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自入险瓮

脑袋彻底碎了,又经过江水拍岸的不断冲刷,带走了所有血迹,袁不彀这才能仔细地查看尸体。

“这是我们的人,是跟着丁教头驾车前冲的十八神射之一。”第一个判断,袁不彀是从那尸体背后背的箭壶看出的。

“他应该是想在船只撞击山体之前跳上岸的,结果反被船身撞碎了脑袋。”第二个判断,袁不彀是根据实际情形得出的推论。

“我们和十八神射才分开不久,如果他们被追逼到无路可去,也只能乘船下江。不过他们要是船撞碎了,现在应该都还沉在下面。吊住石壁的这个肯定是想在撞山之前跳上岸去,只可惜抓住了岸壁,却没来得及爬上去。”这是老弦子给出的推断。

“不会的!十八神射当中有死鱼,死鱼最擅长操弄舟船,他肯定会把大家带上岸!他们的船应该是在大家上岸后无人控制才撞碎的。我们不是因为有浮尸和碎木缓冲才没有撞上吗,他们在我们之前不久,情形相差应该也不会太大。”袁不彀不愿承认老弦子的推断。

“我们的船小,通过有碎木浮尸的水面距离长,所以能够缓停下来。他们十八神射加上丁教头,那么多人肯定不会坐我们这样的小船。船宽水道窄,来不及经过缓冲水面可能就已经撞上了。”老弦子坚持认为十八神射全死了。

“都别说了,赶紧找地方上岸。你们不想一直待在船上,陪着那些浮尸吧?”舒九儿紧张的状态一直没能舒缓过来,她边说边紧张地看着周围。

“死鱼!石榴!你们在哪里?”袁不彀忽然站起身来,拢手在嘴边高声呼喊。

“不要喊不要喊!会把坏人招来的。”舒九儿立时惊弓之鸟般,紧张地发声制止,还站起身来朝袁不彀扑过去,试图掩住他的嘴。

袁不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舒九儿扑过来便用手一格。这时正好又有一浪过来,船身一阵大的起伏。袁不彀赶紧握住舒九儿的手,竭力稳住身形。舒九儿身体如风中柳枝摇摆不定,脚下却是丝毫未动,这是巧妙运用身体的动作卸去外加的力道。会这种方法的一般只有两种人,熟悉肌体构造的人和真正的技击高手。

两个人都站稳在船上,两只手握在一起,竟然那么自然。不过握住的时间短了一些,袁不彀才刚刚有点柔夷温玉在握的感觉,舒九儿就已经急切地抽回了手,埋头藏下一脸的羞红。

“有坏人,你是指后面追我们的人吗?可他们没船可乘了呀。”丰飞燕大声问道。

“我也不知道。但这个人不是被船撞碎脑袋的,而是被人用沉重而坚硬的器物砸碎脑袋的。”舒九儿的回答有些含糊。

众人一愣,都不说话了。一个用器物砸碎别人脑袋的人,这也太过凶残可怕了。当他们停止了说话,其他的声音一下变得清晰。江水拍打岸石的声音,碎木碰撞挤压小船的声音,小船在山石上磨蹭的声音,山上竹子被江风吹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夹杂在一起,再看着一具具浮尸和那具没头尸,显得格外的诡异瘆人。

“对对对,不要喊,上岸上岸。等江水上潮或落潮,这小船肯定受不住两边石壁碰撞磨挤的。”老弦子拿起船桨,寻个合适的位置把船撑稳在一侧壁岸上。

“快点,快点上去。”老弦子知道这样的支撑坚持不了多久。两三轮大浪之后,说不定连支撑的船桨都会断掉。

虽然小船已经紧靠住山体了,但要上去还真不太容易。袁不彀硬把舒九儿顶了上去,丰飞燕是袁不彀和舒九儿连顶带拉弄上去的。然后丰飞燕和舒九儿在上面借力,袁不彀才爬了上去。袁不彀上去后,下面小船就撑不住了,人少了船就没了重量压住,开始剧烈震动。这个时候袁不彀带的绳子起了作用,放下去让老弦子系好,三人合力把他拉了上去。

老弦子刚刚才上去,支撑的船桨就别断了。小船一个大甩头,撞裂一侧船帮,江水开始慢慢漏入船里。再一个大甩头,对面岸壁上的无头尸体被刮带下来,掉入水中。

袁不彀探头往下面看看,不知道看的是已经破裂的船还是掉入水中的无头尸,但从他眉眼间的细微变化可以知道,有疑问涌上了他的心头。破裂的船和无头尸让他有了一个发现,无头尸不是船撞碎脑袋的,而是被人砸碎脑袋的。但是无头尸已经趴在了石壁上,这个砸碎别人脑袋的大力高手无论用的什么武器,他都必须是站在船上才能把无头尸的脑袋砸碎。也就是说,这一个神射可能是被同船的其他人把脑袋砸碎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袁不彀转过身时,舒九儿和丰飞燕已经往上爬了十几步,老弦子也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两个女子。

舒九儿他们差不多往上走了百十来步,这才在一个比较光秃的位置上停住。停住并非是为了等落在后面的袁不彀,而是为了察看一下周围情况和安全路径。比较奇怪的是,看出地形特征的竟然是舒九儿。

“呀!这真的是一具尸体!”

袁不彀赶上来后,刚好听到四处眺望的舒九儿发出一声感慨。心里不由得一愣,暗自嘀咕道:“怎么又是尸体?在哪里呢?”

“九儿姐姐,你说清楚些,这尸体是水形、山形、山影形,还是对面岸形、远景形?”丰飞燕的年龄比舒九儿要大,但叫别人姐姐是她的习惯。

“是山形,一个倒毙的兽子尸体。背朝南,头西尾东,四肢北抱,整座山真就像是死后的猰貐。难怪这里会被叫作猰貐坟。”

“能找到什么出入窍要吗?”丰飞燕又问。

“这位置看不到,估计爬到山顶能看到更多。或者直接往猰貐的要害部位走,那里出现窍要的可能性会更大些。”舒九儿回道。

舒九儿和丰飞燕的对话声音不高,但也没有刻意避讳老弦子和袁不彀。或许,她们觉得自己所说,这两个造器处调来的人根本听不懂。

袁不彀始终没有说话,从这两个人的对话中可以听出,她们比自己和老弦子知道的要多。至少有些目的她们是清楚的,或者从临安出来之前,她们单独接受了什么任务。

老弦子说出了自己的看法:“要害部位不一定有窍要,猰貐是怪兽,与一般兽子不同。一般兽子的要害和软弱处可能正是怪兽的最强悍处。而猰貐的无所谓处,反倒可能是它的要害。”

“你的意思还是先到山顶?”舒九儿并没有因为老弦子的插话而表现出惊讶。她和丰飞燕有铁耙子王当面授意,那整个捉奇司车队里的其他人也都可能会有铁耙子王的当面授意。

“哪里好走就先往哪里去。我们这趟活儿也是怪了,不绣花不扎针,偏偏要我们绣花扎针的人跟着出来找地理窍要。不过王爷都成能掐会算的半仙了,他说我们这回幸运的话就是吃着玩着逛一圈,若是倒霉只会是半路遭遇意外,而遇到意外的附近必有奇异之地或奇异之物。”丰飞燕听完老弦子刚才那番话,觉得既然大家都是铁耙子王亲自交代过的,索性把想说的话都说了。

袁不彀没有作声,也没有继续听那三个人的对话。他发现附近有些奇怪的声音,这可比三个人的对话更需要重视。

“看来这回我们撞上网了,那离这真真假假的窍要就不会远。我们这回做了探杆,但最终还是要做鉴别窍要真假的签子。”舒九儿淡定地道。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也说说你的想法。”丰飞燕到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袁不彀的名字。

“他叫袁不彀,叫他吃不够睡不够的‘不够’就行。”老弦子主动替袁不彀回答,并且故意想把气氛搞轻松些。

“不够,你说话呀,问你话呢。”丰飞燕见袁不彀没有反应,又唤一声。

“赶紧走!这地方不安全。”袁不彀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发出警告。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竹枝被踩断的脆响,袁不彀猛然回头,发出声音的方向出现了一个黑衣蒙面人。那人手中开弓搭箭,正对准着他。

袁不彀一动都不敢动。他看出那人手中拿的是厚胎背、捻藤弦的硬弓,弓劲在二石三以上。箭是双锋头磨杆菱羽箭,箭头轻、箭锋利、箭速快。那人和自己只有十多步的距离,自己又处于上位,目标面积大,这种情况下凭自己的身手根本无法躲开这支箭。

其他人也一样不敢动,因为周围的岩石背后、草沟之中、竹丛下面接二连三地有黑衣蒙面人出现。就像于无声中浮现的影子,很快就形成了一个圈形,将袁不彀他们四个人围在中间。

几乎与此同时,山下之前追赶袁不彀他们的那些人重又从江边转回到猰貐坟的南侧。他们连续用大弩射上几只带了绳索的锚钩,然后开始从几乎不可能攀爬而上的山体一侧向上攀爬。很快,绳索上陆续挂了许多个颜色杂乱的人。

一场金页子换旧纸的交易

临安城最近的天气很是湿闷,让人不由自主地就会有心烦难舒的感觉。这样的天气很多生意都会受影响,而影响最大的是青楼花巷。

青楼花巷生意不好,反落得人少清净,这时候正好可以借来谈谈别的生意。

今天“红簪院”里就有一场大生意。“红簪院”是个街末的小花院,总共也就三四个姑娘,平时生意本就清淡,再加上天气原因,最近更难得见到什么主顾。

谈生意的两个客人坐在冷蕊阁里,要了满桌子的酒菜瓜果却都没动。两个姿色一般的姑娘在旁边伺候着,看样子这两个客人应该也没有动她们的意思。其中一个客人此来只求事成不便乱动,另外一个客人是宫中内侍副总管方德庆,这位大太监即便想动也动不了。

在冷蕊阁的外面还摆了一张椅子,椅上端坐一人稳如石雕铁铸。这端坐之人正是“煞面判官”孟和。

这种青楼花巷孟和以往是从不会来的,更何况今天的心情很不好,见到那些庸脂俗粉就更不适了。他一早去了趟羽林卫造器处,想见见自己安排到这里来的袁不彀。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想聊聊还魂地里的一些情形。虽然另外还有两个人也进出了还魂地,但他们现在已经是羽林卫的人。和他们聊还魂地,传到羽林卫其他官员耳朵里,很容易被怀疑自己有所企图。这次来找袁不彀,他也是很谨慎地拖了一段时间才来的。

孟和在造器处没有找到袁不彀。闯过捉奇司还魂地的人被捉奇司招去做活儿了,这让孟和心中很是懊丧。估计自己再也见不到袁不彀了,他最初的意图也就落了空。

心情虽然不好,红簪院没奈何还是要来的。孟和是里面那桩生意的介绍人,他要不出现,那两个人谁都不认识谁,谁也信不过谁。

生意中的一方是大内副总管,生意的介绍人是上轻骑都尉、御前亲卫。那这笔生意肯定小不了,生意的另外一方也绝不会是普通人。

生意的另一方还真不是普通人,今天谈的生意却是要收些旧书废纸。

“樊先生,孟都尉介绍你乃荆湘大商,富甲一方。可谈点生意又何必约到此处,只要是诚意足的,门房、茶室一样可以把生意谈成。”方德庆尖着嗓子说道,神情气势明显是他在宫中习惯的做派。

樊先生名叫樊惠丙,光溜溜一张长方脸比方德庆更像太监。他的确是荆州辖下湘阴县的一个富商,但为富不仁,鱼肉乡里,臭名远扬。众人背后都管他叫“秽殡房”,意思是专做污秽殡葬事情的房子。也不知道这地方恶商怎么就七拐八绕地和孟和搭上了关系,然后再通过孟和见到了方德庆。

“嘎嘎嘎,总管大人见笑见笑。”樊先生的笑声有些像老鸹叫,“这临安城天子脚下,锦绣天、流油地,到此谁敢论富?孟都尉可能是没有把我介绍透彻,其实我还擅长诗词之作,这在荆湘一带的名气应该更胜我略有薄产的名气。”

“哦,原来樊先生还是诗词大家,若有机会,一定要聆听一下先生词曲的妙处。”

“我这就有一首今早刚填的词,可让这里的姑娘弹唱一番。”樊先生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块素绢摊开,上面墨迹团浑,显得很是污糟。字虽是差了,倒果真是一首《鹧鸪天》。

方总管虽然是个太监,但能做到总管肯定是识文断字的。他久在宫中,诗词歌赋没少见识,对诗词的好坏还是能够判断的。他探头在那块素绢上瞄了一眼,看到前面两句狗屁不通的“跑去房中煮酒喝。烫得舌头难亲哥。”便立刻抬手制止了准备去拿琴笛的姑娘。

“今日樊先生来此可不是为唱词听曲的,我们还是说正事吧。”

“对对对,说正事。这不是为了说正事才扯到诗词的吗。总管大人你是知道的,像我这样懂得诗词的人对典籍字画是特别感兴趣的,近些年专心收藏了一些,却总难满足。”说到这里樊先生挥挥手,让屋里伺候的姑娘都出去,才接着说,“我知道总管大人管着废折库,那里不仅有当代为官的名士大家文墨,还有皇上御笔。这些废折最终都烧毁了不免可惜,总管大人可偶尔将其中一些私压下来,我当奉重金求收藏。”

方总管眉头皱了一下,他知道这樊先生绝不是为了收藏这么简单。虽说自己处理的那些奏折都是废折,其中不会窥到什么国家机密。而从樊先生的德行来看,他也不像个要窥探国家机密的人。真要窥求秘密的人平时肯定韬光养晦不留痕迹,绝不会像他这样已经臭名远扬还偏偏招摇过市。同样地,从樊先生的德行来看,他不是个懂字懂文懂收藏的,所以最大可能是拿着那些废折牟利。

那些废折很多都是当朝最高品级的文人所书,其中还有一些有着皇上的御批。这个要是拿到民间,附庸风雅的、炫耀实力的、扮虎装样的,都会愿意出大价钱谋得一份甚至许多份。而这样的生财之道也就樊先生这种人敢想敢做。

皇上要废的折子岂是他们敢做就能拿到的。折子一旦流出宫去,被发现,不管有用无用、有害无害,至少也是泄露朝廷机密的罪行,一个都别想活了。

“樊先生可能不太懂宫里的规矩,废折所以为废,就是必须毁掉的。废折库环节有序,各司其职,要废的折子片纸都拿不出来。一旦失了什么折子,那就是泄露了大臣意图、皇上心意。皇上龙颜一怒,会要了全库人的命。所以即便我管着废折库,别人为了保命也都同样盯住我,不会给我半分特权。”

“方总管的意思是说这废折库的折子一份都拿不出来?”

“半份都拿不出来。”

“那就可惜了,我本觉得拿金页子换书页子,一页换一页,不行的话两页三页换一页,总能做成这笔生意的。唉,现在看来我带的那箱金页子还得带回去了。可惜啊,方总管每天都是在烧金页子。”樊先生是真的惋惜。

听到“金页子”,方总管的心狠狠晃荡了一下。再听樊先生说自己每天都在烧金页子,方总管的心又猛然一阵持续的灼痛,就仿佛随着金页子一起在火中渐渐化去。

“金页子虽好,也要有命去花。我这宫里的废人,命都是皇上的,要了金页子有何用。”方总管的话里带着痛楚。

樊先生听出了方总管的痛楚,更听出了自己的机会。废人才更看重金钱,除了这个他们再没有其他依仗。宫里的废人更看重金钱,只有有了钱才能在宫中打通各种关系,拉拢各种体己人,达到自己的目的。所以方德庆是需要钱的,而自己的出现是他获取额外资产的难得途径。到这个时候可以转入真正正题了。

“总管大人,既然废折是环环相扣无法拿出的,那废折库有没有其他什么无用的陈年烂纸可以任凭你处置的。只要与皇家搭些边际,好坏不计较,谁写的不计较,我都要的。比如前朝未呈未批的折子,再比如更早时候压积的奏文。这些都未经过皇上的手,根本没有决断是留是废。就算有些是批了留或废的,也都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与当今皇上、当朝大事都没有牵扯。”樊先生是故意在提醒方总管,将他往某个方面引。

方德庆是宫中总管,在宫中宫人面前端的了不得,外人面前更是放得下架子摆得出威仪。宫外市井间的生意他却是外行,樊先生的金页子和隐晦的提点,终是把他给勾住了。他也确实想到了一些东西。

靖康之乱时,所有有价值的文册报折都被夺走或焚毁。反倒是各部和国史院压扣重拟的文册和奏折留存下来一些,后来全部搜集了让人偷偷从骡马道运送到临安。虽然都是有疑问有残缺的东西,但多少可以作为靖康之乱前后的记录和佐证,可那些东西送到临安之后便一直存放在废折库,之前高宗皇帝没说如何处置,现在的孝宗皇帝,知不知道这些文册和奏折的存在都难说。

“废折库的‘陈年间’里有一批宋都南迁时抢运过来的文册奏折。当时路上仓皇,遗失许多,如今留在库里的大概也就二三十箱,其中以国史院文册折书最多。高宗皇帝在时,未曾理会过这批文册折书,如今孝宗皇帝即位,更是不会觉得有用。只是两位皇帝都未指示如何处置,这才一直保留至今。”

“那太好了,这其中名士大家的文墨肯定更多,而且大都已不在人世,得其文墨便是得遗墨绝笔。对了,说不定其中还能找到徽宗皇帝的墨宝。方总管,这些带出来肯定不会有人盯着你的,你只管带,带多少我都用金页子和你换。如果方总管依旧忌讳,怕其中的折书奏报会出事,那你可以单把国史院的文册先送几箱出来。那都是陈年记事的文册,没人在意,我一样的价钱换。靖康元年的最好,那年大事多,文墨更有价值。”樊先生显得很是体贴,万事都替方总管着想。最后的那个要求看似合情合理,其实细想却不简单。靖康元年,国史院记录的各种事宜,其价值恐怕不仅仅在文墨。

“国史院文册,那应该没问题。这些都未曾登记,即便全部拿出都没有问题。这和奏折公文不一样,奏折公文在民间出现,官家觉察后肯定会追查。国史院文册却是记录文章一样,除了当事人和记录人,一般不会知道真假,就算官家发现了也难以判断。”方总管眼睛亮起来,就像映衬了金页子的光泽。

三个人离开红簪院时夜并不深,但是天很黑,黑暗里发情的猫叫声很怪很响。

袁不彀他们几个人被带到一个洞口时天已经黑了,大半个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挂在了中天。袁不彀想扭头再看一眼天上那一片清亮都未能如愿,他是猛然间被推入黑暗的,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看到外面世界的光亮。

黑暗里很难行走,押着他们的黑衣人却似乎很是熟悉里面的状况,不借助任何照明依旧能走得顺顺畅畅。老弦子他们三个也还好,虽然看不见,但还能按黑衣人发出的吆喝伸着手臂摸索着往前。惨的是袁不彀,走得跌跌撞撞,脑袋撞在石头上好多次。因为四个人中只有他是被绑起来的,只能用脑袋摸索。谁让他是个年轻的汉子呢,这样的人肯定会被定为重点防范对象。

洞道里没有走太长的距离,拐过两三个弯之后见到了昏黄的烛光。进到洞里这个位置才使用照明是最基本的防范手段,拐过几道弯后光亮就不会从洞口传出,也就不会被人发现。

黑暗是可怕的,但有了光亮后看到的那些情形比黑暗更加可怕。他们来到的是洞里一处比较宽敞的地方,这个地方足够站下几十个人。但是现在能站在这里的黑衣人也就十多个,更多的是尸体,而且都是黑衣人的尸体。

那些尸体的死法有很多种,压死、砸死、扎死……最惨的那个身体整个断为两截。那人是被并不锋利的器物斩断,或是被生生扯断的。

这些尸体应该都是从前方的洞道里拖出来的。有两个人正用力扯动绳子,把又一具黑衣人的尸体从前面的洞里拖回来。这具尸体看着还算完整,但从他软塌塌的状态看,应该是周身骨头尽碎而死。

随意绺卦线设置的门户

前面的洞道口原先应该有一个对合门,现在有半边石门仍旧竖立在那里,上面凿砸的痕迹无数,却未能将其砸坏。另外半边石门已经断作两截,移到了一边。好在这半边石门背后是通道,一个人侧着身体就能进去,而砸不坏的那半边背后可能仍是山体。

“还是不行,怎么办?如果追杀硬点子的头把刀回来之前我们还没找通路子,他会把我们全填到洞里去的。”拉绳子的人看了下脚边的尸体,问另一个黑衣蒙面人。

黑衣人装束完全一样,如果不说话还真发现不了其中谁是做主的、谁是做事的。

“这四个人能闯到这里肯定不是偶然,看样子应该和冲入绞圈的车队有关系。从他们中间选个人往里走,死不死就看他们的运气了。”主事的人发了话。

“别这样啊,别让我们死呀,我还没嫁人呢。听你口音也是余姚一带的,我们算得上老乡的……”丰飞燕一通哀求,其实是硬把自己往死路上推。试想人家就怕露了身份痕迹才蒙的面,你连人家说话口音都报出来了,最终不管成不成事都不会再放你生路了。

“哟呵,是个女的呀!看她肥肥壮壮,我还以为是个男人!”有个黑衣人这时候才从丰飞燕的声音里听出她是女人。

“你……”丰飞燕听完,很是气愤,却不敢多说话了。

“那就把这个胖女人先推进去,做活估子。”做主的黑衣人发了话。

“等等,让我来。”有人高声喊一句。

众人循声看去,发声的是袁不彀。他眼睛死死地闭着,抿紧了嘴,也皱紧了眉。快走到洞里这个位置时,弥漫的血腥味就已经让他作呕。他知道前面肯定有更浓重的血色,为了不至于见血晕倒,他只能现在就把眼睛紧紧闭上。

“呵呵,这小子虽然害怕得连眼睛都不敢睁,怜香惜玉的心倒是一点不减。本来倒是想把他留最后的,既然他愿意抢前面做活估子,那就成全他好了。”

袁不彀被推到了通道口,然后有人把他身上背的那圈绳子取下,从两腋下横胸绑住。逃命时袁不彀随手带的绳子,没想到现在又派了这么个用场。而他随身带的两个饼子,早就被黑衣人搜出,不知扔到哪里去了。

“拿好。”绳子系好后,有人往袁不彀手里塞了一支火把和一根木杆。木杆是齐眉高的白蜡杆,极具韧性,过去常用作兵器的杆和柄,也可直接制作成齐眉棍、哨棒等防身武器。不管怎么样,黑衣人还是希望袁不彀能进到里面解开机括,打通通道的。而要想打开通道,照明的火把和试探的杆棒是最基本的器具。

拿住了火把和木杆,袁不彀依旧没有睁眼。这个时候,他就站在血洼之中,只要一睁眼,肯定会就此晕倒。他一旦晕倒,两个女人和老头子就得往满是杀戮机关的通道里去了。

“袁不彀,你是好人,你替我冒险赴死,我欠你一命。你记着,只要你能活着回来,我就把自己嫁给你。”袁不彀的举动让丰飞燕变得分外感动。这也难怪,一个平时根本没有男人愿意接近的女人,突然见到一个愿意替自己赴死的男人,定然会动心的。

袁不彀没有说话,他根本就没有把丰飞燕的话听清楚。下一步就将迈向死亡之道,他一直在想自己会是怎样一种死法。

见袁不彀不理会自己,丰飞燕一下挣脱按住自己的黑衣人,跑过去一把抱住袁不彀的胳膊:“你听见我说的吗?你睁眼再看看我呀,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的人了。”

袁不彀眼皮子跳动几下,眼珠在紧闭的眼皮下面乱转,很明显受惊了。

“赶紧进去。”有人拉开丰飞燕,推了一把袁不彀。

“等等!”丰飞燕又高叫一声,尖利的声音把整个洞里的人都吓到了,“等等!等等!这门上有线,皱石流挂线。”

“什么皱石流挂线?”做主的黑衣人往前紧走两步问道,边问边朝未曾砸坏的半边门看去,但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皱石流挂线也叫随意绺卦线。所谓随意,是指按照实际物体纹路走线,此石门面为皱石面,便以皱石石纹走线。所谓绺卦,卜算中的意思是以绺丝随风之形为卦,运用在实物上则是指实物表面附着物的走形,而这石门上用的是水珠流挂的走形。”

两三个黑衣人立即趴在了那个石门上,想找出丰飞燕所说的线和形,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丰飞燕的一番话,主事的黑衣人没能听懂,于是希望得到最为简单直接的解释:“你说的这些有什么用?”

“你们可能找错路了,这半边门也是可以打开的,只是要按门上线纹设定的方向角度运力。设计如此精巧的门,它后面要是也有一个通道,那里面藏存物的价值应该远远超过可以随便砸破石门的通道。”

“你能把门打开?嘿嘿,你要能打开,那我就不让这小子当活估子去蹚死道,那你就可以嫁给他了。”主事的黑衣人有些欣喜,淡淡地笑道。

“我开不了。”丰飞燕没有丝毫犹豫地回道。

“要是开不了,你们就都得死!”

“别别别!我不是那意思。我一个人开不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怎么开。”

那黑衣人听这话,犹疑起来。这石门开启时会不会有什么危险?这女子会不会是故意装傻充愣让自己手下再搭进几条命去?

“我们开?这门上万一有什么机关暗器,我可做的就是亏本买卖。这样,你说怎么开,我让这小子和那老头子来开。要是力气还不够,你和那个丫头也一道帮忙。”

竟然这么谨慎!丰飞燕觉得只要方法对了,开个门不会有太大危险,也就没有和他再多分辩什么。而其实她再多言也没用。

丰飞燕用袖子拂扫了一下石门的皱石面,用小指指甲顺着一个石面皱纹慢慢移动。到一个小小的转折点处停一下,顺着转折之前的方向划一条线。然后继续顺着石面皱纹再往前移动,到下一个转折处再划一条线,如此重复。

主事的黑衣人拿盏烛灯凑近石面瞪眼细看,顺着丰飞燕小指指甲移动的位置看,竟然真的有一条曲折的线。但这线形状很像石头的自然裂纹,细密得连蚂蚁都不可能爬进去。刚才丰飞燕竟然能借着扑朔的火把光亮,在几步之外就发现这样一根线,真的让人有些匪夷所思。

丰飞燕的小指指甲在石面皱纹上划了十几个方向,这十几个方向全在她心里交叉成形。一个石门的开启不可能朝十几个方向,所以必须用这十几个方向指定的角度,综合算出几个最合理的合力方向出来,这也正是随意绺卦的窍要。懂得这种综合方向选择卦法的人,除了极少的即时境卦象师,就是更少见的懂得云掩七针的针绣高手。

“这半扇石门竟然是双开的,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正道门径。”说着话,丰飞燕已经牵着袁不彀的手,将他的手按在门上一个位置,然后自己双手按在门上的另一个位置。

“不够,你往左侧斜上六五角运力。”丰飞燕对袁不彀说完,自己双手横向直往右运力。

袁不彀依旧是闭着双眼的,他通过自己身形四肢位置确定了角度,按丰飞燕的指示运力。

石门“嘎嘣”响了一下,竟然裂开一条不规则的约莫一指宽的缝隙。

“再往上直提三分,左旋至不能再旋的位置。”丰飞燕指示袁不彀的同时,自己双手往下用力,这是在配合袁不彀的动作。两个人只要有一点配合不上,那石门也是会卡在一半不动的。但只要配合到位,石门便会轻巧滑开,不需要用太大力量。

石门开了,中间整个横着分开一尺半宽的笔直空隙。此时已经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对插榫合结构,刚才不规则的缝隙只是外侧面板的边缘线,或者说是实际榫接卡合的指示线,本身没有榫合作用。但这样一条线能做得如此细密,且合了皱石流挂线,可见工艺的精细。

“右上三三角运力。”丰飞燕继续吩咐袁不彀,同时自己双手往左下大角度推一下。

石门变成了四个石杠相互榫合的石框,显出一个虽然不是很大却方方正正的洞口。这整个开启过程流畅顺滑,轻松到位。单从这一点来讲,袁不彀和丰飞燕配合得很好,算得心有灵犀。

主事的黑衣人挥手示意了下,立刻有人躲在石框旁边往洞里连扔几块石头,见洞里没有任何反应,才又用木杆在洞口里扫拨一番。

“你们此前确实找错路了,这个才是正道门径。”丰飞燕道。

“把那小子塞洞里去,让他先走一趟。”主事的黑衣人吩咐道。

“不是说好的,我启开门你们就不让他蹚死道的,让他活着我才能嫁给他,你们怎么说话不算数的?”丰飞燕正准备给袁不彀解开系在腋下的绳子,一听这话,马上尖着嗓子争辩。

“我们没有让他继续蹚死道,而是蹚这条新启开的道。你自己不也说,这是正道,那就是活道。”

在这样一群连自己人都可以拉去当活估子探道的恶人面前,丰飞燕的分辩毫无作用。袁不彀很快就被连推带踹,塞进了新开启的洞口。系着的绳子、火把和木杆也都是原来的。

被推进洞道的袁不彀闻到一股清新湿润的味道,这种感觉非常好,于是他把眼睛慢慢睁开了。火把下可以大概看清洞里的情况,那石门造型奇特,开启原理玄妙,真到了里面却没有什么人为改造的迹象。袁不彀猜想,这里都是原有的自然构造。

既然里面是自然构造,通过气味判断也没有什么毒晦之物。袁不彀的胆子就放大了,他举着火把提着杆棒慢慢迈步往前,一路上小心跨过脚下凹凸石块和青苔面,让开洞顶上挂下的石柱石笋。

走进去大概三四十步,系在身上的绳子就快放完了。石门那边传来喊声,让他慢一些,估计是要再接上一根绳子。也可能拉绳子的人确认前面这一段没有危险,可以直接跟进通道。

借着这个机会,袁不彀正好稍微调整了下身体状态。从闻到血腥味闭眼开始,到现在他浑身的肌肉都是拧成结的。周围随时可能出现机关暗器,每一步都可能踏入阎王殿中,这样的环境中心里肯定是放松不了的。这个通道里暂时没有什么机关设置,如果继续往里会有,自己应该让身体状态能在最快速度中做出反应逃过劫数。而要想找机会逃出黑衣人的掌控,也需要把身体调整到位。

洞道有些地方特别低矮,袁不彀想调整肌肉筋骨,就需要找个能把自己身体完全舒展开的位置。前面三步远就有这样一个位置,袁不彀便走了过去。

那一处的洞体确实高大许多,但地面却不太好立足,中间有一个笔直的半菱背。用木杆慢慢探着走过去,落脚时应该可以避开半菱背,但袁不彀匆忙地直迈过去时,脚在半菱角上崴了一下,身体顿时朝右侧跌出去,重重地撞在洞体石壁上。

袁不彀没有感受到跌撞的疼痛,反是心里有瞬间失去重力的虚慌。他的跌势没有在石壁上停止,而是继续往前、往下,滚落、下坠,再滚落、再下坠。

遁了风:指逃走无踪影的意思。

活估子:活的试探物。

机括:机关或机械传动的集合处,解开这里才能将整个设置全部释放。

半菱背:截面是半菱形的长石,尖角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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