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分洪倾江

等洪流给出一条逃命路

杜字甲判定,有了危机感的范成大说的全是真话。而他刚刚所有的表现,可能就是因为心里藏着这件事情。

“那倒也是,范军爷睿智。不过那晚夜黑雨密,范军爷何故跑到清河坊去,莫非是那里哪座楼院里有范军爷相好的。”杜字甲的笑意很邪性。

范成大连连摆手:“那晚我是要去枢密使张浚大人府上,这才会经过清河坊。”

“枢密使大人啊!兵家做活儿真是辛苦,不比我们捉奇司清闲。范军爷夜里都要赶去枢密使大人府上,可是有大事发生?”杜字甲叹道,但也等着范成大继续说。

“倒不是什么大事。”范成大轻轻笑了笑,“同朝为官,自有情谊,不过是去探望一下。”

杜字甲眯了眯眼睛,范成大的反应只透出一种文人气,心思看着也单纯。似乎他本来是想用酒肉从自己嘴里套些话的,结果交谈的节奏全被自己掌握,几乎成了自己对他的盘问。但是,很多时候表象并不代表内情,这一点和自己的风水理论是有差异的。于是,杜字甲继续追问细节:“连夜探望,是张大人出什么事情了?”

范成大不慌不忙地道:“是这么回事,那天张大人约了我晚上在桃荷棋院喝酒观棋的,结果就我一人到了。直到我将他预定的酒菜都吃了,他都未曾出现。我担心他是身体突然有恙,或者家里有意外事情,才会爽约。出于礼貌和关心,我出棋院后便直接去他府上稍作问候。”

范成大说的是真实的事情经过,但其中有一点却是谎言,而且是别人无法戳穿的谎言。那一天他的确是收到张浚的暗语联才去的桃荷棋院,从他的角度来说,完全可以认为是张浚邀约的他。而他前面不做选择所表现的心中有事,被杜字甲言语纠缠暴露的心思简单,以及口无遮拦地说了那么多的真话,只是为了让这个谎言变得可信。但这个谎言的意图又是为了什么呢?

杜字甲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知道范成大之后不管在张浚府里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会再有真实叙述。倒不是说范成大会骗人,而是张浚肯定会骗范成大。所有假象都是张浚早就准备好的,继续追问没有更多意义。另外杜字甲觉得自己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如果真像范成大说的那样,那他只是一个被张浚利用的棋子而已。

范成大早在决定请杜字甲喝酒的刹那,就已经确定自己该怎么做了。捉奇司里的人都是赵仲珥精挑细选的,除了身怀绝技,骨子里的细致缜密也是他们被选入捉奇司的必需条件。或许有人不能完全脱去市井之徒的表象,但面前这个冒冒失失地把鸡撞掉,又随随便便就答应与人共饮的人,很大可能就是捉奇司再次放下的一个套。就算不是套,他也绝不可能从那人嘴里套出捉奇司的任何秘密信息。

范成大真正的目的,是要不动声色地传递一个信息。他所有的表现都尽量真诚,摆出一副没有心机的外相,是要在对方完全不抵御的状态下将自己的谎言刻入对方脑子里。现在看来,实际的结果很让他满意。

但是范成大过于自信了一些。杜字甲是对范成大有所怀疑后才故意制造机会接近他的,绝不会轻易就信了眼前的一切。范成大可做选择却不选择的反应的确可以显示他心中藏着事情,一次两次可以,连续多次,反会弄巧成拙。杜字甲就是从第五次开始觉出范成大城府极深,所有做法是要给自己反放套。所以他从头到尾想了一下范成大的每句话、每个词、每个字,还没出酒楼就已经做出判断。

整个过程,范成大只说了两件事情。一件事情是他去桃荷棋院是张浚相邀的,但张浚自己没去。还有一件事是他去往张浚家的途中,遇到过被杀的方公公一伙人。这两件事情是可以合二为一的,全都牵扯上了张浚。而这两件事情说出后,倒是将范成大自己完全撇清了干系。

也是到这个时候,杜字甲觉出无论张浚还是范成大,都不是自己可以点火把玩的蜡烛。不要说从他们那里获得最大利益了,想揪住尾巴捏出个虱子都有可能被屁崩到,所以自己获利的注头还是押在赵仲珥那边更加稳妥。

当天晚上,杜字甲主动向赵仲珥提到自己和范成大偶然相遇的经过,他获取的信息以及做出的推断让赵仲珥、李诚罡非常感兴趣。

“‘死过卒’坠捉奇司尾儿的人全死在了汨罗江边,就没有线索可以牵扯上张浚。李踪记录了范成大在桃荷棋院的所有反应,从张浚相邀自己却未出现,范成大等候、自饮,最后担心他家里或他本人出了什么事情而着急赶去探望,这些情绪和情形的变化与记录都可对应,解释完全合理。”李诚罡觉得要想继续追查,很是艰难。

“不不不,有一点不合理,我们之前因为有华舫埠的事情把这个给疏忽了。”赵仲珥手里搓盘着一串环环套玉腰挂说道。

“敢问王爷,是哪一点?”李诚罡问。

“‘死过卒’为何会全死在汨罗江边?张浚雇用了‘死过卒’,那么会不会有人雇用其他人马来围剿了‘死过卒’?或者是在跟踪过程中,‘死过卒’发现什么秘密才被灭口。我们设在枢密院的钉子有过回报,张浚收到均州军报之后、雇用‘死过卒’之前,与范成大有过一次闭门密会。很有可能,范成大是知道雇用‘死过卒’之事的,那么他会不会把这信息透露出去,甚至于灭口‘死过卒’正是他操纵的。”赵仲珥一个不合理带出了众多的可能性,让事情一下变得更加错综复杂、谜团重重。

“这该从何查起?恐怕还是需要两河忠义社将‘死过卒’全殒的案子查清楚了,我们这边才能采取措施,逼背后之人显形。”李诚罡觉得这是最可行的做法了。

“有一个现在就可以实施的办法,能逼着他们立刻显形。”杜字甲眉角跳动一下说。

“什么办法?”李诚罡急忙问道。赵仲珥依旧不紧不慢地搓盘玉腰挂,笑眯眯地听着。

“由王爷亲自出面,奏请皇上提任范成大官职,将其调离枢密院。”杜字甲说完后,得意地笑两声。

赵仲珥微笑着想了想,缓慢但幅度很大地点了下头:“安排他什么官职合适?”

杜字甲髭须抖动了一下:“既然他对花舫埠的案子感兴趣,那就让他去吏部,去追查失踪的孟和到底是什么底细。”

喧嚣声越来越近,袁不彀必须不停地扯着嗓子向其他人解释,让别人相信他的判断,从而克服洪峰逼近带来的恐惧,坚持留在原处等待他认为可能会出现的出路。

袁不彀能突然悟出此处玄妙,除了成长流留下的话,还因为他学手艺时听说过很多大工大匠的工程,比如四川岷江上都江堰的分流。他自己也曾为别人做过分流水槽,所以脑子里灵光乍现,一个幻想出的情景很清晰地出现在脑海里。

后羿杀猰貐,射了七穿十四孔,最后才一箭射中要害。这是后羿第一次出山斗怪兽,不可能事先不做了解便仓促而斗。而了解之后还射了那么多箭才中要害,也与传说中后羿精湛的弓射本领不相符。最合适的解释是后羿不仅要除掉猰貐,还要利用猰貐死后的尸身化解它兴风作浪的恶果。前面射那么多箭并非要猰貐立死,而是为了将猰貐驱赶到位。等到了预定位置后才一箭取命,这预定位置便是现在猰貐坟所在的位置。

袁不彀他们是在猰貐坟的最西头,也就是猰貐的口鼻处。死后化作山体的猰貐口鼻如长堤,斜插入大江的一侧。平时这里伸出的坡形还看不出什么,一旦江水水位上升,上游洪流冲下。这最西头的位置就如同一个堰堤,将上游冲下的水流分作两道。

较小的一道是往南岸去的,被缓冲为湾塘。他们之前沿江过来的一段全是碎石沙土,不见高大植物,就是因为每到洪汛季节这里都是有水的。分流的小部分水流在湾塘中缓转,最终或入小沟、小河,或从猰貐坟东南重新汇入绕转过来的主江道。

较大的一道依旧随主江道而流。猰貐坟所在正好是大江的一个弯道。在猰貐前后腿合抱的弧线山形引导下,这一道水流会往北岸偏移,水面出现北高南低的倾斜现象。水流越急,倾斜度越大,这现象就是成长流所说的“倾江”,洪从西来,水往北倾。

“等等,再等等!相信我,这可能是我们活着逃出去的唯一机会。”袁不彀还在扯着嗓子喊,但这个时候别人已经听不见他的声音了,周围所有声响全被洪峰的喧嚣声掩盖。

洪峰是挟带着一股劲风冲过来的,冲击堰头的那个瞬间,几乎所有人都扭头缩脖,下意识地避让,但溅起的水珠随劲风四散飞射,没一个人能够躲开。这和之前的雾气不同,实实在在的大颗水珠泼洒而来,所有人顿时落汤鸡一般。

洪峰冲击堰头之后,水位再次快速上升。特别是堰头这边,水面沿着堰坡往上,已经扑到了袁不彀他们的腿脚边。吓得舒九儿、丰飞燕一阵尖叫,手脚并用地尽量往上爬。

“不能上去!会被弓弩射中的,再等一会儿!就一会儿,应该会有变化。”袁不彀按住舒九儿的细腰,拖住丰飞燕的肥脚。虽说是紧急状况之下,但触碰的都是女孩子的身体敏感处,还是让那两个女子不由得血涌心荡。

江水翻着怪异的浪持续往上,就像一个怪物在吞噬咬嚼着堰头,将它快速吞入自己的肚子里。

等一会儿,说得轻巧,当冲上来的江浪已经淹没腿脚了、溅湿全身了,堰头上的怪浪随时会一个飞跃将人卷入江中时,又有谁能有足够定力坚持着不动?

袁不彀坚持不动,所以他差点被卷进了江流。

江水淹没的腿脚被水流力道猛然往旁边一甩,有股子暗劲把他往激流中带。幸好他两只手还在舒九儿的腰上和丰飞燕的脚上,在这两个试图再次往上爬的两个女人身上借了把力,袁不彀才把自己从激流吸劲里拔了出来。

然而,就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手抓握位置不太合适并赶紧松开时,又一股更大的激流卷过,把他往左下侧快速拖滑下去。

这次卷走袁不彀的是股冲劲而不是吸劲,出现相反的力道是因为洪峰的流势转向了。当水位到达袁不彀他们可以坚持的最后关头时,成长流说的倾江终于出现了,所以袁不彀虽然滑下了几步远,反倒是脱离了水流。他最终停下的位置不曾再有江水涌上来,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石头。

无路可逃时出现一条绳子

洪峰被堰头分作一大一小两道急流,小的一道漫上南岸,缓缓地铺展开去。大的一道流得比刚才更急,主流道开始往北偏移,中心流线渐渐弯曲,水面往北边山岭、岸堤慢慢倾斜过去。

袁不彀身后的水位快速下降,露出了大段的石坡。而随着洪峰持续地通过,猰貐坟西端和北侧的水位越来越低。

滑下几步的袁不彀所在位置比刚才低了许多,也更加靠前。他心念转动一下,算出崖壁上的鹤翅秦弩对这个位置不具杀伤力,于是果断站了起来。

站起来后,他可以更加明显地看到江面的倾斜,猰貐坟北侧水位在持续降低。原来淹没在水面下的石头露出了更多,断断续续地有种要和猰貐前臂连接起来的态势。

袁不彀又往旁边走了几步,这位置可以完全躲开上面两路人马的弓射范围,还可以将猰貐坟北侧整个江面的情景看得清清楚楚。

“看,那江中有一石峰!江水北倾绕峰而流,真的太壮观了。那石峰的样子倒有些像箭尾,也不知道人是如何上去的。”袁不彀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我听说过,那是箭羽峰,上面有座很小的羿神祠。平时很少有人上去,不过要上去也很容易,乘船到石峰边有石阶可登攀上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老弦子也溜滑到袁不彀身边来了。

“我知道了,那箭羽峰就是射杀猰貐的最后一箭,这一箭将猰貐的尾巴钉住了。猰貐百杀不死就是因为它的要害其实是在尾巴,一般人不知道,就算知道了,要没有后羿那样的箭术也无法射中灵活细小的尾巴。”袁不彀显得有些兴奋。

舒九儿和丰飞燕也下来了,正好听到袁不彀的话。舒九儿脑筋一转,马上说出了自己的见解:“前面的七穿十四孔是要将猰貐定位,好用它死后的身体作为堰堤,分洪倾江。这样下来的洪流就不会将钉住尾巴的箭冲掉,可以永远镇住这只怪兽。”

袁不彀张开手臂:“不不!不仅仅是不冲掉钉住尾巴的箭,还有箭后面的广茂土地。你们瞄准箭羽峰那条线往后看,正好对着大江南岸。我们就是沿着那边过来,那里有着富裕村县和大好良田,这些都是猰貐坟分流倾江的结果。洪峰北倾,让过了箭羽峰后面一线,就不会出现冲堤泛滥。分流的小股水道缓转蔓延,在南岸的沟河湖塘分流,可灌溉大片良田。”

“成长流的祖师爷应该就是偶然在此看到倾江奇观,才悟出开河守堤的技艺来的。另外,他也肯定知道此处构造天人共成,一旦损毁便会害了那一大片苍生耕作存身之地,所以来到此处在洞道中设下重重机关。这样一来,即便后辈传人听说有此玄妙的开派之地,不到必要之时也不会前来冒险。”老弦子一番分析很是到位。

“成长流筑堤治水别有造就,且亦工亦武,所出门派定是玄妙精绝。但以往江湖上没听说过这样的门派,或许他们更重工匠之术,把自己归于平常匠坊工场之中了。”莫鼎力皱皱眉头说道,“这里是羿神妙作也好、天工奇巧也罢,不过一处水文奇观而已,和各方追寻的秘密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点莫鼎力确实难以理解。据他所知十八神射从水根穴中带出的东西是关乎皇命国运的。眼前这个大江倾流虽然看着壮观,其实就算把猰貐坟整个给铲了,也只是一方受灾,无关国运。

“逃出去的路到底在哪里?”丰飞燕终于憋不住了。

这句话提醒了大家,眼下逃命才是最重要的。后面崖壁上颜色杂乱的那批人已经下来了,面具人带领黑衣人也退入了猰貐鼻孔的山洞里。要想攻入山洞拿住那些战斗力仍很强的黑衣人肯定不容易,所以这些人下来后首选目标应该就是袁不彀他们。

而此时袁不彀他们之前的坚持也终于得到了幸运的回报,一条乱石道终于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江水北倾,猰貐坟这边的水位下降,原来淹没在江水下的石头露了出来,并且一直延伸到猰貐前臂的根部。从这乱石道上过去,只要那里有可以借力攀爬的落脚点和草枝藤蔓,就有机会攀上猰貐前臂或者直接上到肩部。

“我说会有路的吧?我就说会有路的吧!快走快走!”袁不彀比刚才看懂倾江奇观还要兴奋,但这个时候根本就没人理会他,一个个早就争先恐后地跑上了那片乱石。

崖壁上颜色很杂的那些箭手、弩手差不多都下来了,他们留下少部分人封住面具人退入的洞口,其他人全部往袁不彀他们身后追来。看得出,这些人的首领断定袁不彀他们是真正获取此地秘密的人,所以要尽全力将他们拿住。

老弦子老胳膊老腿,逃命却是最快的。因为他是几个人里最没有顾忌的,可以连滚带爬,可以衣破鞋掉。老弦子也是最早感到绝望的,他跑到了乱石道的尽头,却没有看到任何可以爬上猰貐胳膊和肩头的活路。此处没有阶梯脚蹬,没有可以借力攀爬的草树石缝,真就像怪物皮肉浑圆凸鼓的前臂和肩头,而且下部山体的石面被江水冲刷得连个肚脐眼大的坑都没有,壁虎在上面都可能失足打滑。

后面赶到的人比老弦子更加绝望。他们距离追赶的人更近一些,那些杂色的人无法听懂的吼叫声已经响在耳边了,清晰得仿佛伸手就能抓住自己。

最绝望的人是袁不彀,他不仅听到清晰的吼叫声,还清晰地看到江水。第一轮洪峰势头很是凶猛,刚刚峰撞堰头江往北倾的奇观也特别明显,猰貐坟这一边的水位下降快速,一会儿就露出了大片乱石。然而第一轮洪峰持续的时间是很短的,强悍的势头很快过去后,洪峰逐渐退变成急流,水面渐渐回复原来状态,倾斜的江面又往南边倒转过来。

也就是说,如果袁不彀他们没有办法爬上猰貐前臂或肩头,那他们要担心的不是被后面杂色的恶人们活捉,而是会被回倾的江水卷走淹死。

“不好了!水回来了!”莫鼎力也发现了这个更加危险的情况。

本来这个时候如果追赶的和逃命的在转念间达成共识,一起回头往猰貐口鼻处奔回,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逃脱倾回的江流。但后面追赶的那些人似乎对水的危险毫无知觉,依旧在往前紧紧追逼。

直到很多低矮些的石头重新被江水淹没,那些人这才意识到周围情形的变化,而此时他们这一大群人其实已经被先期漫回低矮处的江水分作了几段。但是直到这个时候他们仍是没有意识到危险,还在想着从浅水中蹚过来把袁不彀他们抓住。

袁不彀他们几个则被上升的水位逼到猰貐前臂根部的角落里,再无寸步的余地可行。除了悲哀地等待被江水淹没,只能祈祷洪峰能够再次来临,把江面继续倾斜过去。

倾回的江流疾速得就像狂奔的马群。那水中还挟带着碎石、断木等各种杂物,在重新淹没石道时不仅水浪四溅,时不时还有飞石、断木等东西飞砸过来。有几个杂色的人位置靠下一点,被激流碰一下就不见了,就好像旁边是一个快速转动的磨盘,沾上一点就立刻会被裹进去、碾成沫。也是直到看见自己同伴瞬间没了踪影,后面那些杂色的人才慌乱了。有的想往回逃,有的试图往山上爬,但各种方法不管有没有用都已经来不及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同伴这几处杂色正一小道一小道地被江流的浑灰抹去。

袁不彀他们缩在角落里,能看到正在发生的一切。那些刚才还凶狠无比的人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瞬间消失时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

可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可怕事情转瞬后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所以他们的心中反是比那些还未把状况完全搞清便消失的人更加恐惧。

面对恐惧,每个人的反应并不一样。丰飞燕一直在尖叫,随着水流越来越近,她尖叫的声音也相应提高。老弦子紧闭双眼,嘴巴里不停地嘟囔,身体随着嘟囔不停颤抖。袁不彀则是快速地四处扫看,这个时候他仍是没有放弃逃生的希望。这反应应该是他这几天反复经历从生到死、从死到生的最大收获。

一根粗糙却结实的绳子从头顶垂挂下来,那是用猰貐坟上老藤荆棘现搓成的。要搓成这样的绳子,不仅需要极大的手力,那手还必须有很厚的茧子做保护层,或者有什么特殊的手套,否则非但搓不出绳索,搓绳用的老藤荆棘还会把两只手给废掉。

“绳子,快抓住绳子往上爬。”袁不彀发现绳子后想都没想,猛地推一把身边的人,根本没有注意自己推在了舒九儿的胸上。

第一个抓住绳子的是老弦子,这种时候他的反应总是比别人快。当他跳起抓住那绳子时,那绳子却猛地往下滑落了四五尺。很明显,上面往下放绳索的人根本没有想到下面会有人突然吊住绳子。幸好绳子放下之前在石头上进行了固定,否则就被老弦子整个给拉了下去。

“谁!下面是谁?”上头传来厉声喝问,瓮声瓮气如鼓撞钟震。

那声音是袁不彀熟悉的,他急忙高声回应:“石榴!是石榴吗?我是袁不彀,快拉我们上去。”

“啊!是不够!别上来别上来,上来死路一条,等着挨宰。我们要下去。”上面真就是石榴,也只有他开山凿石的一双手才能搓出这样的绳子来。

“不要下来,下来即刻就死,快!快拉我们上去!”

就这两句话的工夫,老弦子已经爬到一人多高了。舒九儿跟在后面,虽然爬得慢,但也上去了几尺。丰飞燕爬半天也没能上去一点儿,莫鼎力索性蹲下来用肩膀扛住她的屁股,给顶上去了大半个人的高度。

江水已经到了脚边,水花已经在这个猰貐前臂和脖颈交叉的角落里沸腾起来。后面追赶的那些杂色的人大都不见了,余下几个拼命往石壁上爬,却往往是爬上一两尺就又重新滑落下去。这些本该都是攀岩登高的好手,从崖壁上下来时都只顾拿着要别人命的武器,把攀爬的索子工具都留在了崖壁上了,而这个时候能救他们命的却不是那些要人命的武器。

“快拉呀!要没命了!”袁不彀嘶吼着。

上面的石榴终于意识到下面的情况比上面更加紧急。他和袁不彀一起经历过多次危险,袁不彀都没有这样慌急过。于是果断吆喝一声“快拉!”,然后和其他放绳的几个人一起用力,将绳子缓缓拉起。

绳子上挂着老弦子、舒九儿、丰飞燕、莫鼎力,而莫鼎力已经抓住了绳子的最尾端,再没有袁不彀可以着手抓拿的部位。

要将乱石道完全覆盖的那一道江流,终于冲了过来。从猰貐坟最西端的堰头开始,沿着石壁激溅起一路水花,仿佛是要将山体破开一道沟槽。前面那些拼命往上攀爬的杂色的人连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卷入了激流。袁不彀虽然在这一道最尾端的位置,但同样没有逃脱的机会。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莫鼎力吊住绳索的身体猛然一个翻转,呈脚上头下姿势。双脚快速替代肩膀托住丰飞燕的屁股,然后单手抓紧绳子,腾出一只手伸了下来。

这种状况下根本不需要语言交流,也来不及交流。袁不彀轻轻一跃,单手和莫鼎力的手紧紧相握。一个人分量的增加,让绳子猛地往下落了一尺多,舒九儿、丰飞燕不由得又发出一阵惊叫。幸好下落趋势被石榴和上面其他人及时运力止住,整条绳子连带上面的人暂时悬停在那里。

激荡石壁的水花已到。袁不彀使劲踩踏石壁借力,将下身抬高,尽量远离倾回的激流。冲击石壁的水花多少还是冲到了袁不彀身上,将他身体推动得剧烈晃荡。吊了几个人的绳子虽然结实,但还是在这剧烈晃荡下持续发出“咯嘣嘣”的响声,像是随时会断。

猰貐坟下的水位越来越高,看样子很快就会把袁不彀浸入水中。

然而,“咯嘣嘣”响的绳子没有断,不仅没断还在一点点往上拉。激流冲击山体激起的浪花像满口白牙的怪兽巨口,不断追逐着袁不彀,但最终还是让这个本该被江流吞噬的猎物逃脱了。

逃过激流的袁不彀根本没有机会庆幸一番,等他上去之后立刻便知道,自己只不过是从一个必死的境地逃入了另外一个必死的境地。地狱只有一个,但怎么哪里都是等待他的地狱之门!

合力冲出黑衣人的堵杀

丁天带进乱石堆里的十八神射剩下的已经不多,石榴、死鱼、熊达、谢天谢地兄弟都还在,毕竟他们几个身手是最好的。但这些身手最好的现在也都浑身伤痕累累,其中伤得最严重的是熊达。他的左大腿被箭支整个射穿,到现在血仍从包扎的布带里往外滴落。

当知道利用绳索往下也没有活路可走后,丁天的眼睛像锐利的钢刃指向莫鼎力,手中锐利的尖头铁棒也指向莫鼎力。

莫鼎力不敢乱动,他知道这尖头铁棒是怒龙直须锏,无柄无把无托无护手。平常人看像是没有任何装饰的一根烤肉穿棍,行家却都知道这是短兵之中变化最多、招数最诡异的奇门兵刃。

莫鼎力也没有必要乱动,他知道丁天这个人的脾气性格。在没有弄清楚事情原委并确定面前是个该死的人之前,他是不会轻易出手的。

“是你把我们带入死地的,我们都是你钓鱼的饵。”

“是的。”莫鼎力不做任何抵赖,“其实你早就知道我混入了车队。依旧按我指令行事是觉得我也在你们当中,不会带你们寻死路。”

“我没想到你是个疯子。你知道会遇到怎样的袭击,也知道大概在什么地方,还早就想好自己脱身的办法,却完全不管我们的死活。”丁天无比愤懑。

“这个你可错怪我了。我知道可能会遇到危险,但并不知道遭遇攻击的具体点位。是你队伍中有人猜到大概位置,他的不正常反应给了我提示。”

莫鼎力这话让丁天沉默了,他没有发现自己队伍中什么人有异常,在这方面自己明显比莫鼎力弱了一筹。

“是工部的成长流,这个地方是他出身门派的祖地,开派源头。他意识到别人寻找的地方和他派中祖地可能有关,莫大人就是盯在他后面才来到这里的。”老弦子主动在旁边帮忙解释。他希望眼下的局面能够缓解。两个领头人是他们活命的依仗,千万不能在此时此地发生分歧。

“这一趟我们要是逃不出去,我会先把你杀了。如果逃得出去,我会找成长流算账,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丁天很后悔没有及时揭穿扮成车夫混入车队的莫鼎力,更懊恼没有及时发现自己所带的人有异常。

“到现在为止你都没能突围,还在想方设法另寻其他道路逃出,说明你已经没有信心直接突杀出去了。可其他道路根本不存在,那只有我俩联手才有冲出去的可能,所以你绝对不能杀我。成长流不是奸细,没有吃里爬外,只是别人恰好摸到了他的底。你活着逃出去也没法找到他的,他已经死了,所以你死在这里倒是可以去寻他。”

死了!丁天愣了愣,既然这样,他只能重新面对自己的困境:“你不清楚这里的状况,就算你我联手可以冲开堵路的刀手,后面的弓射绞圈也无法撕开。说实话,真不如一锏杀了你出口恶气图个痛快。”一想到“阴府门神”,丁天就不由得沮丧了。他已经记不得自己试闯过多少次了,但每次都被射退。

“之前我确实利用你们做幌子,导致你们陷入死境,这是我的错。现在我和你联手往外冲,不成功,我也就没命了,就算作把命赔给你们。万一冲出去了,那得算我保住了你们的性命,这样我也就和你扯平了。所以不管如何,你都不应该杀我。让我把命押上试一试,正反都是可以和你清账的。”莫鼎力不仅擅长观相知心,诡辩的本事竟然也是一流。

丁天听莫鼎力的话觉得挺有道理的,细咂摸下又好像哪里不对。但还没等他想清楚到底哪里不对,袁不彀的一番分析就把他思路给打断了。

“刚刚大江过去第一次洪峰,猰貐坟堰头分流,只有少量洪水进入南侧石滩,估计很快会被土石吸收,还形不成湾流。接下来连续洪峰冲堰,南侧的水量会迅速积聚,水位水速也会快速升高,这一点我们从猰貐坟下部山体被水流冲击出的痕迹就能看出。”

“后果是?”莫鼎力知道现在不是慢慢讲解的时候。

“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必须马上冲出重围,那样还可以利用暗道快速下山离开猰貐坟。如果猰貐坟整个被分流的江水围住,即便从这里冲出去,到时候无船无路,也是无法离开的。如果这样,被困整个汛期,不被杀死也会饿死。”

不要说整个汛期了,丁天他们现在就已经水干粮尽。要不是连续降雨有水解渴,他们这些人早就体力耗尽了。

“那些黑衣人寻查此处肯定带了足够补给,之后应该还有预设的后援,所以他们不着急,可以慢慢和我们耗着。我们一旦被水围住,除非是把山上其他的人全部杀光,夺了他们的补给,才能长时间待在这里。”莫鼎力及时加以补充,“但这是绝不可能的。”

“如果是这样,那些人干吗要和我们耗着。他们也该抓紧离开才是,没有必要一定取了我们性命。”丁天说道。

“他们肯定会耗着,因为你们把我们几个人给拉上来了。”莫鼎力微微皱眉,“那些人以为我们已经得到了他们要找的秘密。”

“你又害我们一回。”丁天忽然冷了脸。

“这一回可是你自己害自己。但也不一定就是害,有可能是增加了你成功冲出的筹码。那些人既然以为我们获取了秘密,他们要想得到秘密就不会着急赶尽杀绝。”莫鼎力这句话不无道理,大大地增加了丁天的信心。

丁天手中怒龙直须锏一甩,发出一声尖厉的颤音:“那还等什么,杀出去!”

持朴刀挡在路口的大汉没有想到,这一次丁天会冲出得这么迅猛凶狠,除了右手的怒龙直须锏,左手还把小腿侧鞘中的长刃双槽芒拔出,使出全力双手攻杀。更让他没想到的是,快速冲杀过来的丁天背后还有一个人,还是个技击功力不在丁天之下的高手,一对雁翎雪花斩舞动起来后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丁天和莫鼎力的配合是商量好的。他们一个攻左一个攻右,节奏上可以快得让朴刀汉子根本没有出招的机会。另外两人都是擅长小巧近战,这一回既不设法绕过守住路口的朴刀汉子,也不急于将他一举格杀,而是一直逼住他、裹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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