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绝处熬炼

跌入剑鞘般的深洞

那石壁竟然是活的,比进来时的石门活泛得多,只轻轻一撞就被推开。而此刻后面的人可能正在续接绳子,那绳子没有人用力去拉,所以前面突然地一跌,绳子便抽着响,一下就不见了。

经常翻山越岭的袁不彀应对瞬间坠落有一定经验。首先他知道自己不是直接坠下的,这里面有坡度。其次他能觉出自己是和石壁上撞落的石块一起滚落的,这就必须保证自己最后不会落在石头的下面,否则没有摔死也会被砸死。

突然间坠下的人,一般急切间抓住什么都会死死不放。袁不彀也一样,他抓住的是和自己一起跌入石壁内的那根木杆。而当他快速觉察到自己的处境后,他立刻把木杆横了过来。横过来的木杆两头不时地和石壁摩擦,但始终没能两头同时卡住石壁将袁不彀吊住。不过这些摩擦将下坠的速度减缓了,让他远离了一同坠下的石头。

终于,下坠的洞口口径变小,木杆最终卡在两块支出的石头上,发出剧烈的震颤。就在木杆卡住的瞬间,袁不彀放开木杆扑向石壁乱抓一番。快速滑落过程中突然止住的木棒上会产生很大力量,袁不彀知道自己肯定无法继续抓住木杆,就算抓得住,也不能保证这根腊木杆可以承受自己下坠的体重而不折断。所以他必须利用那个停止的瞬间,看自己能不能在旁边斜度较大的石壁上抓到些什么,摆脱下坠的状态。

他竟然够到了卡住木杆的石头,并且爬了上去。命保住了,也没有直接落到最底下。不过他现在完全不知道自己处于怎样一种状态的位置上,因为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那石块有些像个小平台,像是有往旁边去的空间。袁不彀便往另一边摸过去,希望在那边石壁上找到可行的洞道,或者是可以往上爬的阶梯。虽然上面有凶狠的黑衣人在,落到他们手里同样死活难料,但此刻往上爬,脱离这个没有一点可知性的洞穴是袁不彀心中最强烈的愿望。

不过袁不彀没想到,刚刚他撞破石壁并随石块坠滑下来之后,破损的石壁摇动几下,两边同时塌下,将撞开的洞口重新死死堵住。这在专搞机关暗器的坎子行中叫绝后扣,而江湖上常用的切口管这叫破眼儿锁,意思是只动作一次,之后就彻底锁死,并不预留重新开启和二次动作的装置。陷入其中的人就算一时之间没死,也无法逃出去。

袁不彀撞开的那块石壁在机关设置上是非常粗糙的,是直接利用了天然的破损石壁。在其即破状态下巧妙地设置了个支撑,一旦打破支撑,整个石壁顶就会塌下。这不仅属于最原始的绝后扣,而且利用天然状态设置的机关都带偶然性。必须正好遇到具备条件的地点或物体,才能顺手做成机关。

利用天然条件做成的绝后扣有一个特点,就是动作之后别人很难发现,只以为是发生的自然坍塌。而其实就算有人发现袁不彀陷入机关中了,那些黑衣人也绝不会多费力气来救他。

让袁不彀绝望的不是绝后扣,而是石台另一边并没有往上爬的阶梯。非但没有阶梯,反是有一个像剑鞘一样的深坑。就在他迫切地想摸到石壁的瞬间,脚下一空,他直直坠下。

好在那坑不是很深,形状又像剑鞘,最底下一段有些斜滑的缓冲。所以袁不彀只是摔得皮开肉绽、眼旋头晕,没有直接摔死。

袁不彀在坑底咬牙扭动,把坠落带来的疼痛给熬了过去,然后慢慢坐起身,摸索了一下周围。他很快发现一个问题,坑里的石壁很平滑,丝毫没有可以手脚着力的地方来借助着往上攀爬,于是他只能靠在坑壁上抬头呼叫:“我在这儿,上面有人吗?我在旁边的坑里。”

然而,没人会听到袁不彀的呼救。

顶上的口子被坍塌石壁封死,估计没人能发现这个情况。就算有人发现了,也不会费力挖开,救袁不彀出来。而袁不彀现在是在破壁深洞之外的又一个无法爬出的深坑里,这样看来老天没一下把他摔死并非厚爱他,而是想更加彻底地捉弄他,让他死得更加挣扎和绝望。

气息越喊越弱,身上的伤再次往疼痛的最高点推进。袁不彀只能停止无力且无用的呼救,蜷缩身体,昏昏地睡过去。这个时候进入昏睡至少可以减轻疼痛,至少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处境,至少可以梦到一场初夏清凉的夜雨。

洞外在下雨,一场初夏的夜雨。天上的月亮早已不见,就像被铺天盖地的细密雨丝给冲走的。没有了月亮,江也看不清了,只能大概看到一条暗淡的清灰色带子从猰貐坟边绕过。

天黑,有雨,这些都是不利的野外条件。但对于一群被别人逼入死境的人来说,却是可以借此得到暂时的喘息。

丁天他们怎么都没想到会被逼到这样一个地方来,这应该是半山腰的西北端,差不多在猰貐前臂与挂下肩头的交汇处。往前再没有路了,往上往下都是陡峭崖壁。一些怪异的巨型石块在这里纠缠成一个杂乱的石堆群,就像平整的山体上长出一个疥疮,又像是一个箭头穿透身体后皮肉翻绽的伤口。

石堆里的环境比较复杂,出入却只有一条路径。路口不算窄,但从口子往外一段,上下都是陡峭山壁。所以只要守住口子,有多少敌人都很难杀进来。

但优劣总是相对的。如果是被别人逼进这样一个地方,那么对方只要堵住口子,被逼的人也同样很难突出。只能苦苦挨着,捱到援手出现,或者捱到所有口粮和体力都耗尽。

丁天本来的打算没错。用两辆马车强闯,可以在速度上抢过那些埋伏的黑衣人,在他们强攻之前抢先跑出绞圈的攻击范围。实际情况却打破了这个计划,往前全是沙土夹杂乱石的地面,马难走、车难过,根本跑不快,所以很快就被对方一阵密集的弓箭将辕马射倒,他们也只能用车上箱包等物品作防护一路步行冲到猰貐坟下。之后的经历和袁不彀他们几乎完全一样,转到江边,试图用江边的船只顺江而下逃脱出生天。

丁天一行驾船下江的状况也和袁不彀他们一样。袁不彀之前的推断没错,死鱼淋漓尽致地发挥了自己所长,独自控制住一条颇大的船只冲过怪流激浪,险险地在狭窄水道里靠岸。只是,其中一个同伴被江浪颠簸得吓破胆了,急急地跳上岸去,石榴想拉都没来得及,那同伴就被船头撞碎了脑袋。其他人依次安全上岸后,船失去控制。很快就在激流怪浪的拍打下,在水道石壁间碰撞成碎片。

设绞圈的黑衣人并没有放弃追杀,他们似乎已经熟知了此处的江水潮性,很快也驾船追上岸来。上了猰貐坟后,他们对丁天这些人的逼迫更加急切。猰貐坟上出现了更多的黑衣人,从岸边到山上对丁天他们再次形成夹击。这时的攻击更加凶狠密集,丁天他们连还击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路急逃,最终被逼入到乱石堆的绝境。

好在乱石堆地形复杂,进去几步就有折转。箭无法直接射入,既可以隐蔽又可以据守还击。但他们仓皇间逃到的这个地方,传不出信儿也招不来后援。暂时的据守只是拖延时间而已,死,很可能是这里所有人必然的结果。

丁天也试着拼了几次,想改守为攻,突围出去。但这个地方易守也易堵,只一个用朴刀的高手就生生将丁天逼住。这倒也不是丁天技击本事在对方之下,而是因为地方太过狭窄。

丁天外号蝎尾黄蜂,不仅有出手狠辣的意思,还有快速移位、换位攻击的意思。小巧武器、近搏功夫就是在不断移动中找到对方破绽出招制敌,地方狭窄局限了丁天招数的发挥,而对方大开大阖的招数又不是他长刃双槽芒这种短兵刃能够硬碰的。

除此之外,丁天还发现一个更厉害的杀机是自己无法突破的。有两次,他使计诱招,本可以将那使朴刀的高手拿下,关键时刻暗处竟有强弓利箭射来,阻止了丁天的杀招,连续箭射替那使朴刀的高手弥补了破绽。

丁天判断,躲在暗处运用弓射的人本事还在使朴刀的之上,瞄招瞄得准,出箭出得狠,否则不会看出自己诱招并及时出箭替使朴刀的阻挡。从箭射方向和前后箭的间歇来看,躲在暗处的弓射高手至少有两个。他感到恐怖的是,对方两次阻止他的箭,他都没有发现是从哪里射来的。也就是说,对方的弓射高手可以准确地抓住他的一招一式,而他却无法找到对方的掩身之处,更无法知道对手在一次弓射之后位置是否变化过。

到这个时候丁天已经可以确定,这一趟真正能将自己这些人尽数杀死的会是这擅长遁形杀的弓射高手。这擅长遁形杀的弓射高手不仅仅是弓射技艺和遁形本事过人,更重要的是他们的配合经过无数次训练和实战,已经到了心意相通毫无破绽的程度。这样遁形而杀、双线封杀的组合叫“阴府门神”,意思是进了阴曹地府的鬼再别想从他们眼前溜出来。

就在丁天带人苦守挨命的时候,后来出现的那一群衣着怪异颜色杂乱的人也攀上了猰貐坟。这些人很快发现了山上的对局,搞清了双方状况,并立刻隐蔽了起来。

黑衣人里有丁天都没能发现位置所在的遁形杀高手,而遁形杀高手却没有发现自己背后另有人盯着。出乎意料是一方面,但那些人掩藏巧妙、移动隐蔽是更重要的原因。

不过那些人似乎没有黄雀在后,突袭黑衣人的意图。这倒不奇怪,在这荒江孤山之上,同时出现的人应该怀有相同的或相似的目的。当其中两个怀有相同目的的对手发生争斗,就给了第三方完成任务的最好机会。所以他们肯定会尽可能让这种胶着局面保持住,为自己争取更多时间。

颜色杂乱的那些人出现在黑衣人外围不曾有任何人觉察到,他们悄然离开同样没有人觉察到。就像天上落下的雨水在枝叶山石上流动着、渗透着,很快消失不见。不知去到哪里,却又无处不在。

往返生死间的煎熬

黑暗会让狭窄的空间变得更加压抑。周围摸不到一点可以带来好奇感的东西,会让人感到无尽的孤独。扯破嗓子的嘶喊得不到一丝回应,会让人变得焦躁绝望。

但最为残酷的折磨还不是这些,而是沉寂后听到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呼吸声、心跳声乃至血流声。这会让人的思维完全缩缚于自己的身体,只能感知自己的身体。于是接下来所有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都会集中在这些身体现象上,而且在这种状态中时间会无限延长。实际上明明很短的时间,意识中却会觉得过了很久很久。陷入到这样的境地中,如果没有极为强大的心理承受力,人不仅很快会放弃求生本能,就连身体的机能也会随着意识逐渐丧失功用。

袁不彀眼下就在这样的一个境地里,也进入了意识控制身体的状态。他心中已经确认没有人知道自己在这里,自己也没有任何能力从这里逃出。黑暗就像沉重的石头压着他,让他身体的每一个微小动作都觉得艰难。孤独、无助、绝望充斥了他所有的思维,让他觉得时间无比漫长,让他觉得自己只能等待体内精气神慢慢耗尽而死,让他觉得自己早点死去、早点解脱是眼下最好的事情。

“过去多久了?四天?五天?我怎么还没死?”袁不彀处于一种迷离状态,干涸的嘴唇在不断嚅动着,但他并不知道自己是确实说了话,还是意识中的自问。

人处于各种压力和极度绝望中时,意识中会希望自己赶紧死去。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死是一种舒服的状态,可以把一切难以承受的不快和不适都屏蔽掉。但其实都用不着完全死去,只要陷入迷离的意识状态,就已经可以将痛苦降到很低。

袁不彀大张着嘴,机械地呼吸着,身体也机械地起伏着。这已经是走了魂魄的迷离状态,或许不久之后就会进入弥留状态,这个剑鞘形的洞内之洞从此将成为他尸身的棺椁。

一种已经形成的状态如果没有任何意外打扰,就会渐渐固定并成为结果,而袁不彀想要的结果就是死。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意外打破了袁不彀的状态。这个意外只是一滴雨水,一滴渗入石缝,并沿着缝隙一路流下的雨水。

陷入迷离状态的袁不彀又看到了那个长着牛角的影子,刻有飞星图案的剑上有血滴一滴滴掉入他的眼睛。突然,那剑带着血滴往他眼中戳去。袁不彀猛然一惊,意识顿时清醒许多。是石缝里那滴凉凉的雨水滴下,落在袁不彀的眼皮上。

天上的雨水不会只有一滴,有一滴可以顺着石缝钻进剑鞘形深洞,就肯定会有第二滴、第三滴。当第十一滴雨水落在袁不彀身上时,他已经完全活了过来。十一滴雨水滴落的过程并不漫长,他只是在这过程中找到了活过来的理由。

洞里依旧黑暗,什么都看不到。顶上始终有水滴滴下,这水滴带给袁不彀的希望并不只是不会渴死,而是彻底脱出洞穴。如果水滴成挂,如果水挂成流,如果水流在洞中积存,如果洞中积存的水足够多,那他就可以借助积水浮到顶上,逃出这个无人知道的黑暗洞穴。

等待比孤独、绝望更加折磨人。这是抱着祈盼、带着忐忑、充满未知、需要时间的事,会从全方位给人的内心带来灼烈煎熬,而且一旦等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那就会是彻底的崩溃。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洞里的水越滴越快。已经有两挂水滴流成连线,并且不断加粗。等待着的袁不彀还是觉得太慢,这样的水流要想在洞里积聚到可以将自己浮出洞口,没有个把月时间恐怕是不成的。但这已经是唯一的希望,除了耐心等待,他没办法让水流得更多更快。

等待需要耐心,等待需要冷静,这就像木匠制作一件精密的榫卯结构器物一样,需要一个点一个点、一个件一个件地来。好在袁不彀是学木匠的出身,他有这样的耐心和冷静,他能细致地发觉水滴流挂的变化。

或许真的等了很久很久,也或许只是感觉中过了很久很久。顶上落下的水量已经变得很大了,几挂水流加在一起已经不亚于一个小小的泉口。看来山体的缝隙应该是有一个朝着这里的趋势,这才能将这么多的雨水聚集过来。或许剑鞘形的深洞就是水流天长日久冲击出来的,否则石壁不会像刀削斧劈般的平滑。

水量变大了,袁不彀脸色却瞬间变青了,他长叹一声,瘫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是的,水量变大了,但是袁不彀的脚下始终只有没过脚踝的几碗水。剑鞘一样的深洞不是真的剑鞘,即便是真的剑鞘也不能保证像水桶一样蓄住水。上头的水流越来越大,落下后却又从下面的石缝流走,唯一的作用就是给袁不彀来了一场持久的淋浴,让他最后死去时尸身能够干净一些。

这一回他似乎要彻底崩溃了。

绝望,等死,发现希望,等待希望,最后等来的还是绝望,还是必死。如此截然相反的情形转换,如此断然颠倒的巨大反差,已经不仅仅是让人安静等死、求死,而是要让人在死之前先行变得疯狂。

瘫靠在石壁上的袁不彀猛然间挺直了身体,站在深洞的中央。他仿佛又看到刻在记忆里的那个影子,影子拿着滴血的剑,剑上滴着自己亲人的血。

“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还没有看清这个影子的脸,我还没有用那把剑刺进影子的身体!”

上面的水流持续冲落下来,袁不彀发出持续的嘶喊,同时双臂挥舞,双拳连续砸向落下的水流。这一刻他清楚知道自己痛恨什么,知道自己因何而愤怒。对打破自己宁静死去的状态而愤怒,对让自己充满期望的长久等候而愤怒,对给予自己希望却又泯灭得更加彻底而愤怒。

是老天爷在愚弄他,但他对老天爷无可奈何,那么击打同样愚弄了他的水流就是唯一的选择,但这样的击打又有什么用?只能是作为一个疯狂状态的开启而已。

就在这愤怒却无用的嘶喊和击打中,有东西绕上了袁不彀的脖子,湿湿的、凉凉的。这感觉又一次将袁不彀从即将进入疯狂的状态中吓醒,下意识地停止了所有动作。任凭黑暗中的水流不停地浇落在头上、脸上,而他却连眼睛都不敢乱眨一下。

黑暗中,完全不知道绕在脖子上的是什么,只能用肌肤的感觉去体会。在确定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袁不彀一动都不敢动。而他不动,绕在脖子上的东西也同样不动。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描述的恐惧。在一个洞中之洞,在一个隐蔽于洞壁之外的深坑里,人肯定不会抵达这里,兽子也很难出现这里,那绕上脖子的很可能是怪异虫蛇。

又是一轮等待的煎熬,不,应该说是一轮对峙的煎熬。恐惧往往会让人麻痹了意识,忽略了初衷,袁不彀也一样。他之前已经情愿去死、接近于死了,但是当心中被恐惧充满后,他却不愿意以自己害怕的方式去死,所以只能继续坚持着,即便冲下的水流让体温越来越低,即便挺立不动的身躯越来越僵硬。

时间又过去了很久,袁不彀已经怀疑自己被水流冲得变形。他坚持不动,绕在脖子上的东西终于先动了。那东西应该是被逐渐加大的水流冲下来的,毕竟它的体积重量都不大,而高处落下的水流冲劲还是不小的。

也就在那东西动过之后,袁不彀长松一口气跌坐在地。跌下的瞬间,他身体僵硬得连手都没能扶撑一下。恐惧感瞬间消失了,他现在体会到的只有累,只有冷,只有急需全然放松的僵硬。

恐惧感消失得很快很突然,就像恐惧感到来时那样快那样突然。那东西动了,是顺着袁不彀身体整个滑下。他的身体虽然已经僵硬,但所有注意力都在与那东西接触的感觉上。于是,他发现那东西只是一根绳子而已,是黑衣人绑在自己腋下的那根绳子。刚才在绝望中疯狂地击打流水,无意间将那绳子甩晃起来绕上了脖子。没想到,一场惊心动魄是自己吓唬自己。

跌坐在地的袁不彀并没有等僵硬的身体完全活泛,就再次蹦了起来。惊吓并非毫无作用,他找到了一个逃出深坑的可能。

摸到了绳子,也就想到了上面的白蜡杆子。要想从这个深坑里出去,有这两样东西应该够了,但是要想拿到那白蜡杆子却不容易。虽然手里有一根足够长的绳子,但绳子无法抓拿下来那杆子。所以,要想拿到上面的白蜡杆子,可能还需要一些其他的东西。

袁不彀脱下自己的衣服,外衣内衣都已经湿透,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他把内衣拧了一下,绳子挽个双搭扣,把一角衣襟牢牢地系在绳子上。

单薄的棉质贴身内衣,湿过水后会变得很有裹缠性、黏附性,即便一面光墙,湿水的内衣都可以甩贴在上面不掉下来。

不过内衣也不能湿得太厉害,那样分量会很重。甩不上去不说,反而会没有那么容易黏附裹缠。袁不彀将衣服拧到合适的湿度,并很有条理地拢好成团。这样内衣甩出后可以像渔网一样展开,增大成功裹住目标的概率。

深坑里什么都看不见,但跌落下来的方向位置袁不彀是清楚的。现在需要摸索的是高度,袁不彀估计不会太高,否则自己跌下来不死也得伤筋动骨。

湿水的内衣带着绳子扔了上去,然后直接掉落下来。这是高度不对,撞在坑内石壁上了。于是再来第二次,力度稍微加大点。内衣似乎停滞了一下,但仍是掉落下来……如此反复,不断试探,经历了之前的无助、绝望、等待,袁不彀的耐心有极大的提升。他丝毫不急躁,控制好手里每一次动作的力度,注意每一次扔出后的声响变化。湿水内衣就算甩在石壁上,与洞口距离不同的位置,发出的声响也会不同,越靠近洞口空音越大。

大概试到第二十几次时,湿水的内衣没有再发出碰撞石壁的声响,而是发出一种旗帜挂风般的声音,这应该是湿内衣展开发出的。而且那内衣也没有再掉下来,这说明就算没有扔进上面的坑口边,也应该是挂住了什么东西。

袁不彀小心翼翼地慢慢回拉绳子,就像用线锯去制作一块图案繁杂的花板。上面有土石在往下落,即便在很大的下落水流中依旧可以清楚感觉到。不知道湿内衣有没有挂住什么东西,但基本可以肯定这一次位置是找准了。

湿内衣整个掉落下来,打痛了袁不彀的头。袁不彀的心一阵狂跳,他感觉打痛自己的像是根木杆。自己的运气不会这么好吧?找准位置后一下就将木杆裹住并带了下来?

否极泰来,人倒霉到极点总会有反转。袁不彀这次的运气真就这么好,湿内衣不仅甩出了洞口,展开的衣襟衣袖一下就把搭在两边突出石头上的白蜡木杆裹得结结实实。随着土石一起被拉下来的正是那根白蜡木杆。

这个时候袁不彀根本没有心情和闲暇庆幸一番,他赶紧将绳子上的内衣取下,重新把绳子绑定在白蜡木杆的中间。由于之前扔湿内衣时非常专注地注意了高度,所以白蜡杆只竖着扔了两次就扔出了洞口。再往回拉时木杆已经横了过来,牢牢地卡在了坑口两边。

拉住绳子,手脚并用,袁不彀很快就爬上了剑鞘深坑的坑口。出来后他再不敢到处乱摸乱走,而是回到原来坠下的洞里。

像是往地底钻的活路

回到这边洞里之后,他站在石台上又高声呼叫了一阵,但上边没有任何反应。已经经历了多少回生死反复的袁不彀再不像之前那样快速进入绝望,反倒是感到了强烈的饥饿。从捉奇司车队入绞圈被袭,到下江逃上猰貐坟,再到被黑衣人抓住入洞做活估子,就已经是大半天的时间。坠入深坑之后始终是在黑暗之中,无法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但肯定不会短。算下来至少也有四五顿没吃了,不饿才怪。现在上面没人听到他在这里,或者认为他已经死了,那么下一步就还得靠自己想办法出去。否则这样等下去,就算没有其他危险也得饿死。

从上面出去的可能性不大。自己坠下来时虽然有些坡度,但是不曾有什么刮带碰撞。也就是说上面至少有一段很是光滑,徒手无法攀爬。这个洞的洞径越往下越小,下方的洞壁是有凹凸起伏的,否则白蜡杆也不会卡停在这个位置。所以应该试着继续往下,说不定就能找到出路。

另外,此处叫猰貐坟,后羿杀死的第一个怪兽就是猰貐。还记得那个故事里,最初与猰貐斗杀时后羿没有足够经验,神箭连射猰貐七穿十四孔,都无法将猰貐射死,最后寻到猰貐要害这才将它一箭致命。如果此处山体真是死去猰貐化成,或者与猰貐尸身相似,那应该也有七穿十四孔。

最初自己被押入的洞道,还有自己坠下的洞道,以及旁边陷入的深坑,会不会就是七穿十四孔交叉形成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要选定一个方向走,就一定会有出去的口子。

想到这里,袁不彀拿起绳子和木杆,选择既可挂搭又能轻易甩脱的位置固定好,然后拉住绳子慢慢往下。他现在的确应该早点找到出路出去,黑暗中无法知道时间,实际他陷在此处已经有两天三夜了。要是没有雨水渗流进深坑,单是干渴就会让他再没体力爬出深坑。

下到绳子差不多要没的时候,袁不彀找到一处可以立足的地方,然后抖甩绳子,让上面的白蜡木杆掉落下来。再重新找点卡住,继续吊住绳子往下慢行。

如此重复三次,就再用不上绳子和木杆了。那洞道不再垂直,而是渐渐转弯,变成可以正常行走的斜道。另外还有一件让袁不彀心中欣喜的现象出现,就是洞里似乎有了些许光亮。虽然不知道是哪里透进的光,但在某些位置袁不彀的确可以借此模糊地看到些洞里的情况。

但是有一件事情袁不彀疏忽了,这洞道不管怎么走,都是往下的。猰貐坟往下会是哪里?那里真有可以脱出的活口子吗?

老弦子也在洞里,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前面有五个洞道,加上自己走过来的这条洞道,看样子应该是有三条洞道在这里交叉了。

“怎么了?又不知道怎么走了?”后面有恶狠狠的声音在问。

“对,这次岔出的洞口比上次还多。”老弦子怯懦地回一句。

后面的黑衣人牵着老弦子身上的绳子,看到前面那么多的洞道也是眼前一晕。之前他们已经遇到过一个岔口,结果磕磕碰碰转了两天。没有找到与自己目的有关的任何东西不说,也没有找到与目的有关的正确路径。而现在竟然又遇到一个更多洞道的岔口。

“后羿斗猰貐,七穿十四孔未能将其杀死,最后才寻到要害一箭将其毙命。此地为猰貐坟,也有说是猰貐死后尸身所化。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们走的洞道可能正是这七穿十四孔。这十四孔有单独穿透、有交叉射穿,再加上猰貐身体内本有的内腑腔道,肯定是错综复杂、难明其向。此处三洞交叉,应该是猰貐胸口的位置。三箭穿体虽然角度和射入部位不同,目的都是要射其心的,所以我们可以根据这个位置来确定下一步的前行方向。”舒九儿弯腰靠在石壁上,很疲惫地说出自己的见解。

“你这说法不对,三箭穿心,这心在哪里?”主事的黑衣人沉吟下,提出疑问。

“猰貐的心脏不在胸口,否则怎么可能七箭十四孔都射不死呢。后羿也是三箭之后才知道射胸口不能杀,这才另寻真正要害处,用了第八支箭才杀死猰貐。”舒九儿说道。

“那要害处到底在哪里?”旁边丰飞燕焦急地问。

舒九儿摇头:“不知道,传说中没有说明。”

“唉,怎么偏偏这个不知道。第八箭射中的要害说不定就是关键,这些老爷们想找到的地方应该就在那里。”丰飞燕口气无限惋惜,却似乎并非替那些黑衣人惋惜。

“还有一点也不对,箭射之孔应该是直进直出,但我们走的洞道却都是曲折蜿蜒的。”主事的黑衣人有着细致的分辨力。

舒九儿想了想,道:“这个我倒是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原因。穿体伤口的确都该是直的,但是穿过之后,身体内部的肌肉脏器是会有相应反应的,或收缩、或舒张、或移动、或扭曲。这样一来,伤口会有许多变形,只在大体上是直的,局部段落已经有很大变化。再有,当出现收缩强压等情况后,伤口血流会借道脏器腔道,这就相当于原来直穿的伤口孔道被堵,改换了其他洞道路径。更何况猰貐是远古怪物,身体更是奇特,所以穿透身体的箭孔走向出现曲折蜿蜒一点都不奇怪。”

主事的黑衣人又沉吟了一会儿,才阴沉沉地说道:“对了,你是医官,懂肌体脏器的道道。所以要想更早地找对路,得靠你带路。来人,把那个老梆子的绳子解了,给这丫头系上,让她在前面做活估子。”

在这样一群凶恶的人面前,挣扎拒绝都是没有用的。舒九儿这个弱女子只能无可奈何地系上绳子,拿着根木杆走在最前面。她在这个岔路口没有太多犹豫,径直走过那个没有心脏的胸腔,选择一条洞道继续走下去,而且根本不用手上的木杆做任何试探。能够如此决断是因为她了解兽子的身体内部结构,可以根据普通兽子的身体构造选定走向兽子头部的方向,而不是乱转乱试。这种方法她其实也是经过两天的摸索才找到的,只要猰貐的身体和普通兽子大同小异,她选择的路就不会错。

刚刚踏入新的洞道,舒九儿觉得前面有黑影一闪,然后隐入洞道的暗处再也不见。看来这洞道中已经有人抢在前面进来,这情况让舒九儿有了许多担忧和一丝信心。有人,不知什么人,就意味着有危险,担忧在所难免。有人,不管是什么人,至少说明前面的路是可以走的,这又让舒九儿有了走对道路的信心。

舒九儿走得比老弦子要快,这样后面跟着的人也显得比较匆忙。就在那十多个黑衣人都进入洞道之后,从岔口的另外一个洞道里也闪出一个人来。这人正是捉奇司车队中第二个活过来的死人,那个滚入路边草沟中的车夫。

车夫的身形很是轻巧敏捷,比身形更快捷的是眼神。配合脚步正常的移动,他已经将岔口其他洞道全部观察清楚,特别是黑衣人们刚刚过来的那个洞道。在确定没有什么不利因素后,他侧身贴壁闪入舒九儿带着黑衣人刚刚进入的那个洞道。然后在谁都没有觉察到的情况下,队伍最后面的一个黑衣人无声地躺下了,躺在洞道转角的暗影里。

当最后面的第三个黑衣人趴在洞里的一块圆石上再不能醒来时,前面主事的黑衣人才感觉到后脖颈刮过了一丝凉意。他扭头往身后看了看,洞道里火把扑朔、人影晃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这里是江边孤山,山体中的洞道,除了他们按已获线索跑到这里寻踪觅迹找秘密,其他又有谁会在这里出现?

主事的黑衣人显然是错了,他自己押着两个女子和一个老头本就是意外。这样的三人能够出现在这里,那么其他人更是有可能出现在这里。

袁不彀的面前也出现了岔道,但他根本没有费什么心思就做出了选择。出现的那个岔道太狭小了,需要屈身爬行才能出入。而他原来走的那条洞道越来越宽敞、越来越平坦,前面的光线也越来越亮,视觉越来越清晰,这是很明显的接近出口的迹象。

又往前急匆匆走了一段距离,洞道确实越来越宽、越来越亮,但是洞里也开始出现了很多积水。也不知道这里是山中水流汇聚的地方,还是与外面水道有连通的暗河。

当走到积水差不多漫到膝盖时,他在水里撞到了一个东西。那东西晃悠悠地漂浮着,袁不彀弯下腰凑近了去看。当看清那是一个已经泡涨得非常圆鼓的尸体时,吓得他连退两步跌坐在水里。

不过,已经经历多次生死考验的袁不彀很快就冷静了下来,这具尸体提醒他好像有什么不对。此时洞里的能见度其实已经很不错,基本可以看清周围的情形。只是光线依旧恍惚,让看到的情形不那么真实。

不够真实,有可能因为光线是透过水面传入的。而江水不停激荡起伏,再加上折射的原因,透入的光就会一直显得恍恍惚惚。

袁不彀想到自己刚才一直都是往下走的趋势,最后已经是在积水中蹚行,所以猜想自己很大可能已经走到了山体的最底下。这底下出现积水属于正常,但积水不应该有恍惚的透光,除非此处已经深入到江面之下。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条洞道应该是直接通到了大江里,那尸体应该就是没涨浮之前从洞道中冲进来的。

所以要想从这里出去,需要在水里潜游一段距离,然后从江里冒出来,但需要潜游多远他并不不知道,潜游的通道情况如何他也不知道。如果长度太长或有什么异物缠堵,他会直接被淹死的。另外出去后在什么位置也不知道,如果是在激浪急流中,也是没有可能再游到岸上的。

袁不彀心中不住地懊恼,自己走错路了,面前是一条充满未知和危险的道路。而另外那条看着不像人能走的洞道,说不定才是可以脱出生天的活路,是偷逃出地府鬼狱的捷径。

想到这里,袁不彀果断转身,但走出几步之后又返转回来,翻弄了一下那具尸体。这回他看清了,那是一个黑衣人的尸体,从泡涨的程度上判断已经死去很长时间了,应该是在他们最初设法登上猰貐坟时掉江里淹死的。

袁不彀在那尸体上搜找了一番,收获还挺大,竟然找到些装在布袋里的煎饼。虽然已经被江水泡烂了,但是对于几日未进食的袁不彀来说,简直就是世上最顺心顺口的美食。

狼吞虎咽地吃完半袋泡烂的煎饼,袁不彀的体力恢复了许多。除了吃的,袁不彀还找到一个“百步明匣”。这是一种取火器具,用硝石、火油、刨木卷装入铜匣做成。外包猪尿泡,密封性极好,就算扔在水里几天,捞出来依旧可以打着火。这器具主要是用来点燃灯盏火把的,自身也可以燃烧照明。只是自身燃烧时间很短,百步左右就会燃烧殆尽,所以才会起个“百步明匣”的名字。洞道中找不到可点燃照明的东西做火把,只能直接使用百步明匣。袁不彀知道这东西这时候对于自己来说就是个宝,不到关键时候不会用的,便依旧一路摸索着走。

袁不彀还在尸体上找到一把解腕尖刀,他把刀子也带在了身上。在不明状况的洞道里冒险而行,这刀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重新回到刚才经过的岔道口,选择那条不像人走的洞口钻进去。进去后,袁不彀才知道,走这个洞道完全不需要百步明匣照明。因为洞道太小,能弯腰挤进去已经不错。人始终是贴着洞壁的,不需要辨别方向,也没有必要观察洞里情形,只管顺着洞壁往前就是了。而那探路的白蜡杆更是用不到了,洞小拐弯多,连续拐弯的局促位置连人都要扭拧着身子才能钻过去。长木杆在这种位置直着嫌长、竖着嫌高,根本没法往里带。

袁不彀丢掉了木杆,丢掉了绳子,就连外衣也丢掉了。他要尽量保证自己身无累赘,才有可能顺利钻过洞道。在这狭挤的洞道里万一被绊住或卡住了摆脱不开,是不会有人来帮自己的。那样的话和活埋没什么两样,甚至比活埋更加痛苦。

丢掉了那些累赘,袁不彀小心地进入了洞道。狭小的洞道刚开始侧转扭拧着身子还能往里走,到后面越来越窄、越来越矮,弯着腰已经通不过,只能跪行。再后来跪行也不成了,要匍匐着一点点往里爬。即便这样,袁不彀也不愿放弃,因为再没有其他路可走了,是死是活都要硬着头皮往前闯。

最终,袁不彀还是后悔了,很多时候求生比等死更痛苦。那洞道到后面就算匍匐着往前爬也走不通了,洞里的湿泥裹住身体,每一次移动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这情形完全不像是一条可以走通的洞道,倒像是在往地底的深处钻。

但是到这里,后悔也没有用。这时连退回去都已不可能了,倒着往回爬需要付出更多的力气,而且脚在后面无法摸索走向情况,不累死也会卡死。

边上菜边记阴文的伙计

袁不彀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呼吸变得很困难。不仅仅是因为太累了,还因为洞里空间太小,洞壁压挤,狭窄空间的心理压抑让人感到呼吸困难。

好在洞道虽然愈发窄小,但到这位置已经不全是石壁,开始出现了土层、土块。有的是石壁上附着的厚土,有的完全就是石头之间的土质。袁不彀在那个黑衣人尸体上找到的解腕尖刀派到了用场,借助这把刀挖开些泥土,可以把洞径尽量扩大些,以便自己能够钻挤过去。

洞道出现泥土,一般来说这意味着已经接近山体的表层。但是如果洞道前面完全被泥土堵住了,那就意味着进入的有可能是一条死路。袁不彀最终在前面摸到了一堆泥,再没有一丝可往前爬行的缝隙。

为了证实自己摸索到的感觉,袁不彀毫不吝啬地使用了百步明匣。

百步明匣点亮后能看到的东西很少,除了周围将他挤压得紧紧的石头和泥土,就是他前面堵得死死的石头和泥土。这里就像一个天然的墓穴,而袁不彀很努力地把自己塞了进来。

这一回不得不放弃了。袁不彀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之前在洞壁外的鞘形深坑里,他已经放弃所有希望,平静地等待死去。滴挂下来的水流唤起了他活下来的希望和勇气,让他重新振奋起来,不屈不挠地找寻存活下来的路子。但是他找到的路子一次次地被截断,所有的努力只是让他陷入更加痛苦、更加煎熬的死境。

百步明匣的火光在晃动,里面的燃料快烧完了。被黑衣人押进洞中时袁不彀想回头看一眼天上的月亮,因为他感觉那可能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月光。而眼前晃动的百步明匣,也有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的人间光明。

眼前黑了一下,不是百步明匣灭了,而是有东西落在袁不彀的脸上。袁不彀用手抹了抹脸,先是抹掉眼泪,又去抹落在脸上的东西。

落在脸上的只是一团黑乎乎的泥水,和袁不彀之前一路爬过的泥水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这泥水是从上面落下的。匍匐在狭窄洞道里没法抬头,袁不彀只能翻眼皮尽量往上看。

又一团泥水落下,还带了些碎石和泥块。这一次没有落在袁不彀的脸上,而是落在跳跃着最后一点火光的百步明匣旁边。

袁不彀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一小堆碎石泥土,呼吸再次急促起来。

是因为这碎石泥土会成为他坟墓的最后覆土,还是因为这是他在最后一丝光亮下看清的最后东西?不是!都不是!随着碎石泥土落下,随着百步明匣的火光渐渐逝去,袁不彀心中的光芒却是快速升腾起来。

就在百步明匣彻底熄灭的瞬间,袁不彀用力伸出他的手,拿着刀狠狠地刺入前面的碎石泥土之中。他要刺开坟墓、刺开地狱!

天色阴沉,是雨欲来。这雨憋熬得有好几天了,一旦下来便线扯丝拉地,不下个透彻肯定是停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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