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堰崖对战

好在袁不彀无法解决的局面有人替他解决了,就在此时,洞里又冲出一个身影来。这人出来得很急,根本没细看外面情况。也可能是见到丰飞燕他们还堵在洞口处,就觉得外面是安全的,所以想都没想就在后面边喊边推着他们走:“快走快走!后面点子硬,都用的飞星子,再不走就全被射成筛子了。”

冲出来的是莫鼎力,他没有看清外面情况就赶着大家往前走,是因为后面的情况更加危急。飞星子是兵家对弓箭的代称,他是被人家用弓箭追杀出来的。弓箭在狭窄黑暗的山洞里避让格挡非常困难,追赶他的弓箭手还都是精挑细选并经过专门训练的。

莫鼎力推丰飞燕,丰飞燕推舒九儿和老弦子,几个人往前一挪步子,就将袁不彀和面具人对峙的箭射通道给挡住了。不仅挡住了,最前面的老弦子绊在一具尸体上,连带后面的人差点全都摔倒。

这是一个非常混乱的场面,好在突然出现的不仅有莫鼎力,还有崖壁上颜色杂乱的人。这些人锁定的是面具人,他们认为面具人才是此处最大的威胁。只有先把威胁消除了,才能顺利下来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就在下面出现混乱的时候,四张鹤翅秦弩都已经瞄上了面具人。面具人真应该感谢莫鼎力阻挡了袁不彀与他对峙,他才能及时躲让上面的弩箭并快速反击。

“往前走,一直往前,这里不能待。”莫鼎力视线清晰后,往周围扫一眼,立刻明白了。他们现在有来自前面、后面、上面三个方向的威胁,而他们可以躲避威胁的路数却不多,只能尽量往前,从这个多重威胁的范围中挤出去。

袁不彀视线中不见了面具人,立刻站起身来。他为了保护舒九儿几人,不惜与面具人弓箭相对,舒九儿他们的一番混乱也解脱了他的困境。否则就那么一直坐在地上箭对箭地耗着,不死在面具人手里也要死在上面下来的箭手们手里,或者是死在洞里那些黑衣人手里。

“这个是成长流,他原来和我们一起的。之前好像已经死在马车边了,怎么又到这里来了。”老弦子认出把自己绊倒的人,却没有发现那已经是尸体。“带上他,快带上他,他最懂辨识水流漩涡的,说不定能从江上找到出路。”

“他已经死了。”袁不彀站起来后,发现面具人已经在和上面下来的人展开对射,根本无暇顾及自己。于是赶紧催促着老弦子他们离开。

“死了?成长流死了?他留下什么话了吗?”莫鼎力反而迟疑了。他和成长流一样装死,在成长流之后复活。然后偷偷跟在成长流后面上了猰貐坟,直跟到错综复杂的洞道里才跟丢了。

“先离开这里,有话之后再说!”袁不彀又催促。他看到上面四个持鹤翅秦弩的箭手已经被面具人解决掉三个,剩下的一个也被逼到死角,只要露头面具人肯定会一箭把他解决掉。

“对对对,赶紧离开!”莫鼎力也催促。他刚刚从面具人的弓射姿势和箭射力道已经辨认出,这人就是那天解法寺肉身库甬道中的蒙面弓射高手。

其实不用催促,大家都知道保命是最重要的。所以话还没说完,几个人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前端伸出的石坡上。刚刚滚滑下坡,几支箭便掠着他们头皮飞过,是洞里的黑衣人追了出来。

猰貐坟的山形本来就挺规整的,很少有嶙峋怪异之处。这最西端延伸而出的坡形也一样,陡度很平缓,伸出的距离也不长。袁不彀他们赶到坡下,躲过了一轮弓箭。其实后面追赶的黑衣人只要往前再多走几步,平缓的坡顶便再无法遮掩他们。

此刻崖壁上快速滑下了第三轮弩手,这轮颜色很杂的弩手滑下时刚好看到袁不彀他们从自己的攻击圈中溜过去。他们虽然来不及对袁不彀他们出手,但袁不彀他们却提醒了他们后续可能还有其他的人出现。所以当黑衣人们冲出洞并往前追赶过去时,鹤翅秦弩弦括连响,立时便有三个黑衣人被钉死在了地上。

“不要乱跑,先分散开。尽量贴着崖壁走,借竹枝草叶隐蔽。先把上面那些爪子都点了星,再对付那几个人。前面没有路了,他们走不掉的。要抓活的,特别是其中那个年轻人。”面具人站在对面石崖下高声命令洞里刚冲出来的那些黑衣人。很明显,他是那些黑衣人真正的头领,之前只是分开行动,各司其职而已。

“哪个年轻人?男的女的?”洞里那个主事的黑衣人在问。

“男的,持弓箭的那个,他可能知道秘诀是什么。不过当心了,那年轻人弓射技艺极高。好在他只有一支箭,只要不继续让他捡到箭支,找个人耗掉那支箭就可近搏擒他。”面具人在对付上面那些弩手的同时,已经将如何拿下袁不彀的方法想好了。

箭神一般的歪瓢子

所有的黑衣人马上领悟了头领的意思,他们暂时将袁不彀几人放弃,隐蔽身形与上面的弩手展开对射。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战,双方局面都有利有弊。上面颜色很杂的弩手们移动躲闪不方便,但居高临下、弩强箭急。一大群人分几组轮番攻击、绷弩、上箭、下滑,很快就下到离猰貐口鼻很近的地方。

不过面具人现在不是孤军作战了,他的手下四散到崖壁的周围贴壁而站,或者藏身在可隐蔽身形的石块、树木下面。这样上面的人虽然下得很快,但只要接近猰貐口鼻,都会处于底下人的有效攻击范围内。即便形成对射状态,黑衣人们占据的可攻击方位和角度更多,上面杂色的弩手伤亡也会远远高过黑衣人。

颜色杂乱的人是追踪袁不彀他们上的猰貐坟,攀援上山之后立刻四散分开寻找有价值的东西。在此遇到坚守不退的弓射高手,他们便觉得有价值的东西就在猰貐的口鼻处,于是召唤哨音连连,所有人纷纷聚集而来,如蚁群一般持续地从上面滑下、攻击。

面具人此刻虽然多了十来个帮手,形成一个很是坚固的阻击圈,但如此下去肯定会消耗殆尽。不要说回头再去拿住袁不彀他们了,就是这会儿保住自己的性命都不容易。

两股人马拼死对战,这给袁不彀他们留下了时间和空间。在并不太陡的坡下,几个人一团慌乱地商量该怎么逃出去。

“告诉我,成长流有没有说些什么?他留下的话或许可以帮我们逃出去的。”几个人里莫鼎力是最镇定的,他不仅想逃出去,还想知道成长流到底有没有留下最终的秘密。

“不够,快说,成长流说了什么,我们好赶紧逃出去。”老弦子也在旁边帮着催促。

“对,逃出去后我就嫁给你,我说话算数的。”丰飞燕竟然在这状况下还没忘记之前的茬儿。

袁不彀是个谨慎的人,虽然看莫鼎力是自己车队车夫的打扮,但没有确认他的身份之前还是不会乱说话的:“你是谁?凭什么问我话?”

莫鼎力一愣,其他人更是一愣。确实呀,凭什么相信一个大家都不认识的人?即便是替车队赶马车的,也不该追问这种事情。

“他救了我们,应该不是坏人吧。”丰飞燕又抢嘴舌,说完之后立刻也觉得不对。现在猰貐坟各种来路的人混战在一处,很难说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莫鼎力摸索一下,拿出自己的腰牌:“我是四品带刀侍卫莫鼎力,现专职在捉奇司寻秘探疑。你们所有行动都是我在暗中指挥,成长流加入此趟外活儿是我指定。成长流出来后表现异常,我一直跟踪着他,发现他对此地环境颇为了解。不过后来洞道中我把他跟丢了,转而遇见黑衣人押着他们三个,这才暗中相救。我是想救下各位后,一起找到成长流或者找到此处暗藏的秘密。”

莫鼎力的解释取头留尾,眼下状况实在不宜说得太细。从工部疏理处调成长流是莫鼎力特别向赵仲珥提出的,他知道成长流精通水脉水势,而玄武水根穴中得来的线索必须配这样一个高人才合适。

成长流对此次调动倒不奇怪,按照捉奇司的惯常做法和外活需要,类似情况实属正常。但当捉奇司的队伍重新过江转向往西后,成长流心中已有警觉,因为前行的方向上有自己门中祖地。

对于莫鼎力来说,成长流是一个意外的惊喜。莫鼎力混入队伍之后发现成长流神情很是异常,于是盯住了他。成长流的各种反应随着队伍的行动不断变化,看来他确实知道前面有着什么秘密的地方。快到猰貐坟之前时遇黑衣人绞圈截杀,他见成长流装死便也跟着装死,并始终紧跟其后。

袁不彀他们四个再次成为幌子,诱走了那些颜色杂乱的人。成长流毫不费力地就用他怪异的“犬行丛”走法来到猰貐坟前。登上猰貐坟他没有走水道也没有攀爬,而是从很隐秘处的一个石缝里直接进入了山体洞道。对于黑暗的洞道,成长流好像并非那么熟悉,在其中转了不知多少个圈儿。不过他肯定是越转路径越清楚,而跟在后面的莫鼎力却是越转脑袋越迷糊,最终还是被成长流甩掉了。

“成长流说过这里是他门中祖地,他知道此地并不奇怪。”袁不彀是想替成长流解释莫鼎力认为的异常。

“他就留下这句话?这已经在我意料之中。黑衣人赶到此处到底要找些什么,我想他是知道的。”莫鼎力一脸疑惑,他觉得成长流不该只留下这么一句话。

“就是呀,靠这句话也找不到出路呀。”丰飞燕心中很是慌急了。

“不是不是,他还说了其他话,说什么这里是倾江,洪从西来,江往北倾。”袁不彀赶紧说出成长流后面的话,“对了,他好像还看到了这里的什么刻字,但他不肯告诉面具人是什么字。”

“字在哪里?你说的字在哪里?”莫鼎力边说边探头寻找。

“别管字在哪里了,先找逃命的路在哪里吧?”老弦子的语气像在哀求。

“好像在那崖壁上,他看字时我见那处的枝叶摇动了。”袁不彀也像莫鼎力一样探头寻找,“在那里在那里,看到没有?崖壁上。”

“是的是的,我也看到了,但看不出是什么字。”丰飞燕也看到了。

“那应该是一种以形表意的古老文字。”舒九儿在一旁说道。

“你认识?那两个字是不是齐云?”莫鼎力赶忙问。

“我不认识。”舒九儿很果断地回答。

“趴下!”舒九儿话音未了,莫鼎力就发出一声断喝,同时飞身而出,手中的一对雁翎雪花斩飞舞,连续打掉几支弩箭。雁翎雪花斩轻巧短窄,并不适合拨打硬弓强弩射出的箭支,为了能够缓解攻势,他立即喊袁不彀回射对方:“不够,回射!”

那些弩箭是鹤翅秦弩射来的,崖壁上的弩手已经逼迫到很低的位置。袁不彀他们虽然趴在坡下,崖壁上那些弩手却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弩手们并不清楚袁不彀几人和面具人不是一伙的,见他们也在下面,也就发起攻击了。鹤翅秦弩力道强大,又是从上往下,袁不彀他们全在有效攻击范围内。

袁不彀听到莫鼎力的喝叫声,想都没想就弓拉满月回射过去。那一瞬间,他拉开的是一股气势,拉开的是一个天地,拉开的是一个从生到死的历程。所有看到他拉弓的人都震惊了,胆怯了,畏缩了,但想逃走却来不及,只能在心中祷告箭头指向的不是自己。

弦松箭出,从箭支划空的声响便可知力道遒劲,他把弓的最大出力运用了出来。箭射的力道取决于弓的先天条件,如果弓不够强,即便人使出最大出力,也达不到想要的距离和杀伤力。

袁不彀手中的弓是一把普通的弓,远远达不到鹤翅秦弩的力道。但是弓只要入袁不彀的手,他便能掂出其性能特点,握弓一拉,不仅整张弓的劲道如何马上全然了解,就连从弓的哪个位置出箭可获取最佳出力也都了然在心。然后再通过对箭支材质、分量的分析,箭羽种类的不同,以及弓与箭的配合关系,便能在瞬间之中确定怎样的射出角度可以获取最远距离和最大杀伤。

虽然不是强弓,虽然是在低矮处,但袁不彀还是将箭支射上了崖壁。距离足够,劲道也不输于鹤翅秦弩。不过这支箭只是在石头上撞出几点火星,就翻个身插落在草丛中了。

“你个歪瓢子,从来就没射准过!从来就没射准过!”老弦子趴在那里,急得直拍地面。

“不是射不准,是松弦时刻意扭动颈肩了,射出的箭歪了方向。这是临射时畏惧了,畏惧杀生,和他畏血一样的道理。”舒九儿通过袁不彀的身体状态,看出他射不准其实是心理问题。

“笨蛋,你这个笨蛋,你要不射死人家,人家就会射死我们!快,再射,再射!”此时袁不彀已经缩回坡下,正好趴在老弦子旁边,老弦子气得连敲他几下脑袋。

“没箭了,我只有一支箭。”袁不彀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手后果严重,身边的女人老人都是需要自己保护的,但他确实只有一支箭。

“找找,这周围有很多箭可以拣的。”丰飞燕手在旁边一划拉就捡到一支箭,兴奋地递到袁不彀面前,但那是一支鹤翅秦弩用的弩箭,袁不彀的弓没法用。

就在此时,莫鼎力一个倒栽从坡顶摔了下来。不过刚刚落地就又马上翻身爬到一处凸起的石面后边,尽量压低身体。他不是被弩箭射落下来的,而是自己把自己摔下来的。攻击过来的弩箭在无法用雪花斩拨打的状况下,他只能用这种方式来躲闪。这还好在袁不彀的一个拉弓姿势让对方的箭支稀落了许多,他才有机会把自己给摔落下来。

此时的局面太不乐观了,他们全都一动不能动,被定死了位置。而崖上崖下不管哪一方最终胜了这场弓弩对决,他们几个都是别人刀俎下的鱼肉。落在面具人手中还相对好一些,他至少还想从袁不彀嘴里得到成长流留下的话,不会马上对他们下杀手。而崖上那些颜色杂乱的人下来后,很有可能话都不多说一句就直接将他们射杀。

从双方对决的形势来看,颜色杂乱的人越来越占上风了。他们的伤亡要比黑衣人多,但是他们的人数也比黑衣人多出很多。崖顶上持续有人悬下,无休无止地,不见停息。后面下来的人武器也变得多样起来,除了鹤翅秦弩,还有诸葛连弩、齐眉弓。

后面下来的人弓射技艺也比前面的弩手更厉害。诸葛连弩小巧,射速快,攻击范围密集,适合近距离的攻杀。让这种弩手从崖顶下来是因为前面的弩手已经逼迫到很低的位置了,可以让他们来接手短兵近战了。齐眉弓是软背长弓,长大却轻巧。使用这种弓的箭手可以手拉弦脚开弓,也可以利用周围的固定物拉弦开弓。齐眉弓更便于在悬挂而下的过程中使用,加上射距远,给诸葛连弩做后备助攻极为合适。

这两批人下来后,黑衣人再难应付,即便面具人弓射本领再强,也是孤掌难鸣,无法扭转局面,只能带领余下不多的黑衣人往猰貐鼻的洞口退去。

然而,不管进逼下来的一方,还是正准备退入洞里的一方,以及趴在那里收腹缩臀生怕被箭射中的袁不彀他们,都在一个瞬间静止了。就好像时间停止、世界凝固了一般。不,只是像时间停止了,世界非但没有凝固,反变得更加喧嚣活跃起来。

装作无赖的风水先生

喧嚣声由西而来,由低到高,如万马奔腾。山体在震颤,天地在震颤,人心更在震颤。喧嚣声的前奏是一片水雾,弥漫如飞云,浓重且急促,让已见清明的天色刹那间就变得昏天黑地。

那急促浓重的水雾到达时,扑洒下来的是持续的细密水丝,顿时就将山体朝西一面上的草竹和人实实在在地润湿了。水雾过后,江面水位快速上涌,像是被什么力量推动着,拱拥着。还没来得及转动脑筋,想想推动的力量从何而来,那力量就已经到了。

远处的江水不再是湍急流淌,而变成满江的沸腾。浑浊的灰黑浪头剧烈地跳动着,只在灰黑色的最上方闪动一片银亮。银亮应该是飞溅的水珠,而灰黑色则是裹挟了泥沙、碎石、断木和各种动物尸体,试图摧毁更多生命的“力量”。

“上游洪峰下来了,赶紧往上走,不然会让浪头裹下江的。”莫鼎力嘴里嚷嚷着,人却没动。往上有弓弩利箭等着自己,同样是要命的结果啊。

“没错,江面水位升高了,等洪峰一到,浪头肯定要冲到我们这里。”老弦子边说边哆嗦着。

“对!上去,赶紧上去,上面好像不打了。”丰飞燕抬头往上看,可才一抬头,立刻有一只弩箭贴着头皮飞过。上面是不打了,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情景惊骇了。但上面都是久经沙场的高手,哪里有些什么异动,依旧立刻就会有所反应。

“别动,你们先不要动,我好像想明白了!等着!这里可能会出现一条逃出去的路。”袁不彀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激动。

赵仲珥决定暂时放弃追查张浚,“死过卒”派出跟踪捉奇司的人全部被杀,这根顺着可以摸到瓜的藤断了。桃荷棋院设的一个套儿本是用来试探张浚的,但张浚用范成大替代自己顺解了。这可以有两个解释,一是张浚的确不是幕后指使之人,并没有觉得暗语联相约有什么重要事情,甚至还以为是哪位朋友的雅邀笺,一时事忙走不开就让人替代自己赴约。另一种解释是张浚城府太深,一下就看出暗信中存在的玄机,觉察有人开始怀疑自己,所以让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替代自己赴约。

不过有人觉得还有第三种解释,那就是范成大可能是个更加重要的人物。他不是替代张浚前去棋院,而是张浚接到暗信后再递交给他,他决定了亲自去会面。这其实也说得过,范成大去过棋院之后,“死过卒”才莫名其妙全部被杀。有可能是他从当时的情况中悟出了危险,这才赶紧下手抹了痕迹。

觉得有第三种解释的人是杜字甲。杜字甲在捉奇司的职责是辨查风水、寻墓定穴,张浚这件事情本轮不到他管,但这一回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杜先生偏偏盯上了范先生,或许真是范成大哪一处的风水破败了。

有了第三种解释后,杜字甲从反馈至捉奇司的所有信息中圈出了范成大离开棋院的时间、方向。并由此推断出了又一个交集点,就是华舫埠的凶案。范成大在那个时间里是可以走到华舫埠的,就算走不到,也应该就在附近。完全有可能遇到被杀的那些人,或者遇到凶手。而三法司汇总过来的所有信息里并没有任何一条提到他的证词,那么他不出面提供相关信息是怕惹事上身,还是本就与这事有着某种关系?

杜字甲所有的怀疑和推断没有告诉捉奇司里的任何一个人,而是自己直接坠上了范成大。他原先是个江湖术士,本就有特别重的好奇心,以及通过好奇获取利益的贪心。贪心驱动,他决定要自己先把其中的缘由都理清楚了,然后再看是从捉奇司还是从其他方面获取尽量高的利益。

凤春大街的意外是杜字甲早就预谋好的。斜着眼珠瞧准范成大从自己身后走过,他猛地一个转身撞上,把自己手里刚刚从刘二鸡铺里切出来的用荷叶托着的腊汁鸡全撞翻了。

鸡撞翻了,杜字甲马上现出一副斗鸡的模样,反手一把拽住了范成大的衣服,气势汹汹地吼道:“怎么回事?猪候槽子狗等屎,你堵我屁股后面是想要啥?鸡翻了彻底,你可是连个骨头都得在地上直接舔了。”

“你这人怎么如此说话?这里可是皇都之中,天子脚下,有严刑铁律逞凶制恶,可容不得你放肆。”范成大心中有事,突然一撞已经吃惊不小,再被拽住了莫名其妙骂一顿,就算泥菩萨都会冒三分土气的。

“你也知道这是天子脚下呀,既然知道你还敢和捉奇司的人推推撞撞?信不信我让我们王爷下道密令,让你从此消失得连个猪油渣子都不见。”杜字甲故意摆出一副凶恶无赖相。但他说的倒是真的,铁耙子王一道密令真能让人消失。

范成大沉默了,眼珠快速转动两下。他知道捉奇司有很多江湖上的粗俗人物,但不管怎样的粗俗人物进了捉奇司后都必须收敛性情,守规矩。面前这个人如此狂妄不知约束的人,应该是铁耙子王身边有些分量的人。这种人虽然入了官家不缺钱花,还是放不下原先爱占便宜的市井相,有时候还会利用现在的权势把这卑劣的特点表现得更加张狂。

范大成倒不是害怕杜字甲的威胁。铁耙子王赵仲珥做事极为谨慎,即便握有特殊权力,也不会随便就发个什么把人弄没了的密令。他是觉得之前暗信相邀桃荷棋院的套儿有可能是捉奇司做的,面前这个人既然是捉奇司的人物,自己是否可以和他就此套套近乎拉上些关系,借机打听些消息将自己心中的疑惑给解了。再说,就算不是他们做的,那捉奇司掌握的信息也是最多最可靠的,自己要是能套出一些来也是有用的。

“原来是捉奇司的高士,见谅见谅!你这鸡我给撞掉了,我得赔你。这样,也不要再切鸡切肉的了,找个酒楼点些酒菜我们一起喝两杯。既赔了你的鸡又表达了我的歉意,既解了我酒馋又可将枢密院和捉奇司关系拉近拉近,真可谓一举四得呀。”

“这倒也是可以,不是我要贪小便宜,平时人家请我吃酒菜,我还不一定给面子。今天主要是你扫了我兴头,不是一只鸡补得回来的。对了,你刚才说你是什么院的?”杜字甲继续装着疑惑,问道。

“哦,在下枢密院范成大。”

“原来是枢密院的范军爷,我是捉奇司的杜字甲,专门替王爷断阴阳玄妙之事。这样,你说去哪家酒楼,我这人不挑剔的。”杜字甲听范成大是枢密院的便称他军爷,这是为了故意表现自己的无知。就像花街柳巷门口的姑娘,只要人家沾了点兵家的边就都喊军爷。

大街上有很多饭铺酒家,各种档次、口味。范成大没有刻意选择,带着杜字甲走进了离得最近的一家酒肆里。

此时还没到饭点,店里没什么食客。一楼大堂的几副桌椅大部分空着,二楼的雅间则全都空着。范成大仍是没有特意选择,随着小二引带,直接进了二楼一号雅间,过程中没往周围扫看一眼。

雅间里大八仙桌四面八座,范大成也没有选择,径直找个座位就坐下了。是杜字甲提醒了这是客人位,他才转而坐到结账付钞的副主人位上。

菜单看都没看,范成大直接让伙计挑好的上四冷四热两壶酒。

范成大的所有做法其实是一种心理的外在表现,也是一个人从内到外的格局局相,这和大环境的风水局相差不多是一回事。

杜字甲是个算命看风水的,往玄处说那可是晓天地通阴阳的大学问,用到实际糊口生存时,却还要懂得揣摩事主心理,迎合事主心意。否则不但赚不到钱,还有可能挨顿打。既懂风水又会揣摩心理的杜字甲知道,各种不同情况下的人应该有怎样下意识的行为,也知道违背这种规律代表了什么意思。

一般人在面前出现多项选择时,就算不做选择也会有所迟疑。这就像风水中的气相走势,遇砂而止、遇水而落、必有局相。如果面对可选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就说明心里有事。像范成大这样连续的毫无反应,不仅说明他心里存着事,而且想了解有关信息的心理也是很迫切的。

但从另外一方面看,他心里的事并不非常重要,甚至只是出于好奇。这一点也是从他不做选择上看出来的。就近的酒家,又不在饭点上,说明范成大并不在乎自己显得特别,也不在乎别人看到他和杜字甲在一起。

一号雅间就在楼梯口,没有隔门只有布帘,说话声外面人专注点便能听到。进这样的雅间说明范成大并不觉得自己交谈的是什么秘密。再有座位的选择和随意的点菜,说明他心里其实并没有和杜字甲结交的愿望,只是暂时的敷衍、临时的利用。当然,这也因为他不知道杜字甲在捉奇司是怎样的地位。捉奇司里的大部分人,外界都清楚他们在里面到底是做些什么的。

杜字甲虽然一副贪吃的样子,实际上只小抿了两杯酒吃了四五口菜,就放下了杯筷。“吃饱了撑的”是说脑子不灵活,真的吃饱了撑了的话连动作也会变得不灵活。杜字甲此时不想自己有任何不灵活,每一个细节的灵活运转都是他应对眼前状况的必备条件。他已经做好准备了,就等范成大提出问题。

“杜先生最近定是辛苦了,华舫埠的案子凶残又蹊跷,三法司一无所获,破开此案谜团的重任还得是捉奇司扛着。”范成大终于把话头绕到他感兴趣的点上了。

杜字甲知道范成大早晚都会绕到这事情上。他就是分析了华舫埠凶案当晚范成大在附近,才故意来撞他的。其实杜字甲心里更感兴趣的,是之前对张浚的怀疑,他希望通过范成大试探到桃荷棋院那个套子的深浅。张浚的事情牵扯下来可能是惊天的大事,后续风云无穷,价值也更大。华舫埠的事情虽然惊动了宫里,实际上很大可能是和宫里财物或私下秘密有关,找到凶手确定暗器性质就算了事。

范成大只是一个枢密院的文职官员,估计和江湖手法的杀人案关系不会太大。那天夜里他去桃荷棋院一定有更为重要的事情,绝不会再匆匆忙忙赶去参与什么财物交易。而且他之前并不知道桃荷棋院的会面需要多长时间,无法保证自己能及时赶到华舫埠。所以范成大对华舫埠案子如此关心,要么是和交易的人是旧识,要么是那天晚上他从桃荷棋院出来后撞见了些什么。

从外相看内情,通过范成大刚才的种种表现,杜字甲决定采用直切旁剖的方法进行交谈。所以他保持自己狂傲的假面具,话头绕定范成大本人直追不放。很多人态度像是不经意的,但只要话题围绕住他,让他感到潜在危机,这人就自然会把话题往其他方向引,漏出更为重要的信息以转移自己的危机。

“那案子里被杀的有范军爷朋友?”杜字甲直截了当地问,显得很没城府。

“没有没有,一个都不认识,就是好奇问问。”

“那肯定就是案子发生时范军爷看到了些什么。”

“也没有,要真见到那凶杀,我自己也会没命的。”

“范军爷倒是挺懂的,还知道‘见者惹祸、杀人灭口’这些凶杀惯例。没认识的朋友被杀,又没见到案子发生的情形,那您为何如此关心这件案子,莫非是之前就知道有人筹划这趟凶杀?”杜字甲开始给范成大施加危机感。

“杜先生这话可不敢乱说,平白就会给我栽上罪名。我是那晚从清河坊经过,遇到一群人拿了大包小包的东西往西边去了,看着像是宫里的派头。当时也没太在意,这几日闲下来细想想,觉得会不会与华舫埠之事有关。不过我想三法司和捉奇司搜罗细节密匝无漏,我只是含糊地见一群路人走过,说出来对案情也没什么帮助,也就不添这份麻烦了,免得把查案路数往谬处带。”

作者“圆太极”的其他小说

鲁班的诅咒》《鲁班的诅咒2:苏州园林风水阵》《鲁班的诅咒3:大兴安岭火山阵》《刺局》《鲁班的诅咒5:鬼斧神工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