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第02章 惊魂下一秒

“什么?唐丹?”官员的脸忽然沉了下来,“对不起,请你们马上离开。”

“为什么?我们有护照、宇宙签证和许可证……”

“但我们有我们的法律,请你们马上离开。”

这时,从不远处驶来10辆坦克,把他们的飞船团团围住。

“我们把机器白送给你们!”格利高尔说。

“没门!”官员走上一辆坦克。

“等等,我说的可是白送给你们。”格利高尔提高了嗓门。

“快滚,别再让我们说一遍。你们看看这四周。”

格利高尔和阿诺尔德看了看四周,全都是灰色的唐丹盖成的房子,单调丑陋。还有成片的灰色平原,以及连绵起伏的灰色山岭。这里除了唐丹还是唐丹。

坦克慢慢开走,官员在里面大喊:“我们的先祖创造了这种机器,然后有无数傻瓜启动这机器。滚回宇宙。如果你们能找到不定钥匙,或许会发笔横财。”

空空荡荡的平原,只剩下格利高尔和阿诺尔德面面相觑。

1408号房间

〔美国〕史蒂芬·金

每天下午是位于第五大道的多尔芬旅馆最忙碌的时候,每个服务人员都面带笑容迎接顾客的到来。但是,今天旅馆经理奥林却愁眉紧锁,一脸严肃地坐在大堂厚厚的沙发上发呆。他在等待一个客人,虽然在他数十年的职业生涯之中遇到了很多奇怪的客人,却从没有一个人像今天一样让奥林感到头疼。

一个穿着灰色羊毛大衣的中年男子提着手提箱走进旅馆大门,奥林急忙迎上去:“欢迎您,恩斯林先生!”

这就是奥林要等待的人,畅销书作家迈克·恩斯林。他原本是每一个旅馆都期待的贵宾,而此刻的奥林却只希望能够阻止他入住自己的旅馆。

“您真的要住1408号房间吗?”奥林皱着眉头问。

“当然。”迈克微笑着说,他指了指自己的衬衣,“我已经换上了夏威夷幸运衬衫,上面有防鬼剂。”

奥林无奈地摇摇头,他已经对迈克百般劝阻,但这个倔强的作家似乎并没有要听取他建议的意思。他只好带着迈克朝着酒店房间走去,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我知道您是畅销书作家,您的作品《十间闹鬼屋子之十夜》《十个闹鬼墓地之十夜》《十座闹鬼城堡之十夜》我都拜读过了,写这些闹鬼的故事就是您的工作,但我真的不希望您为了写作而冒险。”

迈克摸了摸耳朵后面的香烟,他曾经是一个一天抽40支烟的烟鬼,但自从九年前他的哥哥因为肺癌去世,他就戒烟了。之所以会保留在耳朵后面放一支香烟的习惯,是因为迈克觉得这会给他带来好运。

从他第一次提出要入住多尔芬旅馆1408号房间以来,奥林就一直在劝说他打消这个念头,但他却从不为其所动。此刻他给奥林的回答也是一样:“我的律师罗伯森先生告诉我,根据纽约州的法律,你不能拒绝我入住旅馆里任何一个空闲的房间。”

听到这话,奥林胖胖的脸上又浮现出无奈的笑容,他带着一丝讥讽的语气说:“我记得您有一本书写了堪萨斯州的一桩斧头凶杀案,一个恶魔将尤金·里尔斯比一家六口都杀光了,但他至今仍逍遥法外。还有一本写阿拉斯加的情侣在墓地露宿的时候自杀身亡,人们至今还能在锡特卡看到他们的影子在游荡……但我在看到这些让人无法想象的冒险之后,却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别人以这种轻蔑的语气来谈论自己的著作,迈克总是告诉自己这是他多心了。作家们总是会有些偏执,所以就算感到双颊发热,他还是要求自己不露声色。奥林看出迈克的神态不太自然,便止住笑说:“我笑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您写得不好,而是因为我发现您对于自己作品之中所描写的事情居然丝毫不相信。”

“是的。”迈克点点头,“我虽然写了24本小说,但我并不相信那些东西。我不相信鬼魂、幽灵和长腿怪兽,我也不相信上帝会保佑我们不受它们的侵害。你知道虽然我不会因为调查芒特霍普公墓的厉鬼而获得普利策奖,但如果它真的出现了,我也会将它如实写出来。”

“哦,当然不是这样,恩斯林先生。”奥林摇动着他胖乎乎的手,“您不相信有鬼,这也许可以让您平安无事。但是在1408房间里,确实没有鬼,只有一些会让您麻烦缠身的奇怪东西。我之所以在这里等您,并不断劝阻您,是因为所有不属于那个房间的人中,写鬼故事的人最不应该进去。”

虽然奥林的论调一直都没有改变过,他一直都希望迈克可以打消进入1408房间的念头,但迈克却自始至终都充耳不闻。这个胆大无比的作家确实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奇异的事物存在。人们都在传说被恶魔杀死的尤金·里尔斯比的无头冤魂会在堪萨斯农场的月光下游荡,但他却不信。他在农场里住了一夜,除了地上脏兮兮的油毡以及两只沿着墙根溜走的老鼠之外,什么都没看到。人们说每天凌晨两点的时候,在杀人魔王弗里·达玛的墓地有一个满是血痕的身影挥舞着白色的砍刀,但他在那里见到最可怕的事物却是一群欧洲蚊子。所有这些事都让迈克变得无比坚强,他敢于闯入人们眼中的任何禁区,和最可怕的灵异现象作最亲密的接触,这也正是他的著作可以吸引读者的重要原因。

“在入住之前,您要不要先喝一杯?”奥林似乎还不打算放弃,他带着一丝忧虑的神情问迈克,但是迈克拒绝了他的好意,奥林只好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条长长的黄铜板,上面挂着一串钥匙。

“这个钥匙的感觉真好,有一点古香古色的味道。不过我没想到您这里还用这种钥匙。”迈克打量着奥林手中那把布满划痕的钥匙,似乎对它充满了兴趣。

奥林晃了晃手中的钥匙说:“从1979年起,我们的旅馆就启用了磁卡系统。但是1408房间却一直都在用这种古老的钥匙,因为没有人入住这个房间,也就没必要为它安装磁卡锁。您知道,这个房间最后一位房客是1978年入住的。”

迈克似乎有点不相信奥林的话,他掏出自己随身携带的袖珍录音机,按下录音键后说:“这个旅馆的经理奥林告诉我,1408房间从1978年起就没有住过人,并且也没有必要安装磁卡锁。”

录完这句话,迈克又看着奥林,似乎希望他可以对此做出更多的解释。奥林认真地点点头说:“没错,这个房间一直没人住,而且磁卡锁在那里也没法工作。电子表在1408房间会倒转或者干脆停顿,计算器和手机也一样,包括您的录音机,您最好将它们都关掉。不过就算关掉也没用,它会自动开机,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把电池取出来。”

迈克半信半疑地问:“我并不是想要质询,但如果自从1978年以来就没有人进入过那个房间,你又怎么知道电子设备在房间里无法使用呢?”

奥林对此显然早有准备,他不疾不徐地回答道:“虽然房间没人住,但每个月都会有服务员去简单打扫一次,开窗通风或者打扫灰尘。”奥林一边说,一边看了迈克一眼:“您放心,得知您要入住,我们已经更换了毛巾和床单。”

迈克笑了笑,说:“你要是演恐怖片一定非常得心应手,我觉得你可以扮演一个试图劝告年轻夫妇远离阴森城堡的老仆人。既然你说没有人敢进入1408房间,那么是谁在每个月打扫它呢?”

对于迈克带讥讽的回答,奥林并不以为意,他依旧用平缓的口吻回答迈克:“是维罗妮卡,她和她的妹妹塞莱斯特是我们旅馆的老员工,从1971年就在这里工作,比我还要早六年。维罗妮卡早就是客房主管了,从1982年开始,她就和妹妹担负起为1408房间做清洁的工作。她们姐妹是双胞胎,也许正是因为她们之间的默契,对1408房间有了免疫……至少在那段时间她们似乎可与那个房间抗衡。”

“那后来呢?”

“后来塞莱斯特就不在这里工作了,从1988年开始,她就感到身体不适。我想1408房间在一定程度上让她的心理和身体受到了影响。”

“那么维罗妮卡一个人能够胜任打扫房间的重任吗?”

奥林摇摇头,说:“维罗妮卡也不去1408房间打扫了,但我无法忍受房间的空气污浊,一想到灰尘积压得又厚又松,我就受不了。所以我安排了另外的客房服务员去一起打扫,我总是选择那些与人相处融洽的人……”

“你希望她们之间的默契可以与房间里的神秘力量抗衡?”迈克的嘴角似乎浮现出一丝嘲笑,但他自己并未发觉。

奥林说:“是的,确实如此。不管您怎么取笑我都可以,但我想您立刻就会领教到那个房间的力量有多可怕。每次打扫的时候,我都会陪同服务员一起去,我希望在发生什么事儿之前可以将她们拉出来。但什么都没发生,她们会忽然痛哭流涕,或者发狂一样大笑——那种笑声比哭泣更令人害怕。很多服务员一进入1408房间就会感到头晕目眩,这么多年我也做了很多次实验,包括使用手机和电子表。”他沉默了一会儿,用低沉的语调接着说:“最可怕的是一个叫作罗密·范·格尔德的女服务员,她瞎了。”

“啊?那是怎么回事?”

“当时,她正在擦拭电视机顶上的灰尘,突然无缘无故就开始尖叫起来。她扔下抹布,双手紧紧捂住眼睛,说自己瞎了。我急忙将她带出房间,她说自己看到了最可怕的颜色,可当她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视力又忽然恢复了。”

迈克又一次露出不屑的笑容说:“奥林先生,难道你现在还想用这些故事将我吓跑吗?”

“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恩斯林先生。”奥林低沉地说,“这个房间的故事从第一个自杀的房客开始您都非常了解了,我何必用这些事儿来吓唬您呢?”

在来到多尔芬旅馆之前,迈克已经阅读了很多关于它的故事。在1408房间自杀的第一个人是个叫作凯文·奥马利的缝纫机推销员,他在1910年10月13日跳楼自杀,丢下了妻子和七个孩子。此后还有五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从1408房间的窗子跳出去,有三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因为服药过量死在床上,还有一个男人在1970年吊死在壁橱里……

“68年来,一共有12起自杀事件发生在1408房间,如果这还不足以让您改变主意,那么所有进入房间的服务员都会发生呼吸困难和心室颤动是否可以让您放弃呢?”

迈克笑了,奥林还在企图劝说他打消进入1408房间的念头。他说:“有很多事确实非常巧合,亚伯拉罕·林肯和约翰·肯尼迪两位总统的副手都叫作约翰逊,林肯和肯尼迪这两个名字的单词都是由七个字母组成,他们当选总统的年份都是以60结尾。可是这些巧合可以说明什么?什么都说明不了!”

看到迈克依旧这么坚决,奥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手指叉开托住下巴,若有所思地说:“多尔芬旅馆开业已近百年,但这里的员工却都觉得那个房间有毒似的。这个房间在14楼,但和大多数旅馆一样,它其实是13楼,而且它的房间号数字加起来也是13……”

“奥林先生,这个理由实在很无聊!”迈克打断奥林的话,“你所说的这些我可以写进小说里,也许我的读者会更加有兴趣。”

“是的,您还是不相信。我绝对没有编造任何骇人听闻的谎言,恩斯林先生,难道您认为我们会像乡下老太太一样迷信以至于将一个房间长期空置吗?又或者因为荒唐的纽约传统而不让客人入住?只要有空房间,就要安排客人入住,这是旅店业的规矩。不过除了我刚才说过的那些自杀事件,发生在1408房间的自然死亡人数您知道是多少吗?少说也有30个人。”

“自然死亡?”这一点确实让迈克有些意外,因为很多有关神秘力量的传说都在极力描绘各种离奇的死因,从未有人提及过自然死亡。

奥林继续说:“1408房间的客人除了自杀,还发生过很多次中风、心脏病。1973年,有一位客人被一碗汤呛死了。三年前,那层楼的暖气出了故障,负责维修的工程师尼尔先生必须到房间去检查,第二天下午他就死于严重的脑出血。”

“无巧不成书!”迈克还是坚信那不过是巧合。

“是的,无巧不成书。”奥林的语气越来越低沉,他确实开始放弃劝说这个倔强的作家了。他将挂在老式铜板上的钥匙递给迈克,坚持要送他坐电梯到14层。

在电梯里,迈克发现楼层按钮中缺少了一个数字,12之后便是14,似乎跳过那个数字就可以让它不存在似的。这个掩耳盗铃的行为让他觉得很愚蠢,但奥林却似乎不觉有异,因为全世界的旅馆都是这么做的。

14楼很快就到了,奥林说:“您的楼层到了,请原谅我不能陪您过去。1408房间就在您的左手边,沿着走廊走到底就是了。”

迈克·恩斯林从电梯里走出来,他感到自己的双腿莫名其妙地沉重,他想要对奥林说点儿轻松的话,但是舌头也似乎变得沉重无比,在嘴里怎么都动不了。

奥林胖胖的脸变得像奶油一样苍白,那没有皱纹的额头还渗出了一颗颗汗珠,他伸出一只似乎还在颤抖的手说:“迈克,别傻了,看在上帝的分上……”

话还没有说完,电梯门就将奥林与迈克分隔开来。迈克待在原地,看着电梯关闭,他伸手碰了碰耳后的香烟,又轻轻弹了一下幸运衬衫的领子,沿着走廊红色的地毯朝着1408房间走去。

在1408房间停留的70分钟里,迈克·恩斯林所留下的唯一有趣的东西就是他的袖珍录音机里那一段长达11分钟的录音。

这个袖珍录音机是迈克的前妻五年前送给他的礼物,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养成了口述录音的习惯。因为在捕捉奇闻逸事的过程中,迈克发现口述比手写更加迅捷,他曾经带着录音机去堪萨斯州的里尔斯比农场,在满是蝙蝠的古老城堡,它录下了他像小女孩一样的尖叫声,让听到录音的朋友都笑得前仰后合。但是他却从未带着这只录音机面对过真正的鬼魂或者超现实事件,直到他走进1408房间。

当他来到1408房间门口的时候,便发现麻烦已经来了——门变歪了。

1408房间的房门歪得不是很厉害,但它确实变歪了,门框向着左侧倾斜着。迈克想起恐怖电影里倾斜的镜头,还有船在风浪之中行进时房门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地倾斜,这让他的胃感到难受。于是,他努力弯下腰,从旅行包里取出录音机,按下录音键,看到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之后他想说:“1408房间的房门用它独特的方式欢迎我,它好像变歪了。”

可是他只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在录音带上只留下了“房门”两个字的声音,之后便是按下停止键的“咔嗒”声,因为迈克发现房门并没有歪。1408房间和对门的1409房间的大门一样,都是白色的门板和金色的号码牌,门框都是笔直的。迈克怀疑自己刚才看错了,便掏出钥匙想要开门,可是他又停了下来——房门又歪了。

这一次,房门朝着右侧开始倾斜,迈克的胃里又有了晕船一样的感受。

“这一定是奥林跟我说的那些话引起的,他也许就在暗处等着看我的笑话呢!”想到这些,迈克回头朝电梯那边看了看,他看到电梯左上方有一台闭路摄像机,他猜想旅馆的保安一定在像看猴子一样观察着他。

迈克“哼”了一声,想到奥林此刻也许正在取笑自己,他就感到有一股力量来到了手中:“我就不信这个邪!”他回过头再看房门,发现它又变得笔直,于是迈克迅速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钥匙打开房门。

进入房间之后,迈克摸索着打开电灯开关。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写字台上方的窗子,有多少人曾经从那里跳出去,摔死在大街上。但现在,已经没有人可以从这里跳出去了,因为窗外布满了钢铁制作的网格栅栏。

这个房间是按照商务套房的模式来布置的,有两把椅子和一张沙发,一个写字台和一个柜子。迈克打开录音机,将自己看到的东西都描述了一遍。他注意到墙上挂着的几幅画,一幅画着一个穿晚礼服的女人,她站在楼梯上;还有一幅画的是帆船;第三幅是一幅静物水果画。除了静物画中使用了大量让人难受的橘黄色之外,这三幅画看上去都很平常。可是当迈克关掉录音机的时候,他发现三幅画都歪着。

迈克伸手摸了摸那三幅画,画框的玻璃上满是灰尘,他的手指划过留下了两条痕迹,触感就如同摸到了即将腐朽的丝绸。迈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受,但他很快就让自己镇定下来,冷静地将三幅画都扶正。

站在远处端详这三幅画,迈克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些画挂在这里这么久,如果我将它们取下来,也许会在墙纸上看到一些蠕动的虫子吧。这个念头刚刚出现,他的眼前就出现了让人震惊又恶心的一幕:白色的虫子从浅色的墙纸里爬了出来,它们四处乱跑,就像是流动的脓水一样。迈克急忙闭上眼睛,他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己要冷静,他迅速按下录音键说:“一定是奥林对我说的话让我产生了一系列想法,我不能让他得逞,一定要保持镇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迈克的眼睛足足闭了有90秒。当他缓缓睁开双眼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不管是画,还是墙纸,看上去都跟普通客房里的一样。

迈克又一次按下录音键,看到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他说:“我觉得有点儿眩晕,这里空气污浊,虽然奥林说他会时常打扫和通风,所以不会有东西腐烂和发霉,但我依然觉得有点污浊不堪。”

他走到写字台前,看到桌上放着一个烟灰缸,里面还有一盒印着多尔芬旅馆名字的火柴。迈克将火柴装进自己幸运衬衫的口袋,又打开录音机说:“这大概是1955年制造的火柴,我要带走它,留作纪念。因为现在,我几乎可以算是成功了,我收集的素材已经足以满足读者对于一个鬼怪故事的期望了。”

后来听到这个录音带的人发现,迈克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原本离录音机很近,可是当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却忽然远离了话筒。磁带上传来“啪”的一声,好像录音机掉在桌子上一样。

当迈克一边说话一边将火柴装进口袋的时候,他的录音机确实掉在桌子上了,这很正常,也许是他没有抓牢。所以,迈克想要轻松地将录音机从桌子上拿起来,可他忽然发现这小巧的袖珍录音机好像被钉在桌子上似的,纹丝不动。

他决定放弃,因为他忽然想起自己死去的哥哥,那录音机上红色的指示灯就好像哥哥责备的眼神一样。哦,哥哥,他已经死了,在和烟草做斗争的过程中英勇牺牲了。但是那又怎么样呢?迈克在和鬼怪做斗争的过程中总是可以获胜。

迈克关掉录音机,向着卧室的方向走去。在那幅穿晚礼服的女人的画前,他停下来摸索着想要打开灯。当他的手摸到墙纸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这墙纸不对劲,它好像是皮肤,像很久之前死去的人的皮肤。

但灯还是打开了,迈克观察着卧室里的一切,他不打算在床上睡觉,因为那会让他觉得自己睡在一幅静物画里,这令他感到非常恶心。床头放着一本菜单,迈克想要尽量躲开墙壁和床来拿起菜单,可是他的手指还是碰到了床罩,它柔软得让人感到惊恐。

虽然这一切都让迈克感觉很不适,但他还是拿起了菜单。这是一份用法文写成的菜单,虽然迈克已经很多年不学法语,却还是认出早餐中有一道菜居然是大便烤鸟,这让他感到好笑。可是,他的眼睛稍微一眨,却忽然发现菜单变成了俄文。

这不是真的,迈克又一次闭起眼睛。当他再次睁眼的时候,赫然发现菜单又变成了意大利文。他只好又闭起眼睛,深呼一口气之后再次睁开,这一回,他根本没有看到菜单,只有一幅画,一个木雕的小男孩尖叫着回头去看一头木雕的狼,那狼已经吃掉了男孩的左腿膝盖。

迈克不断告诫自己:我并没有看到。他再次闭起眼睛,等他睁眼的时候菜单又变成了英文的,而且每一道菜都是他熟悉的。

丢掉手中的菜单,迈克沿着床与墙壁之前的空隙走了出来。这里狭窄得好像坟墓一样,他想起奥林说过的毒气,也许1408房间真的充满了毒气。

不,我不能留在这里了,我要离开。迈克忽然觉得正是奥林将毒气灌满了整个房间,也许他此刻正和保安一起狂笑。不能让他得逞,现在迈克只想离开这里,但他却忽然发现卧室的柜子不见了,桌子也不见了。他迈开双脚想要离开卧室,却感到鞋子开始发出奇怪的接吻声,就好像地板变软了,吸住了他的鞋底一样。

在通往客厅的门口,迈克发现墙上的画又一次变歪了。画里那个穿着晚礼服的女人已经将自己的衣服脱得精光,她手里拿着自己的乳房,乳头正在滴血。那个女人望着迈克,残忍地笑着。那幅帆船画也发生了变化,原本站在船上的水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面色苍白的男女,最前面的那个男人穿着棕色的羊毛西装,他就是凯文,那个在1910年从这里跳下去的缝纫机推销员,也是第一个死在1408房间的人。在凯文的身后,是那些曾经死在这里的其他人,他们一个个脸上挂着惊愕又茫然的表情,就好像他们都来自一个近亲结婚的弱智家庭。

最让迈克感到恐惧的是第三幅画,那原本是一幅静物水果画,但现在画中的水果都变成了血淋淋的被割下的人头。橘黄色的灯光照着人头凹陷的双颊,他呆滞的眼神往上翻着,在右耳后面还夹着一支香烟。

迈克跌跌撞撞地朝着门口走去,不断听到鞋底发出的接吻声,每一步都似乎被粘住了一样艰难。他终于走到门口,却打不开门。

门上的链条并没有被拉上,门闩也是竖直的,但迈克就是打不开。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怦怦直跳,便转身穿过房间朝写字台走去。窗口吹来的新鲜空气拂过他的脸颊,他能听到窗外的汽车喇叭声却又觉得那声音非常遥远。这个房间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偷走了,只留下不成调的尖锐啸叫声,就好像风在不断吹过死人脖子上的洞,或者是一个装满断指的充气饮料瓶,又或者是……

停下!快停下!迈克想要对自己大喊,但是他却说不出话来,他只感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就好像要爆炸一样。他想起自己的录音机,那是他忠诚的伙伴,但是现在他却不知道自己将它放在哪里了。它会不会被这个房间吞没?被消化之后会不会被排泄在某一幅画里?

迈克不断摸索着自己身上的口袋,感到自己逐渐回过神来了,他听到自己嘴里发出“哼哼”的声音,房间似乎也对他发出“哼哼”声,就好像无数张嘴都隐藏在光滑的墙纸下在对他说话。迈克感到胃里很难受,空气就好像是柔软的块状物,贴着他的身体。他忽然想到自己还可以求救,也许奥林会露出嘲讽的笑,会对他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但这又有什么呢?就算这一切都是奥林的手段也没有关系,迈克只想离开这个充满邪气的房间。他将手伸向桌上那台老式的电话机,他看到自己的动作好像慢镜头一样,但他还是拿起了话筒,拨下了0键。

在电话的那头,迈克没有听到服务员热情的声音,只有一阵刺耳的说话声:“我是九!我是十!我是九!我是十!我们杀了你的朋友,现在他们全死了!我是九!我是十!”

迈克丢掉了电话,那声音如此刺耳,充满了空洞感,不是人或者机器可以发出的声音。他感到电话里说话的东西似乎正在赶过来,它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往这里赶,因为它很饿,而他就是它的晚餐!

电话的话筒在来回摇摆着,迈克似乎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我是四!听到警报声就藏起来!我是四!四!”他急忙取下耳后的香烟,下意识地从衬衫口袋里摸索出那盒火柴,虽然已经戒烟九年了,但他还是想要抽一支。

可是,房间开始融化了。

整个房间都开始下陷了,迈克惊恐地看着房间所有的直角和直线都变形了,变成马蹄拱形,让他的眼睛感到很难受。天花板中央的吊灯就好像黏稠的唾液一样垂着,墙上画中那个乳头滴血的女人沿着楼梯跑上楼去,电话里还在不断传来那空洞的声音:“我是五!我是五!不要报警,就算你现在想要离开,也永远无法走出这个房间!我是八!”

卧室和走廊的门都开始下塌,地板开始下沉。迈克低头去看自己手中的火柴,他已经没有思考能力了,嘴里的香烟早就掉了,但他立刻划亮了火柴。

“噗”的一声,迈克闻到一股强烈的硫黄味儿,一团火焰在他的眼前燃烧起来,他迅速点燃了自己的衬衣。那是他的幸运衬衫,但此刻它的燃烧却让迈克变得清醒起来,他看到自己身处在一个正在融化的腐烂洞穴里,卧室已经变成了吃人的棺材,挂着画的墙壁朝他逼近,墙上的裂缝就如同一个张开的嘴巴,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走出来,迈克几乎可以听到它流口水的声音。

衬衫燃烧的火焰烧到了迈克的下巴,他似乎闻到自己胸毛烧焦的气味。迈克更加慌张起来,他从正在下陷的地毯上仓皇而逃,朝着通往走廊的门奔跑过去。也许那墙后的东西对于已经着火的人失去了兴趣,也许它不喜欢烧熟的肉,当迈克抓住门把手转动的时候,门居然打开了。

胜家缝纫机公司的推销员鲁弗斯·迪尔博恩从得克萨斯州跑到纽约来,是为了讨论关于他晋升为经理的事。他住在1414房间,他从来都不知道90多年前有一个缝纫机推销员曾经从这个旅馆的1408房间跳出去。但这一天他却救了一个住在1408房间的人。

在面对新闻记者热情的摄像机镜头时,迪尔博恩显得非常从容,因为这件事对于他的晋升肯定有所帮助。他热情地介绍了如何在取了冰块往回走的路上看到一个浑身是火的人,如何将一桶冰块都倒在这个人身上,让他停止了尖叫。但是迪尔博恩却没有跟记者说当时他也曾经想要进入那个房间。

当迈克从1408房间浑身是火地冲出来时,迪尔博恩正在等电梯。他听到迈克的尖叫,好像音量被无限放大的立体声音响一样。他用冰块扑灭了迈克身上的火焰,却又被1408房间吸引,因为那里似乎正在放射出澳大利亚落日一样火辣辣的光芒,传出低沉的、好像电动理发推子一样的声音,这让迪尔博恩非常好奇,他想要走进去看看。

毫无疑问,迪尔博恩救了迈克。但是迈克也救了迪尔博恩,因为当他想要进入1408房间的时候,迈克忽然抓住了迪尔博恩的裤脚,用沙哑的声音说:“不要进去,进去就是送死!”

迈克对这一幕有非常清晰的记忆,正是因为他的这句话,迪尔博恩才不用像迈克一样点燃自己的身体来保全性命。

在医生提供的诊断证明之中,迈克的照片显得很有趣,他的胸前有一个白色的方块,四周的肌肉都变成鲜红色,有几处被认定为二度烧伤,全身经历了四次植皮手术。那个白色的方块就是迈克幸运衬衫胸前口袋的位置,里面装着他方形的录音机。虽然这个袖珍录音机让他这一块皮肤免受烧伤之苦,但录音机的四角却都被烧坏了,幸运的是磁带还可以听到一些。

迈克的经纪人萨姆·法雷尔曾经听过那盘磁带,虽然他不肯承认,但他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却证明他非常惊恐。而此后,他一直拒绝给别人听这盘磁带,任凭迈克的朋友们好奇地不断打听。

就连奥林都没有听过这盘磁带,他努力向法雷尔描述自己是如何劝阻迈克不要进入1408房间,但他就是不听。法雷尔虽然没有要起诉奥林的意思,但对于奥林提出要听磁带的要求却断然拒绝。

至于迈克自己,他根本无法听那盘磁带。不仅如此,他已经丧失了写作的能力,每当他提起笔就会浑身发冷,胃里难受得让他无法自持。虽然迈克出过很多本书,但现在他连一张明信片也没法写。在医生为他完成植皮手术之后,他还时常会被噩梦惊醒。后来他一个人搬到长岛,希望在海滩让自己忘记1408房间的一切。

在天气晴朗的傍晚,迈克会拉上所有的窗帘,让房间变得像一间暗室,只有手表可以告诉他夕阳已经消失。橘黄色的落日余晖让他无法忍受,而他却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4号解剖室

〔美国〕史蒂芬·金

当我从昏迷中慢慢醒过来的时候,外面漆黑一片,我无法分辨自己所处的环境,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

一阵微弱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咯吱咯吱,好像是轮子发出的节奏声。一个丧失了意识的人,怎么能够听到这么微弱而又遥远的声音呢?所以我想自己已经恢复了知觉,而且我可以完全地感受到这个世界,可以闻到空气中的味道——这种气味类似橡胶,又好像是一种塑料薄膜。这种感觉如此真实而又清晰,让我明白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但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轮子的咯吱声终于停止了,但又有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传来。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完全不能动。我听到有人在说:“是哪一个?”另外一个声音说:“我想应该是第四个吧。”

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朝着我的方向走来,我猜想他们所穿的鞋子应该是软底。可是这种猜想还没有得出什么结果,我就感觉到自己在朝前移动,并且耳边还传来重重的撞击声,好像有一扇门被打开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努力地想要大声喊叫,却发现自己一点儿声音都无法发出。

我的嘴唇僵硬得好像雕塑,我可以感觉到它的存在,却无法让它听从我的指挥。最要命的是我的舌头,它就像是一只昏迷的鼹鼠一样静静地躺在我的口腔里,任凭我的内心如何喊叫它都不会动一下。

我感觉到自己身下的东西又开始运动了,这是一张活动床?是的,它就是一张活动床,而且是医院里才会用到的推床。我曾经参与过约翰逊总统发动的可耻战争,在战场上就使用过这玩意儿。虽然那还是23年前的事儿,但当时的情景却历历在目,尤其是在今天这个恐惧得不知所措的时刻。

我听到一个不同于之前声音的人在说话:“伙计们,推到这儿来。”

我究竟遇到什么事了?我很想问推车的人,希望他可以给我答案。我是一个优秀的股票经纪人,霍华德·考特耐尔的名字可是响当当的,我的同事们都喜欢叫我“征服者霍华德”,难道他们不知道我吗?

一个女人冷酷的声音传来,她似乎是在催促另外一个人:“拉斯蒂,你可以快一些吗?我孩子的保姆要求我今天早点回家,因为她要早点儿下班回家去和她的父母共进晚餐……”

那个被叫作拉斯蒂的家伙嘟哝着:“是的,是的。”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肩膀。似乎还有一个人抓住我的小腿,他们两个人合作将我拎了起来。我感到非常恐惧,想要大声喊叫,却依旧发不出任何声音。或许,我已经发出了声音,但是那声音实在太小,比我身下推车轮子的响声都小。或许,这声音只存在于我的想象之中。

“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那是我最喜欢的高尔夫球的声音,当我将球棒打下来的时候,我会站着看高尔夫球飞向蓝色的目标,耳畔就是这样的声音。但是此刻,我却在黑暗之中被人摇晃着,我很想对他说:“嘿,不要把我扔在地上,我的背上还有伤呢!”但是我的牙齿和嘴唇却丝毫不听使唤,舌头也静静地躺在那里。

我忽然开始担心:要是他们将我随意地丢在这里,我那不听使唤的舌头会不会堵住我的气管,让我无法呼吸,以至于窒息?想到这里,我更加惊恐起来,我害怕自己喘不上气,害怕自己被憋死。

那个被叫作拉斯蒂的家伙说:“医生,你会喜欢这个家伙的。你看,他长得很像迈克尔·波顿。”

女医生继续用她那冷漠的声音问:“迈克尔·波顿?他是谁?”

另外一个声音传来,他说:“他是一个白人流浪歌手,但是他却一心想要成为一个黑人。我可以肯定躺在床上的这个家伙可不是迈克尔·波顿。”这个声音听上去很年轻,年龄应该不超过30岁。他的话让大家都笑起来,女医生也开始笑。

我感到自己被放在一张桌子上,身下还铺着一块垫子。拉斯蒂似乎开始工作了,发出一阵响声,似乎是要告诉周围的人他有多忙碌。可是我却无心去听他在做什么,我只是一直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舌头给憋死。

我死了吗?难道死亡就是这个样子?

保持这样的姿势其实是很舒服的,就好像被一个巨大的避孕套给包裹起来一样。但是周围一片漆黑,再加上难闻的橡胶味儿,还是让我觉得有点担心。

我是征服者霍华德,是一个事业有成的股票经纪人。在德里市的乡村俱乐部里,那些人看到我就会头疼。而在高尔夫球场,我更是闻名遐迩的高手。虽然我在10多岁的时候也曾因为见识到战争的可怕而在梦里哭醒,但从未像今天这么恐慌不安过。因为此刻,我居然躺在一个停尸袋里!

推我进来的人又开始说话,他说:“医生,请您在这里签字吧。”我听到钢笔在纸上沙沙书写的声音,连这么细微的声音都可以如此清晰,难道我大喊的声音他们都听不到吗?

我感觉到自己可以呼吸,这证明我是一个活人,一个死人的肺是不需要呼吸的。但是我却只能闻停尸袋的橡胶味儿,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房间里的人在谈论着周末的活动,他们说着给家里的狗洗澡的事儿,谈论着奥普拉主持的电视脱口秀节目,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我,注意到这个尚在呼吸的人。

一阵如同撕裂般的尖厉声音传来,白色的灯光忽然刺入,就好像冬天的阳光穿过薄薄的云层直射到我的眼睛上。我想要眯起眼睛躲避光线的直射,但是眼皮就好像是辊轴断裂的百叶窗一样,一动也不动。

有一张脸凑了过来,遮住我头顶上大部分的光线。我看到这是一个年轻而又英俊的小伙子,25岁左右,有着一头浓密的黑发,胡乱戴着绿色的外科手术帽。他那双蓝色的眼睛也许迷倒了不少少女,圆形的小雀斑挂在他高高的颧骨上,让他更加可爱了。我想向他大喊救命,却听到他说:“天啊,他确实很像那个歌手迈克尔·波顿。嘿,迈克尔,给我们唱一首什么歌儿吧!”

我死了吗?如果我还活着,为什么他看不到我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我猜想自己的瞳孔并没有收缩,所以才会感到灯光那么刺眼,这个年轻的帅哥才不会发现我其实可以看到。

他也许只是一个实习医生,也许还在医学院读书,但是他可以救我。我想要让嘴唇动起来,努力地向他发出呼救的声音,但无济于事。

我感到难过极了,全身都处于这种难过之中。

另一张脸凑了过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医生制服,头上是乱七八糟的橙色头发,看上去智商不高。我猜想这就是刚才的拉斯蒂,他的笑容那么木讷,高中的时候一定是一个到处被人欺负的小男孩。

“迈克尔·波顿!摇滚歌星!”拉斯蒂大喊着,“快来给我们唱一首歌吧,你倒是快唱呀!”

“住嘴,拉斯蒂!”那个冷漠的女人又开始说话了,她制止了拉斯蒂的叫嚣,问那个最开始推我来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哦,这个人是在德里市乡村高尔夫球俱乐部的球洞旁被发现的,如果不是有人注意到他的一条腿卡在灌木丛里的话,可能现在他已经变成蚂蚁的美食了。”

我听到一声接一声的“咝”声,那么难听,让我不断回想起自己用高尔夫球棒打在矮树丛上发出的声音。但是现在我不得不被拉斯蒂观察,他似乎并不好奇我为什么会死,只是不断端详着我长得像歌星迈克尔·波顿的脸。

忽然,拉斯蒂用他粗壮的手指抓住我的颚骨,嘴里喷出洋葱的味道大喊起来:“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马上要为4号解剖室的歌迷们献上一曲!”

他的手指捏得那么紧,让我的面颊感到一阵疼痛,牙齿也被弄得咔咔直响。

“别叫了!”女医生开始发怒,她好像被拉斯蒂刚才的声音给吓到了。而拉斯蒂也在她严厉的声音下变得安静,他松开那抓着我面颊的手,任凭我呆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那个女医生走过来,我看到她留着棕色的长发,穿着绿色的医生制服,模样虽然有点严厉,但还是很漂亮。她一把推开拉斯蒂,厉声说:“拉斯蒂,停止你这些小男生的把戏,我早就厌倦了!如果你再这么做,我就要去报告了。”

拉斯蒂似乎有点儿不甘心,他带着一丝愤怒说:“你怎么对我这么坏?”

但是另外一个声音却说:“拉斯蒂,你又发病了吗?快点过来签字!”

女医生厌恶地说:“快点让他离开这里。”

拉斯蒂一边朝外走,一边嘟嘟囔囔地说:“正好我可以去呼吸一点儿新鲜空气。”

脚步声朝着门口走去,还有推车咯吱咯吱的声音也一并变得遥远起来。随着拉斯蒂的离去,屋子里又变得安静起来,可是我的耳边却一直传来“咝咝”的声音,就好像我在高尔夫球场听到的一样。

我发现自己开始讨厌高尔夫球场了,那里的常青藤也许是有毒的,灌木丛又那么密,所以我才会被那么轻而易举地打中……是的,我记得自己的左大腿上传来一阵疼痛,正好在白色的运动袜无法遮蔽的位置。那种疼痛就好像被针扎到一样强烈,它先是集中在一个点,然后迅速地扩散开来。

记忆中最强烈的感受似乎就是那疼痛了,紧接着就是被装在停尸袋里的黑暗,以及被放置在桌子上的舒适。有一个瞬间,我曾经怀疑自己被蛇咬了,或者是其他的昆虫咬到了我。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还活着。

门被关上了,那个女医生的声音传来:“我讨厌拉斯蒂那样做,他真是个讨厌鬼。”

另外一个声音响起,是那位年轻的帅哥:“是的,拉斯蒂绝对可以入选讨厌鬼的名单。”

女医生大笑起来,房间里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一阵金属工具互相碰撞的声音传来,咔嗒咔嗒,我的神经顿时紧张起来。他们想要做什么?难道要将我解剖吗?难道他们打算将霍华德·考特耐尔切成两半吗?

我的眼睛开始适应周围的光线,我看到自己的头顶有一台不锈钢的支架,好像庞大的牙科设备,但它的底端却不是牙钻,更像是一个锯子。在我的脑子里储存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信息此刻变得有用起来,我想起这个东西的名字——吉里格锯,它专门用来切开人的颅骨,就像摘下小孩子的圣诞节面具一样。

如果我可以跳起来,我想自己早就已经跑出这间解剖室了。

“你想做心脏摘除手术吗,彼得?”女医生问。

那个被叫作彼得的年轻人小心翼翼地回答:“您允许我做吗?”

“当然!”这个女医生的声音是那么愉快,就好像她正在为一个人颁发荣誉证书似的。

我知道这个女医生和彼得想要将我的身体解剖,用那些长而锋利的剪刀切入我的腹部,“咔嚓”一声,让刀锋穿过腹腔中的一排神经,然后剪开像牛肉干一样的肌纤维,往上割开肌腱,再穿过胸骨。当骨头断裂的时候,肋骨会突然爆裂开,而剪刀就像超市里切肉的屠夫刀一样,嘎吱嘎吱地切开我的骨头,撕开肌肉,将我的肺部掏空。

征服者霍华德先生要变成一顿没有人敢吃的感恩节大餐了,这怎能不让我感到眩晕!

女医生还在教导年轻的彼得,她说:“任何事情都需要亲自实践,才能够真正明白。”但是我不希望他们拿我作为实践的工具,我知道他们很快就要开始了,所以我必须发出一些声音,或者是做出一些动作,以证明自己并不是一个适合的实验品,否则剪刀就真的要扎进我的身体了。血液喷涌而出的时候,他们也许会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但那时候一切都晚了。

我将自己全部的力气都集结到胸膛,想要通过胸膛的起伏来证明自己活着,并且我还发出了一些声音!

真的,我真的发出了声音!

在我紧闭的嘴巴里,我听到自己的鼻腔发出了低低的“哼”声。我竭尽全力,想要让这个声音更加响亮,让它像子弹一样从鼻腔里射出来:“嗯……”

就算没有任何证据,但这个微小的声音都足以证明我没有死,说明我并不是一个游荡在陶俑里的灵魂。我全神贯注地做这一切,感觉到空气从鼻子进入,到了喉咙,替换着肺部的气体。我呼出一口气,比我做这辈子任何一项工作都卖力。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电影,那是阿尔弗雷德·希区柯克的作品,讲的是一个叫作约瑟夫·考特的人在车祸中受伤了,但是别人都以为他死了。在即将被埋葬的时候,约瑟夫·考特忽然流下了一滴眼泪,大家才发现他还活着。

而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让他们听到我的声音,就像看到约瑟夫·考特的眼泪一样。

“想来点儿音乐吗?我这里有马丁·斯图尔特和托尼·波涅特的歌。”女医生热情洋溢地问。

“是吗?你居然有这些唱片?”彼得似乎不太相信地用调侃的口吻说。

女医生笑着说:“我可不像你所认为的那么古板。不然就来一张滚石的唱片吧,除非你要我出去买一张迈克尔·波顿的唱片,纪念你第一次对尸体做心脏手术。”

彼得笑了,他说:“不,千万不要去。”

“听我的!不要再瞎扯了!”我的脑海之中一个巨大的声音在怒吼着,呆滞的眼神盯着冷冰冰的天花板,想要让这些人都听我说。

空气摩擦着我的喉咙,我知道不管自己怎么做,最后的结果都是一样,一切都会消失。我聚集自己所有的能量,但是当声音从我的鼻子里冲出来的时候,房间却瞬间被吵闹的音乐填满了。我的鼻腔所发出的声音如此微不足道,就像是嘈杂车间里的低声细语,没有人可以听到。

我绝望地“哼”了一声,这一次的声音连我自己都没听到。

“我来替你脱衣服。”女医生走过来,她听不到我脑海之中的尖叫,却迅速地用手术刀将我的马球衫一分为二。下一个被分开的将是我的肋骨,年轻的彼得马上就要对一个还活着的人实施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心脏手术,但是他对于这一切却一无所知。

我的头低垂着,上身的衣服很快就被脱得精光,暴露在空气里确实让我感觉有点冷,这也足以说明我是活着的。我希望女医生可以看到我胸膛的起伏,不管我的呼吸多么微弱,求求上帝让她看到!

快看着我的胸膛!快!

可是,她却看着对面,提高了嗓门在嘈杂的音乐声里问彼得:“你猜他是一个拳击手还是一个骑师?”

“拳击手!”彼得回答道,“当然是拳击手,你看他穿着拳击短裤。”

女医生解开我的短裤拉链,对彼得的话并不赞同:“你输了,小彼得,他是一个骑师。”

两个人将脸凑到一起,透过眼罩观察着我的身体,然后又合力将我的身体抬起来,脱掉了我的内裤和袜子。

“你想给他量一下体温,做一下全面检查吗?”女医生问。

“但是,这么做并不是非常合法,不是吗?”彼得的声音充满了迟疑,“那台录音机会记录我们在解剖室里的一举一动,凯蒂,我的意思是……”

这个叫作凯蒂的女医生向四周看了看,她深蓝色的眼睛似乎正在朝彼得发送什么暧昧的信息:“这里除了你和我,没有别的人。只要录音机一打开,我就会监督你的每一个步骤,至少别人会这么认为。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可以摒弃那些繁杂的规章。如果你需要的话,我甚至可以把录音带倒回去。”

彼得有些惊讶地问:“你可以这么做吗?”

女医生笑了笑,说:“在4号解剖室,还有很多秘密呢。”

“我相信你们有。”彼得也笑了。

我想要冲着他们的脸大喊一声,让他们停止这样的笑容,但是无法移动哪怕一丝一毫。这种感觉太让人不舒服了!

解剖程序开始了,女医生开心地说:“让我们来翻烙饼。”我被迅速地翻过去,左臂撞到桌子的一边,一阵剧烈的疼痛顺着胳膊一直传了过来。

但是我能够忍受所有的疼痛,这证明我还活着。我希望自己可以被撞伤流血,让血液滴下来,做一些真正的尸体无法做到的事情。但是彼得却将我的膀子轻轻放了回去。

我的脸朝下,鼻子撞在桌子上,因为受到挤压,一侧的鼻孔无法张开。如果这样下去,我会窒息而死的!我该怎么办?

但是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我的注意力立刻离开了鼻子,一个巨大的物体——好像是一个玻璃棍,被粗野地塞进我的直肠。我又一次想要大声叫出来,但只是微弱地“哼”了两声。

“温度计已经插上了,我再把计时器打开。”彼得说。

“干得不错。”女医生为彼得让出位置,让他可以对这具尸体做实验。

彼得将音乐调小,打开录音机说:“实验标本是一个白种人,44岁,他叫霍华德·拉道夫·考特耐尔,住在德里市劳拉克莱斯特巷1566号。这些信息都来自救护车的表格,是从他的驾照上抄下来的。宣布他死亡的人是弗兰克·詹宁斯医生,死亡原因也许是心脏病,因为他的脊柱看上去完好无损,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现象。”

现在,我希望自己的鼻子可以快点儿流血。求求你了,快流血吧!我对它说。我希望血不光流出来,更要喷涌出来,让这个医生看看究竟有没有值得他们注意的现象。

“脖子上没有伤痕,也没有发热的迹象,背部和臀部也没有伤。右大腿有一块老伤疤,似乎是手榴弹留下的。”彼得还在继续录音,“很难看。”

最后,他终于拔出了温度计。

“35摄氏度,哎呀,这家伙几乎可以活过来了。”

“想一想他是在什么地方被发现的。”女医生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过来,打开录音机之后她的声音又变得严肃起来,就好像在上课一样,“我们在夏天午后的高尔夫球场发现了他,所以就算温度计的度数是37摄氏度,你都不用觉得奇怪。”

“一点不错!”彼得似乎受到责备一样,他不再说话,用心检查着我的身体。我想让他注意到我的左腿,那里才是我要传达信息的地方。笨蛋,你看到了吗?

我敢肯定彼得一定看到我左腿的伤痕,那里感到一阵颤动,就好像是被蜜蜂叮了一下似的,又好像一个粗心的护士在注射的时候没有将药液推进静脉,却打进了肌肉里。

“他的左大腿上有一个蚊子叮咬过的痕迹,看上去已经感染了。”彼得一边说一边摸了摸,虽然他的动作轻柔,可是我却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如果可以发出更加响亮的声音,我一定会大喊起来。

女医生走过来说:“我想在解剖之前看一下这些被咬过的地方,虽然这样做不是很必要,但是你需要我帮你看看吗?因为你现在的样子看上去有点儿紧张。”

“哦,不。”那个笨蛋居然拒绝了女医生,“他的身上有很多蚊子叮咬过的包,看上去有……12个呢!也许他经历过一番丛林历险吧!”

彼得又轻轻地搬动我的身体,然后走出我的视线,我感到桌子开始倾斜。我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当他切开我的身体,体液就会顺着桌子向下流到收集盆里。彼得看着我的脸,我努力想要闭眼睛,但是徒劳无功。

我想起自己不过是在周六下午去打高尔夫,结果却变成了昏迷不醒的“白雪公主”。我和她唯一的不同就是我的胸口长满了毛而已,现在我只能等待宰杀家畜的大剪刀刺进我的上腹,让自己体会一下那是什么感觉。

彼得的动作开始越来越轻松,他检查写字板,查阅信息,然后对着录音机记录了一些话。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一生之中最羞耻的误诊,他一无所知。

他说:“现在是1994年8月20日,今天是星期六,下午5点49分,我要开始解剖了。”

我的嘴唇被揪起来,彼得就像是买马一样看着我的牙齿,然后检查我的下颚。他俯下身,触摸我的胸口,检查是否有瘀斑和肿块,然后又检查了我的腹部。

我突然打了一个饱嗝。

彼得瞪大了眼睛,微张着嘴巴,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我又一次拼命发出“呜呜”的声音,想要在嘈杂的音乐声中让他注意到此刻在他面前的是一个……

“死了以后还打嗝,这可是最糟糕的事儿了。”女医生“咯咯”笑着安慰惊恐的彼得,她的声音就好像是在吟诵一首诗歌一样轻松,这个过分乐观的家伙,如果她知道这个被提供做心脏手术的人还活着,那就太棒了。

彼得的脸色开始变得轻松起来,他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们可以开始做了,医生。”

虽然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但是我知道自己的命运即将被改变了,这个年轻而又鲁莽的医生即将用一把大剪刀彻底结束我的生命。

我拼命想要将自己的舌头伸出来,哪怕是对医生做一个简单的鬼脸,但是除了嘴里隐隐作痛之外,我像被注射了大量的麻醉药一样动弹不得。

可是,我忽然感到一阵抽搐。抽搐?是的,没错,我确实抽搐了。

当我想要再次感受因为刺痛而带来的抽搐时,却又一次失望了。

彼得举起大剪刀,我大吼着:“不要!”但是声音却只在我的颅骨里回旋着,一点儿都发不出来。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千万不要!

“哦,不,稍等一下。”女医生忽然说。

大剪刀带给下腹的压迫感稍微减轻了一些,彼得似乎有些恼怒地看着女医生,似乎她还不够信任他。

女医生走过来俯下身检查我的腹股沟,那里有一个伤疤,就在右大腿的最顶端。她的手慢慢抚摸着,似乎想要找到什么线索:“你还漏掉了这里,彼得。”

上帝拄着拐杖来了,门突然被撞开。

彼得惊恐地大叫了一声,女医生倒是显得非常冷静,她站起来用询问的眼神看着门口的人。

“不要切开他!”有人尖叫着,他的声音太大了,充满了恐惧,简直让我没有听出来那就是拉斯蒂的声音,“不要切开他,他的高尔夫球袋里有一条蛇,就是它把这个人给咬了!”

他们转过身来,眼睛大睁着,下巴似乎都要掉下来。女医生的手抓着我的身体,而小彼得只知道用一只手不停地挠着自己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制服口袋,大家都显得手足无措。

“什么?你说什么?”过了好半天,彼得才开口问。

拉斯蒂口齿不清地嘟哝着:“快放平他,他没有死,只是说不出话来。他的袋子里有一条棕色的小蛇,我这辈子从未见过这种蛇,它应该出没于茂密的植物丛中,但是它现在就在他的高尔夫球袋里。这并不重要,我想这个人一定是被蛇咬了……天哪,医生,你们要怎么做?要弄醒他吗?”

女医生忽然尖叫起来,她迷迷糊糊地朝四周看了看,才逐渐反应过来拉斯蒂在说什么。她尖叫着将大剪刀从彼得的手中拿走,这个时候,我忽然又想起希区柯克的那部老电影。

离开4号解剖室已经有一年了,我的身体完全康复。虽然那次昏迷很难被治愈,而且让人很惊恐,但是一个月之后我就可以灵活地动弹了。现在,我还不能弹钢琴,当然我一直也不会弹钢琴,这只是说笑而已。

在那段不幸的经历之后的头三个月里,我感觉自己和精神失常只有一步之遥。除非你感受过用来作尸检的大剪刀马上插入你的肚皮,否则你不会明白我的意思。

在医院复诊的时候,我听到一位住在杜旁街的妇女向德里警方抱怨,她说自己隔壁的房子一直发出一股腐烂的臭味,后来警方去检查,发现那是一所空房子。

房子的主人叫作沃尔特·凯拉,是一个单身的银行职员,在他的地下室里发现了60多条各种各样的蛇,一大半已经死了,但剩下的却依然非常有活力,并且充满危险性,其中还有几条很罕见。

这个好像动物园一样的地下室里,每个笼子中都住着一条蛇,只有一个是空的。虽然从我的高尔夫球袋里钻出来的那条蛇后来一直没有找到,但我血液之中的毒素却被记录在案。我翻阅了很多和蛇有关的书籍,在经过一年的查找之后,发现一种秘鲁非洲树蛇,它可以造成人全身麻痹,而这种令人作呕的毒蛇却被认为在20世纪20年代就已经灭绝了。

8月22日,蛇的主人凯拉没有去德里社区银行上班,那也是我被蛇咬的第三天。那一天的报纸有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昏迷者从恐怖的解剖室死里逃生》,文章的作者还用我的话说:我曾经被吓瘫了。

最后还要说上一句,我和凯蒂——就是那位差点儿将我解剖的女医生——约会已经四个月了。

惊魂过山车

〔美国〕史蒂芬·金

我从来没有将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惭愧。在我的母亲去世多年之后,我依旧一直无法安睡,每天在漆黑的夜中不断回忆着这些往事。

那时我还是缅因大学三年级的学生,虽然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但我的母亲珍妮·帕克却坚持让我去读大学,她用在餐馆里打工的收入支撑着我们两人的生活。

有一天,我正在宿舍里看书,忽然接到邻居麦克蒂夫人的电话:“你是阿兰·帕克吗?你母亲的病又发作了。”

“她怎么了?要紧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一些,却无法抑制狂跳的心,空旷的宿舍忽然变得燥热起来。

麦克蒂夫人说:“她不要紧,只是晕倒了。她让我告诉你不要担心,你就安心读书吧,等到周末回来看她就可以了。”

我怎么可能等到周末呢?我必须现在就出发去医院,在这个破烂而又充满了啤酒味的宿舍里想着自己的母亲在南方160千米以外的病床上,我肯定无法安睡。

没有丝毫犹豫,我已经决定当天晚上就要回家去看望我的母亲。但是我的车传动装置坏了,我只能将它开出停车场,绝对开不回鲁伊斯顿镇的医院。看来我只有搭便车去医院了,要是可以的话,我还可以搭便车从医院回家。如果实在搭不到车,我就在医院的长椅上凑合一晚。

想好之后,我迅速给舍友留下一张字条,让他代我向老师说明事由请个假。做完这一切,我随便塞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在背包里,就一头冲进了无边的夜色之中。

缅因大学位于奥罗诺,而鲁伊斯顿镇在192千米之外的安德罗瑟金郡,最快的路是走收费高速公路,但如果搭便车的话我就不能这么走了。在68号公路附近,我终于拦住了一个保险经纪人的车,他虽然表情郁闷,但还是答应将我送到纽波特。之后,我又遇到了一个老绅士,他说自己要去波多依汗,可以顺路捎我过去。

坐上老绅士的车之后,我一直很诚恳地表示感谢。但他似乎对此并不以为意,而是一个劲儿地抓着自己的裤裆说:“我的妻子总是提醒我不要让别人搭车,容易遇到坏人。但她已经死去四年了,而我却还活着。”他一边说,一边不断抓着自己的裤裆,好像那里有个什么东西在窜来窜去似的。

对于这种一边开车一边忙别的事儿的司机,我的心里开始有点不放心。而这位老绅士却开始打听我的事:“你去哪儿,孩子?”

我告诉他自己为什么要去鲁伊斯顿镇,老绅士同情地说:“哦,我真为你的母亲感到难过。如果不是因为已经答应我的哥哥要送他去护理医院的话,我可以把你一直送到鲁伊斯顿镇的缅因中部医疗中心。”

虽然他的话让我很感动,但他一直不停地抓着自己的裆部却也让我感到很尴尬。过了一会儿,他可能发现了我的表情,便带着一丝绝望而又好笑的表情说:“这该死的疝带。”

老绅士的车速并不快,稳定地保持在每小时70千米。经过数千米长的森林,以及几座在森林之中的小镇之后,我们到了一个小山头上。他忽然大叫起来:“快看,孩子,那月亮不正像一个美丽绝伦的女神吗?”

我转头看向窗外,一轮金黄色的圆月正悬挂在地平线上,似乎孕育着一股邪气,让人不安。我忽然想起躺在医院之中的妈妈,万一她因为病症发作而认不出我怎么办?万一她丧失了记忆怎么办?万一她今后的生活都要人照顾怎么办?毫无疑问,再也没有别人,只有我来承担这一切,我只好和自己的大学生活告别了。

“孩子,许个愿吧!对满月许愿愿望将会实现的,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老头儿一边猛拽自己的裆部,让他的疝带不至于太紧,一边用尖厉而兴奋的声音对我说。

于是我许了一个愿,我希望当我走进病房的时候母亲可以安然无恙,希望她可以精神饱满地喊出我的名字。

老绅士因为这满月而变得兴奋起来,他说:“我送你去医院吧,不用管我的哥哥了,让他见鬼去吧。”

这个老人诡异的举止已经足以让我感到惊恐了,想到在接下来的32千米路上我还要闻他车里的尿臊味,我就更加难受。虽然他愿意送我去,但我恐怕无法忍受他不断抓扯自己裆部以及充满了神经质的叫喊声。

于是,我说:“不,您还是送您哥哥去吧,我可以再搭别的车。”

当我推开车门的时候,我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老人伸出干枯而扭曲的手,正是那只一直在抓挠自己裆部的手,一把将我的胳膊抓住。我感到他的手指深深地陷入了我的肉里,他依旧在说:“没关系,别在意,我送你去那儿!”

我一边挣扎着逃出车厢,一边谢绝了他的热情。看着老人的车远远离去,我才感到一阵轻松,顺着公路竖起拇指继续寻找可以搭乘的车。

虽然我一直都不怕黑,但在这样的夜晚一个人行走在公路上还是让人有点儿紧张。一辆又一辆车从我的身旁开过去,居然没有人停下来。其中有一辆车的主人对我发出嘲笑,然后绝尘而去。我孑然独行,鞋底摩擦着路上的沙石,耳中是远处的犬吠以及猫头鹰的叫声,晴朗的夜空之中月光倾泻而下,但高大的树木却将月亮遮住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经过我身边的车也越来越少,我开始后悔自己不搭乘老绅士的车。想到母亲正躺在病床上,我甚至觉得自己很愚蠢,只是因为车里的尿臊味和老人恐怖的声音,我就拒绝了更早看到母亲的机会。

登上一个陡坡之后,树林在公路的左边消失了。我看到这个地方是一个公墓,墓碑在月光之下发出光亮,一只旱獭正从公墓里跑过去。我忽然感到自己的双脚无法移动,就好像被粘住了似的。我离开学校已经五个钟头了,可是还没有到达目的地,双腿确实有点儿疲乏了。

我坐在公墓的地上休息,每当看到有车路过就赶到路边去竖起拇指,但每次都失望而返。我无奈地左右观望着,将背包放在脚边,让微风吹散我的头发。

路旁的几个墓碑显得非常老旧,可能已经有一些年头。百无聊赖之中,我弯下腰看了看一个新的墓碑,它的周围还摆放着一些没有凋谢的花,墓碑上的名字也非常清晰:乔治·斯托伯。在墓碑的下方,注明了这个人生于1977年1月19日,死于1998年10月12日。

原来,这是一个两天前才埋葬的人,难怪摆放的花朵还没有凋谢。

我继续弯下腰去看墓碑上的碑文,却不由得被吓了一跳——玩就玩了,做就做了。这句简单的碑文让一种不祥的感觉从我的心底冒出来,我似乎预感到母亲已经死了。这令我再一次想起自己出行的真正目的,便急忙想要离开这块墓地。可是当我转身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一个墓碑,脚下一滑便后脑着地跌倒了。

我依稀记得自己倒下的时候看见了月亮,它白得发亮,就像是一块抛光的骨头。但是这一跤并没有让我惊慌,我的头脑反而更加清晰了。我骂了一句,拍打了一下自己沾满泥土的牛仔裤,又一次鼓起勇气看了一眼那块墓碑:乔治·斯托伯,良好的开始,短暂的结束。

狂跳的心脏开始逐渐平息,但我更加迷茫了。难道是我看错了吗?难道是月光迷蒙了我的双眼?刚才我看到的碑文并不是这一句。

但这并不重要,我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赶去医院。

一阵马达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有车开过来了。我急忙从公墓的石墙翻过去,提着背包朝马路赶去。车从我的身边开过,刹车灯闪了一下,然后在路旁停靠下来。

这是一辆福特公司生产的野马车,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非常流行。我急忙跑过去拉开车门,车里顿时冲出一股怪味,而且似曾相识。

“谢谢,非常感谢!”在这样的时刻司机肯搭载我,确实值得我感谢一番。我注意到这个司机是一个壮实的家伙,他穿着褪色牛仔裤和t恤,头上反戴着有约翰迪尔公司标志的绿色鸭舌帽,t恤的圆领下面别着一枚徽章,但因为光线的缘故看不清上面的字。

“没有关系,进城的话正好顺路。”司机用非常平淡的口吻回答我。

关起车门的时候,我看到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松香味的空气清洁剂,也许刚才的怪味就来自它。之前已经忍受了尿臊味,现在的人造松香味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很难受了。

“你去城里做什么?”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问我,他也许是一个纺织厂的工人,也许常常抽烟、喝酒以及修汽车和摩托车。但我不希望他知道我母亲的事,所以随口扯了一句:“我哥哥要结婚了,我去做他的男傧相。”

“哦?是明晚吗?”司机侧过脸来微笑着问我,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他长着一张英俊的脸,眼睛却透露着一丝怀疑的神色。

“是的。”我冷静地说。

从老绅士让我对着月亮许愿开始,我就有一种非常邪气的感觉。现在这个喜欢追问的司机又一次让我感到不安起来,那不是害怕,却很不对劲。

“哥哥结婚,是喜事。兄弟,你叫什么?”

这个问题让我更加不安起来,车里的气味似乎也开始成为某种不祥的预兆。我惊慌失措地随口说出了舍友的名字:“赫克托!”

我觉得自己的谎说得非常完美,当这个名字从我干涸的嘴角溜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半分迟疑,所以不会有任何人怀疑这并不是我的名字。但是那个司机却似乎感受到了我的紧张不安,将身体朝我这边侧了一下。

我终于看清楚司机徽章上写的字:我在惊悚园坐了过山车,雷克尼亚。但更让我感到不安的是他的脖子,原本我以为他的脖子上绕着一条黑色的粗线,但现在我才发现那是很多垂直交叉的黑线缝制而成的。他的脑袋被这些线缝在脖子上,为了在手术之后将头和身体再连接起来。

“很高兴认识你,赫克托。”他说,“我叫乔治·斯托伯。”

我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地抬起手臂。这不是做梦,车里的松香味如此真实,而我却和一个死人在一辆奔驰的野马车里。白色的月光下,风不断从路两旁涌进来,乔治·斯托伯用他空洞的眼神对着我微笑,他将我抬起的手臂压下,然后又转过头去开车。

“婚礼是任何事都比不了的。”乔治·斯托伯缓缓地说。那张没有在殡仪馆里化妆的脸,藏在鸭舌帽下面。他的脸在月光冷漠的照耀下显得更加苍白,我知道他是死人,但他不是鬼魂,因为鬼魂不会停下车来载人。我知道他的帽子里面藏着什么,因为我曾经听到有人说:殡仪馆的人为了防止尸体的脸塌陷,会将他的头骨顶部锯掉,掏出脑子里的东西,用化学处理过的棉花团来塞满整个颅骨。

我努力睁大眼睛,手背被自己的指甲抠得生疼。我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我有点儿晕车,你最好让我下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也许后面还有车路过,我再搭别人的车吧。”

“哦,我可不能那么做。”他的声音让我感觉更加惊悚,“你在这里下车,再过一个小时都不会有车经过。也许你可以将车窗摇下来,我知道这个车子里的味道不好受。”

我别无选择,只好伸手去摇车窗,让新鲜的空气可以挤进来。但是我双手一点儿力气也没有,手指紧紧抓着,无法松弛。

“你有没有听过那个故事,一个小孩子用750美元买了一辆凯迪拉克?”他继续自顾自地说着话,似乎丝毫没有察觉我的紧张不安。“那个小孩看到一辆几乎全新的二手车,车的主人也愿意以这个价钱卖给他……”

乔治·斯托伯在讲故事,而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我只注意到他从耳朵后取下烟卷的时候从领子里露出更多的针眼。然后,他弯下腰去取出打火器,将火凑到烟头上点燃。他吸了一口烟,继续讲他的故事,但我却看到烟从他脖子上断口处的针眼里喷出来。

“小孩发现那辆车没有跑多少里程,所以很愿意拿出钱来促成这笔交易,他认为自己占了大便宜。但他心里还是有所疑问,就问车主为什么愿意用这么低廉的价格出售一辆还没跑多远的车给他。车主很诚恳地告诉他:因为车里有一股怪味儿,一直都除不去。”

乔治·斯托伯还在继续说,他面带微笑,似乎这个故事非常幽默:“但是车主没有告诉小孩,在他出差的时候,他的老婆死在了这辆车里。一直到他出差回来,才发现了她浮肿的尸体。后来车里就充满了怪味,他只好将车贱卖。”

故事说完了,乔治·斯托伯回过头来笑着问我:“这个故事有意思吗?”

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而他则用黑黑的手指擦拭着胸前的徽章,继续叽叽歪歪地说:“今天我去了惊悚园,有个朋友给了我两张票。但是我女朋友却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因为她来了月经,后来我只好自己去玩了。你去过惊悚园吗?”

“去过,12岁的时候。”我低声回答道。

“你和谁一起去的?当时你才12岁,不可能自己一个人去吧?”

我不打算告诉他更多的事了,因为我感觉他在玩弄我。现在我只想着打开车门,然后双臂抱头滚出车外。

“你坐了过山车吗?”他看着我,嘴里发出空洞的笑声,月光在他发白的眼眸之中荡漾着,就像是一个雕像。“你坐了过山车吗,阿兰?”

我很想纠正他,告诉他叫错了我的名字,我叫赫克托。但是我知道这都是没有用的,因为摊牌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是的,我坐了过山车。”我老实地回答。

“哦。”他应了一声,然后又开始吸烟,白色的小烟从他脖子上的断缝里飘出来。“你是和你妈妈去的,排了很长时间的队,你妈妈很难受,因为你整天缠着她要去坐过山车。但是当你终于到了队伍的前头时,你却开始胆怯了,是这样吗,兄弟?”

我想要反驳他,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好像粘在上颚,无法动弹。他伸出手,皮肤在仪表盘的照射下显得发黄,指甲缝里全是黑乎乎的东西。他抓住我的手,皮肤就像蛇一样冰冷。我感到自己紧握的双手如同感受到什么魔力一样轻轻地分开了。

“我也去坐了过山车,那真的很刺激。我带了一个徽章给我的女朋友,想要给她一个惊喜。”说着,他拍了一下自己胸前的徽章,“然后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你肯定已经知道了。”

这个故事不就和所有的鬼故事一样吗?我当然知道了,他在回去的路上发生了车祸,警察发现了他的残骸,帽子反戴着,眼睛死盯着车顶,身首异处。从此之后的每一个夜晚,人们都可以看到他出现在公路上。

“让我下车吧,我求求你了。”我低声说。

“我们才刚刚要讲正事,你怎么要走了呢?你知道我是谁吗,阿兰?”

“你是鬼!”

他不耐烦地冷哼了一声:“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就像是一个信使,一个坟墓里的联邦快递员。我时常回来找人逗乐子,上帝也喜欢逗乐子。他很想看看你是不是珍惜自己所拥有的,或者让你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选择。就像今晚这样,你的母亲生病了,而你搭车去看望她……”

“如果我坐那个老头儿的车,是不是今晚就没事了?”我打断他的话,“我宁可忍受尿臊味,也不能忍受这个车里的松香味。不,这不是松香味,这是腐肉的臭味,对不对?”

乔治·斯托伯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依旧用他平缓的语调说:“这个很难说,也许你说的那个老头儿也是一个死人呢?”

“他怎么会是死人?他一直都在拉扯自己的疝气带。”

“我们没时间谈论这些了,再过8千米就可以看到房子了,再过11千米就到了鲁伊斯顿镇的地界,你现在必须要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这也许是今晚的关键,乔治·斯托伯来到这里真正的目的将要浮现出来。

“你打算让谁坐上过山车?是你还是你母亲?”他转过头,露出一个更大的笑容,我看到他的牙齿在车祸中全被撞掉了。他轻轻拍打着方向盘:“我要带你们之中的一个人走,既然你在这里,就请你做出选择。你会选择谁?”

我想起和母亲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她为我缝补衣服,为我做晚饭。想起她强作欢颜回答贫苦儿童救济所的提问,回家之后趴在床上痛哭。她为我申请助学贷款,好让我拥有好的学历和工作。而她在餐馆里打工,唯一的嗜好就是抽烟。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在被逼做出选择之前,我以为自己可以为她去死。她也许可以再活48年,而我的生活却还没有开始。

“时间不多了,阿兰,快点选吧。”乔治·斯托伯在一旁催促着,我的脑海之中闪现出母亲胖胖的样子,只能用沙哑的声音回答他:“我无法决定。”

皎洁的月光下,乔治·斯托伯驾驶的车子在狂奔着。他皱着眉头说:“在下一个亮着灯的房子出现的时候,如果你还不能做出选择,那我就只好带走你们两个。也许你们可以在后座聊聊以前的事情,至少可以做个伴儿,不是吗?”

他又笑了,好像这是一个好消息似的。

车前灯射出的灯光在漆黑的路面上不断翻滚着,树林变得模糊不堪。我只有21岁,我还是处男,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而我的母亲已经48岁,她已经老了。她长期辛苦地工作,早已尽到了母亲的责任,可是我要因此而选择让她活下去吗?她生下我,难道不是为了让我活下去吗?我只有21岁,我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又如何来决定这样的事情呢?

月亮像一只眼睛一样盯着我,一动不动。乔治·斯托伯又开始催促:“快点儿,兄弟,我们要开出这片荒野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就是这里,我出事的地方。”乔治·斯托伯伸手撩起自己的t恤,我看到他的肚皮上也有一条黑线,那是缝针留下的。他的内脏还在肚子里面吗?或者里面全部是经过化学处理的填充物。

忽然,乔治·斯托伯拿出一罐啤酒,也许是他在最后一次开车路过小店的时候买的。他将啤酒递给我,友好地说:“我知道你的处境,你的压力很大,口干舌燥,是不是?”

我接过啤酒,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冰冷而苦涩的味道是我从未体会过的,在飒飒的秋风里让这样的液体倾注到自己的胃里,简直是另外一种折磨。

我仿佛看到珍妮·帕克带着阿兰·帕克在惊悚园里排队坐过山车,腋下的汗水湿透了她的衣服。她真的不想在烈日下排队,可是我却一直缠着她,于是她便狠狠地揍了我一顿。

“把她带走!”

当野马车从第一座亮着灯的房子前呼啸而过的时候,我声嘶力竭地喊道:“带走她!不要带走我!”

乔治·斯托伯没有说话,他默默地伸出手,在我的胸前四处摸索。我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一场考验,我却失败了。他就像是阿拉伯神话里的恶魔,现在就要撕开我的胸膛,扯出我狂跳的心脏。

我的鼻子和肺里充满了他腐尸的气味,当我尖叫着想要阻止他的手时,他却好像忽然改变了主意,在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阿兰,做个好梦!”

车门“咔嗒”一声打开了,清冷的空气顿时吹拂着我的脸颊。我紧闭双眼,双手抱头,蜷曲着身体滚出车门。我知道自己一定会粉身碎骨,所以我发出了最凄厉的惨叫。

但我并没有粉身碎骨,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我才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地面上了。我睁开眼睛,脑袋一阵疼痛,双腿感到又冷又湿。但这一切已经不能引起我的注意,能够平安地到达地面让我感到非常庆幸。

我的意识开始逐渐恢复,发现自己正仰卧在公墓里。月亮仍然高悬在天空中,但变得小了很多。我的胳膊上传来一阵疼痛,仔细一看,上面有黑乎乎的血迹。

扶着墓碑,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极力四处张望了一番,我想起自己曾经在这儿休息,想起自己在看到乔治·斯托伯的墓碑之后想要离开,但是被绊倒了。我失去知觉多久了?虽然我不能根据月亮的位置来判断时间,但至少也有一个小时了。这个时间做一个梦足够了,而我居然和一个仅仅见过一次名字的乔治·斯托伯在梦里疾驰。天哪,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梦!

山里的雾气还在缓慢地流动,我想要快点逃离这里,再也不愿想起自己的梦境。重新回到马路上之后,我遇到一个嚼着烟叶的农民,他开着一辆装满苹果筐的轻型小货车,将我送到了鲁伊斯顿镇医院的门口。

临下车的时候,那个农民说:“我看到你很紧张,但你应该涂一些消炎药在手上。”

我低头一看,几道月牙状的紫色痕迹深深地印在我的手背上。我想起自己曾经双手紧握,指甲嵌进肉里,虽然感到很疼痛,但是无法放松。

“我没事,谢谢你。”我关上车门,大步朝着医院跑去。

在医院咨询台,我提醒自己如果听到母亲已经去世的消息一定要做出很吃惊的样子,如果我表现得非常平静,他们也许会认为我被吓傻了,或者认为我们母子的感情并不好。

护士询问了我母亲的名字,却告诉我探视时间已经结束了。在医院明亮的灯光下,我感到头晕目眩,努力让自己站稳之后才断断续续地问她:“那么,她……有没有事?”

咨询台的护士好心地打电话到病房去:“我这里有一个年轻人,他叫阿兰·帕克,他想知道487号房的珍妮·帕克是不是还好?”

护士停下来,听着话筒那边的人说话。我想电话那端的护士一定会告诉她:珍妮·帕克已经死了。

过了一会儿,护士将电话放下对我说:“护士要去病房看一下,待会儿她就会告诉你情况。”

“哦,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我喃喃地说。

“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护士皱着眉头问我。

“没什么。”我急忙掩饰着回答,“我是说这样漫长的夜晚,真是让人很难熬。”

“我知道你在担心你母亲,你是一个好儿子,放下所有的事情来看她。”

如果这个护士听到了我和乔治·斯托伯的对话,听到我曾经对他说的那句话,也许她永远都不会认为我是一个好儿子。但她当然不会听到那些话,因为那是我和乔治之间的小秘密。

电话响了一声,护士立刻就接了起来。她对着话筒说了几句“知道了”,便对我说:“护士说你可以上去待五分钟,你母亲刚刚服药,正打算睡觉。”

我站在那里,傻傻地盯着她。过了好一会儿,直到护士的脸上出现狐疑的神色,我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对她表示感谢。

打起精神,我刚要转身离开,护士忽然问我:“帕克先生,你不是从北边的缅因大学来的吗?怎么会带着惊悚园的徽章?惊悚园不是在新汉普斯尔吗?”

我低头一看,衬衣的前胸别着一个徽章,上面写着:我在惊悚园坐了过山车,雷克尼亚!

我猛然回想起自己掉下车的时候,乔治·斯托伯伸手在我的胸口一顿乱抓,我本以为他是要掏出我的心脏,原来他是给我打上一个标记,一个让我相信我们曾经相遇的标记。我的手背上留下了掐痕,那是我自己留下来的;我的衬衣上别着徽章,那是乔治留下来的。

他要我做出选择,而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但是,我的母亲还活着。

我故作轻松地摸摸那个徽章,笑着对护士说:“这是我的幸运物,很久以前和妈妈一起出去玩的时候得到的礼物,她曾经带我去惊悚园坐过过山车。”

护士笑了,她可能觉得这个故事很温馨,她说:“快去看看她吧,抱一抱她比任何药都管用。”

在乘坐电梯前往病房所在的四楼时,我心中有一个强烈的念头:就在此时此刻,我的母亲就要死去了。她死了,而我活着,我要来看看她,这很合理。

在母亲的病房门口,我感到汗液就像是冰冷的糖浆一样,从毛孔里一股一股地渗出来。我的胃一直都在紧锁,好像有一只湿滑的手在不停地揪它。我无法踏进那间房,我像一个胆小鬼一样只想快点儿逃离。也许我可以搭便车回去,明天再打电话给麦克蒂夫人,告诉她我没有办法来医院。

一个护士从门口探出头,询问道:“是帕克先生吗?快点进来,她正在……”

哦,我预料到了,我已经想到护士会告诉我这个消息,但惊恐还是让我的膝盖一软,差点儿跪倒在地上。

护士跑过来扶住我,急忙解释说:“别着急,我说的是镇静剂……我刚才是要说她正要睡着了。上帝,我真是太蠢了,帕克先生你不要担心。”

我那肥胖的母亲躺在医院又小又窄的病床上,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放在床头的手就像婴儿一样白。虽然她的嘴角还没有像我想象中一样扭曲,但依然显得那么无助。她脸色蜡黄,双眼紧闭,那曾经是她身上最美丽、最有活力的地方。

当护士呼唤珍妮·帕克的时候,她缓缓睁开眼,然后看到我。她颤抖着举起手臂,刚抬起一点又很快落下去。她轻声地喊着我的名字:“阿兰!”

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我立刻跪在地板上张开双臂拥抱住她。她的身体那么温暖洁净,我亲吻着她的额头,她用手指轻轻地擦去我眼角的泪,一个劲儿地用虚弱的声音对我说:“不要哭,不要哭。我说过,我周末就会好的。”

她的眼睛慢慢闭起来,又慢慢睁开。我想她一定觉得眼皮非常沉重,镇静剂让她不得不入睡,可是她还想再看我一眼。她望着我的衣领说:“你是怎么来的?车修好了吗?你的衣领怎么有血?”

虽然她每一个字都说得那么吃力,可是并不含糊。我感到有一点儿尴尬,却又觉得无比慰藉。虽然我害怕乔治·斯托伯的恶作剧会变成真的,但正是因为他的出现,才让此刻的我感到如此感伤,对于母亲如此不舍。

“我是搭便车来的,在路上蹭破了一点儿皮,不过没关系。”

“哦,天哪,要小心,别搭车了……危险。”

她握着我的手,手心依旧那么温暖:“我梦见我们去新汉普斯尔游乐园玩了,排队去坐能爬很高的东西,你还记得吗?”

“是过山车,我记得,妈妈。”

“你害怕了,我还骂了你。”

“哦,不,妈妈,你没有……”

她的嘴角向酒窝的方向咧了一下:“我还打了你,天气很热,我很累,可是你仍然……我不该那么做,孩子,我只想说对不起。”

我感到自己的眼角又湿了,护士走进来开始催促我离开。我拉起母亲的手,亲吻着说:“没有关系,妈妈。我明天再来看你,我爱你,妈妈!”

五天之后,我的母亲就出院了。之后有一段时间她无法走路,总是一瘸一拐,但很快就恢复正常了。一个月之后,她就可以上班了,而我又回到学校去读书,同时也在比萨店里找到一份临时工作。虽然赚钱不多,但足够修我的车,这样我就再也不用搭便车了。

之后的七年里,我和母亲过着平静而又祥和的生活。我每天都会跑去看她,一起打牌、看录像带,日子是那么欢乐。我不知道这几年乔治·斯托伯怎么了,但我有一种欠他的感觉。

忽然有一天,我发现那枚惊悚园的徽章找不到了,而麦克蒂夫人也突然打来电话。听到电话那头她的哭泣声,我就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那正是我一直隐隐约约预料到的——玩就玩了,做就做了。

母亲的葬礼结束之后,我回去收拾她的遗物,在她的床铺下面居然找到了那枚惊悚园的徽章。我将它紧握在手中,让别针一直扎进我的手心,疼痛为我带来辛酸的快感。我泪眼模糊地看着那枚徽章,质问那静谧的房间:“你满意了吗?够了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我,每个人都在排队等待生活。我在月光里许愿,在过山车上花钱接受惊吓,但效果是一样的,轮到你的时候你也无须害怕。生活就应该丰富多彩,你所能做的就是:玩就玩了,做就做了。

而最后的时刻到来时,你只能带着你的徽章,离开……

第八个受害者

〔美国〕希区柯克

我的车速已经超过每小时130千米的速度了,可由于公路的平坦和漫长,我仍感觉不到快。我的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他有一头火红的头发,正专心听着收音机。他在公路上拦顺风车,我是唯一一个肯让他上车的人,其他人看到他的古怪造型都不敢停车。说他古怪,其实除了头发是火红色以外,长相也没什么特别之处,眼睛明亮,透着不羁和疯狂。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他比普通人要矮,而且面嫩,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可事实上他已经20多岁了。

新闻播报完了,他调低了收音机的音量,跟我说:“现在警方已经发现第七个受害者了。”

我点点头回答:“是的,我刚刚也在听。”我用一只手揉了揉脖子,长途行驶总会让我的脖子和后背感到疲累。

他看了我一眼,狡猾地笑了笑:“你很紧张吗?”

我瞟了他一眼:“没有啊,我为什么要紧张?”

他把狡猾的笑容一直挂在嘴角:“警察在爱蒙顿城周围50千米的道路上都设置了路障。”

“我知道。”

他几乎笑出了声:“他们抓不住凶手,凶手可比所有人都聪明。”

我看了他一眼,瞥见了他的大布包:“你这是要去旅行吗?”

“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接着说,“你觉得凶手为什么要杀这么多人?你想过吗?”

“没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道路。

“也许是他周围的人对他太严格了,经常命令他做这做那,他被逼得喘不过气来,所以就用杀人来释放不满和紧张的情绪。是啊,换做谁都得这么做,一个人哪能承受这么多压力,一定要释放才行。”他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我慢慢减速,他很灵敏,马上问:“为什么减速?”

“要没油了,必须得加油。前面有个加油站,那是我开了40千米看到的唯一一家,如果不在这加满油的话,恐怕下一个加油站也得再开40千米,会不够用的。”我回答。

我将车慢慢驶入加油站,停在第三个加油机旁。一个年迈的老者打开车头盖,查看我的油箱。

年轻人不耐烦地说:“那老家伙手脚真慢,我可不喜欢等。真不明白他这么老了为什么还活着,怎么不快点去死?”

我说:“我可不同意你的观点。”

年轻人的视线在加油站周围扫了一圈,冲我笑着说:“那儿有电话,你要不要去给谁打个电话?”

“不需要。”

油加满了,老人颤颤巍巍接过我的钱,并找了些零钱给我。

年轻人对老人说:“先生,你有收音机吗?”

老人摇摇头说:“没有,那太吵了,我喜欢安静。”

年轻人笑着说:“你这样做是对的,只有在安静的环境里才能活得更久一些。”

我们又重新起程,车速又超过每小时130千米。

年轻人说:“要杀七个人可是需要胆量的,你用过枪吗?”

“我想很多人都用过枪。”

“那你有没有拿着枪对着人?”

我看了他一眼,他接着说:“那种感觉好极了,他们都怕你。只要手中有枪,就不会让人看不起。”

“是啊,手中有枪,你就是个巨人。”我附和道。

他的脸红了一阵,“是,有枪的人就是巨人。你知道杀人是需要胆量的,大多数人不知道这个。”

“七个受害者里有一个5岁的孩子,你怎么看待这件事?”我问。

“那可能是错杀。你想想看,他没必要杀一个孩子。”

我摇摇头:“这很难说,他杀人,一个接一个。或许不久后,他觉得杀的人没有区别,没有男人女人之分,也没有老人小孩之分,都一样。”

他点点头,说:“有可能他已经养成杀戮的习惯了。他们可抓不住他,他太聪明了。”

“你怎么这么说?现在警方已经公布了他的样子,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外貌特征。”

年轻人耸耸肩膀:“或许他根本不在乎这些,只是要做自己认为必须做的。现在他可是出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你在收音机里听过他的外貌描述吗?”

“听过,一直都在听。”

“那你还敢让我上车!”他惊奇地问,“你不怕我就是那个凶手?我可是有一头红发,跟收音机里描述的一模一样。”

“是挺像的。”

年轻人突然笑起来:“这么多天来,我一直被认为是凶手,仅在这条路上就被警察盘问过很多次了,没人敢让我搭便车。看到我的人都怕我,这感觉真不错。”

“希望这够你高兴一阵子。”

“当然,我现在跟凶手一样出名。”他兴奋地说。

“我想你很快会更有名的。”我冷冷地说,“我早就知道会在这条路上找到你。”我松开油门,看着年轻人,“你觉得我的长相像那个凶手吗?”

他用嘲讽的口气说:“你?算了吧!凶手的头发是红色的,和我的头发颜色一样,而你的头发是褐色的。”

我冷笑道:“我可以染成红色啊!”

他终于醒悟过来,知道要发生什么事,眼睛不再明亮,充斥着恐惧的迷雾。他即将成为第八个受害者。

不速之客

〔美国〕希区柯克

卡罗尔一身休闲衣衫,坐在装潢精美的公寓里,从19层看下去,那里有旧金山最美的海景。她今天心情好极了,昨天她的丈夫哈利去了欧洲旅行。这么多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他们的工厂生意越来越红火。卡罗尔特地让哈利休息两星期,去欧洲旅行,工厂的事情则交给管理员。她自己就留在公寓里,安安静静度过这两个星期。

可好日子还没来得及享受,烦人的门铃就响起来了。卡罗尔眉头紧皱,心里十分恼火。她今天没有约见任何人,也没有从商店订什么东西送来,更不会有朋友上门做客。事实上,她没有朋友,只有生意合作人。更让她生气的是,不管是谁要进来,都必须通过楼下的呼叫器,她允许后方能上楼。可来者显然没有按呼叫器,而是直接上了电梯。就算是大楼管理员也不会就这样来访,一定会提前打个电话。

门铃响个不停,她一脸愤怒地打开大门。门外站着一个老太婆,穿着朴素,带着一脸歉意,正冲她微笑。

“你是卡罗尔吗?”老太婆问。

“是的,我是卡罗尔。”

老太婆笑着说:“我是哈利的姑妈。”

那笑容让卡罗尔很不自然。卡罗尔知道哈利有个姑妈,但是从来没有见过。她知道哈利很尊敬这位姑妈,因为自从哈利母亲去世后,是姑妈一手把他带大。尽管他们不怎么来往,但哈利时不时会提到姑妈,说姑妈对他很好,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因此卡罗尔大致知道哈利有个在内布拉斯加州农场生活的姑妈,却不知道这位姑妈长什么模样。

不管怎么样,现在这个自称哈利姑妈的人打破了她好不容易才等来的安宁。

“哈利的姑妈?从内布拉斯加州来?”卡罗尔问。

“是啊。”老太婆尖声笑着,声音刺耳极了,“你和哈利结婚后,他曾写信给我,所以我知道你叫什么。我们有阵子没联系了,我好不容易才查到你们的住址。我迫不及待想见到我的哈利。”

“你要进来吗,姑妈?”

“当然。”老太婆拎着一个纸箱子,拿着一个针织袋,大步走进公寓,在客厅环顾四周。“这地方真不错,我很喜欢!”她用蓝色的眼睛盯着卡罗尔,“我可以四处参观一下吗?然后你再告诉我,我该住哪一间。”

卡罗尔很想找个理由让老太婆离开,可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她实在不想跟一个陌生人住在一起,可是老太婆毕竟是哈利的姑妈,有恩于哈利。尽管她跟哈利的婚姻出现了裂痕,感情不复从前,但她也不能因为这件事情激怒哈利,导致婚姻结束。是的,她再嫌弃哈利的笨拙,婚姻也要维持下去,因为她还得帮助哈利经营生意,如果光靠哈利一个人,工厂很快就会关门。她看着姑妈,只能先让她住进来。

“好的,我来帮你拿行李。”卡罗尔接过纸箱子,“这箱子很轻。”

“那可是我的全部身家。”姑妈笑着说。

“全部身家?”

“是的,这些年我把家产都变卖光了。你知道,哈利姑父去世后,我也没什么本事生活,只能变卖家产。先是农场的地,接着就是我住的房子,能卖的都卖了。还好,买我房子的人把楼上一个小房间低价租给我,让我有个落脚的地方。可是我的钱快用光了,房子也不能继续租了,只好来旧金山投奔哈利了。哈利呢?他应该快下班了吧?我可是很着急要见到他呢。”

“他去欧洲了,昨天走的,要去两个星期。他现在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他说要到罗马后才给我打电话。”

“那么我要等他回来啦。”姑妈先是失望,紧接着又流露出欣喜,“我还是先参观一下这房子吧,真是漂亮。”

卡罗尔很不高兴,她完全将不满放在了脸上,“姑妈,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还有,你怎么上楼的?来这儿的人都要呼叫器……”

“这很容易。”姑妈打断了卡罗尔,“我在车站下了车,一路问人怎么走,自然能找到这儿。来到这座大厦后,我又找到你们的名字和门牌号码。正好有人出门,我就这么进来了。”

“哦!”卡罗尔满脸不高兴。

“快走吧,带我参观一下。”

卡罗尔带着姑妈参观了客厅、厨房、主卧、书房、客房,姑妈不断称赞装修精美,特别是当参观到主卧的时候,姑妈大声赞叹那巨大的落地窗让视野无比宽阔,外面还有优美的海景。

参观完后,卡罗尔将姑妈安置在一间客房,里面的摆设都是她精心挑选的,十分舒适。这间房还有独立的浴室和酒吧。

“天哪!天哪!”姑妈一边赞叹着,一边坐在床上,眼睛则看着装满名贵美酒的酒吧。

卡罗尔把行李放在储物架上,不满地问:“你打算在这里住多久?”

姑妈听到这话变得忧伤,脸上露出恳求的笑容,“卡罗尔,我没有可去的地方。”

这天晚上,卡罗尔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实在不愿意跟这个老太婆住在一起。思来想去,她最终决定只允许姑妈在这里住两星期,哈利一回来,就让她离开。可要跟姑妈住两星期,这两星期该如何度过呢?卡罗尔睡意全无,下床到厨房去热牛奶。牛奶是不错的镇定物,比任何药物都有效。

她走出卧室,经过姑妈住的客房,突然听到里面有打碎玻璃的声音。她没有在意,径直去厨房热牛奶。

第二天一早,卡罗尔在厨房为自己做早饭,一杯橙汁、一个煮鸡蛋、一片面包和一杯香片。她脑袋里想的不是如何享受早餐,而是埋怨丈夫,为什么他不在家还要给自己惹来这么多麻烦?

她做好早餐,准备捞鸡蛋,此时姑妈睡眼蒙眬地走进了厨房。

“这一觉睡得太棒了,我真是喜欢那张床,喜欢那间房子。哦,你在做早餐,太好了,我饿坏了。”

卡罗尔捞出鸡蛋,冷冰冰地说:“姑妈,你要吃鸡蛋吗?”

“不用麻烦了。”

“没关系,冰箱里有不少鸡蛋。”

“哦。我吃得不多,昨晚又吃得太多。不过我得好好调养一下身体,不得不吃一点儿。”

“那要吃什么呢?”

“我喜欢吃鸡蛋,给我煎四个鸡蛋,只煎一面。有腌肉的话最好了,不要弄得太碎。嗯,再来几片面包,还有牛油和果酱,如果能放些肉末和土豆泥就更好了。”姑妈一边说,一边坐在了餐桌前,满脸期待地看着卡罗尔。

卡罗尔只能先放下自己的早餐,给姑妈准备。

姑妈一直在说,说的都是些琐碎的事情,比如内布拉斯加的天气,还有农场的养殖,什么猪、牛、鸡、马,都在谈话范围内。卡罗尔从小生活在城市里,对这些事情没有丝毫兴趣,她现在只想快点做完早餐,然后出去逛一逛,放松一下心情。

忙活了一阵,丰盛的早餐终于做完了。

姑妈看着早餐,说:“怎么没有咖啡呢?我们在农场吃早餐的时候一定要有咖啡的。没有咖啡,一天都过不舒坦。”

“我煮了茶,你不喜欢喝茶吗?”卡罗尔问。

“有茶也不错,我很久没喝茶了,正好可以换个口味。”

卡罗尔把煮好的香片递给姑妈,姑妈喝了一口,叫嚷道:“这太苦了,不行,不行,还是得煮咖啡。”

真是个挑剔又难缠的老太婆!卡罗尔心里埋怨着,但嘴上什么都不说,麻利地将咖啡煮上,然后甩给姑妈一句话:“咖啡我煮上了,一会儿就好了。我要出去买点东西,你自己用餐吧。”

说完,卡罗尔走到客厅,从脚凳那里拿起钱包。她每次都是这样,从卧室出来的时候就把钱包扔在脚凳上,方便出门的时候拿。她下楼,开着跑车前往常去的超级市场,购买这几天需要的东西。本来不需要买很多,但现在平白无故多了一个人出来,必须多拿一份。东西买齐全后,她排队等候结账。就在这个时候,她发现钱包里一分钱都没有。这不对啊,她出门前明明在里面装了40美元,难道是自己记错了?家里的钱一直都是由她管理,一般不可能出错,可自从姑妈出现后,她的状态就很糟糕,出错也在所难免。

等到结账的时候,卡罗尔拿出一张支票,对收银员说:“我今天好像忘记带钱了,所以得签支票。”

“没关系,哈利太太,您可以赊账,您的信用度很高。”

“不,不,我不喜欢赊账,还是开支票给你。”她一边在支票上签字,一边仔细回想今天的事情,不可能弄错,她在经济方面十分谨慎。突然,她想到了姑妈,姑妈早上起床后经过了客厅,很可能看到了脚凳上的钱包,然后取走了里面的40美元。她冲回家,看到姑妈正坐在椅子上织毛衣,餐桌上堆满了空盘子,狼藉一片。

见到卡罗尔,姑妈又开始喋喋不休。

卡罗尔心情糟糕极了,她连招呼都没打,直接走进卧室,关上门,检查放钱的箱子。那里面都是些贵重的珠宝和古董,还有一些现金。现金一共是500美元,她数了一遍,只剩460美元,没错,她的确是取了40美元放进了钱包。一定是姑妈干的,一定是那个老太婆偷了钱!她越想越生气,锁上箱子后,把箱子藏在了一个隐蔽的隔断层里,然后气鼓鼓地走出卧室。

“我们正餐要吃点儿什么?”姑妈见卡罗尔出来,急忙问。

“午餐都没吃,想什么晚餐。”卡罗尔没有一点儿好气。

“我们那边管午餐叫正餐,中午好好吃一顿,下午有力气干活,所以是正餐。晚餐就是晚餐,可以随便吃点儿。”

卡罗尔没有回答,只是收拾了桌上的盘子,把它们通通扔进了洗碗机。

几天过去了,卡罗尔的心情越来越糟糕,姑妈的每个动作都让她厌烦,她恨不得躲得远远的。

这天上午,卡罗尔抱着一堆衣服走到门口,还随身带着钱包,她现在可是走到哪里都会带着钱包。还没出门,她就听到姑妈用刺耳的高音叫着:“你是不是要去洗衣服?”

“是。”卡罗尔不耐烦地回答。

“我的衣服也该洗了,瞧我从来这儿就一直穿着它。你等等,我脱下来,你顺便帮我洗了。”

“洗衣机就在地下室,你可以自己洗。”

“呃。”姑妈又露出恳求的笑容。

“好吧,外套脱下来给我。”

拿起姑妈的外套,卡罗尔头也不回地到了地下室。她开了洗衣机,把衣服放进去,脑袋里一直想着这几天丢了的东西:六个进口的瓷娃娃,一个价格不菲的金盘子,一张从法国艺术展高价买来的雕刻画。她看住了钱包,却丢了更多贵重的东西。

就在前一天,她还试探地问了姑妈这些东西丢失的事情。姑妈说:“我可没见过那些东西,说不定它们自己长腿走了。”

卡罗尔恨得牙痒痒,可也不能拿她怎么样。这个老太婆每天都在公寓里,门都不出。卡罗尔也只好足不出户,留在家里监视老太婆。前一天中午,卡罗尔趁着姑妈吃饭的时候偷偷溜进客房,打算搜查一下失物的去处。可姑妈很警觉地跳起来,冲着卡罗尔嚷道:“你要什么东西,我可以拿出来给你。虽然我住在你家里,但那个房间是我私人的地方,还望你多多体谅。”

洗衣机开始转动了,卡罗尔脑子也飞速转着,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这个老太婆到底是不是哈利的姑妈?看她的行为、性格,跟哈利描述的和蔼、懂礼貌、豪爽的姑妈完全是两个人!这个姑妈倒是豪爽,却是拿别人东西的时候豪爽,而且她一点儿也不懂礼貌,更不是和蔼可亲。正好相反,卡罗尔觉得这个老太婆粗鲁、邋遢,甚至还有点儿邪恶。再说说外表,哈利说他的姑妈是个大美人,但眼前这个老太婆一点儿美人的痕迹都没有。

不过哈利可能美化了自己的姑妈,每个人都会把亲近的人描述得近乎完美。如果这一点卡罗尔可以理解的话,那么这个所谓的姑妈绝口不提哈利童年的事情,就让卡罗尔百思不得其解了。每个老人家都喜欢讲过去的事情,特别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的事情,这才正常,不是吗?

这个姑妈会不会是假冒的?完全有可能,卡罗尔心想。尽管这个老太婆说出了很多关于农场和哈利的事情,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是真的,或许她认识真正的姑妈,了解她的所有事情,因为生活拮据,就来这里骗吃骗喝,顺便偷东西。或者她根本就是个专业的骗子。有可能哈利在某些公共场合说过自己姑妈的事情,就被别有用心的人听去了,然后趁着哈利不在的时候来冒充姑妈,骗取财物。

洗衣机停了,卡罗尔拿出已经烘干的衣服,打定主意要跟这个姑妈周旋一下。她回到公寓,看着在椅子上织毛衣的姑妈,把干衣服递给她,“衣服烘干了,你自己熨吧!”

“不用熨,真是谢谢你,卡罗尔。”

卡罗尔坐在姑妈身边,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冲进了她的鼻子。这是她最喜欢的香水,就放在浴室里,这几天消失了,原来是被姑妈拿去用了。“姑妈,我想跟你谈一谈。”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

“谈什么?我很喜欢交谈,我们可以谈一整天。谈谈我老家的事情怎么样?还是谈……”

“你是不是真的姑妈?”卡罗尔岔开话题,直奔中心。

“你说什么呢,卡罗尔?”

“你是不是真的姑妈?”

姑妈突然笑出声来:“真是可笑,太可笑了,这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

“你是不是真的姑妈?”卡罗尔又问了一遍。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我为什么不是?”

“我一直以来都只是听哈利提起你,并没有见过你。现在哈利不在家,你说你是,我也无法印证。你可能是个骗子,如果想在这里继续住下去,就请你证明自己的身份。把能证明你身份的东西给我看一下。”

“卡罗尔,你怎么忽然变得令人生厌了?”

“别转移话题,把你的身份证明给我看一看,这个你一定随身带着吧!”

“不,我没带着。”

“一样证明都没带?比如汽车驾驶证?”

“我根本不会开车。”

“社会救济证明?”

“我们靠土地吃饭,没有领取过那玩意儿。”

“难道你身上没有一样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那不如这样,我打电话到农场核实一下,他们一定知道你来了这里吧?”

“那儿没有电话。”

“好吧,我打去那里的电话局,乡下那么小的地方,你们应该都互相认识。”

“没用的,我很少去镇子里,认识我的人都死了,买我土地和房子的也是孤僻的人,很少跟其他人来往,你打给谁都没用。”

“既然你拿不出任何可以证明你身份的东西,那么就只能离开这里,现在马上离开。”

“你让我离开?”姑妈忽然转变了口气,变得生硬、可怕。

“是的,这里是我的家,我有权要求你离开。”

姑妈用冰冷的口气一字一句说道:“如果你让我离开,我一定会跟你拼命。”

卡罗尔吓了一跳,看着眼前的老太婆如同巫婆一般恐怖,只见她伸出干瘪的双手,尖声说道:“我会挖出你的眼珠,吃了你的肉。你要乖乖的,明白吗?欺负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卡罗尔慌忙跑回自己的卧室,大口喘着粗气,姑妈则隔着门在外面狂笑不止,阴阳怪气地问:“晚餐吃什么呢,卡罗尔?”

卡罗尔坐在床上,怎么都无法平静。她想收拾起贵重东西,躲到旅馆去,一直到哈利回来。可是谁知道把姑妈留在这里会发生什么事情,卡罗尔可不甘心把自己精心装潢的公寓留给一个可怕的老太婆。

报警吗?她问自己。索性把自己的困惑和恐惧都告诉警察,让警察插手调查。可是她转念一想,如果这个姑妈是真的,警方介入就只会把事情闹大,哈利回来一定会不高兴。他们的婚姻已经濒临破裂,不能再雪上加霜。

算了,干脆跟她耗着,耗到哈利回来。想到这里,卡罗尔站起身,检查钱箱是否安全。这几天她一定不能出门,要寸步不离看着这些财产。她打电话给超级市场,让他们送吃的和日用品,然后又给药店打电话,让他们配好两份镇静剂和安眠药。她本来不想吃这些药物,但最近实在睡不好,牛奶已经不起作用了。而且她打算稍后出国去旅行,这些药在旅途上也用得着。安排好一切,她没有一点儿轻松的感觉。自从姑妈来了这里,她就没有睡过好觉,今晚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不久,药店把药送来了。卡罗尔拿着药走进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今天姑妈的反应把她吓得够呛,现在只要一想到要独自跟姑妈住在一起,她就浑身发麻。哈利还得几天才能到罗马,那时才可以跟他通话。身边没有朋友,邻居也都不认识,想把这件事情告诉别人,却无处诉说。卡罗尔第一次感到无助,第一次想有个朋友在身边。但她此时只能孤军奋战,没有人能帮助她。一想起这个她就头痛,只能服用镇静剂来缓解焦虑。

那晚,卡罗尔靠药物入睡,睡得还不错,可一睁眼,就能看到姑妈在屋子里晃来晃去,她只能装作没看见。当晚,她又服用了一些安眠药,这才勉强入睡。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了。卡罗尔昏昏沉沉,浑身乏力,从前服用过安眠药,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她走到厨房,姑妈已经在那里叫嚷着要吃早餐了。那尖厉的声音让卡罗尔头更疼,她强忍不适,给姑妈做好早餐,然后自己拿着茶杯躲到了客厅。她的头越来越沉,不得不再服用一次镇静剂。

这两天的时间就像冻结了一样,让卡罗尔度日如年。家里的贵重东西还是不停失踪,卡罗尔的身体也愈发不舒服,整天像没睡醒一样头昏脑涨。她很奇怪,自己服的药量都是严格按照医嘱来的,以前从没有出现这样的情况,怎么会越吃越难受呢?

哈利就要到罗马了,卡罗尔焦急地等着他的电话。这天中午,卡罗尔又感到头晕目眩,想泡个澡,放松一下紧张的神经。

当她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姑妈的踪影。她没有理会,径直去厨房洗碗。可当她路过主卧的时候,发现门开了一条缝。她急忙走进去,发现姑妈正在搬她藏好的钱箱,而且钱箱已经被撬开了。

卡罗尔再也忍耐不住了,冲着姑妈怒吼道:“你干什么?”

姑妈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卡罗尔:“你给我滚远点!”

“你不能拿走那些东西!”

“为什么不能!”姑妈一边说,一边从针织袋里掏出一把锋利的水果刀。她拿着刀一步步走向卡罗尔。

卡罗尔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根本无法反抗,只能一味躲闪,嘴里还不住求饶。姑妈一点放过她的意思都没有,朝着她越走越近。

明晃晃的刀子就在卡罗尔眼前晃动,姑妈一边挥舞着刀子,一边说:“你的一切我都可以拿走!”

卡罗尔吓得步步后退,直到碰到了身后的阳台。姑妈还在朝她逼近,一种绝望的念头不断涌出,她一动不动地靠着阳台,想呼救却叫不出声,想跑又没有力气。

姑妈走过来,伸出一只手在卡罗尔身上轻轻一推,卡罗尔如同飞鸟般从19层的高空落下。

哈利拿着酒杯,舒服地躺在公寓的大沙发里,笑着说:“姑妈,你真是厉害,真的,我打心眼里佩服你。”

“是吗,哈利?”姑妈轻松地笑着。

“当然,你能来我高兴极了。我曾给你写过信,说如果卡罗尔发生意外去世的话,你下半辈子就可以住在这里,跟我一起生活。这可真是巧,卡罗尔竟然会发生这种事情。不管怎么样,你可以永远跟我住在一起了。”

“你真是个好孩子,这么多年没有联系,你还记得我,不但汇钱给我,还让我来旧金山玩。至于卡罗尔,我只能说这一切都是天意。”

哈利喝了一口酒,说:“是啊,就像你农场里的那个邻居,怎么会被你的公牛给顶死了?”

“那个傻瓜,他赶着牛群入栏的时候,正好碰上了我那头公牛从谷仓里面冲出来。”

“他肯定不知道谷仓门没关,你一定忘了告诉他。”

“现在讨论这些无济于事,他在做事前应该好好检查一下才对。不管怎么样,他死了,我和你姑父就清净了,没人会一天到晚找我们的麻烦,说我们不中用。”

“是的。还有你们雇的那个帮工,怎么会被拖拉机压死呢?那拖拉机可是他自己开的呀!”

“谁知道呢,他肯定是开拖拉机开到一半,发现前面有什么问题,就跑下去检查了,结果给绊倒了。他也是个麻烦的家伙,经常说我的不是,还在你姑父面前告过我的状。”

“这种人是很可恶。可姑父那么好的人,怎么会从谷仓的楼梯上摔下来摔死了呢?”

“是啊,他真是可怜。”

“现在又是卡罗尔。”

“卡罗尔很不幸,但一切都是她自找的,你应该知道验尸官是怎么说的。”

“是的,验尸官说她服用了过多的镇静剂,导致头昏眼花,站不稳。”哈利笑着说。

“是的,她有好多药呢,我看过她的药柜,里面的药一瓶一瓶的。有时候她还会把药放在茶里喝,好像上瘾了似的。”

“唉,虽说很不幸,我也挺思念她,但我还是很高兴,因为终于不用再忍受她的颐指气使和喋喋不休了。她真是个爱唠叨的人,总说我愚蠢、笨、做不好事,说我离开她什么都做不了,真是烦人。现在好了,我终于可以清静清静了。”

姑妈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她拿着空酒杯在哈利面前晃了晃:“没酒了,再给我倒一点儿。”

“好的。”哈利起身给姑妈斟满美酒,然后又坐回沙发里,“姑妈,从今以后,你就可以跟我生活在一起了。再也没有人唠唠叨叨,嫌我笨手笨脚了。”

姑妈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眼睛里露出寒光:“哈利,你是个好孩子,这没错,可是你真的很笨。从小你的反应就比别人慢,我必须跟在你后面督促你,让你做事利索一点儿。那个时候,哈利,你没做过一件漂亮的事。”

“提那些陈年旧事干什么,姑妈?”

“陈年旧事?我看你现在一点儿都没改变,还是那么笨,连我酒杯里没酒了都没反应过来,还得我提醒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坐姿,一点儿都不雅观,坐直了哈利,背要挺直。”姑妈冷冷地说。

“你在说什么,姑妈?”

“别那么窝着,对你的身体不好,影响消化。坐直了,哈利。”

哈利把身子挺了挺:“我坐直了,姑妈。”

“不行,再坐直些,”姑妈用尖厉的嗓音嚷着,“不行,再直些。不行,再直些,再直些!”

她不是我母亲

〔美国〕希区柯克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你的母亲?”韦莱茨医生和蔼地问。

克莱尔·塔兰特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在想着“讨厌”这个词。只有露西姑妈会用这样的词,她之前肯定这么跟医生说的:“我和她的父亲都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她一直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突然就讨厌起她的母亲了。”

克莱尔一开始并不同意跟露西姑妈来看心理医生,她的父亲似乎也不同意。因为当露西姑妈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父亲明显变得恼火。可是她始终明白一点,就是露西姑妈是爱她的,不管做什么都是为她好。尽管克莱尔今年只有12岁,但她的想法要比同龄人深刻,也更懂得如何让爱自己和自己爱的人放心。

“克莱尔,我们谈谈好吗?你想怎么谈都可以,从哪儿开始都可以,我们来谈谈你小时候的事情。”韦莱茨医生打破了眼下的沉默。

“小时候我们住在旧金山,我的父亲和母亲就是在那里相遇然后结婚的。”她小心翼翼地说着过往,时不时看看医生的反应。“我的父亲在一家很大的公司工作,因为工作原因,他总是在几个城市之间穿梭,有时候在这个工厂任职一段时间,有时候在那个工厂待一阵子,我们也跟着他四处搬家。后来,他请求公司让他到波士顿附近的一个小镇工作,并能在那里待久一点儿。那个小镇是他和露西姑妈长大的地方。露西姑妈比我父亲大15岁,他们的父母去世后,一直是露西姑妈在照顾我父亲。她是个姐姐,但更像个母亲。”

说到这里,克莱尔又陷入了沉思。她突然想到露西姑妈曾跟自己说自己非常像父亲卡特。卡特也是从小就心思重,显得比同龄人老成和聪明。从上小学开始,他就像个大人了。不过姑妈说卡特的自制力没有自己好。

克莱尔的自制力的确很好,此时她已经不耐烦了,可还强忍着继续跟医生交谈。“塔兰特家族就剩下露西姑妈、我父亲和我了。母亲的家族也一样,她叔叔死后就剩她自己了。所以他们想回到波士顿附近的小镇,跟露西姑妈一起生活。”

“很好,克莱尔,继续说下去。”医生显然比克莱尔有耐心。

克莱尔知道关于自己的事情露西姑妈提前都跟医生说了,她很好奇露西姑妈有哪些没有说,比如她的智商在当地学校是最高的,是学校里热捧的神童。如果露西姑妈告诉过医生这些,那么他就不会觉得克莱尔是在哗众取宠,为了博得大人们的关注才这样做。

“克莱尔,继续说好吗?我们来谈谈那场车祸。”

“那场车祸可怕极了,当时我才5岁。我记得很清楚,我和父亲很幸运,从车里被甩了出来。跟我们撞上的那辆车里面是一对年轻夫妇,他们都死了。”

“车祸是发生在你父母带你去波士顿的时候吗?”

“是的,发生在俄亥俄州的一个镇子。”

“那你的母亲呢?”

“母亲活着,她被父亲从爆炸的汽车废墟里救出来,然后医院把她救活了。”克莱尔想起车祸刚刚发生的那几个星期,父亲终日待在医院里陪着母亲,她一个人跟着露西姑妈,非常孤独。

“她的脸被烧毁了,全部。”克莱尔继续说。

“看着她的脸,你会不会感到不舒服?”

会不会不舒服?刚开始一定不舒服,可她毕竟是自己的母亲,而且几年后,母亲会通过一些科学手段好起来,所以克莱尔一直在激励自己,让自己变得快乐起来。在第一年,她就是这么快乐,虽然父母都在医院,可露西姑妈会竭尽全力让她快乐。

卡特的工作被暂时安顿在俄亥俄州,他每天都在医院陪着妻子黛拉,偶尔会回姐姐露西那里看看克莱尔,但停留的时间总是很短暂。

“母亲出院后,父亲就在露西姑妈房子的旁边租了一所房子。我虽然跟他们一起生活,可一到母亲要治疗或休息的时候,父亲就让我去露西姑妈那里。你看,其实我还是跟露西姑妈生活在一起。”

克莱尔喜欢跟露西姑妈生活在一起,特别是在母亲出院后。父亲整天陪着一个面目全非的女人,而那个女人就像幽灵一样跟在父亲身后,一刻都不离开。而且屋里的窗帘总是合上的,没有阳光,没有生气,屋子就像一座坟墓,所以克莱尔更喜欢在姑妈家过日子。

“没过多久,你母亲又要离开家一年,你感觉怎么样?”医生问。

“我很开心。你不知道,那场车祸让我母亲完全变了个人,不是说脸,而是整个性格。她从前是个乐观、慈祥的母亲,而且她在35岁的时候就能继承她叔叔的遗产,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所以她是个快乐的女人。哦,去年到了继承时间,她叔叔的所有财产都转移到了她的名下。”克莱尔忽然叹了口气,继续说,“我父亲说她通过整容能恢复从前的样子,我很高兴。尽管她要离开一年的时间,但我和姑妈还是很高兴,因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

“在你母亲继承遗产之前,你父亲没有带你母亲去做整容吗?”医生问。

“在此之前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要学走路,学用双手,做肢体康复。她的烧伤很严重,不光只有脸需要整容,还有其他方面需要接受治疗。这一切不能同时进行,必须一步步完成。”克莱尔急着为父亲辩解。

“是的,需要一步步来完成,这可是要费很多时间的。”

“而且父亲为了给她治病,已经花光了所有的钱,而露西姑妈收入又很少。”她继续为父亲辩解。

“保险金应该对你们有所帮助吧。”

“露西姑妈说那点儿保险金根本不管用。本来那对年轻夫妇是要为此负全责的,可是他们已经死了,而且没有亲戚,就不可能拿到赔偿。”她又叹了口气,“母亲能继承遗产,对全家人都是件好事。整容手术要花很多钱。我还记得那天他们办完继承手续回家时,母亲的笑声有多快乐。自从车祸发生后,我就没有听母亲那样笑过。”

克莱尔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冲着医生说:“我能说的都说完了,可是无济于事,你也不会相信我。那个女人根本不是我的母亲!”说完她就愤怒地离开了。

过了一个星期,露西姑妈又带着克莱尔来看医生。这次,克莱尔依旧坚持自己的看法,口口声声说那个女人不是自己的母亲。

医生无可奈何,只能说:“你应该站在你父亲的立场上看待这个问题。”

“他的立场?他认为我是在嫉妒我的母亲。”克莱尔有些激动。

“不,不,克莱尔。我只是提个建议,而不是个问题。”医生依旧十分平和。

“没有人比我更需要母亲的爱。我已经七年没有享受过母爱了,我当然十分渴望重新得到它,重新看到我快乐、温柔的母亲。”

“可你现在不是得到了吗?”

克莱尔摇摇头,一副失望的样子:“医生,我说过你不会相信我。我不能说服你,你也不能说服我。她不是我母亲,这点我坚信不疑。如果还是这么谈下去,根本毫无意义。”

这样的心理谈话进行了十几次,克莱尔渐渐失去了耐心,央求露西姑妈能不能不让自己再去见医生。露西姑妈十分疼爱她,便答应了她的要求。

克莱尔依旧坚持自己的想法,这让她的父亲十分生气。终于,父亲决定带着妻子黛拉出去旅行,散散心。

克莱尔坐在姑妈家里一动不动,耳朵里充斥着父亲的吵嚷声:“克莱尔,等你恢复理智后我们再回来。你的母亲实在无法忍受你的无理取闹,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

“卡特,别说了。”露西姑妈怜惜地看着克莱尔。

卡特平息了一下怒气,看着克莱尔,露出些许温和:“对不起,克莱尔,我常常忘记你还是个孩子,但是你要相信我,相信你的父亲。”

克莱尔没有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胃部隐隐作痛。

露西姑妈在一旁不停劝解:“卡特,你不能心急,你得给她一点儿时间。你和黛拉去旅行,这是个不错的主意。”

“我希望这件事能快点结束。我对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就麻烦你照顾她了。”卡特说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露西姑妈家。

克莱尔没有哭,也没有阻拦父亲,她无动于衷。此刻她不是嫉妒父亲只带母亲去旅行,也不是因为父亲的怒火,而是在考虑如何证明自己的想法,证明那个女人不是自己的母亲。

父亲去旅行后,克莱尔向露西姑妈提出了一个要求,她想向警方求助,让警方介入调查,看看那个女人到底是谁。如果父亲在这里,一定不会同意,但露西姑妈太疼爱她了,只好答应。而且露西姑妈认为,或许经过警察的证实,能够消除克莱尔心中的疑虑,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总之,只要能让克莱尔找回快乐,她什么都肯做。

在露西姑妈的带领下,克莱尔来到了警察局。接待她们的是局长科斯塔,一个单身的中年汉子,把工作视为一切。听了克莱尔的讲述后,他从开始的漫不经心变得兴趣盎然。他问露西姑妈:“你相信她说的话吗?”

露西姑妈没有作答,一脸的窘相。

“看样子你是不相信。我听了整件事情,有一点我很赞同,就是她来这里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你不愿意参与到这件事里,我们会为你保密。”科斯塔说。

露西姑妈沉默了两三秒,很坚定地说:“她只有12岁,可她的思想很成熟,她的父亲小时候也是这样。我希望你能帮助她打消疑虑。”

科斯塔转向克莱尔,问:“你说她光是整容就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对吗?你应该知道整容不会让人的容貌恢复到跟以前百分之百相同吧?”

“我当然知道。我父亲跟我说,即使拿出所有我母亲的照片,医生也无法让她恢复过去的容貌。”

“出车祸的时候你只有5岁,你能清楚记得你母亲原来的长相吗?”

“记得不是很清楚。”

“那你凭什么说现在这个女人不是你的母亲呢?”

“凭眼睛。她虽然跟我母亲一样有一双蓝色的眼睛,跟照片上也很像,但我知道她不是我母亲。我得承认,在她继承了叔叔遗产后的那一天,露出的笑容的确跟我母亲很像,连我一时间都难以分辨。但一看她的眼睛,我就能清楚地知道她不是我的母亲。”

“你怎么如此肯定呢?”

“小的时候,父母经常会跟我玩一个游戏,嗯,说简单点就是编故事,故事接龙,你应该知道。他们会一起编一些奇怪、荒唐的故事,就是为了哄我开心。为了能辨别他们说的故事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在哄我,我就看着他们的眼睛。眼睛是没法撒谎的,我每次都能准确分辨出真假。我太熟悉他们的眼睛了,特别是我母亲的,我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好吧,克莱尔,假设你说的都是真的。你母亲去纽约整容期间,你去探望过她吗?”科斯塔问。

“没有,只有我父亲去过。父亲说她在没有完成手术前不见其他人,也包括我在内。本来父亲是一个星期去看她一次的,但后来她拒绝了。这要看她的心情,如果她心情好,就会让我父亲去探望。医生也跟我父亲说,病人在此期间脾气会变得古怪,最好多给她一些空间和时间。”

“克莱尔,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她不是你母亲,那么你的父亲也是同谋,你认为呢?”

“不,我父亲才不是!”

“你瞧,自从你母亲出车祸以来,你父亲是她身边唯一一个贴身又贴心的人,几乎是形影不离。而且在她住院期间,也只有你父亲一个人能接近她,还有比你父亲更可疑的同谋吗?”

“不,我父亲不是同谋!反正她不是我母亲。”克莱尔一脸倔强。

“你有她最近的照片吗?出车祸后的。”

“没有,谁会给那样一张脸拍照呢?”克莱尔想了想,忽然睁大了双眼,“医院应该有,不是病人都要在手术前和手术后拍照吗?这是病历吧,甚至指纹都有。”

科斯塔看着克莱尔,真不觉得她才12岁:“或许。”

他把头转向露西姑妈,说:“如果我们介入这件事,对她会有帮助吗?”

“我觉得有。我们试过了所有办法,恐怕这是最后的办法了。”

临走时,科斯塔对克莱尔说:“别急,孩子,调查这东西可是需要时间的,可我保证一定会查出真相。”

克莱尔无比激动地说:“或许我可以找到些指纹,到时候可以送来吗?”

“当然,孩子,我很乐意你能提供线索。”科斯塔眼里充满了怜惜。

从警察局回家后,克莱尔便开始搜集指纹。但是在父亲的房子里根本找不到有用的指纹,因为所有家具和地板都被清洁工擦得一干二净。但她还是尽力拿些指纹去警察局,给专门负责指纹对比的凯勒警官看。克莱尔很自信地告诉凯勒,哪些东西是她真正的母亲碰过的,哪些东西是假母亲碰过的。可是经过提取,根本没有有用的指纹,要么是清洁工的,要么是克莱尔自己的,要么就是一些模糊到无法辨认的指纹。

克莱尔没有放弃,她不断拿新的指纹给凯勒,又不断失望。有时候,她会拿着父母从旅行地寄来的明信片找凯勒,可依旧一无所获。碰过明信片的人实在太多了,上面的指纹混乱不堪。

时间逐渐过去,克莱尔再也找不到什么新的指纹。但她依然会去警察局,就像去邻居家做客一样,跟那里的警察们聊天。警察表现出的热情让她感到温暖,看到希望。

有一天,科斯塔局长打电话叫来了克莱尔,说他有证据可以证明那个女人就是她的母亲。克莱尔到了警察局,科斯塔递给她一沓照片。“这是从你母亲整容的那家纽约医院寄来的。他们不采集指纹,只拍照。每做一次手术,就会拍一张照片。你看,医生证明了这个女人的外形跟你的母亲一样。这下你总该打消所有疑虑了吧?她就是你的母亲,没错的。”

克莱尔把照片交给露西姑妈,一言不发。露西姑妈倒是挺激动,拿着照片不停地说:“是的,没错,是黛拉。克莱尔,你这下总该相信了吧?”

克莱尔还是不说话,紧紧攥着手里的一个信封。

等了许久,克莱尔把信封递到科斯塔面前:“这是我今天收到的信,是她写的,她说她想家了。我本来想把信给凯勒警官,好让他提取出指纹,这封信里的指纹应该是清晰的。但我想,你现在不需要它了。”

“克莱尔,宝贝,你听我说,那些证据都是铁证,统统证明了她是你的母亲。我们无能为力了。”

克莱尔彻底失望了,转身朝门外走去,露西姑妈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两天之后,克莱尔又接到了科斯塔的电话,让她和姑妈到他办公室聊一聊。

科斯塔先寒暄了几句,然后清了清嗓子,显得有些不自在。

“你们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克莱尔平静地问。

“不算是,只是我看了你给我的那封信,然后有很多感触。”科斯塔说完后转向露西姑妈,说,“这是你侄女那天给我的信,我看了里面的内容很感动。我想问,如果你侄女的怀疑没错呢?”

露西姑妈张大嘴巴,惊呼道:“不会吧?现在连克莱尔都承认她是母亲了。”

“如果她不是黛拉,只是个替身。如果真正的黛拉已经死了呢?”

克莱尔睁大了眼睛:“我母亲死了?”

“我只是做个假设。你送来的这封信上有清晰的指纹可采。过去这段日子,你跟着凯勒警官也学到了不少关于指纹的知识。你应该知道,如果这封信上的指纹采集下来送到华盛顿,就可以获得许多信息。同时你也应该知道,华盛顿会对哪些人的指纹记录在案,一是政府工作人员,二是军队服役人员,三是犯罪分子。我把指纹寄给了华盛顿,那边给了我一个答复。”科斯塔叹口气,接着说,“如果我说这个指纹是属于黛西·安布罗斯的,你会作何感想?”

露西姑妈惊得不知所措。

“黛西·安布罗斯就是在七年前那场车祸里跟丈夫一起死了的年轻太太。我这么说不准确,因为她没有死,死的那个女人是你的母亲,克莱尔。”

“这不可能,卡特不会……”露西姑妈想反驳,但科斯塔打断了她的话。

“是的,卡特不会连自己的妻子都认错,但有些状况我们得连起来想一想。黛西虽然是个陌生人,但是她活着。再说黛拉,如果她能活到六年后,也就是35岁的时候,就可以继承她叔叔的一大笔遗产。也就是说,只要她活着,你的弟弟,卡特先生就会有不少收入进账。”

“可是他不认识这个黛西,怎么会跟她串通呢?”露西姑妈仍然难以相信。

“他有的是时间跟黛西沟通。在车祸后的几个星期里,黛西都在昏迷之中,守在她身边的就只有卡特一个人。要知道黛西没有亲戚,她的丈夫又在车祸里死了,没人会追究她的真实身份。她清醒后,卡特完全有时间跟她串通好这一切。对于一个毁了容又死了丈夫的女人,对卡特提出的优厚条件一定会动心。卡特为什么会大胆地选中她?因为她恰好和黛拉肤色相近,身高相近,甚至连眼睛都很相似。她容貌全毁,谁会怀疑她是假的?就算克莱尔始终怀疑,可她毕竟是个小女孩,谁会相信一个小女孩的话呢?”

“你的意思是从出车祸起,我母亲就被掉包了,我母亲已经死了?”克莱尔神情落寞。

“有这个可能。自从车祸之后,你是不是很少能跟母亲四目相对?她要么背对着你,要么就躲在拉上窗帘的黑屋子里?”

克莱尔点点头,科斯塔继续说:“从你5岁起,就一直是露西姑妈在照顾你,对吗?你很少能跟她有什么近距离接触。”

“那我父亲岂不是……”克莱尔不敢想。

“亲爱的,医院给的那些照片可能也是动过手脚的。在这个过程中,只有你的父亲有机会办到。”科斯塔重重出了口气,“好了,我都说完了。现在这封信你打算怎么处置?如果要我们着手全面调查的话,你的父亲和假母亲都会被起诉。当然,政府对这些初犯者很宽容,大概只需要坐几年牢。”

克莱尔死死盯着桌上的那封信:“你从一个指纹就推出整个事情,就是这个指纹对吗?”

科斯塔点点头。

克莱尔忽然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把它撕得粉碎:“现在这些证据都没有了。”

科斯塔淡定地说:“你知道警察办事不会如此马虎的,可能这封信已经有了复本,而且复本已经入档,以防你哪天后悔。不过,”他叹了口气,如释重负,“也许没有复本,你把唯一可以揭穿真相的证据给撕毁了。”

克莱尔看着科斯塔,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然后缠着露西姑妈回家了。

一个星期后,克莱尔和露西姑妈在飞机场接机。克莱尔看着母亲,眼睛里流露出一些不安和犹豫。她勉强抱了抱母亲,然后笑着说:“欢迎你回来,母亲。”

慰问信

〔美国〕希区柯克

杰里是个年轻英俊的食品店老板,凡是到他店里买东西的女人,都被他的长相吸引。

这天,他坐在店后面的办公室里,他的太太露易丝在外面接待客人。真是很有趣,杰里如此俊朗,可露易丝却是个体态臃肿的胖女人,没有一丝美感。杰里以前并不认为太太不美,直到他碰到约翰太太。

约翰太太经常光顾杰里的店,是这个镇里最有名的律师约翰的妻子。她长得十分美丽,婀娜多姿,气质高雅,还有一头迷人的金发。

通过约翰太太就可以想象约翰先生的成就,如果不是十分优秀,怎么能娶到如此美貌的妻子?杰里也很羡慕约翰先生的能力,他每天晚上在店外呼吸新鲜空气的时候,总是能看到约翰先生从火车站出来,他在城里上班。看看他的装扮,就可以知道他很有本事,也很有财力。同时杰里也想,如果自己也受过约翰先生那样的教育,自己也一定比现在更成功,说不定也是个赫赫有名的大律师,或者是个医术精湛的外科医生。谁知道呢,反正比现在体面。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如果有体面的社会地位,就一定会娶到约翰太太那样的女人。

杰里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约翰太太,希望能跟她有进一步发展。约翰太太起初并不知道杰里的想法,直到前几天杰里向她表达了爱慕,而这一幕也成了杰里最美好的回忆。

那天傍晚,露易丝回家准备晚饭,杰里留在店铺里继续工作。没过多久,约翰太太来了。她进门后像往常一样跟杰里打招呼:“你好,杰里先生,今天的天气真是可爱。”

“是啊,约翰太太,现在尤其可爱。”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约翰太太,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

约翰太太吃了一惊,转而又变得愉快,女人怎么会厌恶别人夸赞自己呢?

杰里看到她的神情,确定她对自己也有非同一般的感觉。杰里总是这样坚定,他认为所有光顾他店铺的女人都为他着迷。约翰太太走到货架前挑选食品,这样的举动在杰里看来是女人用来掩饰内心激动的一种方式。

杰里认为这个时候向她表白,一定马到成功,于是说:“你瞧,你一直在这儿购买食物,乳酪、肉、蛋什么的,我们之间一直只有买卖关系。我想我们可以更深入的交往一下,你明白的,我说的是私人交往。”

约翰太太停下脚步,说:“从某个方面说,我们是该深入了解一下,可是我不太明白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杰里笑着说:“我的意思是,能够认识你,能够常常看到你,是一件十分美妙的事情。”

约翰太太冷静地问:“除此之外呢?”

杰里内心荡起层层涟漪,认为约翰太太对自己一定有意思:“我认为我们能多了解彼此一些!”

“怎么了解?”

“比如,我们现在可以一起去喝一杯,找个安静的地方,就现在。”

约翰太太没有应答。

杰里接着说:“我妻子回家准备晚饭了,我有时候回家很晚。”

“哦。”

“约翰先生要很晚才回家,不是吗?我经常看到他很晚才从火车站出来,我想他一定是个大忙人。”

“是的,他很忙,一天到晚都在工作,导致连运动的时间都没有。你看他每天走路去火车站,再走路回家,是一种锻炼方式。”她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要和我去喝一杯,现在吗?”

“是的。我知道半岛那里有个安静的地方,环境很好,那里的人也不认识我们。我们可以找个坐在一起的理由,比如你家里要招待客人,专门向我请教一些食物问题。这就很正常了,对不对?在这个年代,男女之间讨论些问题是很正常的。”

“你认为我会去吗?”约翰太太沉着地问。

“我希望你会。我妻子回家的时候开走了我的车,不过……”

“不过我有车,是吗?”

“我可以沿着街道走路回家,然后你开车在半路截住我。这样就像是你好心送我一程,别人不会多想。你觉得怎么样?”

约翰太太摇摇头,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结婚了,我有丈夫,而且他很了不起,我们彼此相爱,我生活得十分幸福。如果我给你造成了什么误会,那真是万分抱歉,希望你不要介意。这些东西一共多少钱,杰里老板?”

杰里犹如跌入了冰谷,心里一片冰凉,他觉得没有希望了。不过他仍然坚信她对自己是有好感的,因为他能感觉得到。她说她很爱她的丈夫,或许这只是个说辞而已,她真正爱的是她丈夫的金钱和地位。她不接受自己的表白,只是怕失去目前的安稳生活而已。

杰里这么想着,心里的爱火再次燃烧起来。他想如果没有约翰先生,那么情况可能会大不一样,她可能会接受自己,并疯狂地爱上自己。

此时,约翰太太拿起买好的食物,头也不回地走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可杰里一想起来就心潮澎湃。然而从那以后,约翰太太再也没有光顾过他的食品店。“她一定是害怕再见到我,会禁不住迷上我,一定是这样的。她担心爱火会灼伤她的生活,毁坏她的婚姻。她不得不压制住对我的感情,而选择现实生活。如果她丈夫消失的话……”杰里坐在陈旧的办公桌前胡思乱想。

“杰里。”门外传来了露易丝的叫喊声,打断了杰里的美梦。他很讨厌妻子在他需要安静的时候喋喋不休。

“干什么?”杰里没好气地问。

“你在里面干什么?”

“我在工作。”

“做什么工作?”

“听着,我工作时不想被打扰。”“但我想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叫我就是为了问我在干什么吗?”“当然不是,店里没乳酪了。”

“那就打电话让乳酪厂送货来。”“那你的工作什么时候能做完?”“我做完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那是什么时候?”

“我永远也做不完,我不出去了。”杰里气急败坏地吼叫着。

露易丝终于安静了,杰里又陷入了对约翰太太的思念中。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用笔在上面写了一段话:

亲爱的约翰太太:

谢谢你对本店的光顾,我一直很尊敬你。当我得知约翰先生不幸辞世的消息后,万分惊讶,非常难过。特地书信一封表示安慰,望你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杰里夫妇字

杰里写完这段话后,掩纸长叹:“如果这信是真的该有多好,现在也只能写封假信来聊以自慰。”杰里越想越失落,他开始期待有朝一日这信能寄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约翰先生迟早有一天会去世的,可是那天是哪一天呢?鬼才知道!杰里想到这里,愈发恼火,关了店门,悻悻地回家去了。

当天晚上,杰里失眠了,满脑子都是约翰太太,根本无法入睡。他索性下床,倒杯酒在客厅沉思。如果那封信是真的多好,怎么能让它变成真的呢?

第二天,杰里闷声不响,也不理睬露易丝,就像丢了魂一样。露易丝在一旁一直追问他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不回答,露易丝就一直问,直到他不耐烦。

“我想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露易丝!”杰里大吼一声。

“我只是关心你,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回家做饭去吧!我想吃通心粉沙拉!”

吃过晚饭后,杰里说要回店里作账,便匆忙离开了家。临走时还嘱咐妻子,一定不要给他打电话,因为他必须集中精力,不然会算错账。妻子埋怨了几句,让他出门了。

杰里开车行驶在大路上,脑子里都是约翰太太甜美的笑容和温情的眼神,他愈发肯定她对自己有好感,不然不会轻易流露出温柔。如果她能放弃丈夫的财产,大胆去爱,会是什么样子?不过不用这么麻烦,约翰先生一死,约翰太太照样可以得到那些财产,根本不需要放弃什么。

“就这样干,只要干掉约翰先生,她就可以敞开怀抱接受我了,这是肯定的。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跟露易丝离婚,娶了约翰太太,我们幸福快乐地过完此生。”杰里一边想,一边驱车来到图书馆。他要查找一些跟汽车改装和维修有关的书,并详细记录下来,然后去火车站阅读列车时刻表,看约翰先生搭乘的火车每天在什么时候进站。

这些事情都办好后,杰里开车回到店里,拿出时刻表和从图书馆抄来的资料仔细研究。天黑之后,他关掉店里的灯,专注地看着窗外。没过一会儿,一个身着高档西服、手拿真皮公文包的瘦高男人走到这条街上。杰里看看时间,确定约翰先生每晚都坐8点6分的火车回家。

到了第二天,杰里跟露易丝说有事外出,独自开车到了半岛的一个小镇上,购买了一些工具,然后把这些工具都放在了家里的车库中。他开始在车库里研究汽车金属线、弯铁钩之类的东西。他还真是有点天赋,大概几小时后,他已经可以不用钥匙开自己的汽车门和发动引擎了。

他松了口气,藏好所有工具,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店里。

“你去哪儿了?”露易丝没好气地问。

杰里慌忙转移话题,看着货架说:“店里的凉菜快没有了,记得添货。”

整整一个星期,杰里每晚都会守在店里看约翰先生下班,然后偷偷跟踪他回家,熟悉他的行走路线。约翰先生是个墨守成规的家伙,每天都走同一条路,走马路的同一边。可他也是个幸福的家伙,每晚约翰太太都会准时出现在门口迎接他,两个人亲吻拥抱,十分甜蜜。杰里每次看到这个场景,都会把自己想象成约翰先生,想象着被约翰太太柔软的身体拥抱的感觉,以及被她的香唇亲吻的快感。

这天是星期一,杰里带走了车库里的所有工具,还有一双橡皮手套和一支小手电筒。在约翰先生所搭乘的火车还有半小时到站的时候,杰里驱车离开店里,来到一个街区停下。他的目的地当然不是这里,而是离这里两条街的一个住宅区。他每晚跟踪约翰先生,发现那个住宅区的外面总停着一辆蓝色轿车,而这个住宅区恰好距离约翰先生的住所很近。

杰里拿出工具,戴上橡皮手套,撬开蓝色轿车的门。几分钟后,他发动引擎,开着车来到约翰先生的住所附近。这个地方是他早就挑好的,方便办事。他有些紧张,呼吸变得沉重,手也在不停地发抖。他不断看手表,掐算着约翰先生出现的时间。

五分钟过去了,约翰先生终于出现了。杰里发动引擎,汽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然后“嗖”的一声飞了出去。正在过马路的约翰先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杰里撞飞了。杰里开着车一路狂飙,直到开出三条街才停下来。

他跳下车头也不回地往前跑。回到家里后,他又藏起了所有作案工具,然后平复心情,平静地回到屋里。露易丝从他一进门就开始埋怨上了,说他每晚都出去,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杰里像往常一样没有理睬妻子,径直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静静等待日出。

这一夜,他没有睡着。第二天早上,他迫不及待回到店里,路上顺便买了份报纸。约翰先生不幸遇到意外的消息刊登在首页。杰里夹着报纸走进办公室,锁上门,开始阅读新闻内容:

本镇著名律师约翰先生在回家途中被一辆蓝色轿车撞倒,当场死亡。肇事者尚未找到。经警方证实,蓝色车辆是被盗窃,不是车主所为……

杰里脸上露出一丝放心的微笑,一切都办妥了,没什么可害怕的,也没什么可担忧的,是时候考虑一下美好的将来了,他要主动出击,跟约翰太太共度美好人生。于是他打开抽屉,想找那封早就写好的慰问信。

但是它不见了!

杰里惊呆了,他坐在那里,脑袋一片空白,一颗心就要跳出胸膛。他控制好自己的情绪,走出办公室,冲着妻子大声嚷道:“你是不是动过我的抽屉?”

露易丝结结巴巴地说:“呃……我……”

“快说!你有没有动过?”

“你最近每晚都出去,回家理都不理我。我很恼火,怀疑你在外面有了女人,所以我打开你的抽屉,想从里面找出些蛛丝马迹,比如定情信物、她的名字什么的。我知道家里有你抽屉的备用钥匙,所以三天前我把你的抽屉打开了。我看到里面有一封信,还没来得及看写了些什么,你就进来了。我急忙把信藏了起来,可一直没时间看。直到我们回家吃完饭,你出门后,我才打开看的。我真是太震惊,也太难过了,杰里。我不知道约翰先生去世了,这对约翰太太一定是个致命打击,她是个善良的女人,对人谦和有礼。她是我们这儿的老顾客了,写封慰问信是应该的。你想得可真周到,亲爱的。我想你一定是因为太忙,所以忘了把信寄出去。我特地查了约翰太太家里的地址,把信寄给她了。我本来想早点儿告诉你,可是又怕你埋怨我随便开你的抽屉。”

这时,店里的电话响了。杰里强忍着怒火和恐惧,走过去接电话。他几乎说不出话来,里面传来了约翰太太的声音。

“是杰里先生吗?”

“是的。”杰里放低了声音。

“今早我收到你的慰问信,可我看日期是两天前寄出的。”约翰太太冷静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厉,“你怎么知道约翰会死?”

杰里全身瘫软,再也无力站着,他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露易丝吓坏了,不停问他怎么了。杰里死死盯着妻子,眼睛里冒着火,愤怒而又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