有枪!他开枪了!

她又逃回水中,潜入水下。她在水中憋了很久,直到憋不住时才浮回水面。当她露出脑袋大口吸气时,正好有只水蹚用尾巴重击水面,发出一声和刚才一样的响亮声响,随后便消失在它筑好的水坝中——那是个大水坝,足足有两百英尺长。因为刚才判断失误,她突然歇斯底里地觉得想笑,但又强忍住这种冲动。

莉迪娅蹒跚地爬进莎草和泥泞中,侧躺在地,喘着气把水吐出。五分钟后,她的呼吸平顺下来,便翻身坐起环顾四周。

没看到加勒特的人影。她挣扎起身,想挣脱双手的束缚,但水管胶带绑得很紧,即使泡了水也没松开。在这里,她仍能瞧见磨坊被烧焦的烟囱。她转向东方,盘算着要走哪条路才能回到帕奎诺克河南岸,回到她的家。她并没有离家太远;在河水里的漂流只把她带到磨坊下游不远的地方。

但莉迪娅却迈不开脚步。

恐惧和绝望的感觉,让她觉得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接着,她突然想起最喜欢的电视节目《天使的触动》,而当她想起这节目时,另一个回忆跟着跃入脑海。那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个节目时的情景。当节目刚刚结束广告响起时,她公寓的房门突然打开了,站在门口的是她的男友,手上提了半打啤酒。他很少像这样贸然造访,这使她欣喜若狂。他们一起愉快地度过了两个小时。她觉得这是一种预示,她的守护天使让她想到这个回忆,是提醒她凡事只要有期待,就会有希望。

心中紧紧抓住这个回忆,莉迪娅笨拙地抬起脚步,慢慢趟过沼泽水草。听见附近不远处传来一声喉音,一声细微的咆哮。她知道在河的北岸有大山猫,还有熊和野猪。尽管她在痛苦中一瘸一拐地前行,但仍然满怀信心地走向小路,就像值班时在医院里漫步,到处派发药丸和谣言,逗弄她照顾的病人时那种欢欣。

杰西·科恩发现一个袋子。

“这里!看这里。我找到东西了,一个番红花袋。”

萨克斯走下这条环绕在矿场边缘的岩石斜坡路,杰西就站在那里,指着被炸平的石灰岩棚上的一个东西。她看见岩石上仍留有一道道当初为了放置炸药而凿入岩石的钻头凿痕,于是恍然大悟:难怪莱姆会发现这么多硝酸盐;这个地方过去简直是一个大爆破场。

她走向杰西,他正站在一个旧布袋前。“莱姆,你听得见吗?”萨克斯拨通了手机。

“说吧。杂音很大,不过还是可以听见。”

“我们找到一个袋子。”她对他说,然后又问杰西。“你管它叫什么?”

“番红花袋。这里的人都这么称呼粗麻布袋。”

她继续对莱姆说:“是一个旧粗麻布袋,里面好像有东西。”

莱姆问:“是加勒特留下的吗?”

她低头看着附近的地面,一路望到石头地面连接到墙壁的地方。“肯定是加勒特和莉迪娅的脚印。他们翻过斜坡去了矿区边缘。”

“咱们快追过去吧。”杰西说。

“还不行,”萨克斯说,“我们得先检查这个袋子。”

“描述一下。”莱姆要求道。

“粗麻布。很旧。约二十四英尺宽,三十六英尺长。里面东西不多。袋口是封闭的。没有用线绑,只是拧成一团。”

“慢慢打开它,要小心机关。”

萨克斯松开袋子一角,向里窥探。

“没有机关,莱姆。”

露西和奈德走下小路,四个人围在这袋子旁,就像在看一具刚从矿区捞起的尸体。

“里面有什么?”

萨克斯戴上橡胶手套,经过太阳炙烤,手套变得很软。她一戴上就出汗,热气让她的手觉得很不舒服。

“空矿泉水瓶。鹿野苑牌。没有价签或生产日期。两个农夫花生奶油和奶酪饼干的包装袋。同样没有商家标签。你需要上面的条码去追踪货源吗?”

“如果我们有一星期时间就可以,”莱姆喃喃地说,“没有必要,算了。再说说其他细节。”

“袋子上印着几个字,但模糊得无法辨识。谁能看得出来吗?”她问其他人。

没人能看出袋子上印的是什么字。

“知道这袋子原来是装什么的吗?”莱姆问。

她揭开袋子,闻了闻:“有霉味。可能在某个地方放了很久。说不出它里面曾装过什么。”萨克斯把袋子内外翻转,用力拍了几下。几颗已经蔫了的玉米粒掉在地上。

“有玉米粒,莱姆。”

“和我同姓。”杰西笑道。

莱姆问:“附近有农场吗?”

萨克斯把这个问题转述给其他搜索队成员。

“只有奶牛场,没有玉米地。”露西看着奈德和杰西说,他们也一起点头。

杰西说:“可是你会喂牛吃玉米。”

“那当然,”奈德说,“我猜它来自某个饲料店,要不就是仓库。”

“你听到了吗?莱姆?”

“饲料店,知道了。我会请班尼和吉姆·贝尔去查。萨克斯,还有其他证物吗?”

她看着自己的手,双手的手套都黑了。她把袋子翻过来。“看来袋子上有一些灰烬,莱姆。袋子没有烧过的痕迹,但它之前所在的地方可能失过火。”

“是什么灰烬?”

“一点炭灰,看来有点像。我猜应该是木头吧。”

“好,”他说,“我会把它列入清单的。”

她望着加勒特和莉迪娅的脚印。“我们要继续追踪下去了。”她对莱姆说。

“一有新的线索我就告诉你。”

萨克斯向搜索队员宣布:“我们爬回顶上去。”她抬头看着矿区口,感觉膝盖一阵刺痛,不禁嘟囔说,“刚来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这么高。”

“呵呵,你没听过那条法则吗?山永远有两倍高,因为要上去和下来。”满肚子格言警句的杰西·科恩说。他很有礼貌地让她在前面,向上走回那条狭窄的小路。

14

林肯·莱姆无视附近一只在低空盘旋的绿头苍蝇,只呆呆地盯着写字板上最新的证物清单。h6次要犯罪现场——矿区/h6旧麻布袋——外部字迹模糊不清

玉米粒——饲料用?

袋子上的炭灰

鹿野苑牌矿泉水

农夫牌奶酪饼干

最不寻常的证物就是最好的证物。莱姆最高兴的事,就是在犯罪现场找到一些完全无法判断的东西。因为这表示只要他能解读出来,就能缩小源头范围,向上追查。

但这些东西——萨克斯在矿区找到的证物——都太普通了。如果袋子上的字能辨认出来的话,他或许能将它视为一条线索,现在却没有这个可能。如果矿泉水和饼干袋有商家标签,他们也可以追查到卖出的商店询问店员是否记得加勒特这个人,也许能探听出一些消息以便追踪他,但目前这种可能性也没有。至于炭灰,可以指向所有在帕奎诺克郡举办过的烤肉活动。没用。

玉米粒或许有帮助。吉姆·贝尔和史蒂夫·法尔已拿起电话打到各家饲料商店,但莱姆觉得店员大都会说:“是啊,我们卖玉米粒,用旧麻布袋包装,跟其他的店一样。”

妈的!他对这个地方一点儿灵感都没有。他需要几个星期,甚至几个月,才能对这里有些了解。

不过,他们显然没有几周或几个月的时间。

他的目光在表格清单之间来回巡弋,速度快得像那只苍蝇。h6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h6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

这里面没有能进一步推演的证物。

再回去看那本昆虫的书吧,他做了决定。

“班尼,把那边那本《微小的世界》拿给我,我想看看。”

“是的。”这位年轻人心不在焉地说。他拿起那本书,递给莱姆,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证物表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本书仍停在莱姆胸前上方的半空中。莱姆用古怪的眼神看着班尼,而此时他也回过头,立即大吃一惊,急忙把书收回,明白他刚刚正把东西递给一个需要奇迹出现才能伸手接过去的人。

“啊,天哪,莱姆先生……这……”班尼急忙说,脸整个红了,“对不起,是我没想到,先生。我太笨了,我真的——”

“班尼,”莱姆冷冷地说,“闭嘴。”

班尼惊慌地眨了眨眼,把要说的话吞了回去。他拿着书的手垂了下来,那本书在他的大手中显得十分微小。“我不是故意的,先生。我说是我——”

“闭——嘴——”

班尼照做了。他把嘴紧闭,环顾房间四周想寻求援助,但这里面却无人伸出援手。托马斯站在墙边,一语不发,双臂交叉叠在胸前,完全没有站出来当联合国停火协定执行者的打算。

莱姆低声咆哮道:“我受够你战战兢兢的态度了,少他妈的摆出一副厌恶的样子。”

“厌恶?我只是努力想对一个像你……我是说——”

“不,你没有。你一直在想怎么找机会逃出这鬼地方,好不用再多看我一眼,免得侵犯你优雅的小心灵。”

他宽大的肩膀僵住了。“先生,我觉得这个说法完全不公平。”

“狗屁!该是我脱掉手套的时候了……”莱姆坏笑着说,“你喜欢这个暗喻吗?我,脱掉手套?这种事我以前可以做得很快,但我现在行吗?……再讲个瘸子笑话怎么样?”

班尼很想逃走,想夺门而出,但他的两条粗腿却生了根,像两棵橡树干。

“我生的病是不会传染的,”莱姆劈头盖脸地说,“你以为会传染吗?别摆出那副样子,你的举动就像觉得呼吸到这里的空气就会让你以后也坐进轮椅。去你的!还是你担心看我一眼也会让你的下场和我一样?!”

“不是这样的!”

“不是?那我倒要想想……我到底是怎么吓着你了?”

“你没有!”班尼叫道,“完全没有。”

莱姆怒气冲冲地说:“哦?是啊,我当然没有了。你害怕和我待在同一间屋子里,你是他妈的懦夫一个。”

身形庞大的班尼向前倾身,唾沫从唇间飞溅出去,下巴颤抖着,大声吼回去:“去你妈的!莱姆!”他气得一时语塞,然后才接下去,“我来这里是看在我阿姨的面子上。这不但搞乱了我原来的安排,而且一毛钱也没有!我看你像他妈的千金大小姐似的把所有人都呼来喝去。我是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搞什么名堂……”他的声音渐渐变小了。他眯起眼睛看着莱姆,发现他竟然哈哈大笑起来。

“干什么?”班尼不高兴地说,“你到底在笑什么?”

“你看这多容易。”莱姆咯咯低笑说。在一旁的托马斯也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班尼粗重地喘着气,挺直身子,抹了抹嘴。他又气恼又谨慎地摇了摇头。“你是什么意思?容易?”

“直视我的眼睛,冲着我说我是讨厌鬼。”莱姆的声音平静下来,“班尼,我就和所有人一样。我不喜欢人们把我当成陶瓷娃娃,也知道他们也并不是一直都处在恐惧中,怕一不留神就把我打碎。”

“你骗我,你刚才故意激怒我。”

“这么说吧:是替你释放自己。”莱姆不敢说班尼会变得像另一个亨利·戴维特,他在乎的只是人的内心和灵魂,完全忽略外在的包装。但莱姆至少已将班尼这位动物学家往开窍的方向推进了几步。

“刚才我说不定会冲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很多人都会这么做,班尼。但我需要你,你很优秀,很具有刑事鉴定的天赋。现在,接着来吧,咱们打破沉默,继续工作。”

班尼动手把《微小的世界》架在翻页机上。一边放一边直视着莱姆,问道:“这么说,过去真的有很多人瞪着你,骂你是大杂种?”

莱姆专心注视着书的封面,这个问题便交由托马斯回答。他说:“哦,是啊。当然,这只有在他们了解他的时候才会发生。”

莉迪娅还在离磨坊一百英尺远的地方。

她已用她能做到的最快速度,走向那条即将让她获得自由的小路,但她的脚踝阵阵刺痛,这严重妨碍了前进的速度。同时,她也不能走得太快——老实说,想要不发出声音在灌木丛中行走,绝对需要用到两只手。但现在她的平衡感已经发生了某种障碍,就像她在医院接触过的那些脑部病变患者一样,只能跌跌撞撞从一个空地移到另一个空地,弄出许多超出她预期的噪声。

她远远绕过磨坊正面,悄悄地观察了好一会儿。不见加勒特的人影,也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改道的溪水流入红色沼泽的潺潺水声。

她继续向前走,五英尺、十英尺。

求你了,天使。她心想,多陪我一会儿吧,帮我离开这里,求求你……只要几分钟,我们就自由了。

哎,疼死了。她担心脚可能已经骨折了,脚踝肿得很大。她很清楚,如果真的骨折,再继续行走会使伤势恶化十倍。伤处的皮肤颜色变黑了——这表示有血管破裂,那么再进一步导致败血症也是有可能的。她又想到坏疽、截肢等悲惨下场。如果真的恶化到这种地步,她的男友会怎么说?她猜,他会离开她。他们的关系会疏远——至少他会这样做的。另外,自打在肿瘤科工作以后,她就很清楚,一旦病人失去身体某部分器官,他的亲朋好友会怎样一步步从病人的生活中消失。

她止步倾听,东张西望。加勒特逃走了吗?他是否已决定放弃她,动身到外岛去找玛丽·贝斯?

莉迪娅继续向通往矿区的小路走去。一旦她找到小路,就要把前进的速度放得更慢,因为路上有氨水陷阱。她已经记不得他埋设的确切位置了。

再走三十英尺……那条能帮她回家的小路就在前面了。

她再度停下,细听动静。没事。她看见一条深色的蛇,在一棵老西洋杉的残枝上安逸地晒着太阳。再见了,她在心中对它说。我要回家去了。

莉迪娅开始踏上小路。

就在这时,那昆虫男孩的手突然从一丛茂密的月桂树下探出来,抓住她那只没受伤的脚踝。莉迪娅顿时失去重心。在双手无法使用的情况下,她只能尽可能扭转身子,让结实的臀部来承受这下坠的冲力。而那只原本正在栖息的蛇被她的尖叫声惊扰,转眼便消失了。

加勒特爬到她身上,把她压在地上,脸气得发红。他在这里已躲了超过十五分钟,一直保持安静,一动也不动,直到她进入可攻击的范围为止。他就像一只在网中央等待猎物的蜘蛛。

“不要……”莉迪娅喃喃道。她的守护天使背叛了她,使她惊恐得几乎无法呼吸,“别伤害我——”

“安静,”他低声说,语气相当愤怒。他看向四周,“我不想跟你吵。”他粗鲁地将她一把拉起。他完全可以拽她的胳膊,或者将她翻过身拉起来。但却没有;他的手从她背后伸到前面,盖住她的胸部,然后用力抱她起来。她感到他绷紧的身体恶心地贴着她的背和臀。这段感觉异常漫长,似乎永无止境的时间过去之后,他终于放开了她。但枯瘦的手指却抓住她的胳膊,拉着她走向磨坊,完全不理会她的啜泣。他只停了一下,观察小路上一列长长的正在搬运微小颗粒的蚂蚁。“别踩着它们。”他低声说,然后注意盯着她的脚有没有小心照做。

翻页机发出“嗖嗖”的声音,将《微小的世界》又翻过一页,这声音总让莱姆联想到屠夫在磨刀。而根据这本书残破的程度判断,这是加勒特·汉隆最喜欢的书。

昆虫是令人惊讶的求生专家。比如桦木蛾,原本是白色的,但在英国曼彻斯特工业区附近,那里的桦木蛾却转变成黑色,以配合当地白桦树上的煤灰,形成让敌人不易发现的一种保护色。

莱姆又翻了几页,用唯一可用的左手无名指按下电子控制器,翻动书页。刷拉,刷拉,磨刀霍霍。他逐字阅读加勒特特别加了标注的资料。关于蚁狮的那段记述救了搜索小组,使他们得以逃过那小子设下的一个陷阱。莱姆努力想再从这本书中找出更多的线索。正是鱼类心理学家班尼·凯尔对他说的,动物往往是人类行为最好的范本,尤其是当它和生存息息相关的时候。

合掌螳螂会以翅膀摩擦下腹,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能让追捕者陷入一时的迷乱。利用这种方法,合掌螳螂能吃掉任何比它们小的生物,包括鸟类和哺乳类……

蜣螂。据说,古人因它而得到启发,发明了轮子……

一位名叫雷安姆的自然学家观察了一千七百种黄蜂,它们用树木纤维和唾液制作纸窝。这使他产生灵感用木浆来造纸,改变了当时一直盛行的以布造纸的方法……

但这和案子有什么联系?这里面有任何能让莱姆找到那两个藏身在一百平方英里的森林和沼泽区里的人的线索吗?

昆虫善于利用气味。对它们来说,这是一种多元性的感官功能。它们能实际“感觉”气味,并应用于各种功能,例如教育、情报和沟通。当一只蚂蚁发现食物,它会返回巢穴,沿路不时用腹部触地留下一道气味路线。其他蚂蚁只要跟随这条气味线,就能找到食物所在的地点。它们之所以能辨知方向,是因为这些气味非常“具体”;就像一个个箭头一样,明确指向食物的所在地。而当敌人接近时,昆虫还会使用气味警告彼此。由于昆虫能侦测到几英里外的一个分子,因此它们很少会被敌人惊吓……

吉姆·贝尔警长快步走进房间。原本满是愁容的脸露出了笑容。“刚接到医院护士的通知,有关于埃德的好消息。他好像已经脱离了昏迷状态,又说了一些话。他的医生几分钟后会打电话来,希望我们能发现他说的‘橄榄’是什么意思,最好也能问出他在猎人小屋到底有没有看到那张地图的特别之处。”

尽管莱姆对证人的说法一直持怀疑态度,但现在他还是很高兴有了证人。此时,他正被一种无可奈何、如鱼上岸的迷失感重重包围。

贝尔在实验室里缓缓踱步,每次一走近门口,就满怀期待地向外张望。

林肯·莱姆又开始全神贯注。他把头向后靠在轮椅的靠枕上,目光投向证物表,瞟向地图,又回到书页上。那只绿头苍蝇仍不时在室内忙碌地乱飞,盲目而拼命地努力,正如莱姆现在的状态。

***

一只动物跃过小路,又消失不见。

“那是什么?”萨克斯指着动物消失的方向说。对她来说,这是一种介于狗和大野猫之间的生物。

“灰狐,”杰西·科恩说,“很少见,不过我也很少到帕奎诺克河的北岸来散步。”

他们缓缓前进,努力跟循着加勒特走过留下的模糊痕迹。与此同时,他们瞪大了眼睛,加倍留神,提防附近树木草丛中随时可能被触发的陷阱和伏击。

萨克斯再次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从今天早上他们经过路边的儿童葬礼开始,这种感觉就一直紧紧缠住她。他们已把松林抛在后头,进入完全不同的森林生态,这里的树木让人感觉走进了热带雨林。萨克斯提出这个疑问,而露西告诉她这些树是山芙萸、成年的秃扁柏和西洋杉。它们被网状的苔藓和附着其上的藤蔓缠绕捆绑在一起,像浓雾般吸收了声音,促使她的空间幽闭恐惧感急剧上升。森林中到处都是蕈类、微生物和菌类植物,环绕着他们的是覆盖着浮渣的湿地。空气中充满了一种腐朽的气息。

萨克斯看着地上被人踩出的小路,问杰西:“我们离镇上已经好几英里远了,是谁来这里修出这条路的?”

他耸耸肩。“都是一笔烂账。”

“什么?”她问,想起瑞奇·卡尔波也曾用过这一词。

“就是说,那些不还债的人。基本上,它的意思是指那些垃圾:酿月光酒的人、小孩儿、沼泽里的人、pcp贩子。”

奈德喝了一口水,然后说:“我们有时会接到报案:这里发生了枪击事件,有人尖叫,呼叫求救,有神秘的光线闪动信号。诸如此类的事。可是只要我们一赶到这里来,就什么事也没有了……没有人,没有歹徒,没有目击证人。有时我们会在小路上发现一摊血,但却查不出个所以然。我们来这里完全是出于职责,而且就算要来,也从没有谁独自一人到这里。”

杰西说:“这里给人的感觉很奇怪。听起来很可笑,但你会觉得生命在这里是不一样的,变得比较低贱。我宁可到杂货店逮捕两个带枪贩卖天使之尘的小鬼,也不想来这儿。起码别处都有别处的规矩。会发生什么你几乎都能预测得到。可这儿,就不同了……”他耸耸肩。

露西点点头。“一点不错。正常的规则对帕奎诺克河北岸的人完全不适用,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他们都一样。你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未经宣读嫌疑犯的权利就先开枪射击,而且这样做最好。很难解释。”

萨克斯不喜欢这种刻薄的说法。如果这些人不是个个都流露出阴郁紧张的神色,她还真以为他们说这些话只是为了吓唬她这个从城市里来的女人。

前方的小路岔成了三条,他们不得不停下来。他们先沿着每条路各走了十五英尺,但都没发现任何能判断加勒特和莉迪娅走过的痕迹,于是只好又回到岔路口。

她听见莱姆的话回响在耳边。小心点,萨克斯,但行动要快。我认为我们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行动要快……

可是这里没有线索能让他们判断该走哪条路,萨克斯看着这几条岔路,觉得任何人,即使是莱姆,也无法看出加勒特究竟走了哪一条。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露西和杰西一起充满希望地看着她,跟她的心情一样,都是满心期待着莱姆能带来什么新消息,告诉他们该走哪条路。

萨克斯拿着电话,不停点头,专心倾听电话那头莱姆说的话。挂断电话后,她做了个深呼吸,看着在场的其他三位警员。

“怎么?”杰西问。

“林肯和吉姆刚接到医院通知的有关埃德·舍弗尔的消息。他醒了过来,但只说了一句‘我爱我的孩子’,然后就过世了……他们认为他原来说过的‘橄榄’,现在看来他只是想说‘我爱’。他就只说了这么多。我很遗憾。”

“啊,天哪。”奈德喃喃道。

露西低下头,杰西一手绕过她的肩膀搂住她。“现在我们怎么办?”他问。

露西抬起头。萨克斯看见她眼眶里充满泪水。“我们要找到那小子,就这么办。”她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就选一条他最有可能走的路走,一直走到找到他为止。还有,我们要开始加速前进,你没问题吧?”她问萨克斯,而萨克斯这时也完全服从露西的话。

“你说了算。”

15

莉迪娅似乎已是第一百次从男人眼中看到这种表情。

这是一种需要,一种欲望,一种饥渴。

有时,是一种无端的渴望;有时,是爱的一种不适当的表现。

莉迪娅已是个成熟女人,她有像丝一样的长发,一张青春时期留下痘印的麻脸,她知道自己能吸引男人的地方并不多。但她也知道,至少这些年来,也有男人曾向她要求过一件事。她已打定主意,为度过难关,她要利用她所拥有的这一点小小的力量。因此,莉迪娅·约翰逊现在已进入了一个她十分熟悉的境地。

他们回到磨坊,又走进那间阴暗的办公室里。加勒特站在她面前,杂乱的平头下头皮冒出的汗水反射着光芒。即使穿着宽松长裤,仍能看出他勃起得十分明显。

他的眼睛动也不动地定在她的胸部,她身上被水浸湿已成半透明的制服,在她跳进水门的时候已被扯破(或许是他在小路上抓住她时撕破的?),胸罩的吊带也已断裂(或许也是他扯断的?)。

莉迪娅强忍着脚踝传来的剧痛,慢慢从他面前移开。她靠墙坐下,双腿张开,留意着那男孩的眼神。她感到一股寒意,就像对蜘蛛一样的嫌恶。

此时她心想:我该让他做吗?

他很年轻。他的高潮很快就会到来,整个过程也就会随之结束。也许完事后他会睡上一觉,而她也许能找到把刀子割断胶带,然后把他打昏绑起来。

但他那骨骼突出的红色手指,满是刮痕的脸贴近她的脸颊,那令人作呕的气息和身体的恶臭……她该怎么面对它?莉迪娅闭上眼睛,默默向天使祈祷,到底要还是不要?

但是,所有天使都对这奇特的要求保持沉默。

她只要微笑迎合他就行了。他会进入她身体几分钟,或者她也可以用嘴来替他……这算不了什么。

快干我,然后咱们去看电影……这是她和男友开的玩笑。她站在门口迎接他,穿着她从席尔斯邮购买来的红色连衫衬裤。她张开双臂搂着他的肩膀,温柔地对他说出这句话。

你可以这样做,她对自己说,这样才有机会逃走。

但我做不到!

加勒特的眼神紧盯着她,在她身上移动。他的阴茎无法像他泛红的眼睛一样,以现在这种方式彻头彻尾地强奸她。天啊,他不只是昆虫,他是从莉迪娅的惊悚小说中跳出来的变种异形,是迪恩·孔茨或斯蒂芬·金才创造得出的人物。

指甲的咔嗒声。

他正盯着她又圆又滑的腿。她知道,这是她身体最美的部位。

加勒特突然怒道:“你哭什么?你受伤是你自己的错,你不该逃跑。让我看看。”他用下巴指指她肿起的脚踝。

“我没事。”莉迪娅立刻回答,但也在同一刻,并非出自本意地,把脚伸向前。

“去年那些混蛋在学校把我推下电台站的后山,”他说,“我也扭伤了脚踝,和你现在的情况很像,疼得要命。”

只要给他,她对自己说,你离家就更近一步了。

快干我……

不行!

但当加勒特在她面前坐下时,她并没有退缩。他抬起她的腿,他那长长的手指——上帝,他的手指真巨大——握住她的小腿,又握住她的脚踝。他浑身颤抖,透过她白色裤袜的网孔,看着她呈曲线鼓起的粉红色皮肤。他细看她的脚。

“没有伤口,但全黑了。这是什么情况?”

“可能断了。”

他没有回答,也看不出同情怜悯。她的痛苦对他而言似乎完全没有意义,好像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感到伤痛。他表现出的关心,只是想趁机触摸她的借口。

她把脚伸得更长,肌肉因这抬腿的动作而颤抖。她的脚碰到加勒特,碰到离他胯下很近的地方。

他的眼睛低垂,呼吸速度加快。

莉迪娅吞了口口水。

他移动她的脚,隔着潮湿的衣服,掠过他的阴茎。他硬得就像她先前试图逃走时撞上的水车轮的木头桨叶。

加勒特的手顺着她的腿往上滑。她感觉他的指甲刮过她的裤袜。

不行……

可以……

然而,他突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鼻孔外张。深吸了一口气。又吸第二次。

莉迪娅也闻到了某种味道。一种酸味。她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这是什么。是氨水。

“妈的,”他低声骂道,恐惧地睁大眼睛,“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什么?”她问。

他跳起来。“陷阱!他们碰到了!十分钟内就会到这里!他们怎么会他妈的这么快?”他把脸凑近她,她从未在任何人的眼睛中看到过如此强烈的愤怒和仇恨。“是你在路上做了手脚?留记号给他们?”

她害怕地往后退缩,认为他就要杀死她了。他现在的情绪已完全失控。“不!我发誓!我保证!”

加勒特向她逼近。莉迪娅不断后退,但加勒特却快步走过她身边。他万分火急地脱下衬衫、裤子、内衣和袜子,在紧张下扯破了衣服的布料。她看着他细瘦的身子,他那结结实实的勃起只略微消退了一些。他赤裸着跑向房间的角落,那里的地板上放着一堆叠好的衣服。他把衣服穿上,还包括鞋子。

莉迪娅伸长脖子往窗外,往化学气味浓重的方向望去。原来他设下的不是炸弹陷阱——他只是用氨水来作为预警信号;它一定浇了搜索人员一身。

加勒特跑过来,用快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说:“我得去玛丽·贝斯那里。”

“我没办法走了,”莉迪娅啜泣说,“你要怎么处置我?”

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打开了它,然后转身面对她。

“不,不,求求你……”

“你受了伤,呃,这样就没办法跟我们在一起了。”

莉迪娅的目光盯着这把小刀。刀上有污迹和缺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加勒特越走越近。莉迪娅开始大哭起来。

他们怎么来得这么快?加勒特冲出磨坊正门向溪流跑去,一直想不通这个问题。恐惧感就像刮伤他皮肤的毒橡树汁液,此时如针扎般刺痛他的心。

敌人只花了几小时就从黑水码头找来磨坊,这使他万分惊讶;他原本以为至少得一天,也许两天,他们才可能找到他的踪迹。加勒特向通往矿区的小路望去,没见到任何人影。他转到反方向,慢慢走上另一条小路——这条路远离矿区,通往磨坊下游。

他弹打着指甲,不停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放松,他对自己说。时间还多得是。氨水瓶在岩石上打破后,那些警察一定会走得像粪金龟一样慢,以提防还有其他陷阱。再过几分钟他就会走进沼泽,这样他们就再也无法追踪到他了,就算带狗来也没有办法。他再过八小时就能和玛丽·贝斯会合。他……

加勒特想到这里,突然停下脚步。

在小路旁边有一个塑料矿泉水瓶,是空的。看似有人刚刚才把这瓶子扔在这里。他闻了一下空气,捡起瓶子,又嗅嗅里面的味道。是氨水!

一个情景立即闪入他脑海:一只飞进蜘蛛网的苍蝇。他心想:糟糕!被他们耍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叫道:“举起手别动!加勒特!”一位穿着牛仔裤和黑色t恤的红发女人从灌木丛中走出来。她手里举着短枪,枪口直指他的胸口。她扫了一眼他手上的小刀,又把目光收回到他脸上。

“他在这里!”这女人喊道,“我抓到他了。”接着她压低声音,看着加勒特的眼睛说,“照我说的做就不会受伤。我要你把刀丢下,脸朝下趴在地上。”

但加勒特并没有趴下。

他只是呆立着,丧气而笨拙地站着,控制不住地用左手拇指的指甲和其他指甲弹打出声。他脸上完全是一副恐惧与绝望的表情。

阿米莉亚·萨克斯又看了一眼那把脏兮兮的刀子。刀子仍牢牢握在他手中,因此她也继续把手上的史密斯·韦斯手枪对准加勒特的胸口。

她的眼睛因氨水和汗水而感到刺痛,于是用衣袖擦了一下脸。

“加勒特……”她温和地说,“趴下,没人会伤害你,只要你乖乖地照办。”

她听见远处有叫声传来。“我找到莉迪娅了,”奈德·斯波托喊道,“她没事。但玛丽·贝斯不在这里。”

露西的声音也随之响起:“阿米莉亚,你在哪儿?”

“在通往溪边的小路上。”萨克斯叫道,“把刀扔了,加勒特,蹲下趴在地上。”

他满脸戒备地看着她。他皮肤上有红色的疤痕,眼睛湿乎乎的。

“快点,加勒特。我们有四个人,你逃不掉了。”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你们能找到我?”他的声音就像个孩子,比一般十六岁的少年还显得稚气。

当然,她不会告诉他,他们之所以能发现氨水陷阱和磨坊全是因为林肯·莱姆。就在他们选择走森林中间那条小路后,莱姆就又打电话给她。他说:“有一个饲料店店员告诉吉姆·贝尔,这附近没有人用玉米来喂动物,他说麻袋可能来自磨坊。吉姆刚好知道那附近有座废弃磨坊,去年才失过火,这正好解释了袋子上为什么有炭灰。”

贝尔接过电话,告诉搜索小组如何前往那座磨坊。之后又换回莱姆说话,他补充说:“我也想到为什么有氨水了。”

莱姆看了加勒特的书,发现他在关于昆虫使用气味来联络和警告的段落上划了线。他判断,既然氨水不是用来做矿区使用的那种工业炸药,加勒特就很有可能将氨水安置在钓线绊索上。这样一来,如果追踪者不小心带倒氨水,那小子就会闻到气味,知道他们已在附近而马上逃走。

在他们找到陷阱后,是萨克斯想出这个主意,把氨水装进奈德的矿泉水瓶里,悄悄包围磨坊,然后把这化学物质倒在磨坊外的地上——好把那小子赶出来。

果然,真的把他赶出来了。

但加勒特仍不听从指示,他向四周看了看,又盯着她的脸,似乎正在判断她是否会真的对他开枪。

他挠挠脸上的一块红疹,擦了一下汗水,然后调整了握刀的姿势,不停地左顾右盼,眼神充满绝望惊慌。

为避免吓着他,逼他逃跑或对她发动攻击,萨克斯尽量把口气放柔和,像一个哄孩子上床睡觉的母亲。“加勒特,照我说的做。不会有事的,只要听我的话,好吗?”

“准备好了吗?快开枪。”梅森·杰曼低声说。

梅森和内森·格鲁默待在一个光秃秃的小山顶上,在离他们一百码外的地方,那个来自纽约的红发贱女人正面对那个凶手站着。

梅森是站着的,内森则已趴在炙热的地上。他把鲁格长枪垫在面前一块矮石头上,全神贯注调整自己的呼吸。不管是猎鹿、猎鹅还是猎人,在射击前都应该先这么做。

“快啊,”梅森催促说,“现在没有风,视线又清楚。快开枪!”

“梅森,那小子又没有乱动。”

他们看见露西和杰西走进空地,和那红发女人会合,他们手中的枪全指着那个小子。内森又说道:“所有人都已压制住他,而他手里又只有一把刀,一把小破刀。看来他就快投降了。”

“他不会投降的,”梅森吐了一口口水,不耐烦地把身体的重心移到另一只脚,“我告诉你,他是在伪装。只要他们一松懈下来,他就会跳过去刺杀他们之中的一个。难道你对埃德·舍弗尔的死完全无动于衷吗?”在一个半小时前,史蒂夫·法尔已用电话告诉了他们这个坏消息。

“够了,梅森,我和所有人一样难过。但这和正常逮捕程序完全没有关系。还有,你看,看见了吗?露西和杰西就在他旁边,离他不到六英尺。”

“你害怕射中他们?妈的,这种距离你可以射中一枚铜板,内森,没人枪法比你更好。快点,开枪吧。”

“我……”

梅森看着这奇怪的戏码在空地上演。那红发女人把枪垂下,上前一步。加勒特仍握着刀,脑袋不停前后晃悠。

那女人又再前进一步。

啊,真碍事,贱货。

“她进入射程了吗?”

“还没。不过,我觉得,”内森说,“我们好像不该出现在这里。”

“这不是问题,”梅森怒道,“我们已经来了。我奉命支援保护搜索小组,而现在我命令你开枪。你开保险了吗?”

“开了。”

“那就射击啊。”

内森透过狙击镜看向前方。

梅森看着这把鲁格狙击枪的枪管已静止不动,内森似乎已和枪合为一体。梅森过去曾见过这状态,那是一个和他一起去打猎的朋友,枪法比他高明很多。这种状态相当奇怪,他还不太能明白。在开枪之前,武器似乎已变成身体的一部分,最后的发射似乎是枪本身的自动射击。

梅森等待着,等待这把长枪传出的枪声。

完全无风,视野良好,目标清楚。

开枪,开枪,开枪!梅森的心里不停呐喊。

但他听见的不是砰的枪响,而是一声叹息。内森垂下了头,说:“我办不到。”

“把你他妈的枪给我!”

“不行,梅森,别这样。”

但梅森的眼神把他吓住了,他把来复枪递给他,滚向一旁。

“有几发子弹?”梅森厉声说。

“我——”

“有几发子弹可以射?”梅森边说边卧倒在地,肚皮贴着地面,摆出内森刚才的姿势。

“五发。我不是针对你,梅森,可是你不是世界上最顶尖的射手,还有三个无辜的人离目标太近,如果你——”他说不下去了。这句话再说下去只有一种结果,让内森不敢想象。

没错,梅森相当清楚,他并不是世界上枪法最好的人。但他已猎杀了一百头鹿,而且他在洛利市州警察局的射击成绩分数很高。更何况,不管枪法好坏,梅森知道这昆虫男孩非死不可,而且现在就得死。

他深吸了口气,食指扣在扳机上,此时才发现内森刚才说了谎:他根本没把保险打开。梅森愤怒地把保险按钮推开,重新稳定自己的呼吸。

吸气,吐气。

他把十字坐标对准,停在那小子的脸上。

红发女人走近加勒特,一时之间,她的肩膀挡在枪的射击范围内。

我的上帝,小姐,你让难度变大了。她退出视线范围了,但脖子又出现在狙击镜中央。她稍稍偏到左边,但仍离十字坐标中心点很近。

吸气,吸气。

梅森不理会自己的手颤抖得很厉害,只一心盯住目标物那张满是斑点的脸。

他将十字线降下,瞄准加勒特的胸口。

那红发女警再次进入射击线上,然后又移开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稳稳抠下扳机,但正如他过去常犯的错误,总让愤怒控制一切,替他做出决定。他猛然扣下这道弯曲的银色金属。

16

加勒特身后冒起一阵烟尘升到空中。他猛然用手捂住耳朵,和萨克斯一样,他俩都感觉到有一颗子弹从身旁呼啸而过。

紧跟着,整个空地回响起一声巨大的枪响。

萨克斯猛然转身。根据子弹飞过和声音传来的时间差,她判断出开枪的人不是露西或杰西,而是从她身后至少一百码外的地方发出的。空地上其他两位警员也同时回头,高举着手枪,寻找开枪的人。

萨克斯伏低身子,回头瞥了一眼加勒特的脸。从他的眼中,她看见了恐惧和迷惑。一时之间,只在这短短一瞬间,他不是那打碎另一个男孩头颅的凶手或打伤玛丽·贝斯并强奸她的罪犯,他只是一个受了惊吓的小男孩,正抱头低声呜咽:“不要,不要!”

“是谁?”露西叫道,“是卡尔波吗?”他们躲进附近的灌木丛掩护自己。

“快趴下,阿米莉亚,”杰西叫着,“不知道谁在开枪,说不定加勒特的同伙想杀我们。”

但萨克斯不这么想。这颗子弹是对准加勒特射来的。她望向附近的山丘,寻找狙击手潜伏的位置。

又一枪射来。这一枪偏得更离谱。

“圣母玛丽亚啊!”杰西叫道,硬生生吞下原本将随后跟来的亵渎言语,“看!在上面——是梅森!还有内森。在山丘上。”

“是杰曼?”露西愤怒地问,眯眼往上看。她猛按下无线电通话钮,对着对讲机叫道:“梅森,你搞什么鬼?你听到了吗?收到了吗?……总部,呼叫总部。妈的,我收不到任何回应。”

萨克斯拿出手机打给莱姆。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接。她听见他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显得有些模糊不清。“萨克斯,你已经——”

“我们找到他了,莱姆。但那个叫梅森·杰曼的警察,他也在附近的小山上,朝那男孩开枪。我们无法用无线电联络上他。”

“不、不、不,萨克斯!加勒特现在不能死。我化验过纸巾上血迹的劣化情况——玛丽·贝斯昨晚还活着!如果他死了,咱们就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萨克斯高声将这些话重复给露西听,但露西仍无法用无线电联络上梅森。

上面又开了一枪。这枪射中岩石,激起一阵飞屑。

“别开枪了!”加勒特哭道,“不要、不要……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好,萨克斯——”

莱姆挂上电话。

如果加勒特死了就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阿米莉亚·萨克斯迅速做出决定,她把枪扔在身后的地上,快步奔上前,面向加勒特,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直接挡在梅森的狙击枪和这男孩之间。她心想:如果梅森此时刚好扣下扳机,子弹会比枪声先到,很可能直接命中我的后背。

她屏住呼吸,感觉好像真有子弹飞来击中她。

一会儿时间过去了。没有新的枪响。

“加勒特,你可以把刀子放下了。”

“你想杀我!你骗我!”

谁都不敢保证他在愤怒和惊慌中,会不会挥刀刺来。“不,我们不会那么做。你看,我就站在你前面。我在保护你,他不会再开枪了。”

加勒特看着她的脸,眼睛一眨一眨地抽搐着。

她不知道梅森是否在等她一稍微移动,就马上再开下一枪。他的枪法显然太差了,她感觉似乎随时会有子弹穿过她的脊椎。

哦,莱姆,她心想:你想通过这次的行动,让你变得像我一样;但也许从今以后,我会变得像躺在床上的你……

杰西跑出灌木丛冲上山丘,一边挥手叫道:“梅森,停止射击!停止射击!”

加勒特仍盯着萨克斯的脸,接着,他把刀子扔到一边,又开始克制不住地一遍又一遍弹打着指甲。

露西跑上前铐上加勒特,萨克斯转身,朝梅森开枪的那座山丘看去。她看见他站起身来,在打手机。他的目光投向她这里,似乎在直视她,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下山丘。

“你搞什么鬼?”萨克斯愤怒地对梅森说,大步向他走去。他们两人怒目而视,相隔只有一步的距离,萨克斯还比他高出一英寸。

“少废话,小姐,”梅森毫不客气地回答,“难道你没看到他有武器吗?”

“梅森……”杰西过来想缓和气氛,“她正在控制局面,说服他投降。”

但阿米莉亚·萨克斯不需要任何人帮忙。她说:“逮捕人我有很丰富的经验,他根本威胁不到我,唯一的威胁是来自你。你差点射中我们。”

“哈,放屁!”梅森倾身向前,萨克斯闻到他身上浓重的刮胡水味道,似乎是整瓶倒在了身上。

她退后避开这团气味,然后说:“如果你真的杀了加勒特,玛丽·贝斯就可能永远被困在某个地方,她会饿死或闷死。”

“她早死了,”梅森怒道,“那个女孩现在早已躺在某个坟墓里,我们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林肯刚拿到她的血液报告,”萨克斯反驳他,“她昨天晚上还活着。”

这句话让梅森一时语塞,但他又说:“昨晚并不代表现在。”

“够了,梅森。”杰西说,“总会有答案的。”

但他无法平静下来。他挥起胳膊拍了一下大腿,瞪着萨克斯说:“我不知道他妈的为什么我们需要找你来这儿。”

“梅森,”露西插进来说,“如果没有莱姆先生和阿米莉亚的帮忙,我们就不可能找到莉迪娅。我们感谢他们都来不及,你还是算了吧。”

“是她不让这件事算了。”

“当有人逼我站到火线上的时候,最好能有充分的理由,”萨克斯平静地说,“而你莫名其妙地朝那男孩开枪,是因为你找不出能制裁他的理由。”

“我怎么做不需要你来管,我——”

“好了,这件事先别吵了,”露西说,“等回到警察局再说。我们还要继续追查,如果玛丽·贝斯没死的话,我们得快点找到她。”

“嘿,”杰西叫道,“直升机来了。”

医院派出的直升机落在磨坊附近的空地上,医护人员用担架将莉迪娅抬出来;她有轻度中暑现象和严重的脚踝扭伤。她一开始有些歇斯底里——加勒特拿着刀走近她,虽然只是割下一块胶布贴在她嘴上,但她还是被吓坏了。她好不容易才克制自己,玛丽·贝斯不在磨坊里,被加勒特藏在海边外岛的某个地方了,但她不知道确切的地点。露西和梅森想逼加勒特自己招认,但他只是坐着一言不发,双手被反铐在背后,神情阴郁地瞪着地面。

露西对梅森说:“你、内森和杰西带加勒特回伊斯戴路。我会叫吉姆派车到那里,到负鼠溪的岔路口。阿米莉亚想搜查磨坊,我会和她去。大概一个半小时后你们再派另一辆车到伊斯戴路来接我们。”

萨克斯并不畏惧迎接梅森的目光,不管他想提出什么样的挑战。但他把注意力转到加勒特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这个被吓坏的男孩,就像狱卒巡视死牢里的囚犯。梅森对内森点点头。“我们走。手铐上紧了吗,杰西?”

“够紧了,没问题。”杰西说。

萨克斯很高兴有杰西和他们一起去,以保证梅森不会乱来。她听过许多犯人因“逃亡”而被护送警员痛殴的事,而最后的下场往往都是死亡。

梅森粗暴地抓起加勒特的手臂,把他拽起来。这男孩朝萨克斯投来一个无助的眼神,接着梅森就把他拉上了小路。

萨克斯对杰西说:“把梅森看紧点,只有加勒特合作才能找到玛丽·贝斯。如果他被吓得太厉害或发脾气,从他嘴里可就什么话也得不到了。”

“这点我敢保证,阿米莉亚。”他瞥了她一眼,“你刚才的表现很勇敢,居然敢站到他面前。我绝对不可能这么做。”

“嗯,”她说,完全没有心情接受任何崇拜,“有时候你会直接这么做,不会想太多。”

他快活地点点头,似乎把这句话牢记在心。“啊,对了,我还想问——你过去有过什么绰号吗?”

“好像没有。”

“很好,我喜欢‘阿米莉亚’这个名字。”

一时之间,她荒唐地以为他会上前吻她一下来庆祝逮捕成功。但他只是转身追向梅森、内森和加勒特。

真讨厌,阿米莉亚·萨克斯看着杰西回头快乐地向她挥手,一边恼怒地想:一个警察想开枪打我,而另一个警察只想准备教堂的婚礼和酒宴。

在磨坊里,萨克斯周密详尽地走着格子,将注意力集中在加勒特囚禁莉迪娅的这个房间。她来来回回地走着,一次只迈出一小步。

她知道这里会有线索指出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的囚禁地,不过,有时嫌疑犯和地点的关联是很细微的,仅有一点点极细小的联系。萨克斯把这个房间走完,没发现什么有帮助的东西——只有泥土、几件五金工具、火灾时从墙上塌下的焦黑木头、食物、水、空包装袋和加勒特带来的水管胶带(全都没有厂家标签)。她还找到那张被可怜的埃德·舍弗尔瞄到一眼的地图,上面只画出通往磨坊的路线,除此之外,没有更进一步的目的地。

和过去一样,她接着走第二次。然后又搜寻了一遍。会这么做一部分是缘于莱姆的教导,一部分是出于她自己的本能。(还有部分原因,她心想,是刻意拖延吗?尽可能延长莱姆对韦弗医生的失望可能会发生的时间?)

露西的声音响起:“我找到东西了。”

萨克斯刚请她去搜查磨坊的辗轧室。莉迪娅说她在那里曾试图逃走,萨克斯认为那里可能有过一番拉扯打斗,或许会有什么东西从加勒特兜里掉出来。她很快为这位女警示范了一下走格子的方法,告诉她该找些什么以及如何正确处理证物。

“你看,”露西兴奋地捧着一个纸箱交给萨克斯,“我发现它藏在辗轮后面。”

纸箱里有一双旧鞋子,一件防水夹克,一个指南针和一张北卡罗来纳滨海的地图。萨克斯注意到在这双鞋子里和折起的地图上,都沾上了一些白色沙粒。

露西动手想摊开地图。

“别动,”萨克斯说,“里面或许还有线索。等拿回林肯那里再打开。”

“可是他说不定会在地图上标出藏人的地方。”

“有可能,不过就算等我们回到实验室,这个标志还是会存在。但如果现在遗失了线索,可就永远都找不回来了。”她又接着说,“你继续在里面搜索,我去检查我们刚才抓到他的那条小路。那条路通向水边,说不定他藏了一艘船在那里,或许还有另一张地图或其他东西。”

萨克斯出了磨坊,往溪边走去。她经过先前梅森开枪的那座山丘下,一拐弯,就发现前面有两个男人正瞪着她。他们手里都提着来复枪。

啊,不。怎么是他们?

“哈。”瑞奇·卡尔波说。挥手赶走一只停在他晒黑的前额上的苍蝇。他一甩头,脑后那条粗黑油亮的辫子便像马尾般不停晃动。

“辛苦了,小姐。”另一个男人淡淡地讽刺说。

萨克斯想起他的名字:哈瑞斯·托梅尔——那个看起来像南方生意人的家伙,不像卡尔波看上去就是一副地痞流氓的样子。

“我们一点收获都没有,”托梅尔说,“白白在大太阳下过了一整天。”

卡尔波说:“那小子说出玛丽·贝斯在哪里了吗?”

“你们去和贝尔警长谈这件事吧。”萨克斯说。

“我觉得他可能会说。”

萨克斯突然想到:他们怎么会找到磨坊这里?当然他们有可能跟踪搜索小组而来,但更有可能的是有人提供协助——说不定是梅森·杰曼。也许他请他们来为他的狙击行动提供协助。

“我说对了。”卡尔波又说。

“什么?”萨克斯问。

“苏·麦康奈尔把赏金加到了两千块。”他两手一摊说。

托梅尔补充说:“目前是这样。”

“抱歉,我还有事要忙。”萨克斯大步走过他们身旁,心想着,他们还有另一个同党到哪去了?那个瘦子……

她身后突然响了一声,紧接着立刻感觉到自己的手枪被人抽出枪套。她急转身,压低身子,看见手枪已在那个枯瘦、满脸雀斑的西恩·奥萨里安手中。他手舞足蹈地跳开,像爱出丑的学生般嬉皮笑脸。

卡尔波摇摇头说:“西恩,别这样。”

她把手伸出来。“请把枪还我。”

“借来看一下。好东西。哈瑞斯在收集枪,这把还真不错。你觉得呢?哈瑞斯?”

托梅尔一语不发,只叹了口气,伸手擦掉额上的汗水。

“你是在自找麻烦。”萨克斯说。

卡尔波说:“把枪还她,西恩。你玩笑开得太过分了。”

他倒转手枪,假装要把枪还她,但又突然笑着把手缩回来。“嘿,宝贝儿,你到底从哪儿来的?我听说是纽约。那里环境如何?挺乱吧,我敢说。”

“别再拿他妈的手枪开玩笑,”卡尔波怒道,“我们是来找钱的,让我们留着命回到镇上去。”

“快把枪还我。”萨克斯低声说。

但西恩·奥萨里安还在那儿跳来跳去,拿着枪瞄准树木,仿佛一个十岁大的孩子在玩官兵抓强盗的游戏。“砰、砰……”

“好吧,不还就算了。”萨克斯耸耸肩说,“反正这把枪也不是我的。等你玩够了,记得把枪还到郡警察局。”她调转方向,往西恩身旁走去。

“喂!”他叫着,脸上因为她不打算再玩下去而露出失望的表情,“你不要——”

她突然闪向他右侧,身子一低迅速钻到他背后,单手勒住他的脖子制住他。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弹簧刀便从她的兜里飞出,刀尖在西恩下巴内侧压出一个红印。

“老天,你搞什么鬼?”他叫着,但立即发现说话会让喉咙更贴近刀尖,便闭嘴不敢再说话。

“好了,好了,”卡尔波举起手说,“我们别——”

“把武器放在地上,”萨克斯说,“所有人。”

“我又没做什么。”卡尔波抗辩。

“喂,小姐,”托梅尔说,试图想打个圆场,“我们不想惹麻烦,我这位朋友只是……”

刀尖往西恩留着的短须下巴更深入了一些。

“啊,快按她说的做!快!”奥萨里安焦急地说,紧咬牙齿不敢张开,“把他妈的枪放下。”

卡尔波把来复枪放在地上,托梅尔也照做了。

西恩身上的脏臭味让萨克斯十分厌恶,她一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下,抓住手枪。他松开手。萨克斯把西恩推开,自己向后一跃,握住手枪对准他。

“我只是跟你闹着玩,”奥萨里安说,“是真的,只是开玩笑。没别的意思。告诉她我是在玩的——”

“出什么事了?”露西说。她正沿着小路走来,手中也握着枪。

卡尔波摇头说:“西恩真是大白痴。”

萨克斯一手将弹簧刀折起来,放回口袋。

“看,我受伤了。你看,是血!”奥萨里安高举起一根沾了血的指头。

“活该。”托梅尔说。

露西看着萨克斯。“你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带他们去洗澡。”她回答。

卡尔波笑了出来。萨克斯说:“我们没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

露西转身对这些男人说:“这里是犯罪现场,你们这些人最好离远一点。”她指着地上的来复枪,“想打猎就到别的地方去吧。”

“哦,就像狩猎季节那样吗?”奥萨里安挖苦地问,等待露西对他的蠢话做出评论。

“那就在你把目前已经一团糟的生活搞得更混乱之前,回镇上去吧。”

这几个男人捡起来复枪。卡尔波低头在奥萨里安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样子极为气愤。奥萨里安耸了耸肩,露出笑容。一开始,萨克斯还以为卡尔波要去揍他,但后来这高个子平静下来,转身对露西说:“你找到玛丽·贝斯了吗?”

“还没有。但我们抓到了加勒特,他一定会招供的。”

卡尔波说:“虽然我们很想得到赏金,不过还是很高兴他被抓住了。那小子很麻烦。”

等他们都走了,萨克斯才问:“你在磨坊里有什么新发现吗?”

“没有,我是过来帮你找船的。”

她们继续走在通往溪边的小路上,过了一会儿,萨克斯开口说:“我忘了一件事。我们应该派人回到第一个蜂窝陷阱那里,杀掉黄蜂再填平坑洞。”

“哦,吉姆已经叫特瑞·威廉警员带杀虫剂和铲子去了,但那里没有黄蜂,那个蜂窝是空的。”

“空的?”

“没错。”

所以那个陷阱并无伤人之意,只是想拖延他们的速度而已。萨克斯此时才想到,那个氨水瓶也不是用来伤害他们的。加勒特可以把机关设成把氨水浇在追踪者身上弄瞎他们,但他却把瓶子放在路边一块小石头上。如果他们没看到钓线而触动机关,那个瓶子就会掉到路边十英尺深的石堆上,散发的气味足以警告加勒特,却不足以伤害到任何人。

她再次想起加勒特那双圆睁、充满恐惧的眼睛。

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萨克斯似乎听到露西在问她话。

“对不起?”

露西说:“你在哪儿学会用这个东西——那把弹簧刀?”

“野地训练。”

“野地?在哪儿?”

“在一个叫布鲁克林区的地方。”萨克斯回答。

等待。

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站在泥污的窗户旁,因囚禁地室里的热气和如针扎般的干渴而感到焦躁眩晕。在整间屋子里,她找不到半滴可以喝的东西。从木屋后窗看出去,越过黄蜂窝,她看见户外的垃圾堆中有几个空矿泉水瓶。这些瓶子像在嘲弄她,让她更加觉得焦渴难当。她知道在这样闷热的环境下,不喝水绝对无法维持两天。

你在哪里?在哪里?她默默地对传教士说。

那里好像真的有人——不是她在绝望、渴得发狂的幻想中创造出的人物。

她靠在小屋发烫的墙上,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晕倒过。她试着吞咽几下,但嘴里没有一点水分。围绕在她脸部周围的空气就像木头一样灼热,令人窒息。

接着,她又愤怒地想:啊,加勒特……我知道你是个麻烦人物。她想起一句老话:好人没好报。

我不应该救他的……但那时我怎能不帮忙?怎能不把他从那些高中男生手中救出来?她想起去年的那件事,那时加勒特昏倒在枫叶街上,旁边围着四个高中男生。其中有个高大、轻浮的男生,是比利·斯泰尔足球队的朋友,他拉开盖斯牌牛仔裤的拉链,掏出生殖器,想在加勒特身上撒尿。她冲过去痛骂他们,还抢了其中一个男生的手机打电话替加勒特叫救护车。

我就应该这么做,毫无疑问。

但是,一旦我救了他,我就变成他的……

在那次事件后,一开始玛丽·贝斯还觉得有趣,因为加勒特就像个害羞的仰慕者,总是追随在她身后。他还会打电话到她家告诉她他刚听到的一些新闻,或送她一点小礼物(但这些礼物是:关在小笼子里的油亮闪耀的绿金龟、拙劣的蜘蛛和蜈蚣素描、用绳子绑起的蜻蜓——还是活的!)。

后来,她发现他接近的次数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她曾在深夜下车回家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着她,看见她位于黑水码头的房屋附近的林木间有人影闪现,听见他以尖细、奇异的声音喃喃说着一些她无法分辨的话语,自言自语地或说或唱。有次他在大街上遇到她,便一直跟来,跟了很长时间,使她感觉更为紧张。他打量她的胸部、双腿和头发,眼神中包含了羞怯和渴望。

“玛丽·贝斯、玛丽·贝斯……你知道吗,假如有一张蜘蛛网像地球这么大,它的重量还不到一盎司……嗨,玛丽·贝斯,你知道蜘蛛丝的强度超过钢铁五倍吗?知道它的弹性远胜过尼龙吗?有些蜘蛛网真的很酷,就像吊床一样,飞虫只要躺进去就永远都不会醒来。”

(她早该注意的,她现在才想到,他那时的琐碎呓语多半是有关蜘蛛和昆虫设下的圈套。)

而后她开始改变作息习惯,避免再被他跟上。她到新的商店购物,走不同的路回家,连骑登山车的路线也改了。

然而,后来发生了一件事,使她过去对加勒特·汉隆保持距离的努力完全失效:玛丽·贝斯有了一个新发现,而地点就在黑水码头中央的帕奎诺克河岸,那里正是加勒特打桩标出的私人领地。不过,这个发现对她来说实在太重要了。别说只是这个对昆虫着迷的瘦小男生,就算是那群酿私酒者,也无法阻止她退出这个地方。

玛丽·贝斯不知道为什么历史会让她如此兴奋,但事实的确如此。她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去威廉斯堡殖民地的情景。那地方离田纳斯康纳镇只有两小时车程,她的家人经常去那里玩。玛丽·贝斯暗自记住快到那座城市之前的路,知道什么时候会抵达目的地。因此她总在快到那里的时候把眼睛闭上,在父亲停好别克汽车后,由母亲牵她的手走进园区,这样她一睁开眼睛就可以假装自己已实际回到当年的美洲殖民地。

当她走在黑水码头区的帕奎诺克河河岸,眼睛盯着地面,专心寻找半埋在泥泞里的东西时,她感到和小时候一样的那种兴奋,甚至还强过百倍。她会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像动心脏手术的医生,将泥土轻轻拨开。没错,这的确是她要找的东西:先民遗物——一个曾让二十三岁的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竭力寻找,如今又为之震惊的证据。这个证据不但能印证她的理论,甚至有可能改写美洲的历史。

就像所有北卡罗来纳人以及全美所有的小学生一样,玛丽·贝斯在历史课上读过消失的罗诺克殖民地:十六世纪末,一群英国殖民者在北卡罗来纳和外岛之间的罗诺克岛建立殖民地。这些殖民者和美洲原住民经历了一段时间的和睦相处,后来却发生了变化。冬天逼近时,殖民者的食物或其他资源都已短缺,于是殖民地的建造者约翰·怀特便起航返回英国以减轻殖民地负担。但当他再度回到罗诺克岛时,才发现原来留下来的一百多名殖民者,包括妇女和孩童,居然全都消失了。

这个事件留下的唯一线索,就是殖民地附近的某个树干上刻有一个词:克罗托安。这是海特瑞斯岛的印第安名字,位于罗诺克岛南方约五十英里处。

虽然没有任何文字记载,但大多数史学家都认为,那些殖民者是死于前往海特瑞斯的途中,或是一抵达那里就被杀害了。

玛丽·贝斯去过罗诺克岛好几次,也曾在当地的一家小剧场看过这段悲剧史实的重演。这场戏让她深深感动,又无比恐惧,不过她那时并没有多想这段历史,直到长大后在艾维利的北卡罗来纳大学念书,才真正开始深入阅读和这个失落的殖民地有关的书籍。在这些殖民者诸多永无解答的故事中,有一个故事提到一位名叫维吉妮亚·戴尔的女孩以及白母鹿的传说。

这个故事是玛丽·贝斯——还只是个孩子,有一点点叛逆和纯真时——听说的。弗吉妮亚·戴尔是第一个诞生在美洲的英国儿童,也是殖民总督怀特的孙女,后来与那群殖民者一起失踪。某些历史书籍认为,她也和殖民者一起被害,或死在去海特瑞斯的路上。但随着玛丽·贝斯持续不断的研究,她知道在这些殖民者消失后不久,更多英国人开始在东岸定居,而关于那些消失的殖民者的传说,便开始在当地盛行。

有一个传说是,那些殖民者并没有遇害,而是融入了当地的部落中。弗吉妮亚·戴尔长大出落成一位美丽的女子,金发美肤,独立而坚强。她的美引起了部落里的一位巫医的爱意,但遭到她的断然拒绝,不久之后她就失踪了。虽然那位巫医否认杀害了她,但因为她拒绝了他的爱,所以他把她变成了一只白鹿。

当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但没多久,人们真的在附近看见一只漂亮的白母鹿,而它似乎是森林中所有动物的领导者。这只母鹿显而易见的力量使部落的人感到害怕,于是他们便举办了一场比赛,要众人捕捉它。

一个年轻勇士设计将它引诱出来,在极近的距离用银制的弓箭射向它。这支箭刺进了它的胸口,当它倒在地上垂死之际,完全是用人类的眼神冷冷地看着这个猎人。

他吓坏了,问道:“你到底是谁?”

“弗吉妮亚·戴尔。”这只鹿轻声回答,然后就死了。

玛丽·贝斯决定认真对待这个白母鹿故事。她花了数夜的时间,研究在教堂山的北卡罗来纳大学和杜克大学里的相关文件,也阅读了大量十六世纪到十七世纪的日志和札记。她发现这些文件中提到“白鹿”的次数很多,也说到在北卡罗来纳东北方有神秘的“白兽”。可是目击者看到它的地方既不是在罗诺克,也不是海特瑞斯,这只白鹿被发现的地方是沿着“从大沼泽像蛇般蜿蜒向西流的黑水河岸”。

玛丽·贝斯知道传说的力量,知道有时即使是最荒诞的故事,也往往具有一定的真实成分。她推测,也许那些失踪的殖民者害怕被当地部落攻击,便留下“克罗托安”以误导来犯的人,而他们自己则全部逃往西方而不是南方,然后沿着河岸定居下来,没错,像蛇般弯曲的帕奎诺克河——靠近田纳斯康纳镇的地方现在称为黑水码头。那些消失的殖民者变得越来越强大,而印第安人害怕他们的威胁,便发动攻击屠杀。玛丽·贝斯大胆推测,将白母鹿的传说加以解释:维吉妮亚·戴尔可能是殖民者中幸存到最后的人,一直奋战到死。

这就是玛丽·贝斯自创的学说,但她却没发现任何能支持这种说法的证据。她曾花了好几天时间,依据古地图在黑水码头附近乱逛,想找出当年这些殖民者可能登陆和定居的地方。终于,就在上个星期,她在帕奎诺克河河岸发现了失落的殖民地的证据。

她记得,当她母亲从别的女孩口中得知她正在黑水码头区进行考古工作后,曾这样警告她:“别去那里,”她那柔弱苍白的母亲激动地说,仿佛是她自己身陷险境,“那是昆虫男孩杀人的地方,如果被他发现,你肯定会被他伤害的。”

“妈,”她反驳说,“你就和学校那些捉弄他的王八蛋一模一样。”

“你又说脏话,我不是叫你别再用这个字眼吗!”

“妈,别这样……你就像坐在紧张凳上的顽固教友。”紧张凳指的是教堂的第一排位置,坐在那里的教友都是些对自己或是他人特别紧张的人。

“光听到名字就够吓人了。”苏·麦康奈尔嘟囔说,“黑水。”

玛丽·贝斯立即解释北卡罗来纳境内有几十条黑水的原因。任何源自沼泽区的河流被冠上“黑水”的名称,是因为水色被腐烂植物的沉淀物质染黑。而帕奎诺克河也是发源自大沼地和附近的沼泽。

但这个说法无法让她母亲稍稍放心。“求你,别去,亲爱的。”接着,这位妇人搬出她的杀手锏——负罪感,“你爸爸已经走了,万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什么都没了……只剩我一个,那时我一定不知所措。你不希望我这样,是吧?”

然而,玛丽·贝斯被鼓舞过无数探险者和科学家的肾上腺素激励着,还是准备好刷子、收集瓶、袋子和园艺用的铲子,昨天一早便在潮湿、炙热的天气下继续她的考古大业。

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真的被那昆虫男孩攻击、绑架了。妈妈果然是对的。

现在,她坐在这酷热、腐烂的木屋里,在痛苦、难受和因口渴造成的半精神错乱的状况下,想起了母亲。在她父亲因癌症过世后,她母亲就崩溃了。她停止和朋友来往,结束在医院的义工工作,断绝生活中一切正常的活动。玛丽·贝斯发现自己僭越了父母亲的角色,自己的母亲已变成终日与电视和垃圾食品为伍的女人,变得肥胖、了无生趣、需要照料,跟一个可怜的幼童差不多。

但玛丽·贝斯的父亲在和死亡搏斗的岁月中教会她一件事——做你命中注定该做的事,不要因为任何人而改变。父亲死后,尽管母亲一再要求,玛丽·贝斯仍没有因此而休学,还在家的附近找了一份工作,尽可能在母亲的需要和自己想要完成大学学业的心愿之间协调平衡。第三年,她毕了业,找到一份野外调查的工作,进行一系列美洲人类学的研究。如果研究的地点在她家附近,还算没问题。但如果研究工作是去圣菲研究美洲原住民,或阿拉斯加的爱斯基摩人,或曼哈顿的非裔美洲人,那么她也非去不可。过去她总是陪在母亲身旁,但她现在也要展望自己未来的生活前景。

可是,原本应该在黑水码头区挖掘收集更多证据、和指导教授协商、进行写作计划或检测已发现的古文物的她,现在却掉入这十来岁的少年神经质的爱的陷阱里。

绝望无助的感觉贯穿她全身。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突然,她止住悲伤,冷静了下来。

别哭!坚强点。做好父亲的女儿,学习他每分每秒都和疾病奋战,至死不休的态度。不要学你母亲的样。

要当弗吉妮亚·戴尔,她重振了失落的殖民者。

要当那只白鹿,森林中所有动物的女王。

此时,正当她想到北卡罗来纳传说故事书中记载的这只雌鹿庄严威武的形象时,森林边缘忽然有个人影闪过。那个传教士从林木间走出来,肩上扛着一个大背包。

真的有人!

玛丽·贝斯抓起加勒特的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只长得像恐龙的甲虫,用力掷向窗户。玻璃瓶击碎玻璃窗,撞上窗外的金属栅栏,碎得四分五裂。

“救救我!”她张嘴大叫,但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因为喉咙早已干涸。“救命!”

在一百码之外,那个男人停下了脚步。回头张望。

“求求你!救救我!”她发出长长的哀鸣。

他回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走入林中。

她深吸一口气,想再大叫一次,但喉咙已完全哽住了。她开始猛咳,咳出几丝鲜血。

在空旷野地那端,那个传教士继续往森林走,一会儿就消失不见了。

玛丽·贝斯一屁股坐在发霉的沙发上,绝望地将头靠着墙壁。突然,她抬起头,被眼前一个东西的举动吸引了。就在小屋里离她不远的地方,刚才玻璃瓶里装的那只甲虫——那只缩小版的三角恐龙——并没有因为住所的破坏而丧命。玛丽·贝斯看着它绝处逢生般地爬上玻璃碎片堆,张开一对翅膀,接着又张开第二对,奋力拍动,速度快得让人看不见。随后它从窗台飞了出去,重获自由。

17

“我们抓住他了,”莱姆对吉姆·贝尔和他的妹夫史蒂夫·法尔警官说,“阿米莉亚和我。先前说好的,现在我可以回艾维利了。”

“哎,林肯,”贝尔委婉地说,“可是加勒特什么都没说,他不肯告诉我们玛丽·贝斯在哪里。”

班尼·凯尔不知所措地站在角落里,在他旁边连接到气相色谱分析仪的电脑屏幕上,正闪动映出如山脉一般的波形图。他一开始的羞怯态度已全然消失,现在似乎有些遗憾自己的助手工作即将结束。阿米莉亚·萨克斯已回到实验室,梅森·杰曼没进来,这样最好——莱姆为他在磨坊那里开枪狙击感到十分气恼,他危害到了萨克斯的性命。贝尔已愤怒地命令他马上远离这件案子。

“我明白,”莱姆不屑地说,回应贝尔不敢明说的进一步请求,“但她眼下并没有性命之忧。”莉迪娅说过玛丽·贝斯还活着,并告诉他们她被关的大概地点。只要调动人马全力搜索外岛,不出几天就能找到她。莱姆现在已准备好去动手术。他相信那个好兆头,觉得亨利·戴维特粗鲁地和他争执,他那愤怒冷酷的眼神,都是手术成功的吉兆。戴维特的表现刺激得他想赶紧回到医院,完成各项检查后接受手术。他瞄了班尼一眼,正打算教他怎么将这些借来的鉴定设备打包、装箱时,萨克斯却帮贝尔说话了:“我们在磨坊找到一些证物,莱姆。实际上是露西找到的,很明显的证据。”

莱姆尖酸地说:“既然这证据这么明显,那什么人来检测分析都可以。”

“听我说,林肯,”贝尔以他那充满理性的卡罗来纳腔调说,“我不想勉强你,但你是这附近唯一有处理这种大案子经验的人。换了我们,一定百思不得其解,想不出来这些证据能帮我们什么。”他扭头指向气相色谱分析仪说:“也不知道这一点泥土或脚印代表什么意义。”

莱姆后脑摩擦着“暴风箭”轮椅的靠枕,看着萨克斯满脸恳求的神色,叹了口气。过了一会儿才问道:“加勒特什么都没说吗?”

“他说了一些,”法尔说,一边拉着自己一只旗帜般的耳朵,“但他否认杀了比利,还说他把玛丽·贝斯从黑水码头带走是为了她好。就这样,对于藏匿的地点只字未提。”

萨克斯说:“莱姆,以这种天气,她可能很快会渴死。”

“或饿死。”法尔也说。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

“托马斯,”莱姆突然说,“打电话给韦弗医生,告诉她我会晚一点到。要强调只是‘一点点’。”

“这正是我想请求你的,林肯。”贝尔说,布满皱纹的脸上现出欣慰之色,“只要一两个小时就够了。我们非常感谢你——会授予你田纳斯康纳镇荣誉镇民的称号,”贝尔开玩笑说,“还会颁赠城镇之钥给你。”

莱姆心中暗自冷笑:我只想快点把问题解决,然后离开这个鬼地方。他问贝尔:“莉迪娅在哪儿?”

“在医院。”

“她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他们只让她留院观察一天。”

“她怎么说的?要详细点儿。”莱姆要求。

萨克斯说:“加勒特告诉她,他带玛丽·贝斯到东边靠海的地方,在外岛上。他还说他没有绑架她。她很乐意跟他走。他只是出来看看情况,而她一定会喜欢她藏身的地方。莉迪娅还告诉我,我们是在加勒特完全没防备的情况下捉到他的。他根本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抵达磨坊。当他闻到氨水的味道时,整个人都慌了,急忙换衣服,封住她的嘴巴,然后就夺门而出。”

“好……班尼,我们有一些东西要看。”

这位动物学家点点头,再次戴上橡胶手套——莱姆发现,这次不用教,他就知道怎么做了。

莱姆要看在磨坊发现的食物和水,班尼将这些东西一一拿起,让莱姆检查。“和之前的东西一样,没有厂家标签,这些都没什么用。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粘在水管胶带上面。”

萨克斯和班尼花了十分钟拿着放大镜查看胶带内侧。她发现一些木头碎片,而班尼再次端起显微镜,让莱姆透过接目镜观看。但很显然,显微镜下的木屑和磨坊的木头相同。“没有。”她说。

班尼拿起那张帕奎诺克郡的地图。地图上标记许多叉号和箭头,标示出加勒特从黑水码头到磨坊的路线。这张地图上既没有价格标签,也看不出假如他离开磨坊后会往哪个方向走。

莱姆对贝尔说:“你有esda吗?”

“有什么?”

“静电探测仪。”

“我根本不知那是干吗用的。”

“它能探出纸上的压痕。如果加勒特写字的纸张刚好压在地图上,不管是镇名或街名,都能用这仪器查出来。”

“嗯,这种仪器我们没有。要打电话给州警察局吗?”

“不必了。班尼,用手电筒打光到地图上,角度要低一点。检查地图上有没有任何凹入的迹象。”

班尼照他的话做了。他们仔细地一块块查看地图上每一个位置,却没看见任何书写或标记的痕迹。

莱姆指示班尼继续检查第二张地图,那是露西在磨坊里找到的。“先看看地图里有没有藏着什么线索,杂志订阅卡不够大,拿张报纸垫着再把地图摊开。”

一些沙粒掉了出来。莱姆立刻发现这些都是海沙,和在外岛找到的沙粒相同——这些沙粒较光亮,不像内陆河沙那样晦暗。

“用气相色谱分析仪检验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

班尼开始操作这台声音嘈杂的机器。

在等待结果出来前,他在桌上把地图摊开。贝尔、班尼和莱姆三人一起仔细检查。这是东岸的地图,从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郡开始,经汉普顿湾水路,一直到南卡罗来纳。他们仔细查看地图每一个角落,但加勒特根本没有在上面做任何记号或标志。

当然不会有,莱姆心想;没那么简单的事。他们又用手电筒打光,但还是没找到任何印痕。

气相色谱分析仪的检测结果出现在屏幕上了。莱姆扫了一眼。“没什么帮助。氯化钠——盐——还有碘、有机物……都是海水中会有的东西,除此之外没别的线索,无法从这些沙粒判断出正确位置。”莱姆点头指向那双和地图一起放在盒子里的鞋子。他问班尼:“里面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个年轻人开始仔细检查,甚至将鞋带解开细看——莱姆正准备告诉他这么做。这孩子具有刑事鉴定的天分,莱姆心想,他不该把这种天分浪费在那些发了神经的鱼上。

这是双旧耐克球鞋,样式非常普通,不可能凭这样式追查到加勒特当初购买的商店。

“好像有些枯叶碎片。如果要我猜,应该是枫树或橡树。”

莱姆点点头。“盒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吗?”

“没了。”

莱姆抬头看着写字板上的证物表,目光停在“莰烯”这条上。

“萨克斯,磨坊里的墙上有没有老式煤油灯?或是灯笼?”

“没有。”萨克斯回答,“完全没有。”

“你确定?”他不客气说,“还是没注意到?”

萨克斯双臂在胸前交叉,语调平静地说:“磨坊地板是十英寸宽的栗木,墙壁是板条和灰泥糊的。其中一面墙上有用蓝色喷漆喷的涂鸦,上面写着‘乔希和布塔妮,永远luv’,他们把love写成l-u-v。磨坊里面还有一张震颤派式的桌子,漆成黑色,中央有裂痕,上面有三瓶鹿野苑牌矿泉水、一包瑞斯牌花生奶油杯、四袋妙脆角、两袋鳕鱼谷薯片、六罐百事可乐、四罐可口可乐、八包农夫牌花生奶油和奶酪口味的饼干。房里有两扇窗户,一扇被木板封死,另一扇只剩一块玻璃是好的,其他的全破了。磨坊里所有门把手和窗栓都被偷走了。墙上有一个旧式的电源开关。还有,我可以肯定里面绝对没有老油灯。”

“啊,林肯,她带你亲临现场了。”班尼笑说。

现在班尼已完全融入团队成为其中的一分子,但换来的却是莱姆狠狠的一瞪。莱姆再次看向证物表,摇摇头对贝尔说:“很抱歉,吉姆,我最多只能告诉你她可能被藏在离海边很近的屋子里。但如果那落叶是来自屋子附近的树,就表示屋子不是在外岛,因为橡树和枫树不能在沙地上生长。还有,因为莰烯油灯,那间房子可能很旧。十九世纪。恐怕,我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贝尔看着东岸的地图,摇了摇头。“唔,我再去和加勒特谈谈,看他这次是否合作。如果不行,我就打电话给州检察官,想办法用减刑来交换口供。最糟的情况,就只能是安排人手搜索外岛。我告诉你,林肯,你真是我们的救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你会在这里再上待一阵子吗?”

“待到我教会班尼怎么把这些设备打包为止。”

莱姆不由自主又想起他的护身吉祥物,亨利·戴维特。但他也意外发现,原本兴高采烈结束工作的心情,现在却因为无法解开玛丽·贝斯身陷何地之谜,而染上一点挫败的情绪。不过,正如每次当他在凌晨一两点要出门勘验犯罪现场时,前妻对他所说的那样:你无法拯救全世界。“祝你好运,警长。”

萨克斯对贝尔说:“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去见见加勒特?”

“当然可以。”警长说。他似乎还想说什么——可能想说:或许女性魅力能帮他们从那小子身上挖出一些线索——但他显然觉得还是别说最好。

“咱们继续工作,班尼。”莱姆说。他移动轮椅到摆放密度梯度分层测试设备的桌前,“现在要仔细听好,刑事鉴定专家的工具就像战士的武器,必须以正确的方式打包存放。你必须要以‘有人得靠它们生存’的态度对待它们,相信我,事实也的确如此。你在听吗?班尼?”

“我正在听。”

18

田纳斯康纳镇的拘留所是独立的建筑,距离郡政府大楼约两个街区。

萨克斯和贝尔走在酷热的人行道上,向那里走去。此时,她再一次因田纳斯康纳镇鬼城般的特点而震惊。他们刚来时看到的一脸病容的醉鬼还在镇中心,坐在板凳上,一言不发。一个身形枯瘦、发型独特的女人将一辆奔驰轿车停在一排空荡荡的停车位上,下了车,走进附近一家美甲沙龙。这辆高级轿车出现在镇上,完全不协调。此外,街上没有别的闲人。萨克斯发现有五六家商店都已停业,其中有一间是玩具店。一个儿童模特穿着被太阳晒得褪了色的娃娃装,躺在店里的橱窗里。都去哪儿了?萨克斯又一次想着,这里的孩子都上哪儿去了?

接着,她的目光穿过街道,看见对街酒吧门后阴暗处有张人脸,正朝她这里看。她斜眼瞄着他。“是那三个家伙吗?”她对贝尔说,扭头指向那边。

贝尔望了一眼。“卡尔波那帮人?”

“嗯。他们是麻烦人物,刚才还抢了我的枪。”萨克斯说,“是那个叫奥萨里安的人干的。”

贝尔皱起眉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抢回来了。”她只简短回答。

“你要我逮捕他吗?”

“不用了。你知道就行了,他们正因没得到赏金而懊恼。可是,如果你问我,我觉得还不只是这样。他们想杀死那男孩。”

“他们和镇上其他人都一样。”

萨克斯说:“但镇上其他人不会带装了子弹的枪出门。”

贝尔笑了两声,然后说:“好吧,不是‘所有的’其他人,这样说可以吗?”

“我还有一点怀疑,为什么他们刚好也在磨坊出现?”

警长想了一下。“是梅森,你觉得呢?”

“嗯。”萨克斯说。

“真希望他这星期去休假,但现在已经不可能了。喏,我们到了。拘留所设备不是很好,但还过得去。”

他们走入一幢用煤渣砖盖成的平房,微微作响的空调让整幢建筑里保持着宽慰人心的凉爽。贝尔让她把枪放进有锁的箱子里,自己也这么做了,之后两人才一起走进审讯室。他转身把门关上。

加勒特·汉隆穿着郡政府提供的蓝色连身衣裤,坐在一张纤维板桌前,对面的人是杰西·科恩。杰西咧嘴冲着萨克斯微笑,但她只微微牵动一下嘴角以示回应。萨克斯把目光移至少年身上,再次讶异于他所流露出的悲伤绝望的情绪。

我很害怕。叫他住手!

他的脸和手臂上多了一些先前没有的伤痕。萨克斯问:“你的皮肤怎么了?”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下意识地揉了揉。“毒橡树。”他喃喃地说。

贝尔用柔和的声音说:“你听过你的权利了,是吗?凯尔警官念给你听了吧?”

“是的。”

“你都明白?”

“应该吧。”

“弗雷德里克律师已经在路上了,他刚才在伊丽莎白市开会,很快就会赶过来。在他到达之前,你可以什么话都不说。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

萨克斯看着审讯室的单面玻璃,心想不知道另一边有没有人在摄像。

“但我们希望你告诉我们,加勒特,”贝尔继续说道,“我们有几件很重要的事要问你。第一,那是真的吗?玛丽·贝斯还活着?”

“没错,她还活着。”

“你强奸她了吗?”

“喂,我从不做这种事。”他说,哀愁的情绪一时之间转为愤慨。

“可是你绑架了她。”贝尔说。

“不是这样的。”

作者“杰夫里·迪弗”的其他小说

棺材舞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