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人日历

二月二十八日晚上畸形的红色月亮在笑什么?目前,冰沼家的人已经非常清楚,也就是“冰沼家杀人事件”并未结束,反而朝正确的方向一步步前进。然而,这次鸿巢玄次的突然出现与死亡,到底又该如何解释?凡此种种,绝非这些业余侦探所能掌握。若说是同一个凶手拟订的缜密杀人计划,未免太缺乏关联;但若视为连续的偶然,却又感觉背后似乎有什么黑色丝线贯穿其中。越是一一考量眩目杀人的每一个真凶、动机与行凶手法,就越感觉到这都是一些极不合理且脱离现实的突发事件。唯一确定的是,红司所构思的未完成长篇作品《凶乌的黑影》,已经不是用笔写在纸上,而是到了以尸体连缀,逐渐接近完成的阶段。直到狂人a、b、c、d的c为止,连续不断发生的“杀人轮舞”已是毋庸置疑的了,如此一来,剩下的d,也就是“痴者”之死,就必须被视为预定中将会发生的事件。

黑马庄事件经过大约一星期的三月七日傍晚,亚利夫他们再度于下落合的牟礼田家聚会。牟礼田已在电话中一一说明从相关报社得知的事件详细经过,同时又表示,希望今天讨论紧急善后的对策。虽然明知他想讨论什么,但路痴亚利夫却想不起来只去过一次的牟礼田家要怎么走。不得已,只好在高田马场车站前与久生会合,结果却又有事耽搁了一些时间,只好匆匆忙忙搭上出租车赶去。一抵达车站,就发现这位脾气善变的“红色女王”戴着土耳其玉耳环显得非常焦躁,不时在站前的阶梯上爬上爬下。

她身穿珍珠桃红色套装,斜戴同色的钟形帽,乍看有如高级住宅区的大家闺秀般温柔,可是当亚利夫从背后打招呼,她就立刻瞪眼回头,也不管一旁还有很多人,便开口大声斥责:“你到底到哪儿瞎逛去了?要我在这种吵死人的地方等十分钟,甚至十五分钟。我可还有很多事等着处理呢!知不知道?”

她把骆驼色风衣搭在小手臂上,就这样晃呀晃地穿越马路,到了派出所转角时,口气还是很不高兴。“刚才我很想自己先走!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忙碌的。十二月起,我常往冰沼家跑,结果把电台的工作都耽搁了,现在嘴角也因为火气大,都破了、干了。”

法国香颂唱片方面都还未成气候,正职的广播剧剧本也因为事件而拖延下来,难怪她会唉声叹气的。但面对这样的情况,亚利夫也一样,近来常向公司请假。事到如今,也只能静观其变。然而,对于今后会有何变数仍感到没有门路,因此沉默不语。

过桥之后,久生心情似乎好了些。“若与阿蓝比较,你也没什么好抱怨的了,因为他……”

“对了,他今天也是自己先过去吗?最近我打电话去目白,他一直不在家。”

“啊?你不知道吗?”久生讶异似的回头,“那小孩离家出走了。”

“离家出走?”

“没错。因为东京大学的入学考迫在眉睫,结果却发生这次的事件。虽然他本来就对参加考试不抱太大希望,但最近受到了不小的打击,因此感到有些失落而离家出走,现在也不知道他跑什么地方去了。前些天,苍司好像回去过目白,后来又因为b型流行性感冒发高烧,返回腰越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事实上,冰沼家已经呈现出毁灭状态了。也不知道庭院的情况如何,若只剩下红司那株玫瑰独自成长,那就恐怖了。”

听久生这么一说,亚利夫也想起在荒芜的庭院深处,红司种下的玫瑰“献给虚无的供物”冒出红疮般新芽的画面。如果没施肥,也没修剪枝叶,照理应该不可能顺利成长。但只要在红司的执念笼罩下,新芽绝对会逐渐褪色,开始散发白绿色光辉,不久便会抽出嫩叶,伸展细小绿茎,像蜂蜜般透明的棘刺闪耀出生动的光彩迅速成长,终于长成血色的花蕾。在风中摇曳的这朵花,就是全世界仍无人培育出的“发光玫瑰”。可是,在花朵傲然绽放的那一天,莫非也正是红司的预言成真,“杀人轮舞”告终的一刻?

一想到为了让这么一天来临,玫瑰根须爬行于腐土之间,绿茎不断吸收养分的情景,让亚利夫有了某种领悟;亦即,所谓植物开花的理所当然现象,实际上却孕育了极端残酷的意义。

久生仿佛也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静静站立在熟悉的坡道上,为了昏暗中掠过鼻尖的一抹甘甜芳香,叹了一口气。“这个时节,到处都能闻到沉丁花香。”

出来迎接的牟礼田肩背微缩,神情黯郁,脸上甚至可以清楚见到翳影。让两人进入客厅后,立刻向他们介绍已经抵达的一位客人。

这是个身材瘦削的少女,怎么看都还是个女学生模样,散发肥皂香气的脸颊酡红,露出辩解般的微笑。“我是月原伸子,今天是为了阿蓝的事来找大家商量。”

从月原这个姓氏看,她似乎就是被称为“罗娜”、高中与阿蓝同窗的青梅竹马恋人。如果与阿蓝并肩站在一起,怎么看两人都只像是一对兄妹。

她眨动乌黑的眼瞳,接着说:“牟礼田先生答应帮忙,因此我就不担心了。可是,我又很想见大家一面……东京大学第一次入学考是在这个月的十号,如果能和阿蓝一起参加考试,我一定会更有自信。”

亚利夫杵在原地,痴痴望着正准备离开的少女她那汗毛发光的粉颈。

“好可爱的女孩呀!和阿蓝很配,简直就像玩家家酒的一对恋人。”互相握手,送对方出门后,久生似有所感。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久生将蓝绿色手套和小皮包丢在长椅上,在一旁坐下,对不安地站立着的牟礼田说:“你总该说点什么了吧!就在大约一个礼拜前,你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鸿巢玄次这个人,也说过红司扮演被虐狂的可悲,还断言冰沼家并未发生犯罪事件,害我以为事件就要这样半途落幕了。但如今却有了这样的发展。如果你当时没刻意隐瞒,或许还来得及防止这次事件的发生……”

“别这样挖苦我!”牟礼田终于在一张沙发坐下,苦笑着回答,“我并未隐瞒,只是当时做梦也没想到真有鸿巢玄次这个人,而且还是八田皓吉的小舅子。事实上,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难以置信。我因为无法释怀,还特别向岭田医师再次求证,知道红司背上的斑痕确实是过敏性皮肤炎,绝对是医学上的问题没错,所谓鞭笞他的流氓,应该是恐怖的幻想。但如此一来,红司又是如何知道鸿巢玄次的存在?为何将日记中的虚构人物取了这个名字,甚至还设定他住在坡道上的公寓?这就令人费解了。红司自己应该不认识真正的鸿巢玄次,也不知道黑马庄的存在,所以绝对是听过什么人提及。究竟是谁告诉他,鸿巢玄次曾是水电工人的事?关于这点……”

“你到底在说什么!”久生浮现出怜悯的表情,“不认识真正的鸿巢玄次?为何如此断言?就算与被虐狂或虐待狂无关,但也可能是在某处偶然邂逅,彼此情投意合吧!假设玄次未表明自己是画师,那么红司会认定他曾是没事可做的水电工人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吧!问题不在这里,而是两人亲密的程度如何,玄次与冰沼家的两起杀人事件有多少关联。你在电话中提及,玄次每个星期三和星期六晚上都会前往健身房,但冰沼家发生的两起事件不也都是在星期三和星期六晚上?不可能有这么偶然的巧合!健身房方面应该也不会记得玄次前往的日期吧?”

“正巧,他们确实记得。”连牟礼田自己似乎也感到不可思议,“那是在有乐町天桥下的健身房。经过询问,健身房经理立刻就想起来,十二月二十二日是力道山选手与木村选手摔跤比赛的日子。那天,从傍晚起,常来的年轻舞蹈家藤间百合夫也来了,和他的密友玄次一同前往银座提前庆祝圣诞节。藤间会与玄次搭在一起,感觉上很奇怪,但两人的交情似乎从以前就很不错。听说一直闹到将近十二点,所以只要深入调查应该就可以查清楚……至于二月五日至六日虽然不记得,但我认为没有证明不在场的必要。最重要的是,红司不可能是在偶然的情况下邂逅玄次,更不可能只是随手写了那些日记,正在思考要为虚拟的人物取什么名字时,忽然听到有人提起鸿巢玄次这个名字,就这样凭空拟订计划……”

“这……你的说法才是真正的幻想!没有证据显示两人并非直接认识。再说,若一定要认定红司是听谁提及的话,那绝对就是皓吉,除了皓吉说溜了嘴,还会有谁?”

“如果幕后还有我们完全不知道的第三者……”

“又来了,又是‘第三者’?”久生极尽轻蔑地说,“你说过‘擅自不断创造角色的侦探再多也无用’这样的话吧!实际上,在这次的黑马庄事件中,可以肯定的是,与先前的密室不同,重点在于凶手只有皓吉。就算暂时不管皓吉在第一起和第二起杀人事件中扮演什么角色,但我们还是应该先解开黑马庄的密室诡计。当然,他绝对早就知道小舅子川野元晴化名鸿巢玄次,就住在本乡动坂的黑马庄。但我认为,现在唯一的方法只有拆穿他的诡计,其余的就让本人自白。冰沼家的丑事曝光应该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若置之不理,很难说不会再发生第四起命案……”

“能否顺利解开诡计仍是一大疑问。”亚利夫略带顾忌地插嘴,“到目前为止,我们不是每次都失败了?每次发生事件就思索密室诡计,结果每次都找到判断错误的凶手。我想,我们不能再这样开玩笑了。就算现在发现了诡计,确定凶手的确是八田皓吉,但如此一来,一定会再发生第四起密室事件,而且死者绝对是八田皓吉。再说,‘凶乌的黑影’中,a、b、c、d的d是死于a留下的诡计,所以最后的凶手是最先死亡的红司,这样才真的变成永远无法解决的‘杀人轮舞’。假设如吟作老人所言,贪、瞋、痴三恶,依橙二郎、玄次、皓吉的顺序灭亡若为完美的程序……不,依目前的状况来说,一定就是这样。所以,为了不让第四起事件发生,我认为最好暂时将密室诡计的思考挪后。”

“那你说该怎么办?”被泼了冷水的久生赌气说道。

“有个解决的方法。”牟礼田语气坚定地说,“由我们先创造出第四起密室杀人事件。”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