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上楼来到凯罗的房间。旅行箱还在。箱盖合着,但没锁。他们掀起箱盖,里面是空的。卢克说:“这就稀奇了!”
斯佩德没吭声。
斯佩德回到办公室。艾菲·佩林抬起头,用问询的眼神看他。
“刚好错过。”斯佩德咕哝道,走进他的个人房间。
她跟着他进来。斯佩德坐进他的转椅,开始卷香烟。她坐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脚趾踩在斯佩德的座椅角上。
“奥肖内西小姐呢?”她问。
“也没找到,”他答道,“但她去过那儿。”
“那艘鸽子号?”
“说‘那艘’是多余的。”他说。
“够了。好好说话,萨姆。快告诉我。”
他点燃香烟,装好打火机,拍拍她的小腿,说:“对,鸽子号。昨天中午刚过她就到了。”他蹙眉沉思,“这说明她在渡轮大楼下出租车后直接去了船上。只相隔几个栈桥。船长不在船上。他叫雅克比,她直呼其名找他。他进城办事去了。说明他没在等她,至少当时没在等她。她一直等到他四点回来。他们待在他的船舱里,直到晚餐时间,她和他一起吃的饭。”
他吸一口气,吐一口烟,扭头啐掉嘴唇上的一块黄色烟草末,继续道:“晚餐后,雅克比船长接待了三位客人。一个是古特曼,一个是凯罗,一个昨天替古特曼送信的小子。三个人来的时候,布丽吉特也在,五个人在他的船舱里谈了很久。从船员那儿问不出什么来,只知道他们吵了起来,当晚十一点左右他的船舱里开过枪。守夜人赶过去,船长在船舱外拦住他,说一切都好。船舱一角有个新鲜的弹孔,位置很高,可以认为子弹应该没有击中任何人就打在了那儿。就我所了解到的,总共只开了一枪。但我能了解到的情况并不多。”
他皱起眉头,又吸气吐烟。“他们在午夜前后离开,船长和四个客人一起走的,他们走路的样子都看不出有什么异样。这是听守夜人说的。我没找到当时执勤的海关人员。情况就是这些,船长再也没有回来。今天中午他本来约了几个船运代理,结果没出现,船员也没能找到他,通知他失火的事情。”
“失火又是怎么一回事?”她问。
斯佩德耸耸肩。“不清楚。今天上午他们发现货舱失火,船尾底舱。很有可能是昨天某个时候烧起来的。已经完全扑灭,但造成了不少损失。船长不在,没人愿意多说话。那是——”
通往走廊的大门开了,斯佩德立刻停下。艾菲·佩林从桌上跳下来,但还没走到连接门,一个男人就自己进来了。
“斯佩德在哪儿?”男人问。
听见这个声音,斯佩德登时警醒,在转椅里坐得笔直。他的声音刺耳而粗哑,饱含痛苦,显然费了很大力气,才没有让这几个字被汩汩流淌而下的液体吞没。
艾菲·佩林大惊失色,给男人让路。
男人站在门口,软呢帽夹在头部和门框之间被压瘪了,他身高将近七英尺。他身穿黑色直筒长大衣,大衣像刀鞘似的裹着他,纽扣从喉咙到膝盖全都系着,衬托出他的瘦削程度。他的肩膀高高地支棱着,瘦骨嶙峋。他的脸皮包骨头,经过风吹日晒,刻着岁月的痕迹,颜色犹如湿沙子,面颊和下巴上全是汗水。他的黑眼睛遍布血丝,狂乱地凸出眼眶,下眼皮耷拉着,露出粉红色的内侧黏膜。黑色袖筒裹着的手臂紧贴胸膛左侧,颜色发黄的手像爪子似的抱着一个棕色纸张裹着的小包,包裹扎着细绳,椭球形,比美式橄榄球稍大一点。
高个子男人站在门口,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看见了斯佩德。他说:“你知道——”液体随即从他喉咙里汩汩淌出,吞噬了接下来的所有话。他用另一只手按住抱着椭球体的那只手。他整个人僵硬而挺直,像一棵树似的颓然倒下,没有伸手撑住身体。
斯佩德面如木雕,动作敏捷,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抱住倒下的男人。斯佩德刚抱住他,男人张开嘴,喷出一小口血,棕色纸包从手里掉下来,在地上滚动,直到被桌子腿挡住。男人的膝盖随即弯曲,腰也软了,瘦长的身体在刀鞘般的大衣里瘫下去,他倒在斯佩德怀里,斯佩德再也扶不住他了。
斯佩德慢慢地把男人放下去,让他向左侧躺在地上。男人充血的黑眼睛不再狂乱,而是圆睁着一动不动。他吐血的时候张开了嘴,但现在已经不吐血了,他瘦长的身体和它底下的地板一样毫无动静。
斯佩德说:“去锁上门。”
艾菲·佩林的牙齿在打架,她摸索着锁上走廊门。斯佩德在瘦男人身旁跪下,把他翻过来平躺下,一只手伸进他的大衣里。手拿出来的时候,上面沾着鲜血。看见手上有血,斯佩德的表情没有发生过任何改变。他举着那只手,不碰任何东西,用另一只手从口袋里取出打火机。他捻亮火苗,把火苗凑近前一只手,然后凑近瘦男人的眼睛。这双眼睛——眼皮、眼珠、虹膜、瞳孔——像是凝固了,毫无动静。
斯佩德熄灭火苗,把打火机放回口袋里。他膝行到死者的侧面,用没沾血的那只手解开直筒大衣的纽扣,拉开衣襟。大衣内侧湿漉漉地全是鲜血,双排扣的蓝色上衣也被浸透了。上衣领口在男人胸口交叉之处,还有交叉点底下上衣的两侧前襟,都能看见边缘参差不齐的冒血弹孔。
斯佩德起身,走向外间办公室的洗脸池。
艾菲·佩林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一只手抓着走廊门的把手,后背紧贴门上的玻璃,借此撑住身体不倒下去,她低声说:“他——他——是不是?”
“对。胸口中枪,应该吃了六颗子弹。”斯佩德开始洗手。
“我们不该——?”她开口道,但斯佩德立刻打断了她:“现在叫医生已经来不及了,我必须想清楚了再采取行动。”他洗完手,开始擦洗洗脸池,“他带着那些伤,不可能走很远。要是他——真该死,他为什么不能再坚持一会儿,说点什么呢?”他皱着眉头看姑娘,再次洗手,然后拿起毛巾。“振作起来。老天在上,这会儿你别给我吐出来!”他扔下毛巾,用手指捋头发,“咱们看看那个包裹。”
他又走进内间办公室,跨过死者的腿,捡起棕色纸包。他掂量包裹的分量,眼睛顿时一亮。他把包裹放在桌上,翻过来,让绳结对着上方。结打得又紧又硬。他掏出小刀,割断绳子。
姑娘终于离开门口,绕过死者,别过脸去不看尸体,她来到斯佩德身旁。她站在那儿,双手撑着桌角,望着斯佩德拉开绳子,剥开棕色包装纸,兴奋逐渐挤掉了脸上想吐的表情。“你觉得是那东西吗?”她悄声说。
“很快就知道了。”斯佩德说,粗壮的手指忙着剥开粗糙的灰色包装纸,这层包装纸有三张打字纸那么厚,是棕色包装纸剥开后露出来的。他表情冷酷而呆滞,但眼睛炯炯有神。灰色包装纸剥开后,他手里是个卵形物体,外壳呈白色,紧紧地塞满了刨花。他撕开刨花,一英尺高的那只鸟出现在眼前,它黑如煤炭,没沾上木屑和刨花的地方都闪闪发亮。
斯佩德放声大笑。他用一只手按住黑鸟,分开的手指掌握住它的轮廓。他用另一条胳膊搂住艾菲·佩林,把她紧紧地压在自己身上。“天使啊,咱们搞到这该死的东西了。”他说。
“哎呀!”她说,“你弄疼我了。”
他松开搂住她的胳膊,用双手捧起黑鸟,摇了摇,抖掉沾在上面的刨花。他后退一步,把它举在面前,吹掉锯末,得意扬扬地欣赏它。
艾菲·佩林做出惊恐的表情,尖叫起来,指着他的脚。
他低头望去。他刚才退的那一步让他的右脚踩在死者手上,手掌侧面四分之一英寸厚的血肉夹在鞋跟和地板之间。斯佩德连忙抬起脚。
电话铃响了。
他朝姑娘点点头。她转向办公桌,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她说:“你好……对……谁?……噢,天哪!”她瞪大眼睛,“好的,好的……你先别挂。”她的嘴巴忽然惊恐地张大。她喊道:“你好!你好!你好!”她使劲拍叉簧,喊了两遍,“你好!”然后她抽噎着转身面对斯佩德,斯佩德已经来到她的身旁。“是奥肖内西小姐,”她发狂般地说,“她想见你。她在亚历山大饭店——有危险。她的声音很——天哪,萨姆,太可怕了!——她还没说完就发生了什么事。萨姆,快去帮帮她!”
斯佩德把雕像放在桌上,阴沉地皱眉怒视。“我得先处理一下这位老兄。”他说,用大拇指指着地上的尸体。
她用拳头乱打斯佩德的胸膛,哭叫道:“不,不行——你必须去救她。萨姆,你还不明白吗?他拿着的东西属于她,他带着东西来找你。你还不明白吗?他在帮她,他们杀了他,现在她有——天哪,你必须快去!”
“好吧。”斯佩德推开她,在桌边弯下腰,把黑鸟放回刨花的蛋壳里,用包装纸裹好,他动作很快,笨手笨脚地做出的包裹比原先那个更大。“我一走,你就报警。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但别提到任何人名。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接了个电话,告诉你说我必须出去一趟,但没说去哪儿。”他骂了一句,因为绳子缠成一团,他把绳子拉直,捆扎包裹。“忘了这东西。你就按实情告诉警察,但忘了他有个包裹。”他咬住下嘴唇,“除非他们逼问。假如他们似乎知道这东西的存在,你就只能说实话了。但不太可能。假如他们知道,你就说我把包裹带走了,没有打开。”他打好结,直起腰,包裹夹在左胳膊底下,“咱们再捋一捋。你按实情告诉警察,但别提这玩意儿,除非他们已经知道了。不要否认——略过就好。另外,接电话的是我——不是你。你不知道与这位老兄有关的任何人的任何事情。你对他一无所知,在见到我之前,也不能透露我的业务内容。记住了?”
“记住了,萨姆。谁——你知道这是谁?”
他咧开嘴,笑得像野狼。“不知道,”他说,“但我猜他就是鸽子号的雅克比船长。”他拿起帽子戴上。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死者,然后环顾四周。
“快点,萨姆。”姑娘恳求道。
“好的,”他心不在焉地说,“我会快点的。警察赶到前,打扫干净地上的刨花似乎没什么坏处。另外,你也许应该联系一下席德。不,”他搓着下巴说,“暂时先别把他卷进来。这样比较好看。最好锁上门,警察来了再打开。”他从下巴上拿开手,揉了揉她的脸蛋。“妹子,你真是个了不得的好人。”他说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