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每一个饭桶

布莱恩用大拇指和食指搓了搓系眼镜的黑丝带,心照不宣地说:“也许你真的不知道,但肯定能很有根据地推测一下。”

“也许吧,但我不愿意。”

地区检察官挑起眉毛。

“我不愿意,”斯佩德重复道,他语气平静,“我的推测或许很有根据,或许一塌糊涂,但斯佩德老夫人养出来的孩子不可能蠢到当着地区检察官、助理地区检察官和速记员的面随便推测。”

“为什么不愿意?难道你有什么要隐瞒的吗?”

“每个人,”斯佩德不咸不淡地答道,“都有东西要隐瞒。”

“而你要隐瞒的是——”

“我的推测,比方说。”

地区检察官低头看看办公桌,又抬头看斯佩德。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他说:“假如你不希望速记员在场,我们可以让他离开。我叫他来只是为了方便起见。”

“我他妈一点也不在意他,”斯佩德答道,“我希望我说的话都能被记录下来,我还希望能在上面签字。”

“我们没打算要你签任何东西,”布莱恩安慰他,“我完全不希望你觉得这是一场正式质询。请不要认为我会有可能相信警察构造出的那些推论,更不用说对它们有信心了。”

“不相信?”

“一个笔画都不信。”

斯佩德叹了口气,跷起腿。“我很高兴。”他从口袋里摸出烟草和卷烟纸,“你的推论是什么?”

布莱恩在椅子里向前俯身,眼神冷硬,和镜片一样闪亮。“告诉我阿切在为谁跟踪瑟斯比,我就告诉你是谁杀了瑟斯比。”

斯佩德的笑声短暂而轻蔑。“你和邓迪一样错得离谱。”他说。

“别误会,斯佩德,”布莱恩说,用指节敲敲桌上,“我没说你的客户杀了瑟斯比或害他被杀,我只说知道谁是——或者曾经是——你的客户,我或许立刻就会知道是谁杀死了瑟斯比。”

斯佩德点烟,从嘴唇上拿开香烟,吐掉肺里的烟,开口时语气似乎很困惑:“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你不明白?我换个说法好了:迪克西·莫纳汉在哪儿?”

斯佩德还是满脸困惑。“换这个说法也没用,”他说,“我还是不明白。”

地区检察官摘掉眼镜,摇晃它以示强调。他说:“我们知道瑟斯比是莫纳汉的保镖,莫纳汉觉得应该从芝加哥消失时,瑟斯比和他一起走了。我们知道莫纳汉消失时背着二十万美元的赌债。我们不知道——目前还不知道——他的债主是谁。”他重新戴上眼镜,狞笑道,“但我们知道等债主找上门来,赖账的赌客通常会有什么下场,还有他的保镖。以前发生过。”

斯佩德舔舔嘴唇,嘴唇向后拉,露出牙齿,笑得分外难看。他的眼睛在深锁的眉头底下闪闪发亮。他涨红的脖子鼓出了领口边缘。他的嗓音低沉、沙哑、暴躁。“好哇,你怎么想?我为他的债主杀了他?或者只是发现他,让他们自己动手杀人?”

“不,不是的!”地区检察官反对道,“你误会了。”

“老天在上,但愿如此。”斯佩德说。

“他不是那个意思。”托马斯说。

“那他是什么意思?”

布莱恩挥挥手。“我的意思只是你也许卷入其中,但并不知道实情。有可能——”

“我明白了,”斯佩德讥笑道,“你不认为我是坏蛋,只是个蠢蛋。”

“胡说八道,”布莱恩坚持道,“假设有人来找你,请你寻找莫纳汉,说他们有理由认为他在城里。此人也许给了你一套彻头彻尾的谎话——这种故事随随便便就能编出十几个——或者只说他是个跑路的欠债人,详细情况不告诉你。你怎么知道背后有什么内情呢?你怎么知道这不是个普普通通的侦探活儿呢?在如此情况下,你当然不必为你扮演的角色负责,除非”——他的声音压低到动人心魄的音阶,一字一顿,发音清晰——“你知道凶手的身份,或者掌握了足以拘捕他的证据,但向我们隐瞒,从而成为共犯。”

愤怒从斯佩德脸上消失。他开口时声音里也没剩下一丝怒气:“你就是这个意思?”

“一点不错。”

“好吧。请你别难过,因为你错了。”

“证明一下。”

斯佩德摇摇头。“我现在没法向你证明。但有一点我可以明说。”

“那就说吧。”

“没人雇我做任何与迪克西·莫纳汉有关的事情。”

布莱恩和托马斯交换眼神。布莱恩的视线回到斯佩德脸上,说:“但是,照你自己承认的,有人雇你做与他的保镖瑟斯比有关的事情。”

“对,与他的前保镖瑟斯比有关。”

“前?”

“对,前。”

“你知道瑟斯比已经和莫纳汉拆伙了?你确切知道吗?”

斯佩德伸出手,把烟头扔进桌上的烟灰缸。他字斟句酌地说:“我不确切知道任何事情,除了我的客户对莫纳汉不感兴趣,从未对莫纳汉产生过兴趣。我听说瑟斯比带莫纳汉去了东方,然后和他分开了。”

地区检察官和助手再次交换眼神。

托马斯强作淡然,但遮挡不住语气里的兴奋,他说:“这就打开了一个新方向。莫纳汉的朋友或许会因为他甩了莫纳汉而干掉瑟斯比。”

“死赌徒没朋友。”斯佩德说。

“这样就有两条新思路了。”布莱恩说。他向后躺,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坐得笔直。他演说家的大脸兴奋得发亮。“可能性缩小到三种。第一,莫纳汉在芝加哥赖账的债主杀了瑟斯比。他们不知道瑟斯比甩了莫纳汉,也可能不相信,他们杀他是因为他曾经是莫纳汉的同党,也可能想先踢开他这块绊脚石,方便他们收拾莫纳汉,也可能因为他不肯领他们去找莫纳汉。第二,莫纳汉的朋友杀了他。第三,他把莫纳汉出卖给敌人,然后又和他们翻脸,他们就杀了他。”

“第四,”斯佩德笑嘻嘻地补充,“他是老死的。你们不会是认真的吧?”

两个男人盯着斯佩德,但都不开口。斯佩德把笑容朝两个人照来照去,假装怜悯地摇摇头。“你们脑子里只有阿诺德·鲁斯坦因是吧?”他说。

布莱恩把左手手背啪的一声拍在右手手掌里。“答案就在这三种可能性之中。”声音里的力量不再潜藏。他的右手握成拳头,伸出食指,抬到半空中又落下,猛地停下时手指对准斯佩德的胸膛。“而你可以给我们一些情报,使得我们能够确认到底是哪个可能性。”

斯佩德说:“是吗?”语气非常懒洋洋。他表情阴冷,用一根手指抠抠下嘴唇,看一眼指尖,然后用同一根手指挠后脖颈。代表恼怒的细纹爬上他的额头。他从鼻孔重重地吐气,声音变成毫无笑意的低吼:“你并不想要我能给你的情报,布莱恩。你用不上。它会灭了你这个赌徒报复的设想场景。”

布莱恩陡然坐直,端起肩膀。他语气严厉,但并没有动怒。“轮不到你来判断。对也好,错也好,地区检察官终究是我。”

斯佩德掀起嘴唇,露出犬齿。“我还以为这不是一次正式会晤呢。”

“我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是宣誓就职的执法官员,”布莱恩说,“会晤无论正式还是非正式,你向我隐瞒犯罪证据的行为都不可饶恕,当然,”——他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宪法规定的特定情形除外。”

“你指的是证词有可能给我定罪吗?”斯佩德问。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觉得可笑,表情却截然相反。“嗯,我有更好的理由,说是更好用的理由也行。我的客户有权保留一定的秘密。大陪审团甚至验尸庭也许能够逼我开口,但我还没有收到这两者的传票,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我肯定不会透露客户的私人事务。另一方面,你和警察都指控我卷入了那晚的两起命案。我和你们双方都有过不愉快。在我看来,要想洗清你们打算栽给我的罪名,最好的办法就是我把杀人犯抓回来,附带全套证据。要想逮住他们,附带全套证据,送他们进监狱,我唯一的机会就是避开你和警察,因为你们双方明显都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起身,扭头对速记员说,“记清楚了吗,小子?还是我说得太快了?”

速记员用惊慌的眼睛看着他,答道:“不快,先生,我全记清楚了。”

“干得好。”斯佩德说,又转向布莱恩,“要是你想去找管委会,说我妨碍司法,请他们吊销我的执照,那就悉听尊便吧。你以前也试过,除了被所有人嘲笑,没得到任何结果。”他拿起帽子。

布莱恩开口道:“你听我说——”

斯佩德说:“还有,我不想再和你非正式谈来谈去了。我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告诉你或警察,吃公家饭的每一个饭桶都说我这说我那,我他妈受够了。要是你想见我,逮捕我,传唤我,随便你,我会带着律师一起来的。”他戴上帽子,说,“兴许要法庭上再见了。”然后怒冲冲地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