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入险瓮

逃命逃进水圈地

老弦子的话首先是把自己吓着了。他刚开始还没意识到这一点,等话说顺了、道理理清了,立刻反应出来处境危险的是他自己。于是再不管许多,断然甩开袁不彀扶他的手,捡起丢掉的小刮刀,在散落的物品里翻找了一下,找到自己的随身包袱背起来就走。

走出几步后,老弦子见袁不彀没动,扭头叫他一声:“赶紧,带些需用的东西一起走。”

“什么需用的?”

“关键时能保命的。”老弦子说完四处看看,然后选定西南方向而去。

往北边,有大江阻挡。沿江往西,可能会遇到前面的强匪。往东去,强匪们其他的事情了结后,会回头往来路搜索。他们的速度肯定会被强匪追上。往南是最常规的想法,强匪也能预料到,他们如果朝这个方向追赶,一样是逃不掉的。这样算下来,往西南和东南应该是最合适的。西南方向是继续往前去的大趋势,会出乎强匪预料。一眼之间便确定走西南方向,看来老弦子的思路极为清晰,或是他曾经的江湖经验让他原本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世事变化太快,袁不彀原先还为这趟暗活儿不能出彩而不忿,没想到转眼间就变成需要千方百计才能活下来。他拉了圈绳子背在身上,再往怀里揣了两块饼子,装水的葫芦就在脚边,思想这附近应当不缺水,他踢了一下并没拿。

就在袁不彀简单收拾完两样东西后,远处传来了尖厉的木哨声。那不是一般的木哨,而是至少可以吹出五种音的木哨。几处木哨声传来,不同哨音此起彼伏,似乎是在相互应答。以哨音为暗语,江湖上并不多见,官家兵家更是少有。

不管这相互应答的哨音是不是针对捉奇司车队的,只要对方还在行动就可能回到这里。回到这里就会发现有人没有死,接下来必定会再次搜索灭杀。

舒九儿善良执着,但她不傻,一听到此起彼伏的木哨声后,立刻转身去自己车上拿了随身的医箱跟在老弦子的背后,反倒把还在犹豫的丰飞燕落在了最后。

好在丰飞燕要带的东西最少最轻,就一个小布袋,袁不彀又故意放缓脚步等她,所以这四个人变成老弦子走在最前面,舒九儿跟在他后面七八步远,而袁不彀和丰飞燕又落后舒九儿十来步。

袁不彀他们四个人走出百十步后掩身在一片蒿草中不见了。就在此时,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杀死一个人是可怕的事情,比杀死一个人更可怕的事情是被杀死的人又活了过来。

留在原地的那片尸体中有一个突然稍稍动了两下。过了一会儿,那尸体弓起身体、手脚并用,就像一只四肢略有缺陷的野狗一样连扑带爬地钻进了旁边的蒿草丛。

随后,那蒿草丛谨慎地划开一道线,这道线方向坚定地朝向西南,跟在袁不彀他们背后。

木哨声低矮了,也变少了,应该是有些相互联络的群体已经见到了、聚拢了。这也说明他们离相约集结的地点已经很近,而且很大可能集结的地点就是拦截捉奇司车队的杀场。

就在这个时候,又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这世上比一个被杀死的人活过来更加可怕的事情是两个被杀死的人活了过来。

这次活过来的是一具车夫的尸体,就在最后面的车辆旁边。这个位置离前面阻击的箭雨以及后面迂回灭杀的弓射都有很大距离,是这前后两轮绞圈之间的一个空当。这个活过来的尸体选择这个安全的地方“死去”,说明他对截杀方式以及环境位置很是熟悉。而他到现在这个时候才活过来,则说明他比老弦子他们以及之前活过来的那具尸体更加镇定。

这个车夫着实不简单,他一直与辕马一道,那么辕马对浓重的狼尿味没有一点反应会不会和他有着什么关系?

这具尸体动了,幅度是最小的,只滚动两下翻入路边的草沟就失去踪影。

那些聚拢回来的强匪很快就会发现此地的异常痕迹,会发现有人没死逃走了,发现有尸体复活逃走了。但这个刚刚活过来的尸体却可以保证这些痕迹不包括他的。然后强匪们肯定会追踪而去,赶尽杀绝才罢休。这正是他所希望的,偷偷坠在这些强匪后边才是他认为最妥当最有收获的行动方式。

复活的尸体刚刚藏好,几股人便从多个方向快速集结到捉奇司车队被灭杀的现场。出现的这些人衣着颜色杂乱,统一挂了杂七杂八的零碎,还统一装饰了树枝杂草兽皮羽毛。这样的装束怪异且难看,但绝对便于隐蔽。一个人穿了,动起来就像融入周围环境的一个影子,而一群人穿了,动起来了就像一块移动的地皮。

这些人的脸色也同样杂乱,有人把脸整个抹黑,有人抹一半黑,有人整个抹蓝,有人抹一半蓝,还有人又黑又蓝,有人又黑又蓝又红……总之各种颜色、各种搭配,看着就像一群地狱中钻出的魔鬼。但不管什么颜色,目的和衣服一样,都是为了便于隐蔽。隐蔽他们的头领,让对手无法找到最重要的针对性目标。

这些人聚到一起后只草草检查了下现场,然后什么东西都没动,马上朝袁不彀他们逃走的方向追过去。从他们的做法、反应以及对现场的好奇度可以看出,他们不是刚才攻击捉奇司车队的那一伙人。

这不明来路的一拨人出现,至少意味了两点。一是丁天和十八神射还未被赶尽杀绝,那些追赶他们的黑衣弓箭手还没能腾出手来料理这边的现场。二是此地的局面变得错综复杂了,真正会影响那些黑衣人办秘密事情的一方已经赶到。

袁不彀根本没有想到自己这几个人正招引着一个野狗般在蒿草丛中钻行的死尸,还招引了一大群恶人。他只是想着,如果前面路途顺畅,那还算吉人天相。

和吉人搭不上边的老弦子差点急成个死人。他选择往西南方向逃走,没想到最终把大家带上了一条死路,而且是袋子口状的死路。

往西南方向逃命看似没错,当过了前面土坡钻出密匝的蒿草丛后却发现,大江在这里拐了个弯。前面是大片布满碎石的江滩,只零星长了几处芦苇。一座不算小的山体突兀地立在江边,远看形状不是很规则,但浑然一体,没有断裂也没有挂连,就像一头背向这边卧伏江边的巨大石牛,只是看不到牛头和四肢。

以江岸为参照,可以看出那山应该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水里。山上植被并不丰富,很多地方都直接裸露出褐红色的山石。山上紫黑色的细竹倒长得不少,沾点土的石缝就有得往外冒。这样一来,那山就又有几分像长满刺的怪兽,江风刮过,隐隐有怪声传来。不知是那些竹子造成,还是山上其他什么石缝石窍造成的。

“这路不对!”袁不彀从蒿草丛中钻出后一眼就发现了问题,“江流绕石转个弯,独伸东南围一滩。这是水圈地,死路。”

“那我们赶紧往回走!”舒九儿急了。

“是走错了,但回头也来不及了。水圈地,江水上游泥沙因江中山体阻挡,逐渐在山与江岸间的狭窄水道积聚成滩地。这里整个呈大滩小口形状,前面是大滩,后面是小口。回头的话,后面小口恐怕已经被那帮贼匪杀才给堵住了。”老弦子也意识到自己带错了路,自以为聪明的选择,结果聪明反被聪明误。

“那怎么办?要不还是找个地方躲一躲吧。我可不想落在那些贼匪手里。”丰飞燕的神情比谁都急。

“可是往哪里躲?这周围好像没有适合藏身的对方。”袁不彀又四处看了下。

老弦子只盯着脚边看了两眼,便坚定地指着前面说道:“躲到那个坟里去!”

“咦!躲到坟里?这话说得怪吓人的,再说这哪里有坟?”丰飞燕快人快语直接问老弦子。

“那座山就是坟,猰貐坟。”

“你怎么知道那叫猰貐坟?”丰飞燕又问。

“喏喏喏,你看看,这脚边不是有块石碑刻着猰貐坟吗?”老弦子被一句句逼问烦了,赶紧指着脚边说道。

大家顺着老弦子所指,真就看见沙土里插着一块矮小粗糙的老石碑。

“这碑也太小了吧,怎么都没法和那大坟匹配呀。再说人家墓碑都在坟前的,哪有离着整里地立个墓碑的。你这人说话怎么像藏掖着些什么的?”丰飞燕的发问不仅不屈不挠,而且个个都问在点子上。

“可能是立碑时这片江滩还是水面,只能立在岸边。后来慢慢积聚沙石才成滩地的。”

“传说中后羿射猰貐,猰貐死尸落洪水中。你觉得那座石山里头像是埋着怪兽猰貐的尸体吗?抑或……”

“姑奶奶,我就一个修器物的,你问的这些我怎么知道。”这一回老弦子不等丰飞燕问完,就打断了她,之后再不说话,只管往前面走去。

袁不彀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他是在暗自惊异。传说猰貐原为天神,被危谋杀后死而复生化作牛身马蹄人面的怪兽,也有一说是马蹄豚首。身长乌金刺,刀枪杀不死。兴风作浪于弱水,后被后羿除掉。这是后羿技成出道后杀死的第一个怪兽,而且是斗得最为艰苦才最终除掉的一只怪兽。但是这怪兽死后真的埋葬在这座石山里吗?还是真像老弦子说的,死后化作一座石山。别说,这石山形状倒也真有些卧牛的样子,另外山上那些紫黑色的竹子也有些像乌金刺。

“也可能这石碑只是块路牌,是指那座石山叫猰貐坟,或者这整块地界叫猰貐坟。”袁不彀终于开口,说了句自己的想法。

“管他是坟碑还是路牌,我们赶紧躲过去,后面好像有人追来了。”舒九儿听到后面蒿草荡里有异常响动。

“对,先过去找地方躲起来。有命就是路牌,没命的话不是坟也是坟了。老头,我说得对不对?”丰飞燕好像是和老弦子杠上了一样。

老弦子不和她搭话,只管走自己的。

袁不彀走几步后又往四周看看,然后低声嘀咕道:“奇怪,十八神射的两辆车跑到哪里去了?大江在此处拐弯,沿江道路也是转向西南方向的,他们最终也该跑到这一片才对。”

“或许没到这里就连车带人全数给灭了。”老弦子听到了袁不彀的低声嘀咕,随口回答了一个很残忍的结果,而这很大可能就是事实。

袁不彀他们的速度不够快,毕竟有两个女人和一个老人在。所以还没等他们躲进猰貐坟,后面的追兵就已经从蒿草丛里冒了出来。这股追兵颜色杂乱,行动迅速,就像蒿草中湍急流过的浑水,流过之后在沙石滩上快速蔓延开来。

“快追,他们要进暗盒子了。”有人用江湖暗语在喊。所谓的暗盒子一般是秘密场所或正在进行秘密事情的场所。

“分两队截住东西侧,就算他们从暗盒子捞了点什么,也不要让他们遁了风。”又有人在喊。

逃命的是袁不彀他们四个,但不知道为什么,后面追杀的那些人似乎比他们更加焦急紧张。似乎是怕袁不彀这四个人抢在他们之前得到些什么。

袁不彀他们跑出的距离已经听不清后面人说的话,但是听得到声音,看得见人,所以加快速度更加拼命往前跑。前面的猰貐坟已经是他们唯一的生路,要想活命只能寄希望在那里找到一处可以躲过追杀的地方。

一边是害怕他们抢先到达猰貐坟得到什么东西而全力追赶阻止,一边是认为前面的猰貐坟是他们唯一的活路而拼命往前奔逃,目的不同,努力的方向却完全相同,而误会对方意图下的共同努力往往会出现意外结果。

听故事得来的玄机

金国南察都院是一个针对南宋设置的机构,掌管这个机构的最高官员是一个汉人,叫严素允。这个严素允祖辈、父辈都是贩卖药材的富商,与北方女真、契丹各部族有着很深厚的交往,与渤海几大族也关系密切。渤海李氏大族出面保媒,让金世宗招严素允为六驸马。这李氏大族有如此面子是因为金世宗的母亲李洪愿就是李氏大族的人,李氏相当于金世宗的外祖。

金世宗完颜雍是个智勇兼备的皇帝,从海陵王完颜亮手中夺取皇位后采取防守南宋平定契丹策略。等契丹乱势平息之后,再专心对付南宋,击退隆兴北伐。之后虽然与南宋定下和议,心中却时刻提防着南宋。时不时地会唆使所辖一些小部族对南宋进行小范围的侵扰,提醒南宋不要轻举妄动的同时,也鼓动着自己所辖部族的杀心和野性。

但不管过去还是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注定了南宋和金国之间,和议只是暂时的,血拼却是早晚的。所以金国一直想要掌握南宋暗地里在做什么,以防被南宋打个措手不及。要了解并掌握南宋,就需要使用对他们更为了解的汉人。设置南察都院之时,金世宗权衡后挑中了六驸马严素允,任都院留守使兼淮西道巡监。

严素允是商人的后代,而且是药商的后代,极其懂得把控斤两,更懂抓准疗效。但他知道自己被派驻于南察都院,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把控斤两和抓准疗效,而是要找药引子。一服药不管是用在金国还是南宋,要是没了药引子那就是一碗苦水汤而已。而要是能把这药引子捏住了、用好了,那这碗药是良药还是毒药,是喂给金国还是喂给南宋,都是可以凭人力调整的。

金国南察都院是个公开的衙门,做的事情却是明暗都有。严素允上任后第一件事就是悬赏招募讲故事的人,故事必须是和南宋有关的,而且要那种怪异的、很少有人知道的故事。故事不分新旧,但如果是新近发生的故事,获得奖赏的数额会比旧故事高出很多。

严素允最近听了两个非常有意思的故事。

第一个故事是有那么几十个人跑到大名府附近的荒郊野外找寻什么。这些人的样子都像结队同行的商帮,逗留期间也和附近人做了几笔小买卖,但是每笔买卖都是吃亏的,好像并不了解价格行情。更有意思的是,他们中间有人偶然流露的口音是江南的,也就是说是南宋的人。就因为确定其中有南宋的人,这个故事值了大钱。

第二个故事发生在南宋境内,临近均右县的雉尾滩有人截杀难民。一百多难民,老老小小没留一个活口,全部被弓箭射杀。后来均右县县衙收殓时,未将其中十八具尸体掩埋,而是运送到了均州府。这是个奇怪的故事,现今虽然贼寇盗匪猖獗,但他们还不至于对逃难的难民下手。均右县更是奇怪,怎么会单单留下十八具尸体?

严素允还发现,这两个故事发生的时间相距很近,这其中会不会有着某种联系?于是,他马上派人去了大名府附近的玉盘坨,在那里果然发现挖掘痕迹,而且是两种挖掘痕迹。一种是挖开并回填的痕迹,这说明人家已经找到重要的东西,想不露痕迹悄然带着所获离开,且希望后续无人知道。另一种是很无序的挖掘,而且未将痕迹再加掩盖,这应该是前来确认第一拨人挖掘结果的,或者是想从第一拨人可能存在的疏忽中再寻到点有价值的东西。两种痕迹不仅说明南察都院发现这件事情太晚,而且连补救的机会都让别人抢了先。

大名府玉盘坨现在是在金国境内,他们在此到底拿到了什么东西?如果只是值钱的宝物也就算了,但如果是对金国不利的什么东西却是绝不能放过的。

此时再要想做些补救就只能派人按这些人离开的痕迹沿路追踪了,当追查到黄河边的契祥镇时彻底失去了踪迹。负责追踪的金国高手阿速合想到第二个故事里在均右县被截杀的难民,如果他们是从金国过黄河逃往南宋的,去均右县最近的两个渡口是陶窑渡和桐阳渡。契祥镇的位置差不多就在这两个渡口中间。

从桐阳渡走,都是平坦道路,好走但目标也太明显。从玉盘坨过来的人如果装作难民或者混入难民之中,他们肯定不会走桐阳渡,而会走陶窑渡。因为契祥镇往陶窑渡的道路有山有沟有林,沿途不易被发现,也容易掩去走过的痕迹。所以阿速合也不细查了,直接带人从陶窑渡过了黄河,直奔均右县。

到了均右县之后,他从雉尾滩截杀现场的各种遗留痕迹中看出,那是两股弓射本领极强的箭手进行的对抗。但即便都是极强的,其中一股却是轻易就被全歼了。这说明另外一股的弓射本领不仅要高明许多,而且有着不可思议的攻击布局。阿速合自己也是极厉害的弓射高手,在看了现场状况后估算了下,确定要是自己陷入当时的绞圈也同样没有逃脱可能。

他花了些钱,从县衙打杂的人那里打听出,被截杀的是大宋捉奇司的天狼十八神射。这十八神射正常官家兵将或许知道得不多,但金国南察都院的人却知道,否则他们这个情报机构也就白瞎了。以十八神射的本领,从金国一路逃奔到南宋,他们可能真的拿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会是什么东西呢?这东西现在又在哪里?阿速合首先想到的是东西已经被截杀的弓射高手们搜走。但是再想想,此处被杀的是十八神射,那么挖掘玉盘坨的应该还有掀山盖的带符提辖。那些带符提辖又去哪里了?东西会不会让他们带走了?

按常理说应该不会,十八神射不仅行动快,一路上如果遇到阻碍也能快速解决,东西由他们带着是最合适的。但也不排除非常理的情况,截杀的人离开得很快,要么是拿到了东西,要么就是发现东西不在十八神射身上,转而再去追踪带符提辖了。

阿速合最终还是更相信符合常理的判断,十八神射如果没有带东西走,他们干吗要混入难民往南宋境内奔逃?而带符提辖在挖出东西之后其实就不再有什么实际作用了,最多就是作为诱饵吸引别人注意。所以这些带符提辖应该是走的桐阳渡那条路,甚至很大可能根本就不曾从桐阳渡过河。

如果十八神射身上没有找到东西,带符提辖又是诱饵,那么东西会在哪里?阿速合脑筋一转,立刻想到了那些被就地掩埋的难民。于是在阿速合的操控下,均右县出现了鬼拉人事件。

阿速合操控鬼拉人的同时,将事情前后都急报给了严素允。严素允拿到急报后细看了三遍,眉头紧皱、满面疑色,心中反复自问:“截杀十八神射的是些什么人?他们如何提前掌握十八神射的行踪?从事情前后的各种细节看,这些人不仅了解南宋还了解金国。他们的截杀是早有预谋,选择做绞圈的地方是大宋境内无宋兵驻扎之处。”

一番思索分析之后,严素允圈定了两个名称“蒙古、契丹”。

蒙古部族现在正日益壮大,盘踞于金国西北部,如狼候食,时刻都有蹿出扑咬的可能。契丹族原来是金国境内最为彪悍善战的一个部族,多次动乱都被金国大军镇压,族人也都分散到其他部族中了,但不排除还有小股的群体在暗中行事,力图推翻金国政权,获取部族的自主权力。

就在脑子里锁定蒙古和契丹后,严素允传令,让南察都院部署的所有隼巢展开行动。

隼巢是南察都院属下的秘密组织,关键时刻才会启用。各种伪装的隼巢遍布大宋与金国交界的重要州县,隼巢中的人则渗透到大宋的各个阶层。运用好这个组织,就连大宋三关指挥使夜里撒了几泡尿都能了解得清清楚楚。

严素允已经算定了,阿速合在均右县的做法不会有结果。那是捉奇司蓄谋已久要获取的重要东西,这样的东西即便是携带者死了,临死之前都是会采取最为妥善的途径传递回去。如今最好的方法不是查找那东西,而是盯住南宋边关的各大重要枢纽。如此重要的东西入宋之后必定要由地方最高官员用最高等级保护送去临安。只要知道了东西的所在,再高等级的保护也是有办法攻破夺取的。

严素允了解大宋官家兵家办事程序,对现象的分析也极具洞察力,但他终究疏忽了一点,捉奇司的东西一般不会让地方官衙和军营押送,更多时候是会自己派人来取的。

严素允的疏忽并不意味着别人也会疏忽,特别是一些比严素允更加了解南宋各个机构的人。所以莫鼎力从行动开始就被一些人锁定,直到他乔装逃出均州府,躲进均右县的密目孔子。

南察都院的隼巢启动后,大宋边关发生的事情几乎没有逃过他们耳目的。均州府里那样的大乱,那些黑衣蒙面人逃过了芦威奇的搜索,却不一定逃得过隼巢的追踪。

莫鼎力躲进均右县密目孔子后,想通过密目孔子坠上黑衣蒙面人,可惜黑衣人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盯。不管隼巢还是捉奇司的密目孔子,最后都掉了面子、走了眼,没能在均州周边再发现他们。

最终反倒是捉奇司设在江北沽酒埠的一个暗点发现了黑衣人的踪迹。那些人没有乔装打扮,依旧是着黑衣行动,只不过全是昼伏夜出。他们不走官道大路也不走山野小道,更不走舟筏水道,而走了一种常人不知的运兵道。这种道路是为了秘密而快速运转兵力而设,大部分路段路口都是有掩盖的,有的路口甚至直接建房盖庙堵住,房门庙门便是路口,必须开锁吊闸才能打开。

莫鼎力当然知道运兵道,当他得到黑衣人已出现在长江边的信息后,立刻就想到了运兵道。于是,他除了加快速度追赶那些黑衣人,还马上给均州府尹芦威奇发了一份密信,让他协助查证一件事情。

莫鼎力盯上了那些黑衣人,却绝不会犯险采取任何行动。丁天带了捉奇司东拼西凑的一队人来给莫鼎力调用,怎么用莫鼎力却是有着自己想法的。具体点说,就是要“明烛招暗鬼”。明烛,就是捉奇司这支队伍,招摇地过州过县。他要让那些黑衣人知道,他们的后面跟上了官家的人。当黑衣人搞清楚跟上自己的是捉奇司的人后,肯定会采取必要的手段,比如设伏截杀。而为了尽量不打草惊蛇把附近州府官兵招引来,设伏截杀的地点不会太前,以在他们最终目标的附近为妥。这样,麻烦解决的同时也能继续快速地寻查秘密。即便最终惊动了官府,他们也已经办完事情,撤走了。

黑衣人的这一做法正合了莫鼎力的心意,他可以躲在一旁等截杀结束,然后尾随黑衣人,不费力气地找到他们的秘场子。照目前情形判断,那地方凭自己掌握的线索是无法寻到的。

因为这样的目的,莫鼎力始终未曾露面。但作为一个指挥者和跟踪者,他都不应该离捉奇司队伍和黑衣人太远,这样才能及时按自己心意控制并调动人手。于是,在捉奇司车队经过廉江县时,他留暗信要丁天他们再增加几车的需用品,然后他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临时增加的一个车夫。为了能够尽量接近黑衣人要找的秘场子,他暗中给捉奇司的拉车马匹都下了麻药,这样那些马就闻不出包括狼尿在内的所有凶兽味道。

冒险下江逃避恶人追赶

袁不彀他们几个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猰貐坟那里,却发现这座石山不仅找不到可以藏身的地方,就连往山上攀爬的路径都没有。石山的下部遭受江水日久天长的冲击,已经呈内凹的形态,几乎不可能爬上去。

抬头看看头顶的崖壁,再回头看看快速逼近的追兵,袁不彀果断地做出决定:“去江边,看那边有没有路。”

大江上肯定没有好走的路,而这个地方、这种状况也基本不可能有船。袁不彀绕到江边,是奢望在石山的另一面找到一条上山的路。

当他们绕过石山的西侧到达江边后,却发现这边非但没有可上山的路,连石山朝江的另一面山脚也看不到。另一面的山形和朝岸的一面完全不同,很不规整。山体东西两头往江中蜿蜒伸出,在朝江的一面抱出个水湾。此刻,他们走到的地方除了可以看到滔滔江浪在水湾中涌进涌出,就是眺望对岸了。

不过,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是,在这绝不可能有船的江边上竟然停着两条小船。

“快!上船。”老弦子急赶几步,把两条小船的缆绳解开。

“怎么要两条,我们几个人分开坐?”丰飞燕讶异地问。

“你不会想着留下一条船给背后追杀我们的人吧?”老弦子说话间,已经将手中的一条缆绳给放掉了。那条小船随水而动,在岸边浅水上一阵摇摆颠簸,随即顺畅地滑入主流道中,冲高趋低,很快消失在滚滚江流里。

袁不彀看着那只消失的小船怔怔发愣,就仿佛看到铜钱湖上漂浮的门板。那种绝境里能够逃出是幸运,没有谁敢保证重来一回依旧能够脱出。

“快上船拿桨,你不想死在这里吧?”老弦子推了袁不彀一把。

袁不彀当然不想死在这里,但是上船也不见得就不死:“我不大会操弄船只。看方才那只被放走的空船,可知此处水流湍急多变,就算是操船的高手也不一定能够掌控。”

“上船随流而漂,还有一半活的机会。站在这里等后面的那些杀胚赶来,那是必死无疑!”舒九儿有些急了,她宁愿赌一把生死,也不想落在背后那些妖魔一样的强匪手里。

江水真的很急,小船已经被江水带着慢慢离开岸边,老弦子手中的缆绳吃足力绷得紧紧的。

见袁不彀还是不动,舒九儿突然一挥手,指着袁不彀的鼻子:“你是害怕了!怕江水急流,怕死,更怕承担。没有足够勇气把我们的性命担在自己身上!”

袁不彀头微微一抬,直视舒九儿,自己的心理竟然再次被她说中。

“就算要死了,我们不也是死一块儿吗。”丰飞燕冷声道。

是呀,一个老头两个女人,有命没命真就指着自己了。想到这里,袁不彀迈步上了船,双手稳稳地握住了桨把。

这时候,老弦子的手脚已经被船带着在石滩上滑动,见袁不彀终于上了船,急慌慌踩两步水,顺势扑趴上了船尾。

袁不彀他们这条船和刚才那条被放走的空船一样,在一番摇晃颠簸后一下冲入主流道,那是一种滑入深渊般的感觉。不过他们的船上多了四个人,有重量压着船,所以摇晃颠簸得不像空船那么剧烈,冲入主流道的速度也没有空船那么快。

可能正是因为摇晃颠簸得没有那么剧烈,也可能是因为冲入主流道的速度没有那么快,袁不彀他们的船只在主流道中急冲了百十步远,就又被更快地抛出了主流道,朝着伸入江中的山体撞去。

“快往前划!往前划!”“不要动!千万不要乱动!”舒九儿和丰飞燕一阵乱喊。老弦子则趴在船尾,面如土色、声不敢出。

袁不彀没有往前划,反倒是准备把一支桨插入水中减缓速度,避免船在山体上撞得支离破碎。但这只桨刚往水里一伸,一股遒劲的力道裹缠而来,顿时就将这支桨给夺走,然后在远远的水面上冒一下就再也不见了。

小船因为卷走那支桨的力道改变了方向,横着往前急漂。这让整个船倾斜过来,随时都会扣覆。船上的两个女人吓得只剩尖声嘶叫,老弦子到这时候也终于憋出了两声带哭腔的干号。

只剩下了一支桨,袁不彀仍在尽全力调整小船重心。他经历过铜钱湖的惊险,又有极好的腰背力量,及时抬起身体,压住了翘起的一侧船帮。终于,小船改变了漂行方向,倾斜的状态也很大程度地恢复过来。

可是,改变方向后的小船被一股浪头托着直线往前,径直冲入了两边蜿蜒山体对抱的水湾,朝着猰貐坟正对大江的山体快速冲撞过去。

袁不彀他们终于看到猰貐坟另外一面的山脚了,并且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但这种看清并不意味找到了路,而是意味着可能到达了生命的终点。

船上三人见此情形,齐声号叫,袁不彀忙颤巍巍地站起来,把剩下的那支桨用力地握在手中。他要在小船撞击山体之前用这桨去撑推一下,尽量减缓撞击力。虽然这样做用处并不大,结果也可能只是提前将自己撞飞出去,但眼下的情形里他必须尽力做最后一番挣扎。

见袁不彀持桨站了起来,舒九儿停止了尖叫,她知道他想干什么了。不过这个时候根本无暇表达感激感动,更无法爬过去给袁不彀帮些什么忙,唯一能做的就是大声地告诉袁不彀该怎么运气和用力:“肩背松,手臂活,腰拧转,腿扎根。气绷小腹,再由胸到喉、由喉到口,轻嘘缓吐。”

舒九儿是个绝好的医官,她了解人体骨骼、筋脉、穴位。知道如何调整状态才能运用最为合适的力道,也知道怎样的气力相合才能发挥最大体能。她教给袁不彀的方法虽然是在急切之间,却非常有针对性。不仅能减缓撞击力,针对袁不彀的身体体质特征,运用得当的话还可以刚柔并济、轫容并存,用力、受力、卸力一气呵成。

袁不彀听到舒九儿的喊声后,几乎是在下意识中就将自己调整到她所说的状态。这个时候小船已经冲到距离山体两步远了,袁不彀手中的桨毫不犹豫地往外撑去。

桨落空了,竟然没有撑到山体。幸好舒九儿教的运力方式是留了两分虚缓劲道的,也幸好袁不彀从小练就了很好的腰腿力量。他顺势摆肩拧腰弓腿,硬生生将身形收住,没有跌进船和山体的夹缝里。

“这船转向了!自己转向了!有暗流!水面下有暗流!”刚刚的落空让袁不彀心惊胆战,但这种状态下的他也没有放过任何细节。

没人知道袁不彀的发现有什么意义,也不知道怎么应对。

“瞄出水线纹路,找对暗流,就可以借势控船,然后脱出险境。但是……”袁不彀只说一句,就已经意识到不对,这里是大江不是铜钱湖。铜钱湖水面如镜,水下暗流带起的水线纹路可从水面看到。大江中惊涛拍岸浪花如雪,根本无法瞄到水线纹路。

“船是往死胡同里去的,只要能够减速,我们就可以下船爬到山上去。”老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止了号叫,还跪爬起来把船漂行前方的情形看清楚了。

这个时候小船肯定是出不了山体对抱的口子的,那口子里有大江主流道的水流不断冲涌进来。在这种推力下小船没有直接撞上山体已经非常幸运,很大可能是正好合上了前面一轮浪头冲击山体后上下翻转的明暗反力,在即将撞击的瞬间又给推了回来。

当反力再撞上后面浪头的冲劲,两股合力就会很自然地分向,冲往两边。所以小船转向不奇怪,小船以更快的速度冲向两边的狭窄水道也不奇怪。而不管往左还是往右,都是由宽到窄的水道,就像两条死胡同,一直到伸出山体与主山体的夹角里。

“不好,这下没得躲了,要挤死在里面了。”

老弦子这话是对的。刚才是大水面,旁边、后面都有迂回翻转的水流冲力。水势复杂,各种可能都会出现。一旦进入狭窄水道,那就像进了捣米的石臼,再难有逃脱可能。不仅如此,小船被江浪推入狭窄水道后,想减缓冲击力也不可能了。不管用桨在哪一边使力,船肯定会撞向另一边,还会因为力道和方向的改变撞击得更加厉害。

“瞄准机会跳上岸去,否则铁定没命!”

老弦子这话没错,可没人能做到。四个人里还能站立起来的就只有袁不彀一个,船速极快、惯性极大,两边岸石又高又陡又滑,要想找一个不远不近又恰好可以落脚抓牢的位置跳上岸,那是难上加难。

小船速度很快,一侧船帮开始摩擦山体石块了。船上所有人没一点办法,只能紧紧抓住船身,伴随着摩擦声不停发出尖叫,等待最终撞击的来临。

就在此时,船很奇怪地跳动了一下,像疾速奔跑的人被绊了个趔趄。这种跳动难说是好事还是坏事,它让船速减缓了一些,但船体有可能已经触碰到水底的礁石,一次碾磨、挤压、砸撞的毁灭或许很快就开始了。

跳动在继续,而且越加频繁。又连续几次跳动后,他们发现船底碰触的声响不像是撞到礁石。船速真的减缓了许多,只是左右的摇晃越发厉害,原来是一侧船帮摩擦到山石,现在变成碰了这边再碰那边,小船成了个壶里摇动的骰子。

碰撞声、木碎声、激浪声连续传来,就像有只无形的大手在把船体一块块地掰碎。

小船竟然还能保持完好!船速在很短距离里快速减缓,小船在狭窄的水道中左磨右蹭地晃荡,就像一匹狂躁的小马终于被赶进狭窄的马栏。

碰撞声、碎木声都是真实的,只不过破碎的不是小船,而是小船撞在了碎木上。就在狭窄水道的尽头,水面上挤满了碎木块。袁不彀一眼就从那些木块形状看出,这些全是船只撞毁后的碎片。

袁不彀再回头看,船尾的水面上除了碎木,还有一些黑团。刚才小船一路跳动且左右摇晃,应该就是撞到这些黑团。袁不彀拿船桨拨动了一个离得最近的黑团,那黑团随着水浪一下翻转过来。

“啊!浮尸,是浮尸!”老弦子趴在船尾,离那浮尸最近。浮尸翻转过来后的惨白脸随着波浪晃荡着,就像个泡涨的馒头。

幸好这浮尸无一点血渍,否则袁不彀会因畏血晕倒,跌进江水里。

看来,之前山体拥抱的水湾中发生过不止一次的撞船。船碎了,人死了,碎片和浮尸在水浪力道的推动下,全聚集堆浮到狭窄水道最里面的水面上。也正因为这些浮尸和碎木,减缓了袁不彀他们小船的速度,化解了本该有的冲撞,并最终让小船在与山石亲密接触之前停了下来。

“啊!死……死人!”船头又传来一声尖叫,是丰飞燕。按理说她也刚刚从被截杀的杀场跑出来,见过满地的尸体,不该被一个死人吓到。她这样,是那尸体太过怪异了。而丰飞燕不仅看到了,还摸到了。

整座山是个倒毙的兽子

那是一具让人恶心的尸体,丰飞燕是因为船头晃荡到那边岸壁上,才碰触到这具尸体的。尸体四肢躯干全是好的,手指用力勾爬在水道一侧的石壁上。可这个挂住岸壁的尸体没有脑袋。脑袋并非被利器砍去,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彻底砸烂了。让丰飞燕感到恶心,并发出尖叫的正是这不知所踪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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