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分洪倾江

使朴刀的汉子只能本能地快速转动刀头刀杆,格挡一支直须锏、两把雪花斩的攻击,同时快速后退,试图与两个高手拉开距离,摆脱对方密集攻势的缠绕。这恰恰是莫鼎力和丁天希望的,他们两个脚下快速跟进,咬住那汉子步步紧逼,始终保持可以持续攻击的最短距离。这是要利用高大的朴刀汉子遮掩他们的身形,让朴刀汉子成为自己的活盾牌,从而防御不知躲在什么地方的“阴府门神”对他俩实施遁形双射。

其他人也早就做好了准备,一看莫鼎力和丁天将朴刀汉子逼迫得快速退后,他们马上拿着一些竹枝、藤团、箭壶做成的简单防护物快速跟上。计划很仓促,只几句话就马上开始了行动。行动意外且迅速,对手猝不及防之下无法破解的局面,也就意味着突围能够成功。

遁形双射的“阴府门神”并非毫不作为,他们先后变化了三个位置,各射两支箭,但是都没射中莫鼎力和丁天。“阴府门神”知道,一旦两个高手的一路快攻将朴刀汉子逼过那段咽喉似的狭窄山路,围堵的口子就被打开了。就算其中的人不能尽数逃出,至少最前面急攻的两个高手可以借助周围地形逃脱出去。

狭窄山路已经冲过去大半,眼见着就能冲进山形复杂、四处可逃的位置。偏偏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了意外情况——那个使朴刀的汉子突然死尸一样直直倒下。

朴刀汉子是被一支锤头箭射倒的。锤头箭一般用于战场上击碎重甲护心镜和包罩型头盔,寻宝探秘时也可以用来试坎和扳卡机括。不过刚刚它起到的作用只相当一个绊脚石,在恰好的时机用恰好的力度射中朴刀汉子快速后退的脚跟,让快退的身形变成平跌的身形。

莫鼎力和丁天攻击的招式都是杀人的招式,当对手像死人一样倒下,他们的招式反而一下变得全无用场。顿时停住的攻击让两个人出现刹那间的呆滞。刹那之后,不知哪里射来的箭让他们重新变得清醒而灵敏,就像被恶鹰惊起的兔子。

朴刀汉子倒下的同时,两支箭就已射到,像是憋忍了好久。箭的走向错落交叉,所射位置刚好是莫鼎力和丁天出招之后的空档。好在莫鼎力和丁天都及时反应过来,移转身形的同时强行变招,连躲带挡勉强让过了这两支刁钻的箭。

两支箭之后有箭雨袭来,领头的是一支劲势凌厉的圆锥箭。这支箭和刚才那支让朴刀汉子摔倒的箭是同一个人射出的,正是在下面退入猰貐鼻洞的面具人。倾斜的江面重新回转过来后,颜色很杂的那帮人绝大部分被江水卷走。于是装束上和其他人没有区别难以辨认的首领果断发出哨令,让剩下的人立刻登岩攀壁而去。这是非常明智之举,实力已经无法与对手抗衡,就该保存余下实力再伺机而行。

有一点黑衣面具人估计到了,那些颜色杂乱的人攻下崖壁后绝不敢追着他们进洞。洞里路径错综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摸清的,贸然闯入只会自找伤亡。

这个估计确实没错,杂色的人遍布猰貐坟,不可能摸不到一个进入山体的洞口,只是没能摸清洞中走法,不如攀崖来得安全直接。

面具人对整个山形位置进行分析后,认为袁不彀他们如果能够从那些杂色的人手中逃脱,唯一的途径就是攀上猰貐肩部,而这位置正是十八神射被困住的乱石堆。所以面具人带着剩余的黑衣人出洞道后及时赶到这里,只当是在破口的渔网后面再捞一勺,而这一勺竟然被他捞准了。

飞来的箭雨范围其实不大,但足够将狭窄山路上的所有人笼罩住。其他人都赶紧边拨打箭支边后退,只有莫鼎力双斩挥动往前进了半步,他是迎着那支最为凌厉的箭支冲过去的。这已经是他第三次遭遇这个弓射高手了,他与这人有过交手经验,对他的弓射也有所了解,所以他想迎箭而上,争取突破最后几步山路,把封死的路径打通。

凌厉的圆锥箭被雪花斩交叉挡住,两把雪花斩在箭头的冲击下相互撞击发出刺耳的声响。莫鼎力双臂一阵酸麻,脚下硬生生后滑半个脚掌。那强劲的一箭将他的意图直接扼杀,接下来会有更多的杀招来扼杀他的生命。

瞬间射杀阴府门神

朴刀汉子像死人一样倒在地上,但他倒下之后很快找准时机拧转身体,同时单手提刀杆横扫出去。这一刀只是为了阻止对手进一步逼近自己,但莫鼎力却不得不立刻采取应对招数,否则他的双腿就会被齐齐削断。

与此同时,一左一右两个斜角方向再次交叉射来两支箭。很明显,这是“阴府门神”遁形封杀的绝招。这两箭都是针对试图继续前冲的莫鼎力,交叉的位置偏高,已经把莫鼎力必须跳起躲开朴刀的高度算入其中了。

莫鼎力的雪花斩与圆锥箭直接碰撞之后,气息和肌骨无法快速回复随意而行的状态。跳起躲开朴刀的动作已经非常勉强,想在跳起过程中再挥刀格挡交叉射向左胸和右肋的两支箭更是力不从心了。因左胸是要害,本能之下他便将身体尽量斜侧避让左边的箭。

左胸的箭最终还是没能完全让过去,但幸好箭没有从胸口射入,而是从腋下穿过。连波箭头的两边刃口,在右臂内侧和身体外侧同时划出两道口子。右肋的箭没法躲过,但右边的箭并没碰到莫鼎力,因为旁边还有丁天。他及时出手,一锏抽飞了那支箭。可为了替莫鼎力挡住这支箭,丁天自己被箭雨中的一支射穿了左臂,剧痛之下长刃双槽芒失手掉落在地。

“退!快退!”丁天不顾淌着血的手臂,忍住疼痛抓住莫鼎力就往后拉。对方突然出现的面具人和一群弓箭手让他们即将成功冲出的计划彻底破灭,现在能够活着逃回乱石堆中都不容易了。

莫鼎力和丁天如此高超的身手都在瞬间双双受伤,那后面的人就更是可想而知了。箭雨来得又急又突然,好在后面的人多少做了些准备,发现箭雨射来时立刻挥舞手中各种防护格挡。只是防护太过薄弱,有两个十八神射的箭手立时身中数箭而死。

石榴和死鱼挥舞竹枝打掉不少箭支,但强劲急快的箭支还是能从挥舞的竹枝中穿过。后面的谢欢天就被一支箭射穿肩膀,熊达则由于大腿受伤躲避迟缓,腹部又中一箭。

这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场面极为混乱。不过袁不彀的眼力能在瞬间之中把所有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特别是血光迸溅的情景,在他眼中缓慢地滑过。

他开始晕眩,觉得整个山体都要倒过来压在自己身上。旁边的丰飞燕和舒九儿及时将他扶住,三个人挤在一起踉跄几步才勉强没有摔倒,但袁不彀的意识已然一片模糊。

“往前冲,横竖是个死!”石榴一声喊,丢掉手中竹枝,抱起旁边一块不知什么时候从上方石壁滚下的落石。那落石足有磨盘大小,抱着它就相当于一个沉重盾牌。

一直被堵在这里肯定会死,不被杀死也要饿死。现在他们其实已经冲过了大部分的封堵山路,的确可以拼着性命一鼓作气冲出去。

石榴的一声喊,让后面所有的人鼓足了力气。虽然有人死了、有人伤了,但在他的召唤下,所有人都尽自己最大努力往前冲去,希望可以突破最终阻碍。

莫鼎力和丁天正在往后面退逃,一边退一边拨打着射来的箭支。石榴抱着石头只能大概看到一点脚下的路,前面大部分的视角都被石头遮住了,这样一来他不可避免地和莫鼎力、丁天撞在了一处。而后面的人还在不顾一切地往前冲,于是所有人撞成了一堆、跌成了一串。

莫鼎力和丁天的反应极快,身体才沾地便又跳起继续拨打箭支,为后面跌倒的人群构成一道薄弱的防护。此时连绵不断的雨又开始落下来,箭支夹在雨幕中更加难以躲闪格挡。而一旦“阴府门神”的双箭和面具人的箭支一起射到,他们两个就只能任由箭支飞过他们的防护范围射到后面。

后面的人都趴在地上,紧贴地面,尽量躲避飞来的箭支。靠前的几个人还算幸运,有石榴抱的那块大石多少可以遮掩点。后面的人虽然紧趴在地上,但时不时还是会被箭支扎进身体。有人熬不住疼痛起身想逃,可才一起身立刻就被几支箭同时射中,气绝倒地。

面具人见状,带着人继续快速放箭,并寻找时机不断向这边慢慢逼近。他们逼得越近,石榴那块大石遮掩的范围便越小,后面的人中箭概率就越大。朴刀汉子此时也站起了身,横刀弓腰慢慢往前。有“阴府门神”双箭封杀,他不用担心对方的回射,只需提防莫鼎力和丁天的垂死攻杀。

当越来越密集的箭支射落在自己周围,老弦子彻底慌了。人一慌便难免出错,不知道怎么就把屁股撅了出去。一支箭很及时地就叮上他的屁股,顿时间血染裤裆。

疼痛激怒了老弦子,而他平时能够发泄怒火的对象只有一个——袁不彀。于是,他扭头厉声喝道:“不够!袁不彀!快拿弓箭起来射他们!”

袁不彀趴在地上,脸紧贴着石面,似乎是要把自己揉进石头里。对于老弦子的厉喝他一点反应都没有,像是被血色彻底吓晕过去。

舒九儿很能理解老弦子是什么意思,于是也急切地呼唤袁不彀:“袁不彀!我们当中只有你的远射可以让对方害怕,面具人见你拉弓搭箭动都不敢动,你快起来!”

说着话,舒九儿抬起上身去推袁不彀。这一抬身立刻就有一支箭穿透了她的右肩,箭的力道直接将她推到袁不彀的身上。

“快起来!射不死他们也要吓死他们,好让我们先退回去!啊……”老弦子还在嘶喊。当又一支箭叮上他单薄的屁股后,他的声音才弱了下去。

袁不彀并没有彻底昏厥,埋着头只是尽量不看周围的血光飞溅。他脑袋眩晕,意识也就迟钝了,完全忘记这样下去自己也是死路一条。

扑倒在袁不彀身上的舒九儿身体软软的,是原本就身柔如棉,也是中箭后体软乏力。柔软且带有凉意的身体让袁不彀开始苏醒,让他知道这里还有需要保护的人,自己应该做些什么。

袁不彀翻转身体,托住舒九儿的双肩,从箭杆上流淌出的血立刻顺着他的手臂一线挂淌下来。袁不彀眼睛一翻,这一次真是要晕过去了。

舒九儿忍着痛一下掐住袁不彀的人中,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不要晕不要晕!你并非天生畏血,你是畏杀!但是眼见着这么多人在流血,你得杀死敌人,保护大家,不让他们再流血!”

听到舒九儿的话,袁不彀恍惚中似乎见到一场杀戮,火光冲天,刀光闪烁。杀人的人像妖魔,披着黑氅,长着牛角,手中的利剑染满了自己亲人的血,血一滴滴地滴进自己的眼睛,让自己目不敢睹,眩晕欲死。这是记忆中的一个场景,是永远印刻在大脑深处的一种畏惧。

“不要晕!不要看那些红色的血!盯住眼睛,敌人的眼睛!盯住箭头,射向自己的箭头!或者什么都不看,用意识寻找他们的存在!”舒九儿大声说着,她在用撕心裂肺的吼叫抵消箭支射入身体的疼痛。

袁不彀艰难地将舒九儿推到一边,又艰难地翻转身体,摸到一把弓和一壶箭。弓上温湿湿、黏糊糊,是弓的主人被射死时喷溅出的血。抓到这样一张弓的袁不彀只能双腿跪住,却再难把身体撑起来。

“我来帮你,大不了一起死!只要死不了我就嫁给你!”丰飞燕到这个时候还记得要嫁给袁不彀这个承诺,也可能正是因为这样一个承诺,让她做出了这个不惧死亡的举动。

袁不彀站了起来,是丰飞燕环抱住他的腰把他撑起来的。她面朝着袁不彀,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了保护袁不彀的护盾。

也就在他们两个刚刚站起的瞬间,一支箭斜插进丰飞燕的腰部。那箭穿透身体后余势不减,直到箭头继续插进袁不彀的身体才停住。

他们暂时没有被黑衣人射成刺猬,是有袁不彀在。之前在下面堰头上,面具人告诉洞里出来的黑衣人,要拿袁不彀的活口,所以当他们看清站起来的是袁不彀后,黑衣人便都把箭头指向让开了。原来留在山上围杀丁天一众的黑衣人因为有“阴府门神”的遁形双杀,所以配备的弓箭手并不多。他们虽然仍在瞄着袁不彀放箭,但这部分数量不多的箭基本都被丁天和莫鼎力拨打掉了。

袁不彀心中快速地闪过一个疑虑,那两个遁形暗射的“阴府门神”有些像将他家灭族的那个影子。看不清样子,不知道在哪里,只是有某个瞬间一闪而至的痛苦证实了他们的存在。所不同的是,影子带来精神上的痛苦,两个暗射箭手带来肉体上的痛苦。

痛苦往往会让人变得清醒,而丰飞燕的举动、舒九儿的喊声更能让袁不彀清醒。恍惚间,他记忆中不清晰的情景正快速转换成眼前的一切,真实的一切。他终于搭上了箭,拉开了弓。

“把弓稳若山,气息如长流,忘却一切事,只看落箭头。”老弦子大喊。他说的是箭射的基本功,也是弓射的第一重境界,弓射营里的射手都会学习这样的口诀。

“肩背松,手臂活,腰拧转,腿扎根。气绷小腹,再由胸到喉、由喉到口,轻嘘缓吐。”躺在一边的舒九儿拼力喊道。她这话和之前指导袁不彀运力控制船是一样的。

袁不彀像是听到了他们的话,又像根本没有听到,他拉弓搭箭的状态和他们说的有几分相似却又有很多不同。这是个从来都没有射准过的修弓匠,但这次再要射不准,所有人都会没命,所以他用心在瞄线。大锯锯开树干的直线、垒搭麻将堆的中线、铜钱湖水面的乱线、无相狐快速移动的轮廓线……所有这些线在他眼睛里、意识中、感觉中合成了一条线,一条可以随意划分、拉伸、连接、衡量、定位的线。许多肉眼无法准确锁定的异常点,这根线都可以将其连接上,连接在袁不彀的眼睛里,连接在意识中,连接在感觉中。

当“阴府门神”再次双杀出箭,箭才离弓,袁不彀眼中的线就已经连接上出箭的点。然后,几乎是完全凭借感觉,他将自己的箭顺着这条连接的线射了出去。第一支箭刚刚离弓,第二支箭也随之开弓射出,方向是另外一个出箭点。

看不见踪迹的“阴府门神”再没有继续出箭,连他们自己人都觉得蹊跷怪异。唯有面具人看清了袁不彀抓准“阴府门神”出箭的点后,快速回射的第二箭。虽然自始至终他也看不见那两个遁形杀高手的动作,但可以想象那两人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更不要说变换位置了。

“射中了吗?射中了吗?”也不知道老弦子在问谁,但可以肯定问这话是因为他仍是不相信袁不彀这个歪瓢子能射中对方。

两箭射出,没有见到对方血溅身亡,却实实在在阻止了对方的攻击。这让袁不彀一下有了信心,或许这弓箭远射远杀才是最适合自己的。远射远杀不见血,自然就不会晕血。于是他未加多想,连续拉弓放箭,所射位置是之前一轮箭雨后他锁定的一些出箭点。

江水嘈嘈,只能微微听见箭支穿透身体的声音,特别是射断骨头的穿透声。随着袁不彀连续射出的箭,那些显眼处、隐秘处的弓箭手都不见了人影,也再看不见一支箭射出来。

“杀了他,赶紧杀了他!”面具人高喊着。无法活捉这个年轻人,他也就没有机会得到此地的秘密。那就只能把这秘密彻底毁了,不让任何一个人得到。

面具人高声招呼手下杀了袁不彀,自己却在连续往后退。看来,他觉得要将这个年轻人杀死并无多少把握,而这个年轻人要杀死他们中间的某一个却是绝对有把握的。那年轻人刚刚瞬间杀了“阴府门神”就是证明,所以他首先要做的是不能让自己成为对方可以瞄定的目标。

打破面具看看是张什么脸

听到面具人的指令,最先采取行动的是朴刀汉子。他正弓着腰在向前面慢慢靠近,听到指令之后立刻脚下纵步、手中挥刀,一团遒劲刀风狂卷过去。

对方弓箭手的反应要比朴刀汉子慢,但弓箭的速度要比人快很多,所以箭支后发先至,抢在了朴刀汉子之前。

“护住他!”丁天从刚才袁不彀射出的几箭里,已经清楚了他的价值,自己这些人的命应该都系在了这个年轻人手中的弓箭上。听到面具人一声喊后,丁天立刻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于是马上挺身替袁不彀拨打射向他的箭支。

其他人也听懂了丁天的意思。死鱼果断转身站起,挡在袁不彀的前面,谢天谢地兄弟俩也站起来挡在袁不彀的前面。熊达则直接颠着脚,拖着受伤的身体挥舞单刀朝朴刀汉子迎过去,正在拨打箭支的莫鼎力和丁天都没来得及拦住他。

几支从拨打间隙中漏过的箭射中了死鱼和谢天谢地,三个人闷哼一声歪倒,但随即又艰难爬起,依旧挡在前面。幸运的是,这几箭因为前面拨打时多少有些碰撞,失去了该有的力道也偏了方向,都没有射中他们要害。

熊达却没有那么幸运了。他本就受伤挺重,单刀刀法练了没有多久且从未实战过,偏偏面对的朴刀汉子又是一个会春秋刀法的沙场猛将,只一招就被对方砍翻在地。

当砍翻熊达的朴刀汉子想再次纵身杀向袁不彀时,他却没能跳起来。被他砍翻的熊达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腿。

也就在这个时候,石榴站了起来。他抱起大石头再次朝前冲去,就连莫鼎力和丁天都是急急闪身才没被他撞到。石榴此时抱石再冲,作用极大。大石像盾牌一样挡住一轮箭雨,又直对朴刀汉子而去,而朴刀汉子的脚无法从熊达的手臂里挣脱,只能横着朴刀杆来挡。

朴刀刀杆断了,发出碎响。朴刀汉子胸口被撞,发出闷响。朴刀汉子连带石头和抱住自己腿的熊达跌出了旁边悬崖,发出长长惨呼。最终,两个人和一块大石掉入江中的声响被江中急流的喧嚣覆盖,无声而去。

袁不彀眼里的线分离、折转、斜拉……变成了一张网,一张网形、格眼并不规则的网。这网上不同的格眼锁定了箭雨中的每一支箭。瞬间之中,他将自己射出的箭与这些箭的射出点相连。不,是与这些射出点往上一寸半的点位相连。侧身持弓,拉弦放箭,箭的射出点与肩臂平齐。这点往上一寸半,便正好是弓箭手脖颈的左前侧。

快速地连射,不让对手有再次开弓搭箭的机会。每射出一箭,袁不彀都不去看。这个时候多看一眼都是在浪费眼神和心神。不过肯定有人清楚看到了那些箭射出的结果,单一却触目惊心。几乎所有被射中的弓箭手都是一箭穿透脖颈,随着箭射的方向如断木一样重重地掼倒在地。

很短的时间,袁不彀就将那一壶箭全部射完,没有一箭落空。黑衣人这边的箭雨变成了零星几支,很多弓箭手已经被一箭毙命,剩下的弓箭手再不敢放箭,生怕自己的出箭会成为袁不彀射杀的选择。

箭壶中已经无箭。于是袁不彀后退一步,拔出了扎在自己身上的箭头。

这是支带血的箭,箭头、箭杆、箭羽都是血。袁不彀根本不看这支箭,只是用半闭眼睛的余光寻找着那个面具人。

面具人站立的位置是安全的,弓劲杀伤距离的判断对于面具人这样的弓射高手来说是最起码的技能,所以他没有开弓搭箭。他知道自己同样无法在这样的距离中有效杀伤袁不彀。

当袁不彀对准他拉开弓的时候,面具人疑惑了。自己难道判断错误?那个年轻人手中看似普通的弓难道有着外观看不出的力道?

面具人在疑惑在思考,袁不彀却是盯着那张面具,毫不犹豫地把箭射了出去。

面具人真的没有想通,对方的箭怎么会射到自己确定安全的距离的。那箭朝他而来时,本认为根本不存在危险的他,只来得及用手中的弓掸扫一下。掸扫让箭改变了方向,这方向恰好插向面具人的面门。改变方向的箭卸掉了不少力道,这支箭虽然最终插在面具上,却没有穿透,射中面门。随着半片金属面具碎裂落下,面具人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弓只是张普通的弓,箭也只是支普通的箭,唯一不同的是那箭上有血。箭支宽大的尾羽被浓稠的血液抹粘了起来,变成了窄窄的几缕毛。这样的箭在准头上变得很难控制,稍有碰撞就会大幅度改变方向,但这样的箭肯定比原来射得远。角度计算合适的话,完全可以射中安全距离之外的面具人。

袁不彀算准了角度,还算准了对手格挡的方式。他利用带血箭支轻易会改变方向的特点,让这支箭最终射向对方的面门。必须是面门,就算杀不死对方,也要打破面具,看看后面是张怎样的脸。

破碎的面具后面露出半张白皙的脸颊和半缕油亮的黑须,一滴血珠从脸颊上流下,画出一道艳丽婉转的红线,在白皙和油黑间显得特别刺眼。射破面具的箭尖划破了面具人的面颊,这对于一个需要掩盖面容的人来说,是留下了一个危险的记号。

面具人很果断地挥了下手,让手下赶紧撤走。那些人其实都在急切地等待着这个挥手,面对袁不彀每一支都会要命的箭,撤走也就意味着保住了性命。

黑衣人们撤得很快,他们在摸索下面洞道时应该留了记号,否则之前也不会那么快就从猰貐口鼻处的洞口赶到这里来再次堵截袁不彀一行。他们离开时,江水还没有将猰貐坟围绕。

袁不彀他们离开得也很快。莫鼎力跟着成长流入洞,之后暗中搭救舒九儿他们,直至后来逃到猰貐鼻,他也都做了记号。逃命的人最为坚忍,虽然他们中间大多是受了伤的人。在用舒九儿随身携带的麻沸散暂时止痛后,全都坚持一路急赶,在江水围住猰貐坟之前逃出。

金国南察都院的人在阿速合带领下赶到猰貐坟时,看到的是一片汪洋,猰貐坟已经在水中央。连续的洪峰被分流后,在原来的岸边形成湾流。再加上众多土丘沟壑的作用,处处都是怪异的流道、暗涡,即便有船也是不敢下水的。更何况金国隼巢的高手虽多,擅长操船弄水的却很少。最终他们只能远远眺望一下已经被江水围绕的猰貐坟,便迅速离开了。

袁不彀他们逃出之后立刻找到最近的县城,这一回他们没有像之前那样惊动官府衙门,而是找到捉奇司设在此处的密目孔子。

到达这里后,莫鼎力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歇,要了匹快马就上路了。

目前,他通过袁不彀了解到一件事情——被黑衣人夺走的牌子一面是“齐云”,另一面是“倾江”。倾江代表猰貐坟,是一派治水工匠家的发源地。由此推断,那牌子应该只是一个派系的身份牌或标志。如今“倾江”已经知道意思,就看这“齐云”到底代表什么了。

莫鼎力还有一个发现,必须立刻加以证实。当初均州出来的黑衣人在沽酒渡现身后,他给芦威奇发了份暗信,要他在均州查证一件事情——天武营的人马有没有调动。黑衣人组织严密,少量人马就能阻击芦威奇辖下的巡街铁卫和亲兵卫队,这样一群人可以隐身军中难以查出,最大可能就是天武营的人。

现在不管芦威奇那边的查证有没有结果,从猰貐坟撤走的黑衣人肯定是要回均州的。莫鼎力要赶过去,赶在黑衣人之前到达均州,那样就有可能抢先查出天武营人马数量不齐的事实,同时查出面具人是天武营中的哪一个。所以,接下来就看他和面具人谁先赶到均州。

余下的人都是丁天从临安带出的,已经没有几个,而且都带着伤。他们本是被派来听莫鼎力遣用的,结果莫鼎力自己跑了,把他们扔下也不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只能先留在原地医治伤病,然后等待捉奇司下一步行动的指令。

众人里石榴没有受重伤,只有些碰撞刮擦的痕迹。袁不彀也没受太重的伤,那支穿过丰飞燕身体的箭支只浅浅地插入他身体,桃弧翼箭头也就只在他身上留下一个心形伤疤。老弦子瞎凑热闹地说,这伤疤是丰飞燕给打的印记,注定了袁不彀是她的人。

丰飞燕虽然腰腹被箭射穿,但伤势其实不重。她丰腴的腰肢本就肉鼓油厚,那支箭只从肉层油层之间穿过,没碰到筋骨内脏。

其他人的伤有轻有重,但在舒九儿的治疗下很快都没有什么大碍了,反倒是舒九儿自己被射穿的肩膀处理得最是不好。她给自己治疗并不方便,只能指导丰飞燕给她包扎上药,结果伤口化脓,发烧了好几天,最终自己下了猛料汤药才缓转过来。

捉奇司很快就来了指令,让剩下的人马上回临安。这就是赵仲珥的处事方法,做活儿的人事情结束后就马上回去复命,将整个过程细节汇报上去。同时他会另派一路人回去重新查看现场情况,再将情况反馈回去。这样可以将前后两路人获取的信息进行比对,避免有遗漏的方面,更避免有人隐瞒、谎报。

江水未曾完全退去,捉奇司另派的人就已经乘船上了猰貐坟。猰貐坟上还是当初厮杀后的情景,到处可见死尸,每一处和丁天他们回去说的细节都没有太大出入。

对不上的情况也不少,首先是那些洞道再也走不通了,很多地方像是不久前发生过坍塌。他们只好也从石壁上用绳索吊下,到达猰貐的口鼻处。但在这里他们没有找到成长流的尸体。还有,石壁上的两个字,像是被什么人整个凿撬掉了,只留下个方形浅坑。

黑衣人的尸体和颜色杂乱的那些人的尸体上都没有发现什么线索,这些做暗活的人之前肯定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不让人看出丝毫端倪。不过捉奇司的人并非等闲之辈,他们还是从一个悬在崖壁上的绳索上找到了特别之处。这特别之处是一个绳扣,那绳扣反插悬棺扣,这是蜀地巴山葬人专用的绳扣。

蜀地族种繁杂,最为奇特的应该是原来金沙国的賨人和巴山的葬人。葬人就好比藏地的天葬师,也是专门为人礼葬尸体的。只不过他们的葬法和天葬不一样,他们会将尸体棺椁带上绝壁悬崖,放入山洞里或枝杈之上,所以葬人一族最擅长攀岩和吊物。根据这个线索,可以推论那些颜色很杂的人来自蜀地。

再有,猰貐坟西端的堰坡,分洪倾江之天工世上独有。这些信息在捉奇司悟秘阁中查找下,轻易便找出此处属于江湖上“理脉神坊”的开派之地。

知道“理脉神坊”的人不多,都说这个帮派的由来是个谜,就连它自己帮中的传人都说不清楚。现在应该可以确定,是他们祖师从猰貐坟那里有所顿悟才开宗立派的。这一帮的技艺传承也是个谜,入帮的人就像入了河工行,一年到头挖河筑堤。说是兼工兼武,这工和武都是自悟多过传授的。而至于传承,成长流从未说过自己是“理脉神坊”的传人。

石壁上的两个字应该是很重要的两个字,否则也不会有人费力将其凿撬带走。而要想将这两个字重现,只能靠当时看到那字的人重描和拼凑。将本就认不出的怪字重描出来绝不容易,袁不彀、老弦子、舒九儿、丰飞燕埋头苦想了好几天,描出的仍是乱麻一团。

这天,舒九儿在医馆中听到门外有铜磬敲击声一路过去,那是福星观道士沿街结缘求捐。连日阴雨让福星观倒了半间偏殿,道士们四处求捐银两,想要重修殿房。铜磬声渐渐远去,舒九儿脑子里却灵光连闪。她不再搜刮记忆去描那两个字,而是写了一张折文用蜡封好,让人赶紧送到捉奇司给赵仲珥。

收到折文时,赵仲珥正坐在书案前皱眉想着两件奇怪的事情。

其中一件事情是吏部录名阁的回复。录名阁外围人员众多,可以把犄角旮旯的所有信息都抠出来,但上次赵仲珥针对华舫埠凶案发出三支暗令之后,录名阁直到今天才有一个简短回复传过来。回复上说未查到孟和任何信息和社会关系,甚至录名阁里都没有孟和的资料,他的祖籍、出身、哪里招入禁军的全都不知。

一个禁军之中的高级官员,皇帝身边的守护者,竟然连来历都没有,当初是如何将他招录进来的?禁军之中出现这样的情况是非常危险的,如果孟和是个敌国刺客,那皇上的安危可就出了大纰漏。

另外一件事情是关于范成大的。今日早朝时有人上折给皇帝,谏奏范成大越级任职违反官制。范成大升任吏部员外郎是赵仲珥安排的,这检举看似针对范成大,其实是针对他赵仲珥的。让赵仲珥难办的是,孝宗皇帝竟然忘记是他这个弟弟推荐范成大这回事了,当场就免了范成大的官职,连周旋的机会都没有给他留,一下便将赵仲珥之前筹措好的计划都给打乱了。

赵仲珥觉得张浚是最该谏奏范成大的,再有就是枢密院和吏部的官员。范成大突然越级升任,影响最大、眼睛最红的是这些人才对。但是后来听说谏奏的人竟然是右龙骑大将军柴彬。

柴彬是梁王世子。当初小梁王柴桂死于岳飞枪下后,其子柴排福世袭梁王并驻守滇地,在滇地建立梁王军,实力非常强大。梁王府在滇地屯军驻守,让皇上心中有所担忧,梁王府便主动让柴彬到临安任职。这柴彬是柴排福长孙,让他到临安其实是做质子。另外,临安的朝堂中风云多变,梁王府也是想安排下自己的人,好随时掌控局面。

赵柴两家祖上的恩怨愧欠世人皆知,所以孝宗对梁王府主动安排柴彬来临安是心照不宣的。封他个右龙骑大将军,平时对他提出的一些要求和建议能满足也都尽量满足,所以柴彬的这个谏奏,皇上未曾多加考虑就直接贬去了范成大官职。

现在,赵仲珥不能去强求皇帝给范成大复职,这样一来自己的一些目的就会表露得太过明显。而梁王府给他一拳,目前还不知道是故意为之还是无心而为。如果他马上再回过去一脚,这就明摆着是要做对头了。官场之上,特别是他这个捉奇司,那是要方方面面给面子才能把事情做好的。就算知道谁跟自己做了对头,那也要把回击的刀子藏在笑脸后面。

也就在赵仲珥被一个个疑问纠缠时,舒九儿的暗折送到了。当心结难疏的赵仲珥缓缓打开舒九儿递上的暗折后,他始终保持微笑的菩萨脸顿时收敛,眉头拧结起来。只有在所见信息完全出乎意料时,他才会这样。

暗折上只寥寥几字:“壁上非字,是符画。”

猰貐坟石壁上的两个字竟然不是字,而是一张咒符,一张横着画的咒符!天下有这样的咒符吗?

这样的符又有什么用处?

九死一生的绝地冒险,波谲云诡的朝堂斗争。

少年袁不彀将如何一一破解杀局?

敬请关注《长弓少年行》后续作品。

第一部完

滇地:现在云南的部分地方加四川、广西的小部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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