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度空间的切面

牟礼田不知何时收起刚才的纸条,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取出另外一张图。那是疑似黑马庄玄次居住的六张榻榻米房间俯瞰图。从天花板往下看,衣柜抽屉拉开、有男子扑倒在地。

牟礼田手指头弹着这张图,“虽然应该不需我提醒,但我还是要稍作说明,也就是天花板全漆上了水泥漆,墙壁也一样,连一条线穿过的缝隙都没有。窗户和房门也属墙壁的一部分不谈,地板则连榻榻米都掀起来检视过,每一块木板都没有移动过的痕迹。所以我们这么想,在这房间里,还有一个只有凶手才看得见、只有凶手才可以自由进出,像是任意门的开口……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怪想法?这并非没有道理。裁缝师傅金造是目击者之一,从他口中问出了不少事情。他说皓吉那天来到黑马庄时,他刚好也在玄次的房间里,玄次拜托他帮忙卖掉布料。这时,皓吉进入房间,所以金造离开。不过,根据他瞄了一眼的记忆,皓吉一手提着自己的鞋子,另一手确实拿着装有东西的包袱。因为记忆有些模糊,感觉上好像是文件包,又好像包裹着某种细长形状的盒子。但提着包袱是绝对可以确定的。这么说来,玄次死了之后,皓吉将包袱放在哪儿呢?他不可能提着包袱跑到派出所。假设他途中未丢弃包袱,那包袱一定就是留在玄次房里的某处吧?但据我所知,尸体旁并无留下那种东西的记录,因可以得知只有那个包袱不知消失于何处。常然,房门在警方人员抵达之前是从内侧锁上的,后来警方以备用钥匙开启房门……

这是一点。还有,皓吉大叫‘他喝下毒药了’,金造和管理员阿丰婆婆跑到房间前面时,房里响起玄次用力关上房门,爬向衣柜,拉开抽屉的声音。根据金造所言,此时最后听到的声响不是拉开抽屉的声音,而是某种仿佛蛇在草丛中爬行的轻微声音,虽然短暂时间内确实听到,但毕竟因为事发突然,他自己也不太敢确定。然而……”

牟礼田忽然住口,凝神聆听的两个人也忍不住对望。假设静寂的白昼密室里,有东西发出沙沙声响经过吐血死亡的尸体旁,那……

“包袱或声响都只是金造这个脑袋不灵光的男子所见所闻,只凭这些,什么都还很难说,但是,如果吸入这两种东西,使之完全消失的地点就在六张榻榻米房间的某处,说房间里有四度空间切面或任意门之类的,就绝对不会是突兀的幻想。”

“所以呢?那个切面或门是可以容纳活生生的人进出的大小?”持续思索着的久生,脸上表情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反问道,“你的说法虽然酷似《犹大之窗》里的问答,但所谓的切面应该是四方形,就像保险库一样,在一片漆黑的密闭房间里突然张开一张大口吧?”

牟礼田没回答。

久生紧接着说:“我很清楚你的意思,也就是说,一切都只是你的幻想,对吧?如果真有那样的切面就好了……但是,知道吗?你提到包袱什么什么的,或许皓吉事后想起来,已经麻烦警方取回了也说不定。至于轻微的滑行声响,也可以说是玄次拉开抽屉的手从握把滑落、在榻榻米上无力游动。根本就没必要提出什么第四度空间如何如何的设想。”

“话是这样没错。”

“真是靠不住的侦探!”久生重新打量牟礼田,“最近我一直在想,你难道不认识哪位可以信赖的恩师吗?”

“怎么说?”

“没事!只不过通常自己没能力解决时,一般人可能就会马上跑去找认识的银发老教授吧?这时,老教授虽然在书房足不出户,却能像解开纠结的绳团一般,轻轻松松就把问题解决了。”

久生像平常一样掏出香烟,身体侧向左边。

牟礼田立刻递上打火机,温柔地开口道:“我在想,你何不也学学福尔摩斯退到幕后,开始写一些《蜜蜂的实用便览》之类的东西?”

尖锐的反唇相讥后,他恢复严肃的神情。“所以,我最初也曾说过,在冰沼家事件中,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只要稍微深入追查密室诡计,马上就可以掌握似乎是线索的东西,但如果因此得意地循着线索追查,却立刻会看见完全判断错误的妖魔脸孔。这次的黑马庄事件也一样!我之所以提及第四度空间切面并非只是幻想,现实世界存在疑似的现象,也有许多作家利用这种现象组合犯罪情节。但这么做的话,事件的性质又会彻底改变,结果是已经消失的人突然出现,接二连三展开疯狂的杀人行动。但这不可能……”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问题是,现实发生的命案不也很疯狂?好了,别再拖时间了,希望你好好说明黑马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牟礼田像是看到稀有物品般凝视久生的脸庞。“但你应该也想到了吧?之前我应该已大致说明了概略经过,最后皓吉在房间里大叫‘他喝下毒药了!真糟糕,快来人呀……’,金造和阿丰婆婆从隔壁房间跑向玄次的房间,但玄次的房门在两人眼前关上。之后发出痛苦的喘息声锁上房门爬到衣柜的男子,奈奈,你认为那真的是玄次,或只是皓吉模仿的声音?”

从刚才开始一直默默听着两人对话的亚利夫,情不自禁抬起头来。当时的情景虽然只能任凭想象描绘,但八田皓吉真的会在杀害玄次之后,刻意引来两名目击者,模仿玄次关闭房门,发出痛苦的喘息声爬行?然后在声音停止的下一瞬间,像施展魔法般让自己肥胖的身躯从房间逃脱,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跑向派出所?

久生停住夹着香烟的手。“我好像有点明白了,但是……”像是在脑海中整理一般,她继续说道,“皓吉的确从未去过黑马庄,这是事实。然后在接获某人通知前,完全不知道玄次刚旅行回来。这样的皓吉不可能在白昼,而且是在突发的状况下,完成魔术般的密室诡计杀人……这表示,那天那个时刻来到黑马庄的人的确是皓吉,也的确巧妙毒杀了玄次,一定……不,不对,皓吉确实到了黑马庄,可是后来……”说到这儿,久生仿佛害怕什么似的睁大了双眼。

“后来?”牟礼田诱导似的追问。

但是,久生突然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诡异地沉默不语。

牟礼田凝视她,反而因安心而放松双肩。“没错,调查黑马庄后终于明白,皓吉后来变成了与石魔葛雷姆一样的泥人。但我害怕的是,因为这样也可以完全说明之前发生的案子。假设苍司与藤木田老人也早就知道有石魔的存在,坚持不愿交由警方处理,打算自行解决,这倒是可以理解的……我所谓今天聚在一起讨论善后,也是想商量知何把‘石魔葛雷姆’送回土中。”

牟礼田虽然明确说出了“石魔葛雷姆”的字眼,但亚利夫还是一头雾水。不知什么时候,一家生意不佳的电影院举办名片大展,牟礼田去看过杜维叶的作品《石魔葛雷姆》。内容是被关在地牢里的石魔葛雷姆——费基南德·哈特饰演,也就是传说中的石魔冲出牢笼发威。的确,石魔的力量足以空手耍弄狮子,感觉上就像电影《金刚》或《巨猩乔扬》。但留在记忆中的只有最后阿里·包尔饰演的鲁道夫二世双手一闪,石魔葛雷姆巨大的身躯立刻化为泥石崩塌地面的场景。但我们现在讨论的事件与石魔葛雷姆有何关联?是说那个穿皮夹克的胖皓吉其实就是凶暴的石魔葛雷姆?即使如此,既然提到送回土中,那么谁又会像阿里·包尔那样双手一闪?亚利夫无从猜测。

只是,从“苍司与藤木田老人也早就知道有石魔的存在”一语来推测,这就表示冰沼家的恶灵,绝不可能像中世纪传说里的石魔葛雷姆一样苏醒过来,所以苍司不得不放弃追查凶手,隐忍一切而容许死亡的发生。至于藤木田老人,他也察觉到了,因此才匆匆忙忙逃回新潟。虽然勉强可以理解,但若虑及为何还要在黑马庄杀害玄次,这就不是亚利夫所能明白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