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白母鹿

“不是这样的?”

“哎,不知道黑水码头有多危险,我得把她带走,否则她一定不安全。就这样。我救了她。喂,有时候你会让一个人做他不想做的事,但全是为了他好。还有,你知道,他们往往要到事后才能明白。”

“她在某个海边,是吗?在外岛,没错吧?”

他眨了眨眼,红红的眼睛眯成一条线。他知道他们已经找到那张地图,也问过莉迪娅。他低头看着那张纤维板桌子,不想多谈这件事。

“她到底在哪儿?加勒特?”

“我不能说。”

“孩子,你现在麻烦很大,惹上的是杀人罪。”

“我没杀比利。”

“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比利?”贝尔马上反问。杰西对萨克斯扬扬眉毛,暗示他上司的聪明。

加勒特把指甲合拢,继续弹打。“全世界都知道比利被杀了。”他的目光环顾整个房间,最后停在阿米莉亚·萨克斯身上。她无法承受太久这种恳求的目光,只得赶紧把头扭开。

“我们在那把打死他的铲子上发现你的指纹。”

“那把铲子?杀死了他?”

“对。”

他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况。“我记得看到那把铲子躺在地上,可能我把它捡了起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没想太多。看见比利倒在那里时的感觉很奇怪,呃,身上都是血和脏泥。”

“那么,你知道是谁杀了比利吗?”

“是那个人。玛丽·贝斯告诉我,她在那里做学校的研究计划,就在河边,而比利过来和她说话。然后,那个人就过来了。他是跟踪比利来的,两人先是发生争吵,然后打了起来,这个人就抄起铲子杀了他。这时我刚好经过,他就跑掉了。”

“你看见他了吗?”

“是的。”

“他们为什么起冲突?”贝尔怀疑地问。

“为药品之类的东西,玛丽·贝斯说的,好像是比利卖药给足球队上的人。呃,是叫类固醇吗?”

“天啊。”杰西说,脸上露出苦笑。

“加勒特,”贝尔说,“比利不会扯上毒品,我知道他。而且我们也没接到过任何有关高中生服用类固醇的报告。”

“我知道比利·斯泰尔经常捉弄你,”杰西说,“还有其他几个足球队的人。”

萨克斯心想,这样不对。两个大男人联合起来对付他。

“他们嘲笑你,叫你‘虫男’。你曾打过比利一拳,结果被他和他的朋友揍了个半死。”

“我不记得了。”

“是吉尔摩校长告诉我们的,”贝尔说,“他们还报警了。”

“可能吧。不过我没杀他。”

“埃德·舍弗尔死了,你知道吧?他是被小屋里的黄蜂螫死的。”

“我很遗憾发生这种事。但那不是我的错,蜂窝不是我放进去的。”

“那不是陷阱?”

“不,蜂窝原本就在,一直在那个狩猎小屋里。我经常进去,甚至在那里过夜,但它们都不会来骚扰我。黄蜂只有在害怕家园遭到毁坏时才会螫人。”

“好吧,那再跟我们说说关于你提到的杀死比利的‘那个人’的事,”警长说,“你以前在附近见过他吗?”

“是的。前两年见过他两三次,看见他在黑水码头附近的树林里穿行。还有一次在学校旁边看到他。”

“白人?黑人?”

“白人。他很高。大概像巴比奇先生那么老……”

“四十来岁?”

“可能吧,我想。他的头发是金色的,穿着工装裤,棕色的。还有一件白衬衫。”

“但是铲子上只有你和比利的指纹,”贝尔指出疑点,“没有别人的。”

加勒特说:“嗯,我想他戴着手套吧。”

“这种天气他干吗戴手套?”杰西说。

“也许不想留下指纹。”加勒特反驳。

萨克斯回想铲子上留下的指纹。但指纹鉴定不是她和莱姆亲自做的。有时候,就算戴了皮手套,也有可能采集到手套表面的皮纹。若是棉花或羊毛手套会较难采证,不过织物纤维可能会脱落,而被夹在工具手柄木头表面的小木刺凸起中。

“嗯,你说的有可能发生,加勒特,”贝尔说,“但是很难令人相信这是事实。”

“比利死了!我只是捡起那把铲子看看。我不该这么做,但我做了。事情就是这样。我知道玛丽·贝斯有危险,为了保护她的安全才把她带走。”他这些话是对萨克斯说的,一直用哀求的眼光看着她。

“我们再来谈谈她,”贝尔说,“为什么她有危险?”

“因为她是在黑水码头区。”他又开始弹打指甲……萨克斯心想,这个习惯和我不一样。我是掐自己的皮肤,他则是不停弹指甲。哪一种更糟?她想知道。是我的,她得出结论:掐皮肤的破坏性更大。

他又将那湿润、发红的眼睛转回萨克斯身上。

够了!我不能再看了!她心想,把头扭开。

“那么托德·威尔克斯呢?那个自杀的男孩?你恐吓过他吗?”

“没有!”

“他哥哥看见你上星期对他吼叫。”

“他把火柴点着丢进蚁丘里。这种行为既恶劣又讨厌,我才会叫他住手。”

“那么莉迪娅呢?”贝尔说,“你为什么绑走她?”

“我也一样担心她。”

“就因为她也在黑水码头?”

“没错。”

“你想强奸她,是吗?”

“不!”加勒特开始大吼大叫,“我不想伤害她或任何人!我也没杀比利!每个人都想让我承认我从没做过的事!”

贝尔抽出一张面巾纸,递给这个少年。

审讯室的门突然开了,梅森·杰曼冲了进来。待在单向玻璃那头的人可能就是他,现在从他脸上的表情看来,他已失去了耐性。萨克斯闻到他身上古龙水的气味;她开始憎恨这种令人讨厌的味道。

“梅森——”贝尔想说。

“你听好,小子,快说那个女孩在哪儿!现在马上给我说!如果你不说,就把你送到兰卡斯特,让你在那儿蹲到上法院为止……你听过兰卡斯特吗?没听过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好了,到此为止。”一个尖锐的声音喝道。

一个矮个子大步跨进房间。这个人比梅森还矮,平整划一的短发喷上了发胶固定。他穿着纽扣整齐扣好了的灰色西装和淡蓝色衬衫,戴着条纹领带,脚下的鞋跟有三英寸高。

“一个字都别说。”他对加勒特说。

“哈罗,卡尔。”贝尔说,但并不乐于见到这位访客出现。警长向萨克斯介绍了卡尔·弗雷德里克,相互认识了一下,他正是加勒特的律师。

“你们搞什么鬼,趁我不在时审讯我的委托人?”他又转头对梅森说,“还有,什么叫做兰卡斯特?我应该要控告你们对他说这种话。”

“他知道那女孩的下落,卡尔,”梅森嘟囔说,“他不告诉我们。虽然他有他的权利,他——”

“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呃,我真想立刻把这案子结了,然后早点去吃晚餐。”他转身对加勒特说,“嘿,年轻人,你好吗?”

“我的脸很痒。”

“他们对你喷了催泪瓦斯?”

“没有,它自己在痒。”

“我们会解决这个问题的,拿点什么乳液之类的东西来。现在,我是你的律师,是州政府派我来的,不收你一毛钱。他们向你宣读你的权利了吗?告诉你你可以什么都不必说吗?”

“是的。但是贝尔警长想问我一些问题。”

他对贝尔说:“咦,这倒有趣了,吉姆。你到底想干什么?还叫了四个警察到这里来?”

梅森说:“我们想知道玛丽·贝斯的下落,被他绑架的那个人。”

“那只是‘据说’而已。”

“还有强奸。”梅森怒道。

“我没有!”加勒特吼道。

“我们在那里找到沾血的纸巾,上面还有他射出来的东西。”梅森驳斥。

“不,不!”少年说,整张脸因惊慌而涨得通红,“玛丽·贝斯是自己弄伤的,事情就是这样。她不小心打到自己的头,我才拿我口袋里的纸巾给她擦。至于那个东西……那只是……你知道,有时候我会自己来……我知道我不该这样,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就是克制不了。”

“嘘……加勒特,”弗雷德里克说,“你不必对任何人解释任何事。”他又对贝尔说:“现在不准再进行审讯了,带他回囚室吧。”

当杰西带他往门外走时,加勒特突然停下来,转身对萨克斯说:“求求你,帮我做点事。求你了!我家的房间里有一些玻璃瓶。”

“快走,杰西。”贝尔下令道,“快带他出去。”

但萨克斯听到自己说:“等等。”她对加勒特说,“玻璃瓶?里面有你养的昆虫?”

少年点点头。“你可以帮我放点水进去吗?要不就把它们放了,放到户外,这样它们还有活命的机会。巴比奇先生和太太他们不会帮我照顾它们的,求你了……”

她犹豫着,察觉到此时所有人的眼光都看着她。她随即点了点头。“我会去的,我保证。”

加勒特对她微微一笑。

贝尔神秘地看了萨克斯一眼,然后扭头朝门口示意,杰西便拉着加勒特走了。矮个律师也想跟出去,但贝尔伸手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你哪儿都别去,卡尔。我们就坐在这里等麦奎尔来。”

“别碰我,贝尔。”他很不高兴地说,但还是照他说的做了,“老天爷,你们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你们审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而没有——”

“闭上你的臭嘴,卡尔。我没有诱供,他也没有招供,就算他招了我也不会用。我们找到的证据早够判他终身监禁了。我只关心怎么找到玛丽·贝斯。她可能在外岛的某个地方,如果没有任何指引,想在那里找到一个人简直是大海捞针。”

“不行,他不会再说一个字。”

“卡尔,她可能会渴死,可能饿死,可能中暑、生病……”

这位律师还是没有允诺,此时警长说:“卡尔,那小子很危险。他过去有许多不良纪录……”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的秘书已把这些资料念给我听了。那有什么,大部分只不过是旷课而已。啊,还有偷窥。说来也奇怪,他只是在街上闲荡,从没闹到申诉委员会那里。”

“几年前的蜂窝事件,”梅森气愤地说,“梅格·布兰查德的命案。”

“当时是你自己释放他的,”律师开心地指出这一点,“连控告都没有提出。”

贝尔说:“这次不一样,卡尔。我们有目击者,也有有力的物证,而且埃德·舍弗尔又死了。我们爱怎么告这小子都可以。”

一个穿着蓝色麻纱薄西装的男人走进审讯室。他身材瘦削,头发淡灰,五十五岁的老脸上有许多皱纹。他看了阿米莉亚一眼,微微颔首,然后以阴郁的表情看着弗雷德里克。“我已听说过案情了,依我看,在我这些年处理过的杀人、绑架和性侵犯案件中,这次的案子再简单不过了。”

贝尔向萨克斯介绍布莱恩·麦奎尔,帕奎诺克郡的检察官。

“他才十六岁。”弗雷德里克说。

这位检察官以不疾不徐的声调说:“审判所在的这个州,并不是那种将他视为成人,并判他两百年徒刑的州。”

“哟嗬,麦奎尔,”弗雷德里克不耐烦地说,“你是想谈生意吧,我听得懂你的意思。”

麦奎尔朝贝尔点点头,萨克斯猜测警长和检察官早已就这案子事先商量好对策。

“这笔生意当然要谈,”贝尔说,“那个女孩生还的机会还很大,我们想在她还活着的时候找到她。”

麦奎尔说:“这件案子能控告的罪名可多了,卡尔,你一定会惊讶我们有那么多选择。”

“我真害怕呀。”律师趾高气扬地说。

“我可以控告两起非法拘禁和侵犯,以及两起一级谋杀罪,一个是比利·斯泰尔,另一个是那位殉职的警员。没错,我就要这么做,但最终全要看能否救出那个女孩而定。”

“关于埃德·舍弗尔,”律师辩解说,“那是意外事件。”

梅森咆哮道:“是他妈的臭小子设下的陷阱。”

“我只提出比利的一级谋杀案,”麦奎尔提议,“不提那位警员的命案。”

弗雷德里克沉思了一会儿。“我看看能不能帮上忙。”律师的鞋跟重重地在地上叩出声音,往囚室的方向走,去和他的委托人协商了。五分钟后他回来了,但脸上的表情不太高兴。

“怎么了?”贝尔问。从律师的表情,他已知道了结果。

“没用。”

“还是不说?”

“完全不肯说。”

贝尔低声说:“如果你知道什么事而不告诉我们的话,卡尔,我不会给你什么律师-委托人业务秘密的保护……”

“不、不,吉姆,是真的。他说他在保护那个女孩。他说她很高兴待在那个地方,还说你们该找的是那个穿棕色工装裤和白衬衫的男人。”

贝尔说:“他根本没好好描述那个人,就算今天说了,明天也会变,因为那根本是他捏造出来的。”

麦奎尔梳理了一下他原本就已经很整齐的头发。辩护律师用的是水网牌发胶,萨克斯闻出来了。至于检察官,他用的是布利尔肯牌发油。“卡尔,这是你的问题,我已提出我能交换的东西。你要告诉我们那女孩在哪儿,而且要活着,我就会取消几项控诉。如果你做不到,我就把所有资料递上法庭,这样的话,那小子恐怕再也看不到监狱外头的风光了。这点你我都很清楚。”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弗雷德里克说:“我有个想法。”

“嗯。”麦奎尔怀疑地说。

“不,不是我隐瞒什么没说。是这样……我在艾巴玛有个案子,一个妇人宣称她儿子离家出走了,但里面疑点很多。”

“是威廉案吗?”麦奎尔问,“那妇人是黑人?”

“就是那件案子。”

“我也听说了。你帮她辩护?”贝尔问。

“没错。她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故事,而且她的记忆也有点问题。所以我从艾维利请了一位心理医生过来,希望他能给我提供她患有精神病的证明。他对她做了一些测试,在其中一项测试中,她突然坦白了,一五一十地向我们交代了整个事件的经过。”

“是催眠术吗?搞什么记忆重建?”麦奎尔问。

“错了,他是用别的方法。他把这方法称为‘空椅测试法’。我不太清楚是怎么办到的,不过的确能让她开口说话,只需要一点刺激就行了。我打个电话找他来,让他和加勒特谈谈,也许会有效果。不过……”现在换这位辩护律师用手指戳着贝尔的胸口,“他们谈话的任何内容都受到法律保护,并且得先经过我和监护人的同意,才能让你们知道。”

贝尔和麦奎尔对望了一眼,然后点点头。这位检察官说:“叫他来吧。”

“好。”弗雷德里克走向审讯室角落的电话。

萨克斯说:“请问一下……”

辩护律师转身向她。

“那件请心理医师协助的案子?威廉案?”

“怎么?”

“她的孩子到底怎么了?真的离家出走了吗?”

“不,他母亲杀了他。她用铁丝网把他捆住,绑上砖头,抛进了她家后面的池塘。喂,吉姆,外线怎么拨?”

她嘶喊得如此用力,干涸的喉咙疼得像被一把火烧过,玛丽·贝斯知道自己的声带已受到永久性伤害。

走在树木边缘的那个传教士停了下来。他单肩背着箱形背包,手中拿着一个像是除草剂的桶,正四处张望。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玛丽·贝斯心中不停地呐喊。强忍着喉咙疼痛,她又努力地试了一次。“我在这儿!救救我!”

他瞄了一眼木屋,但又迈步走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到加勒特·汉隆弹打指甲的声音,想到他濡湿的眼睛和坚硬的勃起,想到她父亲勇敢的死亡,想到弗吉妮亚·戴尔……她再次拼了命喊出这辈子最响亮的一声尖叫。

这次终于让传教士停步了。他再次朝木屋望过来。他摘下帽子,把背包和桶卸在地上,朝她这里跑来。

谢天谢地……她开始啜泣。哦,谢谢!

这个人很瘦,晒得很黑。年纪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但身材还保持得很好。看得出经常从事户外运动。

“怎么了?”他喊着,气喘吁吁。当他跑到五十英尺远时,停止奔跑改成快步行走。“你没事吧?”

“救救我!”

她张口叫道。喉部的剧痛再次排山倒海地袭来。她又咳出一些血。

他小心戒备地走到破碎的窗户旁边,看着地上散落的玻璃碎片。

“你需要帮忙吗?”

“我出不去,有人把我绑架到这里来——”

“绑架?”

玛丽·贝斯擦了擦脸,脸上全是汗水和因得救而流下的宽慰之泪。“我被田纳斯康纳镇的一个高中男生绑架。”

“等等……我知道这件事,新闻报道了。你就是被那小子绑架的人?”

“没错。”

“他现在人呢?”

她想马上回答,但她的喉咙实在太痛了。她深吸一口气,顿了一下才说:“我不知道,他昨晚就离开了。求求你……你有水吗?”

“有水壶,在我的装备里。我去取来。”

“请你报警。你有电话吗?”

“我身上没有。”他摇摇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我承包了郡政府的工程。”他歪头指向那边的背包和水桶。“我们在铲除大麻,那些小子种在这里。郡政府给我们配了手机,但我一直懒得带。你伤得很重?”他看着她的头部,上面的血已凝结成块。

“我还好。但……水。我需要水。”

他快步走回树林,在这短暂的时间中,玛丽·贝斯陷入无缘的恐惧里,害怕他就此一去不回。但他一拿起橄榄绿的水壶就又跑回木屋。她双手颤抖着捧起水壶,强迫自己要慢慢喝。水壶里的水又热又有土腥味,但她觉得从未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我想办法救你出来,”这男人说。他走到木屋正门前。一会儿,她听见一声微小的碰撞声,知道他不是用脚,就是用肩想把这门撞开。又一声响,紧接着又有两声传来。他捡起一块石头砸向大门,但仍然无济于事。他走回窗户的横杆前。“门动也不动。”他擦拭额上的汗珠,一边检查窗户上的横杆。“天啊,他在这里盖了个监牢。就算是用钢锯也得锯上几个钟头。这样吧,我去找人帮忙。你叫什么名字?”

“玛丽·贝斯·麦康奈尔。”

“我去打电话报警,叫他们来救你出来。”

“求求你,别去太久。”

“我有个朋友住在不远的地方,我会去那里打九一一报案,然后我们马上就会回来。那小子……他身上有枪吗?”

“不知道,没看见过。但我不敢保证。”

“你耐心坐好,玛丽·贝斯,你不会有事的。我平常不太跑步,但看来今天非跑不可了。”他转身,往旷野草地那边跑去。

“先生……谢谢你。”

但他没有听到她的感谢。他全力奔过莎草和高草丛,消失在树林里,连扔在地上的装备也没顾上收。玛丽·贝斯一直站在窗前,手中捧着那个水壶,宛如捧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19

在拘留所对面的街上,萨克斯看到露西坐在一家杂货店门口的长椅上,喝着一罐亚利桑那冰茶。她走过街道。两个女人彼此点头打招呼。

萨克斯看见这家店门口有块牌子写着:冰啤酒。她问露西:“田纳斯康纳镇执行了‘开罐法’吗?”

“是的,”露西说,“而且我们执行得很严格。法律规定,如果你要喝罐装饮料,就一定要把它打开。”

萨克斯立即听懂这个笑话,她大笑起来。接着,她又说:“想喝些更带劲儿的东西吗?”

露西用下巴指着冰茶。“这个就很好了。”

过了一会儿,萨克斯从店里出来,拿着一个大保丽龙杯,里面是泡沫四溢的山姆·亚当斯大麦酒。她在露西旁边坐下,告诉她麦奎尔和弗雷德里克的协议,以及要请心理医生来的事。

“希望有用,”露西说,“吉姆很清楚,在外岛上有几千幢老房子,我们得把范围缩小才行。”

她们默默坐了几分钟。一个孤单的少年踩着一块滑板嘎啦啦滑过,又消失在视线之外。萨克斯就此提出这个镇缺少儿童的问题。

“的确,”露西说,“我没想那么多,但这里真的没什么孩子。大概是因为年轻的夫妇们都搬到靠近州际公路的地方或较大的城市里去了。田纳斯康纳镇并不是什么热闹的地方。”

萨克斯问:“你有孩子吗?”

“没有,巴迪和我没生。我们分手后,我就再没有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很遗憾,我得这么说。没有孩子。”

“你离婚多久了?”

“三年。”

萨克斯有点惊讶,眼前的这个女人居然没有再婚。她非常有魅力——尤其是眼睛。在萨克斯还没决定跟随父亲的脚步加入警队之前,她曾是纽约的职业模特儿,和许多美女相处过很长一段时间;但她们的眼神经常是空洞的。阿米莉亚·萨克斯曾这样认为:如果一个人的眼睛不美,那么整个人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萨克斯对露西说:“哎,你总有一天会遇到的,和他共组一个家庭。”

“我有工作要做,”露西说得很快,“你知道吗,人生不必每一件事都要做到。”

这句话的背后似乎另有深意。萨克斯觉得露西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她不知道该不该鼓励露西说出来,便用了迂回的方法。“在帕奎诺克郡,渴望跟你约会的男人恐怕得有上千人吧?”

露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实际上,我很少约会。”

“真的?”

又一阵静默。萨克斯抬头看向尘埃漫漫、一片荒芜的街道,那个溜滑板的少年早已不见踪影。露西深吸一口气像要开始说话,却又转成长啜一口冰茶。接着,似乎在一股冲动下,这个女警才终于开口:“你知道我提过的病?”

萨克斯点点头。

“乳腺癌。虽只是初期,但医生说最好彻底根治,所以就这么做了。”

“我很抱歉,”萨克斯说,同情地蹙起眉头,“所有疗程都做完了吗?”

“嗯。头发秃了好一阵子,看起来很可笑。”她又喝了一口冰茶,“到现在已经三年半了,目前为止,一切还算很好。”露西说道:“刚发现的时候,我真的大吃一惊。我没有家族病史,祖母健壮得像匹马。我母亲目前还在玛塔梅瑟基国家野生动物自然保护区工作,一周上五天班。她和我爸爸每年都会到阿帕拉契亚山远足两三次。”

萨克斯问:“是因为化疗才不能有孩子吗?”

“哦,不,他们给我用了防护盾。只是……是我不想出去约会。你也知道男人的手在他第一次认真吻过你后会移向何处……”

萨克斯完全同意这话。

“我遇见过几个不错的男人,也和他们出去喝过咖啡,但约会不到十分钟,我就开始担心他们发现后会有什么想法。最后,我就再也不回他们的电话了。”

萨克斯说:“所以你放弃重建家庭了?”

“或许,等我再老一点,说不定会遇到某个孩子都已长大的鳏夫。这样就再好不过了。”

她说得虽然漫不经心,但萨克斯听得出这句话她一定经常对自己说。也许每天都会反复说上几遍。

露西低着头,叹了口气:“如果我有孩子,我会马上放弃警察的工作。可是,唉,生命总是不会往你预期的方向走。”

“你前夫是在手术后才跟你分手的吗?你说他叫什么名字?”

“巴迪。不是在刚动完手术之后,而是隔了八个月。唉,我不能怪他。”

“为什么这么说?”

“什么?”

“说你不能怪他?”萨克斯问。

“就是不能。是我变了,变得完全不一样,变成了一个他过去从不曾预料到的人。”

萨克斯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隔了一会儿才说:“林肯就和过去不一样了。也许刚开始总是很难适应。”

露西仔细掂量着这句话。“所以你们两个不只是……怎么说,同事关系?”

“没错。”萨克斯说。

“果然如此。”拉着她笑说,“嘿,你是大城市来的大探员……对生孩子有什么看法?”

“我以前想过要几个孩子。我爸爸曾想要抱孙子,他以前也是警察,曾幻想如果祖孙三代都是警察会是什么情景。那时他还认为《人物》杂志说不定会来做个专访之类的。他以前很喜欢看《人物》杂志。”

“你都用过去式?”

“他过世好几年了。”

“因公殉职?”

萨克斯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回答:“癌症。”

露西默默无语。她看着萨克斯的侧影,又看向拘留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能生吗?林肯?”

啤酒泡沫已降入杯中,萨克斯认真地喝下一口,“从理论上说,可以。”

她决定不告诉露西今天早上的事。当他们在艾维利的神经研究所,萨克斯紧跟在韦弗医生身后溜出房间,想问问手术会不会影响莱姆的生育能力。医生说手术不会,当她正准备解释和怀孕有关的问题,这时吉姆·贝尔却刚好出现寻求协助。

她也没告诉露西,每次一提到孩子,莱姆就会转移话题,而她也常想,为什么他老是不考虑这个问题。当然,理由可能很多:他害怕家庭会妨碍他赖以维持神智健全的刑事鉴定工作;或者因为他对四肢麻痹患者的了解,至少,在统计上,他知道寿命比非残障者要短;也有可能是他想保持自由之身,以便可以在哪天早上醒来时决定他已经活够了而不想再活下去。或许这些理由全部成立,加上他认为自己和萨克斯很难成为正常的父母。(虽然她会反驳:现在什么才叫做正常?)

露西若有所思地说:“我一直在想,如果我有孩子还会工作吗?你呢?”

“我虽然配枪,但大都在犯罪现场工作,已排除了危险的成分,车也不必开那么快了。现在我还有一辆三百六十马力的雪佛兰卡马诺汽车停在布鲁克林的车库里,我可不敢让我的孩子坐进这样的车里。”她笑了起来,“我想我得去学怎么开自动挡的富豪轿车,说不定还要报名去学上几堂课。”

“我可以想象你开车从狮子超市停车场开车出来的样子。”

沉默降临在她们俩之间,那种原本陌生的人在交换过复杂秘密后才发现无话可说时诡异的沉默。

露西看了看手表。“我该回警察局了,去帮吉姆准备搜索外岛。”她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摇摇头说,“我还在想玛丽·贝斯,不知道她在哪里,是否平安,是否害怕。”

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阿米莉亚·萨克斯想的却不是那个女孩,而是加勒特。因为她们刚刚才谈过孩子的事,萨克斯心想,如果她的儿子被指控杀人绑架,不知道她会有什么感觉。这个孩子即将在牢里过夜,也许要过一百个夜,也许是几千个夜。

露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你要回去吗?”

“再过一会儿。”

“希望在你离开前我们还能碰面。”这位女警走上大街,远去了。

几分钟后,拘留所的大门开了,梅森·杰曼走了出来。她从没见过他笑的样子,而他现在也仍板着一张脸。他朝左右看了看,却没注意到她。于是,大步走上断断续续的人行道,消失在一幢建筑物后面,隐身于通往郡政府大楼的路上的一家商店或酒吧。

接着,一辆车在街对面停下来,走出两个男人。一个是加勒特的律师卡尔·弗雷德里克,另一个是年约四十来岁的胖男人。这个人穿衬衫打领带,第一颗纽扣没扣,胡乱系着的斜纹领带往下拉开,离喉部几英寸远。他的衣袖卷起,蓝色运动夹克搭在手肘上,棕色长裤皱得相当罕见。他的脸有种属于小学老师特有的神情。这两个男人一起走进房子里。

萨克斯把杯子扔进杂货店外的旧油桶,穿过空荡荡的街道,跟着他们走进拘留所。

20

卡尔·弗雷德里克向萨克斯介绍艾略特·佩尼医生。

“哦,你和林肯·莱姆共事?”医生问,一副惊讶的模样。

“没错。”

“卡尔说完全是因为你们两个才抓到加勒特。他在吗?林肯?”

“他现在在郡政府大楼,也许很快就要走了。”

“我们有共同的朋友。我想跟他打声招呼,如果有空我会过去那儿一下。”

萨克斯说:“他大概只会再待一个小时吧。”她转向弗雷德里克说,“我可以问一些事吗?”

“请说。”这位辩护律师谨慎地回答。理论上,萨克斯是为敌人那方工作的人。

“梅森·杰曼先前在拘留所和加勒特说过话,他提到兰卡斯特,那是什么?”

“重罪暴力犯拘留中心,在提出公诉后他会被送到那里,一直待到审判为止。”

“那是青少年专属的吗?”

“不,不。是成人的。”

“可是他才十六岁。”萨克斯说。

“哦,麦奎尔会将他视为成年人对待,如果我们无法达成认罪求情协议的话。”

“情况有多糟?”

“什么?兰卡斯特吗?”律师耸耸他那窄小的双肩,“他会受伤。我没去过那里,不知道情况多糟,但他绝对会受伤。像他这样的少年去了那儿,肯定处于重罪暴力犯拘留中心食物链的最下层。”

“能把他隔离关押吗?”

“不行,那边都是共同居住的,基本上,就像个大兽监。我们所能做的,只有请求管理员盯紧一点而已。”

“那保释呢?”

弗雷德里克笑了。“世界上没有法官会同意保释这种案子的嫌疑犯,他被绑死了,哪都去不了。”

“我们能想办法把他送到别的地方吗?林肯在纽约有很多朋友。”

“纽约?”弗雷德里克给了她一个优雅的南方式微笑,“我不认为他的影响力在梅森-狄克森线以南还会有效,说不定连哈德逊河都过不了。”他扭头指向佩尼医生说,“没用的。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加勒特尽量合作,然后提出认罪求情的要求。”

“要请他的父母过来吗?”

“应该请吧。不过我打过电话,哈尔说他不想管这孩子。他甚至不肯让我和他养母玛格丽特通话。”

“可是加勒特自己不能做任何决定,”萨克斯说,“他还未成年。”

“哦,”弗雷德里克解释,“在提出公诉和认罪求情之前,法院会指定一位监护人。别担心,他一定会找到的。”

萨克斯转头对医生说:“你打算怎么做?用空椅测试法吗?”

佩尼医生看了律师一眼,经过他点头同意后才解释说:“这不是测试,而是一种完形治疗法,使用这种方法,可以很快得到一些行为的答案。我会让加勒特想象玛丽·贝斯就坐在他面前的椅子上,要他对她说话,向她解释为什么要绑架她。我想让他明白她很惊慌恐惧,让他知道这样做是错的,让他明白如果他告诉我们她人在哪里的话,就会对她更好。”

“有用吗?”

“其实这不是针对这种情况设计的,但我想至少可以得到一些答案。”

律师瞄了手表一眼。“你准备好了吗?医生?”他点点头。

“我们走吧。”医生和弗雷德里克消失在审讯室的门后。

萨克斯踌躇了一会儿,从冰柜里倒了杯水,慢慢啜饮。当柜台值班的警员将注意力移回报纸上时,萨克斯快步溜进装有录影机拍摄嫌疑犯的观察室的房门。房间里没有人,她把门关好,坐下,隔着单向玻璃窗看着审讯室。她看见加勒特坐在房间中央的一把椅子上,医生坐在桌上,弗雷德里克坐在角落,双臂交叉放在胸前,跷着二郎腿,无意中暴露出他鞋跟的高度。

审讯室还有第三把椅子,空着,摆在加勒特正对面。桌子上有几瓶可乐。罐身凝结着无数粒细微的水珠。

透过玻璃窗上方的廉价扩音器,萨克斯听见他们谈话的声音。

“加勒特,我是佩尼医生。你好吗?”

没有回答。“这里有点热,是吧?”

加勒特还是没说话。他低着头,用拇指弹打其他手指甲。萨克斯听不见他弹指甲的声音,却发现自己的拇指深深抠进食指的肉里。她感觉指头有点湿,发现已经流血了。停止、停止、停止,她想着,同时强迫自己把手放开,摆在身体两侧。

“加勒特,我是来这里帮助你的。我为你的律师工作,弗雷德里克先生也在这儿,无论如何我们都想替你减免一些刑责。我们能帮助你,不过需要你的合作。”

弗雷德里克说:“医生要和你说话,加勒特,我们想发掘一些事情的真相。但是,不管你说了什么,这些话只有我们知道,没经过你的允许,我们绝不会对任何人说。你明白吗?”

他点点头。

“记住,加勒特,”医生说,“我们都是好人,都站在你这边……现在,我们来试试看。”

萨克斯的目光集中在少年的脸上。他抓挠着一块红斑,说:“或许吧。”

“看到这边的椅子了吗?”

佩尼医生用头指向那张椅子,少年瞥了椅子一眼,“看到了。”

“咱们来玩个游戏,你要假装这张椅子上坐了一个很重要的人物。”

“像总统吗?”

“不,我是说,某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你在现实生活中所认识的人。要假装这个人现在就坐在你对面。我要你对他说话,要你在他面前完全诚实坦白。无论你想说什么,都直接说出来,和他分享你心中的秘密。如果你生他的气,就说出来让他知道。如果你爱他,也可以直说。如果你想要他,就像你想要女人,那就明白说出来。记住你不管说什么都没关系,没有人会把你怎么样。”

“和那张椅子说话?”加勒特问医生,“为什么?”

“只是为了一点,这能帮你觉得好过些,好度过今天发生的不幸事件。”

“你是指,被抓到吗?”

萨克斯不禁莞尔。

佩尼医生明显压抑住笑容,动手把空椅子向加勒特搬近了一些。“现在,想象有个重要的人就坐在椅子上,假设是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吧。你有一些话想对她说,现在正是个好机会。说说那些因为你开不了口而没对她说过的事,说说那些真的非常要紧的事,而不是一般的闲扯。”

加勒特紧张地环顾房间,看了他的律师一眼,他点头表示鼓励。于是这男孩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好了,我想我准备好了。”

“很好。现在,想象玛丽·贝斯就坐在——”

“可是我不想和她说话。”加勒特打岔说。

“你不想?”

他摇摇头。“我想说的话都已经跟她说过了。”

“没别的话要说吗?”

他犹豫了一下。“我不知道……也许。只有……我能想象别人坐在这张椅子上吗?”

“呃,刚开始,咱们还是先针对玛丽·贝斯吧。你说也许还有话想对她说,是什么话?你想告诉她她是多么让你失望或伤害了你吗?或者她让你生气了?告诉她你为什么要报复她?什么话都行,加勒特,你什么都能说,完全没有关系。”

加勒特耸耸肩。“嗯……为什么不能换成别人?”

“只是刚开始,先针对玛丽·贝斯。”

加勒特突然转头看向单向视线玻璃窗,直盯着萨克斯所坐的地方。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靠了一下,好像已被他知道自己就坐在这里,虽然他不可能看见她。

“说吧。”医生鼓励说。

加勒特转回佩尼医生身上。“好吧。我想,我得说很高兴她已经安全了。”

医生微笑说:“很好,加勒特。就从这里开始。告诉她是你救了她。告诉她为什么。”他朝那张空椅子点点头。

加勒特局促不安地看着那张空椅子,开始说:“她来到黑水码头区,然后——”

“不对,记住你正在和玛丽·贝斯说话,假装她就坐在椅子上。”

他清清喉咙。“你到黑水码头区。那个地方,哎,真的,真的很危险。有人在黑水码头受伤,有人在黑水码头被杀。我很担心你,我不想看到你被那个穿工装裤的人伤害。”

“穿工装裤的人?”医生问。

“杀死比利的那个。”

医生的目光越过加勒特看向律师,他只是摇摇头。

佩尼医生问:“加勒特,你知道,即使你真的救了玛丽·贝斯,但她也许在误会,以为自己做了一些让你很生气的事。”

“生气?她没做任何事让我生气。”

“可是,你把她带走远离她的家庭。”

“我带她走是为了她的安全。”他想起游戏规则,便转头对着椅子说,“我带你走是为了要保护你的安全。”

“我只能这么想,”医生轻声说,“你一定还有什么话要想说,我刚才就发现了。你有很重要的话要说,现在却不想开口。”

萨克斯也从加勒特脸上看出这点。他的眼神虽不安,却对医生的游戏很感兴趣。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他的确有事想要说出来,是什么事呢?

加勒特低头看着自己又黑又脏的指甲。“呃,也许有一件事吧。”

“说下去。”

“这……这有点困难。”

弗雷德里克向前坐近了一点,握笔的手停在一摞纸上。

佩尼医生轻柔地说:“让我们想象这景象……玛丽·贝斯就在这儿。她在等,她在等你说话。”

加勒特问:“她会吗?你是这么认为的?”

“没错,”医生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你想告诉她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吗?你要带她到哪儿去?那地方的情况如何?或告诉她你为什么要带她到那里。”

“不,”加勒特说:“我不想说和这有关的事。”

“那你想说什么?”

“我……”他的声音变低了,又开始弹起指甲。

“我知道这很难启齿。”

萨克斯调整坐姿倾身向前。快说,她发现自己正这么想,快点,加勒特。我们想帮助你,和我们合作吧。

佩尼医生继续说话,声音充满催眠性的暗示:“说吧,加勒特。玛丽·贝斯就坐在这张椅子上。她在等你,她想知道你要告诉她什么事。对她说吧。”医生将桌上的可乐推向加勒特,他接过去喝了几大口;当他用双手捧起可乐罐时,手上的手铐和罐身碰撞出叮当的声响。医生等了一会儿,接着又说:“你真正想告诉她的是什么话?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看得出来你很想说,我看得出来你需要说。我认为,她也需要知道这件事。”

医生又把空椅子向前推了些。“她就在这儿,加勒特,就坐在你的面前。你想告诉她却又一直无法开口的事是什么?现在是个好机会,快告诉她吧。”

加勒特又吞了几口可乐。萨克斯注意那孩子的双手在微微颤抖。怎么了?她纳闷。他到底打算说什么?

突然间,审讯室里的两个男人都吓了一跳:加勒特突然倾身向前,冲着那张椅子说:“玛丽·贝斯,我真的、真的喜欢你。还有……还有,我想,我爱你。”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弹了几下指甲,然后紧张地抓住椅子扶手,低下头,脸红得像夕阳。

“这就是你想说的事?”医生问。

加勒特点点头。

“没别的吗?”

“没了。”

医生抬头看向律师,摇摇头。

“先生,”加勒特开口说,“医生……我可以,呃,可以提个要求吗?”

“说吧,加勒特。”

“好……我想从我家里拿一本我最喜欢的书来看,那本书叫《微小的世界》。这样可以吗?”

“我看能不能设法办到。”医生说。他的目光越过加勒特看向弗雷德里克,这个人的双眼正闪动着气愤的怒火。两个男人站起身,穿上夹克。

“我们暂时到此为止,加勒特。”他点点头。

萨克斯立即起身,出门回到拘留所办公室。柜台那个警员根本没发现她刚才溜进去偷听。

弗雷德里克和医生走出审讯室,加勒特则被警员带回囚室。

吉姆·贝尔推开大门走进来。在弗雷德里克向他介绍了医生之后,他便问道:“有结果吗?”

弗雷德里克摇摇头。“一无所获。”

贝尔微笑说:“我刚和法官谈过,他们会在六点提出公诉讯问,今晚就把他送到兰卡斯特去。”

“今晚?”萨克斯说。

“最好还是将他送出镇外。这里有一些人正盘算着要对他动用私刑。”

佩尼医生说:“我晚点可以再试一次,他现在的心情很乱。”

“他的心情当然乱,”贝尔嘟囔说,“他才刚因为杀人和绑架罪嫌被逮捕,换作是我的话心情也一样会乱。你们想做什么到兰卡斯特都能做,不过麦奎尔正对他提出公诉,而我们也要在天黑前把他送走。对了,卡尔,我先提醒你:麦奎尔正打算提出一级谋杀指控。”

在郡政府大楼里,阿米莉亚·萨克斯发现果然不出她所料,莱姆正在刁难人、发脾气。

“快来,萨克斯,帮帮可怜的班尼整理设备,我们好快点动身上路。我和韦弗医生说过我今天一定会到她的医院去。”

但她却站在窗边不动,定定地看向窗外。过一会儿才开口:“莱姆。”

莱姆抬起头,眯着眼睛看着她,像在研究一个他一点儿都无法判断的证物一样仔细研究她脸上的表情。“我不喜欢,萨克斯。”

“什么?”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班尼,不对,你必须先把电枢关掉再打包。”

“电枢?”班尼正努力关掉一个四方形的asl可变光源——一种可发出特殊光线、映照出肉眼无法看见物质的仪器。

“那根棒子。”萨克斯解释,走过来接手替他收拾好这个仪器。

“谢谢。”班尼说,开始动手捆起电脑的缆线。

“你的表情,萨克斯,那就是我不喜欢的。你的表情和说话的声调都有问题。”

“班尼,”她说,“可以给我们几分钟独处吗?”

“不,他不能。”莱姆叫道,“我们没时间了。我们得赶快收拾东西,离开这里。”

“只要五分钟。”她说。

班尼看看莱姆,又看看萨克斯。由于萨克斯是以恳求的眼神注视他,而不是愤怒,因此她赢了。这位大个子转身走出房间。

莱姆想先发制人。“萨克斯,我们已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我们救出了莉迪娅,抓到了嫌疑犯。他们将会进行协商,然后问出玛丽·贝斯人在哪里。”

“他根本不打算说。”

“但这不是我们的问题,这里已经没有——”

“我认为他没做。”

“杀害玛丽·贝斯?我同意。血迹证明她可能还活着,可是——”

“我是说,杀害比利。”

莱姆把头一甩,愤怒地将一撮垂到前额的头发甩开。“你相信吉姆提到的那个穿工装裤男人的故事?”

“没错,我相信。”

“萨克斯,他是问题少年,你为他觉得难过。我也很替他难过,但是——”

“这样一点帮助也没有。”

“你说得对,的确没有,”他反驳道,“唯一有意义的就是证物。而证物显示根本没有穿工装裤的人,只显示出加勒特的罪行。”

“证物只显示出他可能犯罪了,莱姆,但它无法证明确有其事。同样的证物可以向各种各样的不同方向解释。此外,我自己也找到了一些证据。”

“例如?”

“他拜托我替他照顾他养的昆虫。”

“那又如何?”

“你不觉得有点奇怪吗,一个冷血杀手居然还会关心那些讨厌的昆虫?”

“这不是证据,萨克斯。这是他的伎俩,是心理战术,想打破我们的戒心。记住,那小子很聪明。高智商、成绩好。你再看看他读的书,都是厚重扎实的。他从昆虫身上学到很多,而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没有道德观念,它们在乎的只有如何生存下去,这就是他所学到的,并且因此影响到他儿童时期的发展。这很可悲,但不是我们的问题。”

“你知道他设的陷阱,铺了松枝的那个?”

莱姆点点头。

“那个洞才两英尺深。里面不是有蜂窝吗?那是空的,一只黄蜂都没有。还有那个氨水并也没有用来伤人,只是拿来当作提醒搜索小组接近磨坊的警报器。”

“那不算经验主义的证物,萨克斯。沾血的纸巾团才是,举例说。”

“他说他曾在那里手淫。是因为玛丽·贝斯头部受了伤,他才用那团纸巾擦拭。好吧,就算他强奸了她,那为什么会有那团纸巾?”

“事后清洁用。”

“这和我所知的强奸案例不合。”

莱姆引用他所著的犯罪学教科书序里面的一句话:“案例只是引导,证据才是——”

“——上帝。”她接口把这句话说完,“好吧,那么……现场的脚印有那么多,别忘了,那里被踩得很乱,说不定里面有那个穿工装裤男人的脚印。”

“凶器上并没有第三者的指纹。”

“他说过那个人戴着手套。”她辩解说。

“但也没有皮革纹理痕迹。”

“也许他戴的是布手套。我们可以去做测试,然后——”

“也许、也许……够了吧萨克斯,这完全都是你臆想出来的东西。”

“可是你也听到他说到玛丽·贝斯时的样子,他真的很关心她。”

“他那是装的。我的第一项原则是什么?”

“你有一大堆第一项原则。”她嘀咕说。

他不为所动,继续说道:“不能相信目击者。”

“他认为他爱她,他关心她。他真的相信自己是在保护她。”

一个男人的声音插了进来。“对,他确实是在保护她。”萨克斯和莱姆一起向门口看上去。说话的人是艾略特·佩尼医生,他又补充一句,“保护她不受他的伤害。”

萨克斯介绍他们认识。

“我一直很想见你,林肯,”佩尼医生说,“我专攻刑事心理学。去年我和伯特·马克汉同在一个小组工作过,他对你推崇备至。”

“伯特是个好人,”莱姆说,“他刚被任命为芝加哥警察局刑事组长。”

佩尼扭头指向走廊。“加勒特的律师现在正在和检察官交涉,但我认为结果对那孩子恐怕不会太有利。”

“你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保护她不受到他的伤害?”萨克斯以讥讽的语气说,“又是什么多重人格的鬼话?”

“不,”医生回答,完全不在意她听来刺耳的怀疑言语,“当然他的心理或情绪确实有些混乱,不过他不像多重人格这么怪异。加勒特很清楚他对玛丽·贝斯和比利·斯泰尔做了什么,我敢说他把她藏在某地是为了远离黑水码头,远离他过去几年可能在那里杀了其他人的地方。他也恐吓了……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威尔克斯,逼他去自杀。我认为他在杀害比利的同时,也打算强奸杀害玛丽·贝斯,但他心中爱慕她的一部分自我不容许他这么做。于是他马上把她带离黑水码头,以免自己接着伤害她。我也认为他的确已强奸了她,不过对他来说这不算强奸,在他所认定自己和她的关系下,这只算是圆房,对他来说就像丈夫带妻子去度蜜月一样正常。但他仍感觉到自己有想杀害她的冲动,所以他才会在隔天又返回黑水码头,找了一个替代牺牲品,莉迪娅·约翰逊。毫无疑问,他想杀掉她,以替代玛丽·贝斯。”

“希望你的名字别出现在辩护人的名单上,”萨克斯尖刻地说,“如果这就是你的证词的话。”

佩尼医生摇摇头。“光凭证物,这个小子就肯定会被判入狱,有没有专家意见都一样。”

“我不认为他杀了人,而且他绑架的动机也不像非黑即白那样单纯。”

佩尼医生耸耸肩说:“从专业的角度看我认为是他干的。显然我没做完所有测试,但他清楚地显现出反社会和不友善的态度。所以,无论是根据‘国际疾病分类’,或是‘创伤后症候群诊断标准’和‘修订精神病患者检查清单’来看都一样。你说我该做整套的测试吗?他明显表现出一种无动于衷的反社会型犯罪人格。他的智商很高,显露出战略思维和成系统的违法行为,考虑过接受报复,没有表现出任何自责……他真的属于高危人物。”

“萨克斯,”莱姆说,“你还想说什么?这已经不是我们的游戏了。”

她不理会他和他那能洞穿他人的目光。“但是,医生——”

医生扬起手说:“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有孩子吗?”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她回答,“怎么了?”

“这可以理解,你同情他。我想我们都是。但你可能把同情和潜在的母性意识搞混了。”

“什么意思?”

医生继续说道:“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渴望拥有自己孩子的,可能就无法以客观的态度去判断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有罪还是无辜,尤其是对待那些成长期极不顺利的孤儿。”

“我能站在完全客观的立场上,”她反驳道,“还有许多事没考虑进去。加勒特的动机根本没有道理,他——”

“动机是证据之椅下最脆弱的一个支脚,萨克斯,这点你很清楚。”

“别再跟我说任何格言了,莱姆。”她很不高兴地说。

莱姆叹了口气,看了一眼时钟。

佩尼医生又说:“我听见你问弗雷德里克关于兰卡斯特的事,问那个孩子去那里会遭到怎样的待遇。”

她扬起一边的眉毛。

“这个嘛,我想你能帮助他,”医生说,“你所能做的就是花点时间和他接触。郡政府会指派社工和法院指派的监护人保持联系,你可以征得他们同意,我认为这是可以安排的。他也许会向你敞开心扉,说出玛丽·贝斯的下落。”

正当她考虑这个提议时,托马斯出现在门口:“车子来了,林肯。”

莱姆看了地图最后一眼,转动轮椅向门口滑去。“再见啦,亲爱的朋友——”

吉姆·贝尔走进房间,一手按在莱姆毫无感觉的手臂上。“我们正在组织到外岛的搜索队,如果运气好,也许花几天就能找到。林肯,我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莱姆点点头回应警长的感谢,并祝他好运。

“我会去医院看你的,林肯,”班尼说,“会带着威士忌去。他们什么时候能允许你喝酒?”

“没那么快。”

“我帮班尼处理剩下的东西。”萨克斯告诉莱姆。

班尼对她说:“那么我再开车送你去艾维利。”

她点点头。“谢谢。莱姆,我马上就去找你。”

但莱姆的心思已远离田纳斯康纳镇。他身体还在,但心神早已远离这里。他没多说什么,萨克斯只听见他的“暴风箭”轮椅嗖嗖的声音离开房间。渐渐在长廊上消失。

十五分钟后,他们把所有的刑事鉴定装备都收拾停当。萨克斯谢过班尼·凯尔的义务帮忙,让他先回家了。班尼一走,杰西·科恩便跟着出现。她怀疑他是否一直在走廊上徘徊,等着抓住能跟她单独说话的机会。

“他真了不起,对吧?”杰西问,“莱姆先生。”他一边说,一边垒起几个压根没必要叠起的箱子。

“是啊。”她随口回答。

“他说的那个要动的手术,能把他治好吗?”

手术会要他的命,会使他更糟,把他变成植物人。

“不会。”

她以为杰西会接着问,既然这样还要接受手术?不过他提出另一种说法:“有时候,你会发现自己只是因为需要才去做某事,不管是不是毫无希望。”

萨克斯耸耸肩,心想:是啊,有时只是想去做。

她啪嗒一声锁上显微镜箱子的锁,盘起最后一根电线。发现桌子上还放了几本书,那是她从加勒特养父母的房间里找来的。她挑出那本《微小的世界》,就是加勒特请求佩尼医生替他带的那本。她把书打开,随手翻了几页,阅读其中的一个段落:

世界上已知有四千五百种哺乳动物,但已知的昆虫种类则达到九十八万种,而尚未发现的昆虫种类估计至少还有三百万种以上。这些生物的多样性和令人惊讶的弹性唤起的不只是简单的赞叹而已。有人想到哈佛生物学家、昆虫学家威尔森发明的“热爱生命的天性”一词,用以表示与人类在情感上相连的其他生物。当然,和昆虫发生关联的伟大程度,正如和宠物狗或冠军马的情感联系,或更进一步,等同于和其他人类互动的关系。

她往外看向走廊,卡尔·弗雷德里克和布莱恩·麦奎尔还在那里进行复杂的唇枪舌剑。很明显地,目前是加勒特和律师落了下风。

萨克斯猛然把书合上,耳畔又响起那位医生所说的话。

你所能做的就是花点时间和他接触。

杰西说:“哎,现在到靶场可能还有点热,你想不想先去喝杯咖啡?”

萨克斯不禁笑自己,没想到,最后她还是得接受星巴克的邀请。“可能不行了。我要把这本书拿到拘留所去,然后就要到艾维利的医院去。咱们改天好吗?”

“一言为定。”

21

在拘留所对面的艾迪酒吧里,瑞奇·卡尔波坚决地说:“这绝对不是游戏。”

“我不认为这是游戏,”西恩·奥萨里安说,“我只是在笑,我是说,狗屁,只是在笑。我正在看广告。”他撇头指向吧台上面油腻模糊的电视。“这些家伙想赶到机场,但他的车子——”

“你玩够了没有?老是胡闹个没完,一点也不专心。”

“好好,我在听。咱们绕到后面去,后门会打开。”

“这就是我有疑问的地方,”哈瑞斯·托梅尔说,“拘留所后门从来不会打开。它总是锁着。你知道吗?里面还有根横栓顶着。”

“横栓会被取下,锁也会被打开。可以了吗?”

“是你说了就算吗?”托梅尔怀疑地说。

“门会打开的,”卡尔波继续说,“我们进去,桌上会有一把囚室的钥匙,一把小金属钥匙。你知道吗?”

他们当然都知道那张桌子在哪里。任何只要曾在田纳斯康纳镇拘留所过过夜的人,都得脱下衣物放在门边那张固定地板上的桌子上,特别是那些醉鬼。

“知道,继续说。”奥萨里安说,现在完全专心了。

“咱们打开牢房进去,我会用防身瓦斯喷那小子,再把袋子罩在他身上。我找了一个番红花袋,就和我在池塘边用来装小猫的一样,只要把袋子套住他的头,把他从后门拖出来。他要叫的话就让他叫,反正没人会听见。哈瑞斯,你在货车上等,把车停在后门旁边,引擎别熄火。”

“我们要把他带去哪里?”奥萨里安问。

“当然不是回我们家。”卡尔波说。他怀疑奥萨里安在想要把这个绑架犯带回他们某个人的家。如果他真这样想,就表示这个瘦家伙比卡尔波先前所认为的还要笨。“铁道旁边的旧停车场。”

“很好。”奥萨里安说。

“我们把他带到那里,拿丙烷喷灯往他身上烧。只要五分钟,一切就搞定了,他会告诉我们玛丽·贝斯在哪里。”

“然后我们要——”奥萨里安的声音越说越小。

“什么?”卡尔波打断他的话,接着低声说,“你想说什么不能在公开场所大声说出的话?”

奥萨里安也压低声音说:“我们刚才在讲用喷灯烧那小子,依我看来,再没有别的事能比我要问得更糟了……之后怎么做。”

这点卡尔波不得不同意,但他当然不会告诉奥萨里安他说的话有道理。他换了句话回答:“意外常常发生。”

“的确。”托梅尔表示同意。

奥萨里安把玩着一个啤酒拉环,用拉环刮出指甲里的一些污垢,似乎有点闷闷不乐。

“怎么了?”卡尔波问。

“这样很冒险,还不如把那小子带到森林里,去磨坊那里。”

“但他现在已经离森林和磨坊很远了。”托梅尔说。

“你想退出吗?”卡尔波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心想着这么热的天应该把胡子刮了,但这样又会被人看见他的三层下巴,“也好,钱分成两份总强过分成三份。”

“不,你知道我不会这么做。我没问题。”奥萨里安的目光又移向电视。荧幕上播出的电影吸引了他。他摇着头,睁大眼睛看着电影里的女主角。

“等等,”托梅尔说,眼睛看向窗外,“看那边。”他歪头指向户外。

那个从纽约来的红发女警——刀法奇快的女人,正走在街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托梅尔说:“这个女的长得真美,搞来玩一下也不错。”

但卡尔波还记得她冰冷的目光,以及抵在奥萨里安脖子上的尖刀。他说:“那是不值得去挤的果汁。”

红发女人走进了拘留所。

奥萨里安也看见了。“哎,麻烦又多了一点。”

卡尔波慢慢地说:“不,这不会影响我们的。哈瑞斯,把货车开过去,保持引擎转动。”

“她怎么办?”托梅尔问。

卡尔波说:“催泪瓦斯还有很多。”

在拘留所内,内森·格鲁默警员仰坐在摇晃不稳的椅子上,向萨克斯点头示意。

杰西·科恩的爱慕已让她生厌,现在内森正常的笑脸让她感觉特别快慰。“你好,小姐。”

“你是内森,对吧?”

“没错。”

“那是绿头鸭吧。”她看向他面前的桌上。

“这个老东西?”他客气地说。

“是什么鸟?”

“雌野鸭,约一岁大。是鸭子,不是绿头鸭。”

“你自己做的?”

“这是我的嗜好。我还有几对放在办公室的桌上,你有兴趣可以去看,不过你马上要走了。”

“是啊。他还好吧?”

“谁?贝尔警长吗?”

“不,我说的是加勒特。”

“哦,我不知道。梅森回来看过他,说了些话。他想要他说出那女孩的下落,但他什么也不说。”

“梅森还在里面吗?”

“不,他走了。”

“贝尔警长和露西呢?”

“也不在,他们都走了,回郡政府大楼去了。你有事吗?”

“加勒特想看这本书。”她把书举起,“我带本书给他没关系吧?”

“什么书?《圣经》吗?”

“不,是和昆虫有关的书。”

内森把书接过来,很仔细地检查。她想,他是在检查有无武器。过了一会儿他把书还给她。“那小子真阴阳怪气,活像恐怖电影里爬出来的怪物。你应该带《圣经》给他才对。”

“我觉得他只对昆虫有兴趣。”

“你说得没错。你把武器放在那边的箱子里就可以进去了。”

萨克斯把史密斯·韦斯手枪放入箱子,转身打算往门口走,但内森以怀疑的眼神盯着她。她扬起眉头。

“呃,小姐,我知道你身上还有刀。”

“啊,没错。我都忘了。”

“规定就是规定,你知道的。”

她交出身上的弹簧刀。他接过来放在手枪旁边。

“手铐要不要交出来?”她碰了碰手铐袋。

“算了,反正这东西也引不起什么麻烦。当然,这里曾有位牧师发生过手铐风波。不过那只是因为他老婆提早回家,发现他被铐在床柱上,压在他身上的是莎丽·安妮·卡尔森。来吧,我让你进去。”

瑞奇·卡尔波站在拘留所后面一丛枯死的丁香灌木旁,身边跟着紧张不安的西恩·奥萨里安。

拘留所后门外面是一块空地,上面盖满杂草、垃圾、报废车辆和废弃的各式家电用品。其中还夹杂着几个松弛的安全套。

哈瑞斯·托梅尔开着他那辆崭新的福特f-250型货车越过路肩,绕了几个弯开过来。卡尔波觉得他这样做太显眼了,应该换个方向。还好,街上没人,在布丁摊打烊后不会有人走到这里来;而且,那辆货车是全新的,消音器还很管用,几乎没什么声音。

“谁在前面的办公室?”奥萨里安问。

“内森·格鲁默。”

“那女警在他那里吗?”

“不知道。我他妈的怎么会知道?不过如果她在,她就会将手枪和那把帮你刺青的小刀全留在外面的箱子里。”

“内森不会听见那女人尖叫吗?”

卡尔波再次想起那红发女人的眼神和刀刃的锋芒,他说:“更可能尖叫的是那小子。”

“好,那么,他叫了怎么办?”

“我们要快点用袋子罩住他,拿去。”卡尔波把一瓶红白相间的催泪瓦斯罐递给奥萨里安。“要瞄低一点,因为大家都会蹲低闪避。”

“它会不会……我是说,会不会伤到我们?这瓦斯毒气?”

“你只要不直接往你他妈的脸上喷就不会。喷出时是一直线,不是一片雾。”

“我要喷谁?”

“那小子。”

“如果那女的向我冲来怎么办?”

卡尔波低声说:“我对付她。”

“可是——”

“我对付她。”

“好吧。”奥萨里安表示同意。

他们低头溜过拘留所后墙上一面黑乎乎的玻璃窗,停在铁门前。卡尔波发现这扇门开了小半英寸。“看,它果然没锁。”他轻声说,顿时觉得自己比奥萨里安优越许多。随即,他又很纳闷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等会儿我一点头,我们就冲进去一起喷他们,别吝啬,尽管大方用。”他交给出奥萨里安一个厚麻袋。“然后把这个套在他头上。”

奥萨里安紧紧握住催泪瓦斯罐,用下巴指指卡尔波手中的另一个麻布袋。“所以,我们要把那女的也带走?”

卡尔波叹口气,恼怒地说:“是,西恩。我们要。”

“哦,好吧。只是问问而已。”

“他们一倒下就立刻把他们拖出来,没事不要停留。”

“好……呃,我忘了告诉你,我带柯尔特来了。”

“什么?”

“我身上有把点三八。我买来的。”他向口袋拍了拍。

卡尔波踌躇片刻,然后说:“很好。”接着,他把大手向前伸,握住了门把。

22

这会是他的最后一眼吗?他怀疑。

在医院病床的位置,林肯·莱姆能看见艾维利的大学医学中心外面的公园。青翠的树木,一条小径蜿蜒在浓密油绿的草地上,其中还有一座石头喷泉。护士告诉他,那是模仿教堂山北卡罗来纳大学校园里最著名的一些喷泉建造的。

在他位于曼哈顿中央公园西边的自家卧房里,莱姆只能看见天空和第五大道上的一些大楼。他的窗台太高,以致无法看见下面的中央公园,除非把他的床移到窗台边,才能俯瞰下面的绿草和大树。

现在这里,也许医院是专门为脊椎损伤和神经系统病人而建的,窗台都特别低;即使窗外这些景象是如此容易接近,却也令他忧心自己的问题。

他想到这次手术成功的可能性,不知道自己是否能活下去。

莱姆明白,最令自己愤恨的,就是没有能力做一些最简单的事。

譬如说,这次从纽约到北卡罗来纳,虽经过计划,长久的企盼,细心安排,但旅行的困难一点也不让莱姆在意。真正令受伤的他感到沉重压力的,是一些对健康的人来说完全可以不假思索就能办到的小事:搔抓太阳穴上的痒处、刷牙、擦嘴、开汽水罐、坐在椅子上观赏窗外花园里沐浴在阳光下的雀鸟……

他又一次想到,自己是多么愚蠢。

他本身是科学家,也已是全州最好的神经病理学家。他阅读了大量文献,知道最近第四颈椎患者能够治愈的几率是多少。然而,他还是决定接受乔莉·韦弗的手术,尽管这个陌生城镇的陌生医院窗外的乡野景象,有可能是他这一生所能看到的最后一个自然景观。

当然会有危险性。

那么,为什么他还要做?

哦,当然有很好的理由。

没错,确实有一个理由让这位铁石心肠的刑事鉴定家难以接受,也不敢开口大声说出。为这个理由和能否再次到犯罪现场搜索证物完全没有关系,和能否自己刷牙或从床上坐起也不相干。没,没有,这完全都是因为阿米莉亚·萨克斯。

他终于承认这个事实:他越来越害怕失去她。他担心她早晚都会遇上另一个尼克——她几年前的英俊卧底警员男友。这是避免不了的,他自忖,如果自己瘫痪的状况一直没有改变的话。她想要孩子,想要正常的生活。因此,莱姆情愿冒着生命危险,冒着让状况更糟的危险,只求能换得一些改善。

他知道这次手术当然不可能让他就此能够挽着萨克斯的手臂逛第五大道。他只有个小小的希望——只要能稍微接近正常生活,只要能稍微再接近她就行了。莱姆不禁偷偷幻想,想见到自己的手能放在她手上,轻捏它,感觉她皮肤微微的张力。

对世人来说微不足道的事,但对于莱姆而言,却是奇迹。

托马斯走进房间,稍顿一下才说:“该做检查了。”

“我不想做。阿米莉亚呢?”

“我还是得告诉你,你五天之内都不能喝酒。”

“我知道,我已经受够了。”

“你的身体要保持在准备手术的状态。”

“医生吩咐过了。”莱姆急躁地说。

“这些话什么时候开始对你有意义了?”

他不理会他。“他们会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灌进我身体,我不认为再往血液里加点酒精是聪明的做法。”

“的确不是,你说得对。你终于肯听医生的话了,我为你感到骄傲。”

“哦,骄傲——现在变成有帮助的情绪了。”

但托马斯早已习惯莱姆的冷嘲热讽。他接口说:“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

“不管我想或不想,你一向都照自己的意思做。”

“林肯,我读了一堆关于手术程序的资料。”

“哦,是吗?希望你是用自己休息的时间看的。”

“我只是想说,如果这次不成功,我们可以再来。明年,后年,五年后,最后一定会成功的。”

这种情绪在莱姆的心中早已像他的脊椎神经一样一片死寂,不过他还是说:“谢谢你,托马斯。对了,医生究竟死到哪里去了?我刚辛辛苦苦地为这些人抓到绑架人的精神病,我想他们应该会因此对我好一点吧?”

托马斯说:“她才晚了十分钟,林肯。而且今天我们自己就改了两次时间。”

“都快迟了二十分钟了。啊,来了。”

房门开了。莱姆抬起头,以为是韦弗医生来了。进来的人却不是他。

是吉姆·贝尔警长。他脸上淌着汗珠,大步走进房间。跟在他身后的是他的妹夫,史蒂夫·法尔。两个人都一脸沮丧。

一开始,莱姆以为他们已找到玛丽·贝斯的尸体,发现那小子已杀害她的事实。紧接着他想到萨克斯,她知道这消息后,对这孩子的信心会完全破灭,情绪一定很糟。

但贝尔带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消息。“很抱歉这时候来打扰你,林肯。”此时,莱姆已感觉到这个消息和他自己有密切关联,而不只是加勒特·汉隆和玛丽·贝斯·麦康奈尔的消息。“我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的,”警长说,“但我觉得还是该有人来亲口告诉你,所以我来了。”

“怎么了?吉姆?”他问。

“是阿米莉亚。”

“什么?”托马斯说。

“她怎么了?”当然,莱姆无法感觉他胸口狂颤的心跳,但却能感觉到猛然冲奔过下颚和太阳穴的血流,“怎么了?快说!”

“瑞克·卡尔波和他的同伙到拘留所。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也许不怀好意。但无论如何,最终我手下的警察内森被发现铐在前面的办公室,而囚室已经空了。”

“囚室?”

“关加勒特的牢房。”贝尔说,似乎这样已经把所有的事解释完毕。

莱姆还是不明白他的话。“你说什么——”

贝尔以沙哑粗鲁的声音怒道:“内森说,你的阿米莉亚用枪威胁他把他捆起来,劫走了加勒特。劫狱可是重罪。他们逃了,带着武器,没有人知道他们跑去哪里。”

贝蒂妙厨是一个虚构的人物,同时也是通用磨坊食品公司的品牌和商标。

位于迪斯默尔沼泽附近的一个湖。

“科恩”和“玉米”的英文都是corn。

五氯粉(一种迷幻药)。

一种幻觉剂,在致幻类药物中是效力强度最高的毒品。

在英文中,“橄榄”(olive)和“我爱”(ilove)发音相近。

美国新墨西哥州的首府。

震颤派,基督教的一个教派,简单朴素的生活态度影响到其家具风格,震颤教徒经常会在教堂里唱歌跳舞,所以他们的家具一开始是为了教堂聚会用的。

泡沫塑料杯。

美国马里兰州与宾夕法尼亚州之间的分界线,即过去美国南方各州与北方各州的分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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