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膝断骨问不出的遗言
趴在崖壁上方的袁不彀很能体会下面被折磨之人的感觉,也能体会逼迫者的感觉。他在短短几天里经历过几次与此相似的状态,知道下面那两个人一个是被痛苦煎熬着,一个是被等待煎熬着。这也是一种对决,比拼着双方的承受力和耐性。
不过,逼迫的人并不比熬疼的人更轻松。他不仅期待从对方口中掏出想要的东西,还要担心对方在极度痛苦中自绝性命。不过目前看来对方仍在坚持,这种坚持不是为了留住性命,而是想坚持到可以把获悉的秘密传递出去。由此可见,这是个比命还重要的秘密。
就在袁不彀专注聆听下面情况的时候,头顶上突然有东西掉落。不是雨滴,袁不彀爬出洞之前雨就停了。是沙土和小石块,雨水冲刷之后,山上最容易松动滚落的就是这些。掉落的沙土石块不多,却一直持续不停。袁不彀把埋在紫竹根处的脸抬起来朝上看去,这一看不由惊吓得叫出声来。有两个花里胡哨的身影从上方崖壁悄然悬挂下来,离他不到三尺。
如果不是事先有所准备,惊吓往往都是相互的。袁不彀从猰貐坟的耳眼里钻挤出来,裹了一身的泥水,干了之后就像个泥人。之前探头出洞雨水把脸上的泥冲掉一些,但趴在紫竹根处,他再次糊上了满脸的草叶泥沙。
对方的装束颜色杂乱是为了与野外环境相融从而隐蔽自己,偏偏此时此地的袁不彀比他们隐蔽得更加彻底。他缩在崖壁的凸出边沿上,像个泥团。两个人从上面悬挂下来是想悄悄接近岩壁下方,到达山体最西面的延伸段也就是猰貐的口鼻位置。至于他们下去是想救被逼迫的人还是袭击逼迫别人的人,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个人始终全神贯注地注意着下方。袁不彀情不自禁的惊呼加上一个突然活起来的泥团,实在是将那两个人吓了个魂飞魄散。
那两个人惊吓之后出手迅疾,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反应。其中一个闪电般从腰间抽出窄刃尖锋飘柳刀,并随着抽刀的力道顺势荡过半步距离,朝袁不彀面部狠狠刺去。另一个人单脚绕踩住悬挂的绳子,身体在崖壁上倾斜了七十几度站立住,然后从腰两边的弓套和箭壶内同时抽出弓和箭,张弓搭箭,只等飘柳刀一刺不中时他二次攻击,射杀袁不彀。
袁不彀趴在那里,无法退让,身体的另一边是石壁,也没有躲闪的余地。他唯一可以让过刀尖的途径就是往下,翻个身从崖壁上滚落下去。
这种状况下,逃命是下意识的。只要躲过眼前的危险,根本顾不到之后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所以袁不彀真的翻了个身,沿崖壁直落下去。
好在崖壁上有零落生长的紫竹连续挡了几下,差不多垂直落下的那一段又有树枝和藤蔓。袁不彀连抓带拉,终于把下落的势头降到最低。虽然最后重重地掉落在石面上,性命却是保住了,而且只擦伤些皮肉,没有伤到筋骨。
飘柳刀的刀尖贴着袁不彀的后脑刺空,随即快速变招横削,仍是未能追上翻落崖壁的袁不彀,只扫下他后脑的几根头发。当第二刀落空之后,那人脚尖顺势在崖壁上一点,让开自己的身形,已经滚跌到下面的袁不彀便完全暴露在拉开弓箭那人的攻击范围内。而此时重重跌下的袁不彀正疼痛得胸口憋气,完全不能动弹。
但是拉开了弓不见得就能射出箭,就算松开了弓弦,箭射的方向也可能偏离目标很多。这些情况大多出现在拉弓射箭的人,出箭之前已经被别人的箭射中要害。
两个悬挂下来的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了袁不彀身上,却没想到袁不彀其实只是个爬上脚背的癞蛤蟆,吓人不咬人。真正咬人要命的赤练蛇在枝叶石头的遮掩之下,一旦现形必定下口毫不留情。
早在袁不彀发出惊呼的时候,下面持弓箭的人就觉察到了。他立刻闪身贴住石壁,尽量利用壁上凹凸和竹枝草叶减小自己成为目标的可能。而当袁不彀跌落下来之后,他马上知道自己暂时还不是别人的目标,但要想永远不成为目标,那就必须抢先把别人当作目标消灭掉。
于是他微微闪出半步,刚够自己一只眼睛露在枝叶石块之外瞄到上面的情形。瞄到的同时,他的弓已经拉满,只需再往外挪出一只脚,便足够让箭毫无遮挡地射上去。
第一支箭当然是射上面的箭手,使用弓箭的人最清楚弓箭的危险。他如果不先把这个危险的目标剔除,那一箭之后自己就会成为被危险追击的目标。
上面的箭手呈七十多度角斜站在石壁上,这姿势其实非常不妥。不仅往下的视角受局限,还将自己横摆成一个很大的目标。如果换作其他真正的高手,在这种状态下他们会选择上身尽量朝下甚至倒挂。那做法难度虽大,但视线范围广,留给别人的目标范围也只有一头加双肩。
上面的箭手明显不是高手,下面用弓箭的人却不见得不是高手,所以第一箭瞬间得出结果。上面的箭手终于倒挂了,而且是胸口多了一支箭的全身软挂。
袁不彀得救了,箭手临死射下的箭歪歪地落在石面上,轻轻蹦跶了几下。然后,那人的弓在石壁上碰撞几下也掉落下来,和之前袁不彀翻滚跌落很有几分相似。
第二支箭的目标是拿刀的人,那人已经站到刚才袁不彀藏身的位置,并且蹲下身来,这让他身体的可见部位变得很少。第二箭出手虽快也只是穿破他宽垮的裤子,而拿刀的人已经收刀换了弓箭,这让下面持弓箭的人再不敢轻易出手。
第三支箭比第二支箭迟缓了五个气息回转的工夫,可惜直接走空,连上面那人脚边的草叶都没碰到一根。
第三支箭落空后,上面的人立刻探身回射,他算准下面应该有个抽箭再开弓的时间差。但就在他探出身体的刹那,下面的第四支箭斜插进了他的脖颈。
其实第四支箭早就与第三支箭一起搭在弓上。第三支箭空射是为了诱使上面的人回射,回射的时机也已经算准。第三支箭射出之后紧接着就开弓射出第四支箭,衔接得几乎没有时间差。而上面人探身的时机也算得不差分毫,与第四支箭配合得非常默契,就像是自己把脖颈送到箭头上去的。
崖壁上挂下的两个人很快就被解决了。下面使用弓箭的人确实是高手,但那人没有丝毫松懈,他很清楚出现的意外不仅没有结束,反而是刚刚才开始。冒险从崖壁上悬挂下来的人不可能是重要角色,这种危险的、遭遇攻击后很难躲闪的任务,只会是被派遣下来的牺牲品去做。
有句老话叫“烂椽头,断钉头,裂了瓦头晒梁头”,意思是出头的椽子最先腐烂,之后椽梁交叉处固定的钉子因木头的冷热伸缩会折断。椽子烂了、椽梁交叉点松动了,瓦片便难以固定,随后就会因震动出现裂纹。而瓦片破裂了,就没有东西遮盖房梁了,房梁也会加速朽坏。这看似是工匠家流传的话,其实是兵家、谋略家常用的实战形式。每个行动,最先出现的都是椽头,这部分人有试探和诱敌的作用。钉头是椽头的后续、后援,可以根据情况跟进,也可帮助椽头撤出。而瓦头指的是大部人马,这一般是在旁边观望的,从椽头、钉头的情况判断局面,以决定是否需要出击。梁头有两种说法,一种是指主帅,另外一种是指暗藏的实力,主帅或暗藏实力一旦出击,如梁重碾。
这种形式的运用非常普遍,大型战争、组合对决、江湖争斗甚至流氓斗殴时,都会发生。所以下面的弓射高手看似解决了最先下来的两个人,其实也相当于他的位置已经被别人锁定,后续的钉头、瓦头随时会出现,而且说不定是从完全意想不到的位置出现。弓射高手必须保持状态严阵以待,接下来的出手稍有迟缓就有可能中了别人的招儿。
袁不彀终于从摔跌的痛楚中恢复过来,艰难地将上身撑起。他知道自己刚刚经历了一次要命的凶险,但凶险是如何解决的他却没有完全看清楚。当身体撑起一半时,他倒是清楚看到手持弓箭贴壁而立的高手。这弓射高手全身黑色劲装,铜护腕,牛皮扣带,九连花绑腿,磨底快靴。一只铜铸的鬼怪面具罩了脸,只露双眼和口鼻。
袁不彀心里一惊,对方的装束让他想到噩梦中长牛角、持血剑的黑影子,但随即他便用敏锐的观察对比果断确定两者并不相同。这高手戴的鬼怪面具是猰貐像,没有角。
从面具背后露出的那双眼睛比猰貐凶狠。半撑起身体的袁不彀定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动了,对方可能随手就给自己一箭。但不动也不是办法,崖顶上面又有人缘绳攀壁迂回而下了,他所在的位置仍然在他们可以直接射杀的范围中。
高手面具背后露出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袁不彀,而他真正的注意力却是放在攀壁而下的人身上。盯住袁不彀只是要从袁不彀的表情和眼神中获悉上面的人是从哪里下来的,已经到了什么高度。因为袁不彀半撑起身体后正好可以看到崖壁上面的一切,而他的表情眼神又正好可以被对面的高手看得清清楚楚。
借助袁不彀的表情和眼神,高手准确判断出上面的情况。于是果断出手,又将两个颜色很杂的人射下来。这一次那两个人并没有挂在半空,而是直接摔落到大江之中。
但是对方还有很多人,而且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他们很快确定下面的弓射高手是通过袁不彀获知他们方位的,立刻就有人决定先把袁不彀解决掉。霎时间,箭已搭上,弓也拉开,箭尖对准了袁不彀。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勾住了袁不彀的脖子。袁不彀一惊之下想侧身摆脱那胳膊,结果勾住他脖子的人顺势把大半个身体压在他身上。而此刻上头的箭已经射出,瞄准的是袁不彀,射中的却是勾住他脖子的那人。
“此处是我门中祖地,倾江之地,洪从西来,江往北倾,记住了!倾江,我师门即是倾江!呃、呃……”话是紧贴在袁不彀耳边说的,沙哑低沉,就像鬼魂的哀吟。那人话刚说完,血已堵喉,挣扎几下再不动弹。
袁不彀闻到了血腥味,他感到又恶心又害怕,于是用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人,然后手脚并用快速远离。这一移动倒是正好躲到了有崖石枝叶遮挡的位置,避免了上方的继续射杀。
“他死了吗?”对面的面具人在问。
“好像……好像是死了。”袁不彀并不确定,他刚才都没敢多看那人一眼。听到问话这才战战兢兢地扭头去看。他不是怕死人,而是怕看到血流满地的情景。
那个死去的人身上并没有什么血迹,是因为面具人弓射的技法太过高超。一箭撬开膝盖骨,只沿着包裹箭头的皮肉渗出一丝血痕。一箭点断肋骨,连血痕都不见,全是内出血。刚刚上面射下的一箭又是在肉头厚、血管少的屁股上,伤口沿箭杆流出的血得要一会儿才能渗出裤子。袁不彀这下放心了,认真看了下那人的样子。那人真是穿了捉奇司带符提辖的衣物,面相虽然已经有些扭曲,袁不彀还是认出他是和自己一起被派出临安的。
“确定已经死了?”面具人又问。
“是的,是死了吧。”袁不彀这回比刚才确定多了。
“那他死前和你说什么了?”面具后面的眼神蛇一般缠住袁不彀。
“我……他……什么说什么?没说什么呀!”袁不彀在搪塞。如果他没看清这个人的脸,说不定马上就会把自己听到的告诉面具人。但是现在确认那人是和自己一起被捉奇司派出的,最后告诉自己的话也必然牵涉重要秘密,自己怎么都得守口如瓶,然后设法传递回捉奇司。这件事情要能办成,自己这趟活儿可算出彩了,就有机会留在捉奇司。
要想留在捉奇司,眼下先要留住命。面具后面的眼神依旧死死地缠紧了他,面具人手中的弓箭也缓缓转过方向对准了他,逼迫着他双膝跪下。
袁不彀的眼珠在转动,他不敢扭头看周围情况,只能转动眼珠偷偷察看。要想留住命,就必须快速找到一处地方,一处可以在最短距离里移动过去、躲过箭支的地方。
他找到了,旁边就有两个洞口,一个在自己右手边,还有一个在左侧偏后些。右手边的距离较近,但需要起身转向跑动,速度上会慢一些。左侧的那个虽然远一些,自己却可以顺势后纵跌滚进去。
当他眼珠停止转动,重新正对面具人手里的弓箭时,他知道自己往哪一个洞里逃遁都是错误的。对方用的是铜把筋背勾云头的硬弓,射力至少二石五。再加上散羽锥头箭,不要说逃到洞里,自己起身的瞬间对方的箭就能射中自己。
不能逃,甚至动都不能动。箭头闪着稳稳的寒光,正瞄准着自己。单从箭头的指向,袁不彀已经看出这支箭现在射出的话会正中自己眉心。自己一旦试图起身逃遁,对方根本不用调整就可直接射出。自己动作慢些的话,箭会正中自己咽喉;自己动作快些的话,箭可正中自己胸口或者腹部。
就在袁不彀想象着箭尖刺碎头骨、穿透颅脑的感觉时,对方箭尖猛然一个小幅转向,直对他左后侧的洞口。
这是怎么回事?袁不彀立刻将散乱的思维全部收回,凝神聚气,静心聆听。是的,那洞里有声音,连续的、急促的声音,越来越近。
三支暗令细查华舫埠血案
宫中副总管方德庆和一众大内侍卫被杀!禁军上轻骑都尉孟和失踪!
据孟和亲信说,当晚孟和正是去见方德庆的。于是两案合并一案,直接转交到三法司。
三法司的三个衙门立刻采取行动。大理寺的省疑坛、刑部的六扇门都派出刑案高手,赶到现场查勘。御史台领皇上旨意,直接由主案御史带人来到现场。至于临安府的巡城司、提督衙门、州衙的巡街铁卫、三班捕快都只能在现场外围收集线索,配合三法司查案。
现场的情形很是惨烈,所有人的致命伤都在面门上,其中大部分是一击而死。最惨的是樊惠丙,左眼被一只燕形镖射中,裂开了半边脑袋。大张着的嘴巴里还交叉射入两支圆杆短箭,箭头穿透后颅。两支短箭一上一下将大张的嘴巴撑住不能闭合,估计樊先生连最后的惨叫都没能发出,只能喉咙里喷出些粗气就咽了气。这样的射杀方式可见杀人者的狠厉,还生怕目标衣服里面带有什么软甲护具不能死透。
杀人者的意图很明显,查勘的结果却很奇怪。杀死所有人的箭矢镖弹共有八种,像是有一群持各种武器的杀手突袭而杀。不过从所有箭矢镖弹的射出方位走向上看,是同一个点,像是只有一个人出手。但这个结果,几乎所有查勘高手都觉得不可能,他们并非怀疑杀人者的本事,而是更加相信被杀的大内高手们不会这么弱。
再有一个奇怪,现场留有大量金页子,杀人者竟然一片都没有拿走。那杀人者拿走的是什么东西?所有陪着方德庆出宫的人都死了,他们到底从宫里带出了些什么却没人知道,而这些东西很可能是杀人者不留活口的重要原因。
樊惠丙的身份是根据租船的主家和临安城里仙来客栈老板辨认确定的。原来和方德庆死在一起的是荆州巨富樊惠丙。三法司立刻派人八百里快骑赶赴荆州湘阴县查证,竟见樊惠丙一直在家不曾出门。那惨死在现场的樊惠丙又是谁呢?孟和又是如何认识这个假冒的樊惠丙?他在这件事情中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案子的由头无法查找,案子的后续也同样无法查找。
杀人的人抢了东西上小船进湖,但他们绝不会一直待在湖里,所以进湖之后便会随便在哪一处重新上岸,然后趁着雨夜从湖边四通八达的道路离开,那么再高明的刑案高手都无从追查。
案子惊动了很多人,捉奇司对此事却始终不露声色。然而,不露声色并不意味着没有行动。省疑坛有捉奇司的人,六扇门有捉奇司的人,御史台也有捉奇司的人,所以捉奇司看似没有出面,其实现场所有查勘细节都以最快速度被传递进捉奇司,综合下来他们掌握的信息反而是最全面的。
所有信息在捉奇司各处转了个圈后才送到赵仲珥手里,而这个时候列举细节的文册上已经多了捉奇司中各堂各关高手们的分析判断,以供赵仲珥权衡采纳。
仅仅用了一炷香的工夫,赵仲珥就果断发出三支暗令。
第一支是给捉奇司贡物处的,让他们马上追查方德庆到底从宫中带出了什么东西。
贡物处平时做的活儿是将民间搜找到的奇珍异宝筛选后进贡到宫里。很多奇珍异宝据说是带有阴邪诅咒的,进宫前必须辨别并剔除出来。这一处的人与宫里和众官府有着极其密切的联系,特别是后宫和官府后院。因为他们除了会辨别珠宝真赝,还懂厌胜下咒之术,而这类技艺对于后宫中人还有官家内眷来说,是最为害怕也最感兴趣的。
赵仲珥正是利用了这一点,让贡物处对宫里和官家进行严密监控,他们要从后宫之中查些什么东西根本不算难事。更何况宫中关系微妙,那方公公虽然身为副主管,其实在宫中的职责范围并不大,能做主的事情也不多。需要那么多侍卫拿出宫的东西要么很大、要么很多,宫里莫名少了这样的东西必定显眼。在不大的范围里找寻显眼的东西,这个任务应该很轻松的。
第二支暗令是给羽林卫造器处的。羽林卫造器处做事的人不多,但是给捉奇司做事的人却不少。有的本就是捉奇司安置在那里的人,还有些对别人敷衍了事,对捉奇司却忠心耿耿的。当然,捉奇司平常时候也绝不会亏待他们。
给造器处的这支暗令是让他们追查那些武器的出处来历。案发现场留下了数量、种类众多的武器,还都是远距离的弓射抛掷武器。留下这些武器有可能是杀人者觉得时间仓促来不及一一收回,也有可能是杀人者觉得留下这些对之后的案件追踪没有任何作用,甚至还有可能会造成误导。
根据送过来的查勘文书可知,现场留下的武器不仅多,而且怪。很大一部分是不常见的式样。即便是江湖上也不多见。所以从武器上入手追查应该是一条比较有效的途径。只是,要保证这条途径可行,就必须要有了解异形武器的高手。
羽林卫造器处里就有这样的高手。他们不仅会研究制作一些怪异武器,还与江湖上做异形武器的工匠有着交往,所以这件事情交由他们来完成最为合适。
第三支暗令是给吏部录名阁的。一般人都以为吏部录名阁就是记录所有官员的出身和社会关系。这种记录除了证明官员的背景清白、来路清楚,最大的作用可能就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时一个都不放过。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录名阁还有很大的一个外围团体。这个团体有官家的专职人员,但更多的是民间的寻常百姓。当需要对某个官员做深度了解,或者对其某些言论行动进行查询核实,以及需要对某个官员的行踪采取监控时,只要放出话去,外围人员就会立刻行动。官家专职人员自然是职责所在,而平常百姓也可以拿自己得到的信息从录名阁换取不菲收入。
赵仲珥的第三支暗令就是要借助录名阁的外围力量,查找孟和的社会关系。这个假冒的樊惠丙带大量金页子换取宫里的东西,肯定怀有叵测目的,而他是孟和介绍来的,那他们两个之间到底什么关系?孟和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是没死躲了起来还是死了被人藏了尸体?如果没死,那孟和定是要躲在他认为最为可靠安全的地方,这正是需要录名阁外围团体查寻的。
三支暗令悄悄发出,官家、江湖顿时暗流涌动。捉奇司各处暗点不断有信息返回,有用的、没用的且都收集回来再作甄别。而这一忙乱下来,赵仲珥似乎是将查证张浚的事情给忘记了。
直到两河忠义社再发飞信,告知“死过卒”跟踪捉奇司的人马在汨罗江边全部离奇死亡后,赵仲珥才想起张浚这回事。“死过卒”的人全部死了,均州那边也未拿到丝毫证据。也就是说不管张浚是不是幕后操纵均州夺尸之事的主谋,至少目前他已经脱尽了干系。
洞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近,先分辨出是人在说话,然后又听清了说话的内容:“我就说吧,和最初进的门一样,是分左右的。这猰貐的左鼻孔是活路,右鼻孔是死路。”这是一个女子,声音很高全无矜持,且移动得很快,应该是正仓皇从洞里奔逃出来。
面具人显得有些紧张,他不知道洞里来的是什么人,又怎么会有女人来到这里。袁不彀却比面具人更加紧张,因为他已经听出那声音是丰飞燕,所以担心她们一出洞就会遭面具人的射杀。
那些黑衣人押着舒九儿他们在洞道里转了很久,舒九儿带的路越走越怪,很让人怀疑是不是能走通。但怀疑也没有用,只能跟着往前走。这时候他们已经转得回头路都找不到了。在这样紧张、慌乱的状态下,黑衣人们好像没有发现自己被人坠上,也没在意自己的人在一个个减少。即便有谁发现有同伴不见了,也似乎只以为是在什么地方走岔了道。
又一个落在最后的黑衣人倒下了,倒下的瞬间他朝后看了一眼。那表情有临死的痛苦,却没有一点被偷袭的惊异。这不对,这肯定不对。跟在后面暗下杀手的人立刻从这表情中看出了异常,因为他是最擅长通过表情动作来推断别人真实心理的莫鼎力。
“快跑!他们在左侧斜道里!”舒九儿在前面高喊一声,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提醒的是谁,但黑衣人的敌人就是她的朋友。发出这声提醒之后,舒九儿必须马上从黑衣人的手中逃脱,否则接下来那些黑衣人绝不会放过她。
一场洞道里的逃亡开始了,已经在这里面转了很长时间的舒九儿,急切地想从这压抑昏暗的环境中逃出去。而她这一喊一逃,丰飞燕和老弦子也只能跟在她后面跌撞急跑。好在那些黑衣人一时间顾不上他们,全把注意力放在再次出手的莫鼎力身上。
莫鼎力念头一转,就知道自己疏忽了后面的斜插岔道,也低估了对手的能力。能够被派出来做这种隐秘事情的人,身手思虑都不会太简单,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后偷袭,早就应该想到对方会有所觉察。而对方觉察之后不动声色,利用复杂且黑暗的洞道环境反做套,那么选择斜插岔道设伏算得上是最佳位置。
和舒九儿他们一起走在最前面的那一部分黑衣人慢慢躲进了斜插岔道,这情况舒九儿看到了,跟在最后面的莫鼎力却看不到。而躲进去之后只要往里面的暗处多走几步,那么经过岔道口的莫鼎力即便注意到岔道,也无法看出里面藏了人。
走在最后面的黑衣人收到头领从岔道里发出的暗号,他认为自己的人已经设好了套儿,肯定会保证自己安全,所以依旧很镇定地继续往前,引诱莫鼎力现身出手,所以他死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惊异。却不知道有很多时候自己人为了稳妥地套住目标,会把同伴的性命也做成套儿的一部分,那种被舍弃的痛苦会比死去的痛苦更加痛苦。莫鼎力正是从这一点上发现了异常。
躲在斜插岔道里的黑衣人此时已经从背后掩杀过来。而跟在舒九儿他们后面的黑衣人全然不顾逃走的舒九儿他们,全部回头和躲在岔道里的同伴前后夹击莫鼎力。洞道里面做套儿,前后夹击效果最好,因为旁边没有可躲避的空间。
知道自己犯了错误后,很多情况下解决的办法是将错就错。所以莫鼎力迅速加快步法,继续往前急冲。边冲边把身上所有暗器打出去,暗器打完后双手挥舞雁翎雪花斩继续前冲,没有一丝的迟滞。他只有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前面剩下的黑衣人全部杀死,才能摆脱被前后夹击的局面。也只有将前面剩下的黑衣人全部杀死,才能护着舒九儿他们继续往前逃出洞去,或者说继续往前找到此次冒险的目的所在。
声音离洞口越来越近了,面具人握弓的手紧了紧,手背青筋凸显肌肉蠕动。箭拉至最长,弦线轻轻贴住面颊,完全是蓄势待发的状态。
震慑高手的开弓姿势
袁不彀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些什么,要不然洞口里出来的人肯定难逃一死。面具人现在是独自一人,崖壁上不明来历的对手又锁定了他,在不断逼近、攻击。如果再从洞里杀出一股人来,他本事再高也是难以招架的。这种情况下,他肯定要抢在洞里人还不曾有所察觉前,先发起突袭,以最快的速度消灭意外出现的这一路人。只有将洞里的人全部杀死,他才能继续保持稳固防守、有力反击的局面。
洞里的说话声忽然听不见了,脚步声和喘息声却变得非常清晰。因为里面的人见离洞口没有几步远了,即将逃出洞道的兴奋和激动让他们已经说不出话来。
袁不彀仿佛看到舒九儿、丰飞燕他们冲出洞口的瞬间,利箭射入他们身体的情景。他脑子里急切地冒出一个坚定的念头,阻止面具人!一定要阻止面具人!
急切之中的人,双手会很自然地在身边乱划拉一下,就像溺水的人想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袁不彀没有抓到稻草,但他划拉到了一张弓、一支箭,弓和箭是之前崖壁上想射杀他的那个箭手的。那箭手被面具人先行射杀,箭和弓都落在了袁不彀的旁边。
弓箭在手,袁不彀想都没想立刻开弓搭箭。这一个动作他在以往修弓过程中做过无数遍,熟稔得就像眨眼睛,快速得也像眨下眼睛。
对面的面具人只感觉眼前恍然一下,随即一股可怕的杀气汹涌而至,就像旁边大江里的潮水。他微微转动下身形,箭头重新指向了袁不彀,指向杀气出现的方向。
此时的袁不彀让面具人感到吃惊。虽然他人还单膝跪在地上,虽然弓要斜横着才能不让雀头碰地,但他却做出了一个完美的拉弓姿势。把弓、托箭、拉弦、瞄标全是在最准确的位置和最合适的力度上,是可以将那张弓和那支箭发挥出最强功效的状态。
面具人吃惊之外还有些发慌,他没想到自己会看走了眼。这个在遭遇攻击时懵懂慌乱的小子竟然是个绝顶的弓射高手。他可以在眨眼间捡起弓箭、开弓搭箭,他的弓射姿势也如此完美。而更为可怕的是,这是他随手捡来的弓箭,而不是他常用的、熟了手的弓箭。但就从拿弓箭到开弓搭箭的瞬间,他已然是将从未接触过的弓箭特性了然于心的样子,并且在动作过程中将弓箭的功效调整到了极致。
“别乱动,洞里的是我朋友。”袁不彀的声音异常镇定,没有谁能比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更加镇定了。他已经想过对方一箭射死自己的结局,他也只是希望自己的死可以为洞里的舒九儿他们争取些机会,及时发现洞外的危险。
袁不彀的镇定在对方看来却是出于自信,一种肯定能战胜对手的笃定。这种镇定是藐视一切的气度,更是碾压对手心理的气势。只有真正的弓射高手才具备这种气势,这也是成为宗师神射的先决条件。
面具人一言不发,他感受到了非常强大的压力。压力来自袁不彀,这是个在他判断中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压力还来自洞里,洞里是对方的朋友,那么出现之后肯定会一起给自己造成威胁。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洞里的人冲了出来。虽然一直都是丰飞燕的大嗓门传出声来,第一个冲出来的却是闷声不吭的老弦子。
“啊!不够!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没死呀?”老弦子是用手抚着额头跑出洞的,手掌还上下微微扇动着。这是快速调整洞里洞外眼睛感光差异的方法,所以他一下就看见了袁不彀。看见了袁不彀也就看清了自己的处境,紧接着便愣在那里再不敢出声。
老弦子后面出来的舒九儿和丰飞燕很快也看清了外面的情况,同样意识到处境的危险。如果没有袁不彀,他们出洞后什么都没看清时,可能就从此什么都看不到了。对面的面具人看着很怪很凶恶,袁不彀一个修弓匠应该不是他的对手。后面洞里还有黑衣人正追赶出来,眼前的危机如果不马上解决,等黑衣人赶到后,局面会对他们更加不利。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就连最聒噪的丰飞燕都紧抿着嘴唇。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待,等待僵局的化解。
崖壁上又有颜色很杂的人开始悬挂而下。这一次是真正的悬挂,用绳子系挂了慢慢放下。这样做是为了解放双手,双手不用抓绳攀爬就可以全程拿着武器进行攻击。这一回下来的人用的武器不是弓箭,而是鹤翅秦弩。鹤翅秦弩劲强速快、发射稳定,最适合移动中进行攻击,就算弓射技艺不是非常娴熟的人也容易上手。
“我必须动,你也必须动,不然我们都会死,包括你的朋友。”面具人是在说明实际情况,他们两个人如果一直这样对峙不动,那下面所有人都会成为崖壁上下来那些人的箭靶。面具人也是在妥协,洞里出来的人是对方的朋友。只要其中有一个人协助对方向自己发动攻击,自己必死无疑。
袁不彀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做。眼前的局面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就连听的所有故事里都未曾出现过。对方说的话他也不知道真假,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把老弦子他们带往哪里。他们是从危险的洞里逃出来的,但只是从一个危险逃进了另外一个危险。这里有随时会出手要人命的面具人,还有更多会要人命的人正在努力地从崖壁上下来。这里又是猰貐坟的最西端,往前是洪涛滚滚的大江,再也无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