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绝处熬炼

桃荷棋院在临安城西,来这里的人大多是精通棋艺的文人雅士,也有不少官家人。官场如棋局,观棋听辨,从棋局变化、棋手妙着,有时候是可以让这些人有所顿悟和借鉴的。

范成大也是官家人,但不管他的职位还是他的心性,都还没有到需要从棋局中领悟如何做官做事的程度。所以他虽然也偶尔到桃荷棋院来,但来的目的都纯粹是为了切磋棋艺。

不过今天却有些不同,他是收到一副对联后才到桃荷棋院来的,对联是枢密使张浚让手下人给他的。这有些奇怪,因为枢密院里张浚的文室离他没几步路,平时有什么事情,要么直接来找他,要么唤他过去。传递文字还是头一回,而且传来的还是一副对联。

那对联并非张浚的字迹,应是他从其他地方得来的。对联的内容是“四月桃挂碰牛尾,更有荷开面亭席。”大意像是写了一处村落景色,但对仗上不太工整,文采也没有过人之处。范成大是精通诗词对联的大家,自然对联之中能见联外之意。从上下联一三五七字中,他得出一句话来:“四更桃荷碰面尾席。”

这是一副邀约见面的暗语联,这个暗语联是张浚收到的,也就是说有人暗中邀他见面。张浚转给范成大,应该是已经知道联中意思,但是并不清楚对方来路,或者觉得自己出面不妥,所以要范成大替他前来。

如果的确是重要、隐秘的事情,为何张浚不过来当面商议,而是让人把这对联送过来且没有任何交代呢?

范成大眼珠转动几下,猛然间倒吸一口冷气。张浚不直接来找自己是不是因为他的一举一动已经被什么人盯上了?他和自己都在枢密院之中,离了没几步路,什么交代都没有只是送来副暗语联,说明盯住他的人也在枢密院中,在他的身边或者在自己的身边。

张浚身为枢密使,做事从来都缜密谨慎,人家会因为什么事情盯上他呢?隆兴元年北伐惨败有些奇怪,这是个可以给人闹事儿的把柄。再有之前为了查清均州芦威奇那份谎报的军报私下雇用“死过卒”,这也是可以被人做成把柄的。如果是针对的这两件事,那盯住张浚的人应该是边辅或白虎堂的。也只有这两个地方可以悄无声息地安插些人进枢密院,或者启用早就安插在枢密院里的某个钉子。

对了,除了这两处,还有捉奇司。雇用“死过卒”就是去盯捉奇司行动的,如果他们在过程中有什么不慎,露出的马脚让捉奇司抓到,按铁耙子王的心性,肯定会回过来头盯住张浚的。所以张浚现在是动不得的,有事情只能自己替他去做。

当天四更时分,范成大坐在了桃荷棋院论棋厅廊外最靠边的尾席上。没人问他是否定了此席,也没人询问他要些什么。他往那儿一坐,便有一个伙计在管事的指派下,给他上了瓜果点心,另外还有一壶富春绿片茶。就好像这早就安排好了。

范成大面对这情形一点没有显出什么不自在,有吃便吃、有喝就喝。他知道,只有表现得自然,别人才不会觉得他有什么异常。就这样过了差不多半个时辰,这尾席上始终没其他什么人过来,就连棋院里也没什么人进出。这倒不奇怪,每天到这个时候,该来的人都来了,不来的人也就不来了。

茶凉果残之后,伙计开始往范成大面前上酒菜。桃荷棋院平时虽然只准备一些常见小菜,其中倒也不乏独有特色。就比如一道桃荷醋鱼,专做美食菜肴的大菜馆、大酒楼都无法做出这样的味道来。

夹一块醋鱼放入口中,范成大微微皱了下眉头。不是不好吃,而是太好吃了。以往他也吃过这里的桃荷醋鱼,好像都没有今天的这么美味。如果说有什么不足,那就是这道菜没那么热,不像刚刚出锅的。

范成大是个细致的人,否则张浚也不会让他替自己来这里与人见面,所以鱼吃到嘴里后,些许的不安立刻显露出来。

这鱼是特别制作的,所以比平时更加美味。这鱼是提前制作好的,只等给范成大上菜,所以少了些热度。从这些情况分析,别人安排这个尾席时,就只定了一个人。也就是说要么没人来和范成大见面,要么就是别人只会抓住合适的时机与他稍作交流。另外订下尾席的人应该是有身份有面子的,否则棋院不会在一道菜上如此下功夫,生怕有一点点怠慢。

不过范成大只是略微闪过一丝不安,就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继续自己其实很索然无味的吃喝。他必须以这种状态来等待,等待约请张浚的人出现,哪怕就是匆匆一面、草草一句。

“这上一位的黑子动得蹊跷,补救之下只能填了中五位,但这中五位的形势牵出后偏偏又被旁七位挂住。如今抽得回、抽不回,都成了一个破处。”棋台上一局棋正在进行着,有人在棋厅中间的大盘上复盘论棋。

范成大没有看中间大盘上的对弈,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有意无意地观察着棋院中的人,但他却听到了这棋局的评语。这评语让他快速联想到一些事情,不由得心中一惊、手中一抖,端起的杯子泼洒出些酒水来。

棋盘上的上一位对正北,是指均州吗?均州芦威奇发枢密院的军报虽然有谎报成分,但有蹊跷是肯定的。中五位对正中,是指临安?临安动子补救,是说捉奇司再遣十八神射和带符提辖之事吗?旁七位对正西,被旁七位挂住又是什么意思?据“死过卒”发回消息,捉奇司后遣的人手是往西南转正西而行的,而且好像一直未曾找准什么确切目标,这又怎么谈得上被挂住?

范成大稳住心思,也稳住手臂。酒杯在嘴边沾了一下便缓缓放下,就在快要放到桌面上时,他突然又想到了什么。心中一沉,手中也一沉,酒杯重重顿落在桌面上。

捉奇司所发天狐十八神射和带符提辖是往北去了,之后从沿途州府军报上可以看出,他们又改往了正西。难道被挂住的是指他们?如果是指他们,那么张浚指使的“死过卒”就跟错了对象、追错了方向。

但对方约张浚过来就是为了这样一段似是而非的评语吗?而以这评语告知张浚行动错误又是出于什么目的?能够告知这样的错误有一个前提,就是已经知道是张浚指使了“死过卒”去跟踪捉奇司的人。

范成大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弄清了对方约请张浚到这里来的目的。这其中肯定有个误会,或者说张浚采取的行动被利用了。而不管误会还是利用,今天对方让张浚来这里都是为了证实“误会并非误会,利用并非利用”。

站起来后的范成大在整个棋院中扫视。他在找人,找一个可以从别人神情动作上来判断是否有误会、有利用的人。这个人是个厉害角色,他应该就在棋院中,而且应该正在暗中关注自己。自己刚刚的判断错误了,吃喝安排得步步到位,菜品也做得特别美味,并不仅仅因为安排的人身份特别,更重要的是那人就在这里。

但范成大只是个文人,就算再缜密细致,看人的本事都与刑案高手、江湖探子查辨人色的一套有很大差距。所以他什么都找不到,棋院中的每个人似乎都是正常的。既然看不出结果,赶紧离开才是正确的,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此行得出的结论及时告知张浚。

其实范成大得出的结论并不复杂,就是有人已经发现张浚指使“死过卒”暗中跟踪捉奇司的行动了,并由此怀疑均州的蹊跷争斗与他有关。均州那些黑衣人很大可能是军中兵将,那么作为枢密使的张浚是绝对有权力调动他们的人之一。所以发现的人故意用暗语联约张浚出来,然后在桃荷棋院故意点出相关信息看他反应,从而进一步判断他是否是整个事件的幕后操纵者。

再简单点说,“死过卒”跟踪捉奇司的行动很有可能被真正的幕后操纵者利用了,转而把均州事件扣在了张浚头上。

“这是一个套儿,剥皮去肉的套儿。虽然只是一顿饭几句话,不仅能够剥皮去肉,而且连骨头都是可以敲开,并且见到骨髓的。”范成大的想法没有错,他确实是钻进了一个布好的套子,只不过这套子原本是给张浚准备的。

范成大甩袖子走过棋厅,走出棋院大门。经过其他座席时,人们都抬头看他,棋局一半酒席也一半的时间离开棋院的人不多,除非是遇到了紧急的事情。

“好在今晚是自己替张大人来,还可周旋……还可周旋。”范成大边走,边在心中对自己说,但其实这真的不值得庆幸。如果对方这套儿是辨妖识鬼的金钢圈儿,那张浚自己来反倒更能证明他的清白。如果对方这套儿早就收了口儿,认定张浚就是幕后主使,就算他自己没来,也肯定会有各种说辞证明他是主谋,连他不敢露面找人替代的做法都可以成为心中有鬼的佐证。

另外范成大在此的表现也不是太好。这也难怪,一介文人极少参与这种争斗,像这种多为江湖人才用的放套情形更是从未经历,所以现在哪怕只是从范成大这个替代者的反应进行推断,那张浚也至少要被套上一只脚。合身被套可剥皮去肉敲骨见髓,套一只脚也一样可以见到骨髓,只是位置不同而已。合身套了会没命,套了一只脚走不掉,过后还是会没命,结果也是一样的。

范成大走出棋院时,那个给他送茶端菜的伙计用指墨套在托盘底写下了最后一个字。指墨套写字,也叫“记阴文”,是江湖上的本事。不用眼看,且写的全是反字。

这本事一般人练不出来,不仅手上要有足够的稳劲和巧劲,还必须心有灵窍、聪明过人。当然,有足够的学问也是必须的,否则就算会写也不一定能用合适的语句来表达。能够练到做着其他事情还把字写下来,道行就更高了。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把要记录的细节和要传递的信息全部写清楚,这个伙计能做到这程度,更是高手。他手中的托盘底面,就记录了范成大的全部反应以及对范成大各种反应的推断。

伙计转过棋厅左廊,掀门帘布掩住半边身体,然后右手轻甩,那托盘便飞过墙头落到墙外。听不到托盘落地的声音,是外面早就有人候着接住。而之前毫无预兆地甩出托盘却能不落地,也说明外面候着的人身手是极快的。里外两个人根本不用相互招呼的配合,只有捉奇司才有这样的训练。

黑袍内不知多少杀器

桃荷棋院,出入的都是名流雅士,这些人平常的议论就有高人一筹的见识见解。再有一些官员也经常出入,捉奇司理所当然会把这里定为收集信息的重要点位。对于这样重要的点位,他们不会派人装作客人进出,而是直接把人安插在棋院之中。

棋院里的那个伙计端茶上菜的同时,观察了范成大从表情到动作的所有细节,并在托盘底下尽数记录。有这种本事的人当然不会是一般的人,他叫李踪,外号“十足神黾”,出身江湖上最擅长打探消息的门派搜神堂。得这样一个外号是因为水黾有六足,浮行于水面,水面稍有波动就能觉察。而李踪这只水黾还要多出四足,不仅在人间市井浮行稳妥,感知也更灵敏。就算不是刻意寻查什么,只要周围有些风吹草动、蛛丝马迹,都逃不过他敏锐的观察力。

铁耙子王赵仲珥设虚实互换的两路人马,到目前为止最大的收获是查出尾随第二路人马的都是些什么人。两河忠义社这方面的能力真的超乎想象,根本没有与那些人近距离接触,就从各种特征确认了“死过卒”“祭幺堂”这两路江湖组织,并且很快追踪线索发现“死过卒”的行动与枢密使张浚有关。

这个信息返回之后,赵仲珥再综合其他各方面信息,推断均州府的黑衣人可能也与张浚有关,于是决定设套试探。而在临安城里试探一个高级官员,选在桃荷棋院应该是最合适也最合理的。

李踪对范成大的观察以及推论很是客观:“平静,疑惑,受惊,担忧,始终未有恐惧。说明来人并不知真实内情,或内情不符。”

的确,范成大从头到尾有各种情绪变化,疑惑设套人的身份目的,担忧张浚做法被别人利用后的处境,却始终没有险恶目的被窥透后的恐惧。用搜神堂的术语来说就是“形正行规无惊乍,心念无恶不觉险”。

范成大走出棋院的时候,天已经开始下雨。雨不大,但很密,细密的雨丝仿佛在天地间拉起一道永远都掀不开的纱幕。

棋院往东过了丹鹤桥和五斗街就是范成大的居所,但他过了丹鹤桥之后却转进了清河坊,从这里可以抄近路去到张浚的府上。范成大有些迫不及待地想把今天棋院的情况告诉他,另外也是觉得枢密院中有人在盯着张浚,自己直接去他府上相告更加稳妥。

范成大没有带伞,只能抬手用大袖子遮盖着头,这样难免会遮住些视线。当他匆忙走出清河坊时,差点撞上了人。那八九个打着大油布伞从他面前走过的人,脚步比他更加匆忙。

雨夜中没法看清那些人的面容,但看装束这些人像是宫里的。其中大部分人是宫里侍卫的衣着,背着颇为沉重的东西,并用披风加以掩盖。有两人的模样是公公,这两人走在最前面,其中一个给另外一个打着伞。

范成大脚步踉跄地退后几步,让这些人先过去。他视线却一直追着那些人的背影:“奇怪,宫里的人这么晚出来干什么?这个时候宫门应该打夜封了,没有特殊的事情是不准进出的。”

范成大也就是心里嘀咕一下,随即便匆忙赶往张府。现在不是自己管闲事的时候,更何况对宫里的事情还是尽量少些好奇心的好。

范成大没有看错,那几个人真就是宫里出来的。这个时候宫门也的确是打夜封了,但是对于有些人来说,找个旁门小道出来并不是什么难事,比如副总管方德庆。

方德庆做事一向方方面面都抹得溜滑,有好处谁都能分上一杯羹,所以不管太监还是侍卫都很乐意替他出力办事。这回从废折库里搬出些东西,他都不用指派自己手下的太监,召唤一些宫里的侍卫就能办成。

当然,很多时候不让自己手下太监跟着做事情是有用意的,身边的人知道自己太多的事情并非好事,特别是一些有重利的事情。一旦他们知道这重利来得轻松,肯定会眼红心贪,嫌自己分得少。而侍卫们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即便见到重利,也都认为是方总管用了大权势、冒了大风险得来的。再加上分他们些不菲的钱财,一个个只会心满意足称谢方德庆。

再有,使唤一大堆太监出宫肯定会很招眼,不像侍卫那样本就常在外面行走。而最为重要的一点是宫里的旁门小道是由侍卫看守的,方德庆用正当手段出来不是不可以,但免不得把动静搞大。但如果直接把这些侍卫拉上一块儿去做挣钱的事,不仅畅通无阻,有这些大内高手在旁,交易时安全也有保障。

与樊惠丙约定交易的地方在华舫埠。华舫埠在西湖边上,平常专停富家游船和娼家花船,是一处热闹的地方。选择这样的地方交易看似乱了些,其实遮掩、后路更多,有什么意外旱路水路都可以退走。

今晚的华舫埠却冷清得有些奇怪,只有一艘大船和几艘小船停在岸边。这除了因为阴雨天气无人夜游,应该还有其他什么人为的因素,将本该停靠此处的船只给赶走了。平时能停在此处的都不是一般的富家和娼家,要么是临安最有钱的人,要么就是临安城最美、最具才艺的姑娘。能将这些人的大船赶走,不靠在华舫埠,不是有钱就是有硬手。

宫里的侍卫果然不同,到了埠头后把东西放到方公公的脚边,不用分派便自动分散开,各占有利位置。其中两个侍卫撑着伞,站立方公公旁边,这是为了保护方公公,也是为了给拿来的那些东西遮雨。其他侍卫放下了伞,以免雨伞遮住自己观察周围状况的视线。从他们占据的有利位置看,隐隐间是在埠头上组成了一个可攻可收的阵式。

樊惠丙自己打着伞从大船上走下来,后面跟着几个随从。他没让随从们给自己打伞,那些随从自己也没打伞。可能是上下船走跳板不方便,也可能是那些随从要捧着分量很重的金页子。不过宫里的侍卫们却能看出,这些随从都是有着厉害身手的。他们不打伞应该是为了可以快速反应,随时提防交易中出现什么意外。

一个双方嘴上都说得轻松不带忌讳的交易,实际进行时竟然兴师动众,各种防范的手段都用到极致。

孟和也在船上,披着雨布站在船头没有下来,但双目一直都盯住埠上交易的双方。他今天很早就赶到了这里,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方德庆和樊惠丙是他介绍认识的,他们之间做什么生意孟和可以把自己撇在一边不管,但是两个人既然谈成交易了,那么交易的过程他却是要盯着的。生意成不成和他没有关系,生意中谁把谁亏了,作为介绍人是会对不起被亏的一方的。

本来孟和是极不赞成在夜间交易的,凭他的能力和关系,要在白天找一处隐秘安全的地方根本没有问题。倒是方德庆坚持要在夜里进行,或许是到夜间才能把东西带出宫来,也或许是夜里的黑暗可以让他对自己做的事情心安一些。

老话说过,夜路走多了,难免会碰到不干净的东西,所以方德庆的这个习惯很不好。天黑时分,夜雨濛濛,又带着许多宫里散发了霉秽味的陈年老东西,这些都是招魂惹鬼的。

埠头上出现了个鬼一样的黑影,是孟和最早发现的。

“什么人?”发出如此厉声喝问是因为他自己被吓到了。那个黑影从何而来,又是如何出现的,他竟然全然没有觉察,只能瞬间做出个推断,这黑影可能是从旁边几艘小船中的哪一条上出现的。

樊惠丙之前很谨慎地将其他大船赶走,却没有在意那些小船。这也难怪,几条舴艋小舟上藏不了几个人,而几个人也绝对无法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事实证明樊先生错了,意外出现的只有一个黑影,带来的却是所有人的灭顶之灾。

孟和的喝问惊动了埠头上的人,樊先生带的几个随从扭头确定黑影位置后,立时卷起几股风朝那边扑了过去。方总管带的护卫,一部分马上往交易的中心靠拢,他们要护住交易的双方主家,也要护住双方已经放在一起的金子和货,还有一部分则是瞬间组成错落有致、攻守兼备的阵形,紧随樊先生的随从朝意外出现的黑影靠近。

不同的反应可看出江湖高手和大内侍卫的差异。江湖高手对敌经验丰富,反应迅疾勇猛,但缺少相互间的配合,目的雷同单一。大内侍卫们经过组合训练,遇情况后分工有致,对目标的逼近也是不急不躁、步步为营。

但不论冲过去的江湖高手还是逐渐逼近的大内侍卫,他们几乎不分先后地全部倒下了。

是的,这么多高手,不仅都倒下了,而且几乎看不出先后。可见,对手攻击的快速和凶猛。

余下的侍卫见此情景马上护住方总管和樊先生急退,连金子和货都不要了。但只退了三四步,挥舞格挡的刀剑都没听到什么声响,剩下的所有人也都倒下了,包括方总管和樊先生。

两轮攻击给了孟和一点时间,借助这点时间他看清黑影是个穿了宽大黑色长袍的人。攻击全是从长袍里面发出的,攻击过程中袍衣只是很难觉察地微微掀动了两下。根本无法看清长袍内有什么武器,有几种武器。唯一可知的是那里面的武器快速、密集、准确。

孟和没有时间了解更多,穿长袍的人已经朝他过来。蒙蒙夜雨中,黑影长袍再次掀动,孟和连转动一下念头都来不及,只能下意识地扯下披在身上的雨布在身前快速旋转挥舞。

凭着手中的感觉,孟和知道自己至少拨打掉五支短箭和两枚镖形杀器。第六支箭他其实也挡住了,只不过不是用的雨布,而是用的手臂。对手这一支箭其实也瞄的正是他的手臂,是为了让他放弃雨布的拨打。

雨布脱手扔出,孟和的另一只手顺势拉过旁边一支船桨。这船桨拿得很及时,正好挡住一支连波头的弩箭。连波头的弩箭是以弩劲强、箭头重为特点,孟和未曾料到长袍中竟然还有这样的劲弩重箭。船桨本身分量比较重,他急切间拿住的部位也不好,最后箭虽然挡住了,但这一箭竟然把孟和拿到的船桨给震脱了手。

手中再没阻挡的东西,那黑影也就稍微放慢了点攻击节奏。袍衣再动时不曾有武器急速射出,而是慢慢隆展起来。

孟和看出了隆起的厉害,袍衣最终隆成一个张弓造型。黑影就像变戏法的,宽大的黑袍下不仅有密集的小型箭镖和劲弩重箭,还有长大的强弓。强弓比其他武器更加力大速快,难挡难躲。而最为可怕的是,有袍衣覆盖时,孟和根本无法看出弓箭状态和瞄向。看不出状态和瞄向也就无法正确闪躲和格挡,对方射出的有可能就是孟和正在闪躲过去的位置。

那黑影可能看出孟和是一个值得自己较量的对手,也可能因为再没有其他需要解决的威胁,便改用强弓大箭和孟和认真地对决一把,印证一下自己真正的实力。

黑色袍衣又微微掀动一下,浑然一体的黑色袍衣上出现了一道缝隙,一道无法看清的缝隙。这其中射出的箭就更加无法看清了。

面对攻击,孟和只能快速后退,后退可以让箭射的伤害减弱,后退还有可能让自己跌下船掉进湖里借机逃命。所有想法都是最佳最合理的,但是想法并不意味着都能实现。箭最终还是射入了孟和的身体,后退的身形顺势被强劲的箭射力道带飞起来。整个人在空中划一道弧线落入湖中,之前所有的想法只有掉进湖里这一个实现了。

湖水荡开带有血色的层层涟漪,很快就又在密匝的细雨中化于无形。

长袍黑影站在原地没有动,他那一双能够穿透夜色和雨幕的鹰眼像涟漪一样波及周围的每一处,不让一丝细节漏过。今晚他不仅要夺走交易的东西,还要不留一个活口。范成大没有好奇跟过来真是万幸,否则他从此再也没有和张浚见面的机会了。

黑影站着不动,小船上的几个人跳上埠头。很快,他们想要的东西全扔上了小船。樊先生的金页子他们碰都没碰,方总管带来的东西他们倒是一个都没漏。

东西到手,黑影也闪回小船,所有小船快速地四散开。

刺开堵住活路的泥石

被堵在狭窄小洞里已近崩溃的袁不彀疯了,他拿着解腕尖刀狠狠地向前刺去,刺向泥土,刺向碎石。一刺、两刺……不停地刺,就像在刺一个自己最为痛恨的仇人。

刀子越刺越深,握刀的手扎进了泥里,小臂扎进了泥里,整个手臂扎进了泥里。但他仍没有停止的意思,继续往前用力刺出,同时用肩膀和脸颊去推撞泥土和碎石。

终于,袁不彀停止了动作,他在大口地喘气,带着颤抖的喘气。但喘气不是颤抖的根源,让他颤抖的是他的手,那只握着解腕尖刀的手。

那只手在刚刚的一刺之后有了空空的感觉,是挣脱了碎石和泥土裹缠的感觉。袁不彀松开手,扔掉刀,把手指张开,慢慢转动手腕,想确定手的周围没有了泥土碎石,更希望获取到更多其他的感觉。

最为压抑和绝望的时候,袁不彀借助百步明匣熄灭前的微弱火光看清了落在脸上的泥水。这让他认定自己并非钻入了一个死洞,前面堵住的碎石泥土是洞顶随泥水掉落下来的。

这样的碎石泥土应该很松散,堵塞的距离也不会太长。毕竟猰貐坟是一座石头山而不是泥山,否则早就被江流冲刷得没有了。而石头山的泥土大都积聚在表层,如果能钻过这些掉落的碎石和泥土,那离着出口就应该不远了。

张开的手突然停止了转动,凝固了一样。被碎石泥土摩擦得滚烫的手背皮肤上出现了一丝丝的清凉,那是潮湿的风才会有的清凉。

凝固只维持了一小会儿,随即就变成疯狂地抓挖。洞径太小了,把人都挤得紧紧的,所以堵住的碎石泥土只能用身体尽量往前推。

好在这个洞最狭窄的地方就被堵了一小段,过去之后洞径一下就变得很大。用力挤过那一段后,袁不彀的身体一下松弛开来。这地方就像排放泥水的管子连接着一个水池,高度已经足够一个成年人扶着石壁站立起来。

袁不彀费了很大力气让自己站了起来,不过站立起来的身躯并不稳当。他的双腿在颤抖,手臂也在颤抖,但他仍是坚持站着,这姿势要比匍匐在狭窄的洞里舒服多了、自由多了。站立着可以更多感受到湿润的风,风就在前面。看不见,但可以用手、用脸、用舒展的身体去摸。

可以摸着是真的,看不见也是真的,袁不彀其实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能完全走出洞口。但他是从黑暗中出来的,还是在外面最黑暗的时候出来的。此时正值午夜时分,又有夜雨遮掩天地,外面的世界甚至比洞里更加黑暗。

袁不彀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沿着洞壁往外摸索。当他听到外面隆隆的水声,并且感觉有雨滴打到他脸上时,他便再不敢乱动了。所有一切似乎都证明他已经逃到了洞口,但洞外是哪里,周围又是什么情形他并不清楚。在这样一个地方,什么样的危险都可能存在。自己几天几夜都挣扎过来了,没有必要急在一时,在最后走出生天的这一刻再出岔子。

几回生死往复,被压抑、绝望、崩溃、疯狂多重折磨,这就仿佛在太上老君的丹炉中炼过了一回。此时的袁不彀整个心性已经脱胎换骨了一般,锻造的最大收获就是等待与坚忍,所以他往后退一步,沿洞壁坐下。时间会过去,一切会看清。最艰难的事情自己已经熬过了,现在只不过等一下而已。

疲累和放松让靠在石壁上的袁不彀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直到被别人的惊呼声吵醒。

“就是这里!就是这里!看这水势,多么壮观,排山倒海一般。”说话的人声音很夸张,像是故意的。此刻洞外隆隆的水声更大了,却没能掩盖那人夸张的声音。

醒过来的袁不彀往外探头看了一眼,天色已经蒙蒙亮,雨也更加大了。他往外探了下头,就被大片硕大雨珠打在脸上。这时候外面的能见度并不比夜间好,只是从黑暗变成了浓厚的灰暗。

他虽然没有看到什么,却摸到了洞口的边缘,也听清了水声和说话声的方向,由此判断自己所在的洞口应该是在位置挺高的崖壁上。夜间如果贸然往外多迈出一步,肯定会像跌入剑鞘坑一样直落下去。不同的是,那是难以爬上的深坑,而这里却有可能直接跌入大江。袁不彀心中不由得又是称幸又是后怕,亏了之前几番生死一线的经历,才让自己避免差点摔死的莽撞。

“你是捉奇司派来的人,这里是你此番任务的目标吗?”另外一个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钢刺般的穿透力。

“这个……嗯……这个真不知道。”

“不知道?那他们派你出来要做的是什么事情?”

“着实不知。捉奇司只是从各部各司调了我们这些人出来做活儿,做什么还是找什么却没说。”

“说谎!如果没有目标,那你刚才为何要脱口说出就是这里?如果没有目标,你又如何懂得那么复杂的洞道是怎么走的?”那人的语气就像是一下子把锋利钢刺抵在别人的咽喉上。

“其实我并不知道怎么走,要不然怎么会在里面转那么长时间。而我说就是这里,是指前面那么多洞道,还有各种杀人机关,最终目的就是要阻止别人来到这里。”说话之人语气诚恳,不像假话。但如果能用不是假话的假话掩盖自己想掩盖的真相,那这个人也真是绝对聪慧。

“你知道洞道走法但其实也是第一次来,所以在里面费了不少周折。另外你是要设法甩掉跟在你后面的那个人,但却没想到除了那人还有我,更想不到我早就在洞里,是在你进来之后才坠上你的。”可以听出,说话钢刺一般的人心智聪慧并不在另外那个人之下。

袁不彀再次探出头去,外面明明什么都看不清,这完全是出于好奇的下意识举动。刚才听到下面两人的对话,可以判定有一人是捉奇司的,那会不会是这次和自己一起出来的哪位呢?就在袁不彀再次探出头的刹那,天边闪过一道微弱闪电。这闪电不足以看清周围情景和说话的人,却足以借此看到一些锋利物的反光。锋利物是袁不彀最为熟悉的箭头,只凭刹那间反射的一点亮闪,他便确定其中一个人是被另一个人用弓箭逼着在说话,锋利的箭头就抵在喉咙上。

被弓箭逼着说的话大抵不是假话,而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很夸张,其目的应该是想引起附近什么人的注意,然后出手救他。

手持弓箭的人似乎懒得阻止这种小聪明,现在在猰貐坟上的人虽不少,但能穿过交叉纵横的洞道,破解开重重机关到达这里的,应该不会再有第三个人。

“各种机关暗器阻止别人来到这里,为什么?这里有着什么秘密?”

“秘密倒不一定,但这里倒像是一处自然形成的奇观,而且可能具有一些实际作用。只是现在还看不出来,需要天再亮些、雨再小些才行。”这话说得很像是实情,这个时候周围情景的确无法看清,但也不排除这是在拖延时间。

天渐渐亮了,雨渐渐小了,天地间渐渐清晰起来。袁不彀最先看到的是一条变得狂怒的大江,翻腾的浪头无休无止地急冲而来。这比大海的海潮更加狂疾,因为它的冲击不需要往复蓄势。

“这里应该是在猰貐坟的最西面。”袁不彀暗自说道,“原来我在猰貐坟里钻来钻去的这段时间里,外面连续的降雨已经让江水水位升高,这才形成如此排山倒海之势的江流从上游直冲而下。”

也就在这个时候,下面又有说话声传来:“那上面有字,摩崖石刻,不过枝叶挡着,看不清。”应该是被逼迫的人观察了周围情景,并且从枝叶遮掩中发现了刻在石壁上的字。

袁不彀往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去,那是他左下方一段伸出的石坡。看样子差不多是猰貐坟西端山脚处,石坡衔接了正在上涨的水面。不过坡上现在已经看不到人了,只见石壁上的枝叶在乱动。

下面的两个人已经更换了位置。持弓箭的人为防止对方找机会反击或逃脱,让对方上去查看石壁上到底刻的什么字,而他自己则占住一个更加安全妥当的位置,监视对方的一举一动。

袁不彀爬出了洞口,他看不到下面的人意味着别人也看不到他。于是想借着机会再往左下方接近一些,想看清那里到底是怎样的两个人。他要把捉奇司的那个人认准了,或许自己可以帮他一把,逃出羁押。这一趟活儿自己要想做出点彩来留在捉奇司,这个可能是唯一的机会了。当然,前提是自己要保住性命,另外救出的那人得有足够的价值才行。

出了洞口后他却发现,自己所处的位置很是独特。除了洞口外有可以来回一两步的空间,其他地方都是很陡峭的石壁。往前一步就会坠下大江,往上却又无法爬到山顶。也就是朝着左下方的坡度稍缓些,利用石缝中长出的紫竹借力,估计可以下去几步远。

“对了,这里应该是猰貐的右耳,我是从猰貐的耳孔中爬出来的。”袁不彀突然省悟,“下面两个人的位置应该是在猰貐的口鼻处。从江水的高度来看,他们不是从猰貐嘴巴里出来的,按原来猰貐坟的形状嘴巴现在应该半淹在水中了。所以他们是从猰貐的鼻孔里出来的。”

“不是,不是的,这可能就是个抒情写景的刻字而已。”

“是什么字?齐云还是倾江?”另外一个人在问。这样的问话已经是把秘密说出来了,而秘密都说出来了,也意味了他根本没有准备留住对方性命。

“你是来找齐云、倾江?”

从这很讶异的声音里可以听出被逼迫的人,对此反应极大。

对方没有回答他,而是继续问道:“那上面刻的到底是什么字?”不是这个人不认识字,而是石壁上刻的字他真的不认识。那是很少见的古拟相体,像是画了一幅非常怪异的画。

没有回答,被逼迫的人发现自己找到了活下来的可能。自己只要不说这上边刻的是什么,代表了什么意思,那对方暂时就不会杀了自己。因为这石刻应该对他很重要。

“说!不说你会死的。”声音变得像刺入咽喉的钢刺。

“说了更会死。”

一声轻微的绷弹声,紧接着是一声惨叫。这过程中不曾听到箭支的划空,因为距离太近了。

“说了你可以痛快地死。”

被胁迫的人回复的是持续惨叫,肯定是非常痛苦。袁不彀把脸紧紧贴在紫竹根处的泥土上,他怕下面血光飞溅的情形会让自己晕过去。其实下面的情况并非他想象的那样,刚刚那一箭只是扎破一点皮肉,膝盖处的皮肉。但是箭头却恰到好处地嵌入了骨节,那力道就像是要把膝骨关节生生撬开,所以异常地疼。

“说!那上面是什么字?和齐云、倾江有什么关系?这地方又暗藏了什么玄机?”逼迫的声音在疼痛的惨呼持续了一会儿后再次响起。

回答他的仍然只有惨叫,而且是放大音量的惨叫。袁不彀知道,这不仅仅是为了忍受疼痛,也是在尽最后的努力呼救。

得不到回答后,又一声轻微的弓弦绷弹传来。这次的声响比刚才小,同样没有听到箭头破风的声音,但箭到终了却是一声清脆的骨断声。

这一次射出的是一指箭,非尖锐箭头,而是指形箭头。这种箭很少见,常用于探查秘密构筑时远距离开启机关、点拨弦簧。此时的一指箭开启的却是疼痛机关,直接点断了人的肋骨,断了的肋骨插入内腑,戳痛了心。

惨叫一下子低矮下来,这箭之后,剧烈的疼痛已经让人发不出声了。但承受了如此剧痛的人偏偏不敢挣扎乱动,甚至连大口的呼吸都不能。一旦牵动了断骨,内腑脏器受伤会更加严重也更加疼痛。而内腑原有压力又会阻住突然的大崩血,想快速死去解脱痛苦都不行。

“你会说的,你会为了快点死去说出真相的。”逼迫的人语气放缓了,显得很是笃定。

线锯:一种线一般细的锯子,可以直接按描样锯出镂空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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