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儿转送来的密信
捉奇司收到了均右县密目孔子的密报。这密报是莫鼎力拟的,由捉奇司的密信道“轮儿转”传递回来。这是比官驿道、军信道更加快速安全的传信途径。
“轮儿转”和江湖传信很相似,也真的借助了驮子帮、骡马掌档,还有依江守河的摸鱼家、背龙帮等一些江湖道。江湖上混饭的那些人,只要做到办好事给足钱、办不好事要他命,他们就会比官家、兵家的人更加卖力可靠。
“轮儿转”的密信道其实是多种传递方式混合运用,除了江湖道,还有很大一部分线路用的是飞信,特别是新建的密目孔子或临时设置的密目孔子,因为这些区域线路的江湖力量还没来得及笼络了为己所用。
飞信携带有专门的秘匣,是鲁班锁式的组装匣。不懂组装规律是打不开的,除非把匣子连带信件一起毁了。一个密目孔子会有几个人一起将信装匣,匣子系在信鸽或信鹞的腿上放飞。这样就有相互的制约,谁都不能私下打开看那密信,更不可能修改内容。飞信到达下一个密目孔子后,就会换信鸽或信鹞,原来的信鸽、信鹞喂饱后重新放回,这样就相当于告诉上一个密目孔子信已收到并中转。如果在计算好的时日里上一个密目孔子没有见到回来的信鸽、信鹞,那么就会认为中途出现意外,马上采取补救措施。
飞信传递消息是最快的,但耗费也极大,必须要有足够多的且训练得极好的信鸽、信鹞。为了保证信鸽、信鹞送达信息的准确可靠,每段可靠的飞行距离都必须安置密目孔子。这样信鸽、信鹞就不用飞行太久,中途遇到意外的可能也会尽量降低。
莫鼎力拟的这份密信走了两者兼有的途径。均右县的密目孔子设置的时间不长,相关联的几个点都用的飞信,到了靠近临安的暗点后,就改用了江湖道传递。因为后面的路程州府村镇变多,人群密集,飞信远不如江湖道专人传递来得安全。
密信到达临安时,铁耙子王赵仲珥正在批阅各路奏报。这些奏报到他手里一般都要经过两堂四关核选,先是酌急堂走一下。确实紧急的可以直接送到铁耙子王手里,剩下的则要通过审事堂。审事堂有四个环节,入门、二拣、三辨、终度,简称四关。四关过后,确定有价值的、需要铁耙子王亲自过目的再送上去,而四关过程中发现什么重要的、紧急的信件,也可以直送到赵仲珥手里。
莫鼎力的密报没有过两堂四关,因为铁耙子王早就吩咐过了,近日均右所有的密报都直接呈送给他。由此可见,赵仲珥对偷入金国、暗启水根穴这件事情的重视程度。
密信展开之后,铁耙子王只看了一眼信背面的貔貅标志,便立刻高声招呼手下,让他们把杜先生和李学士请过来。
杜先生叫杜字甲,江湖人称“足踏阴阳”,擅长风水地理、玄学易数,曾做过一件地府夺魂的传奇事情。他是赵仲珥专门请来的家臣,不属任何官家府衙辖下,只为赵仲珥一人做事。
李学士李诚罡是正三品的宝文阁大学士,这其实是不太务正业的一个人,苦读多年、几经科考终于混到一官半职,但有了官位之后心性一下就淡了。他不再思取更高官职,只喜欢搜野闻、看野书,研究些民间残本杂帖。当他从野闻野书、残本杂帖中发现“捞星渡银船”“骆氏宗屋群十一玉柱”,并按线索找到实物后,铁耙子王立马调他进了捉奇司,还让皇上破例连升他七级,从一个从六品的撰事文侍直接升到正三品的宝文阁大学士。
李诚罡进入捉奇司后,不辜负铁耙子王厚爱。他从各种书本碑刻的文字资料中发现多个秘密,为捉奇司寻财克凶找到很多线索。眼下被认为最有价值的,也是他主张再查的。
陶礼净是宋徽宗在位时的国史院编修,主要负责外史的整理记录。所谓外史,就是宋朝皇帝实施的政策战略对外界的影响和结果,包括一些平乱伐强的战争过程,以此标榜皇上的文才武略、丰功伟绩。
宣和二年,方腊起事,迅速拿下江南数州,但时日不长,便被童贯率大军击溃。童贯在帮源洞杀七万起义军并生擒方腊,翌年处死。
陶礼净为了记录这段历史,查看了所有从方腊败军处收缴来的文书和物件,然后发现两个不可知的情况。
一个是方腊举事以信奉摩尼教鼓动人心,对手下亲信和将领却说“已窥宋室命门,破其则天下易主”,并且暗遣高手去办此事。后来方腊兵败,但兵败之后破宋室命门之事还在不在进行就不得而知了。帮源洞被破之后,未见方腊手下最得力干将方七佛。这方七佛会不会就是去执行“破宋室命门”的任务了?或者逃躲他处,寻找时机“破宋室命门”,再图举事?
另一个是方腊短时间内夺取多个州县,所掠官家富户的金银财宝却不知去向。童贯攻破帮源洞后挖地三尺都未找到,而方腊其他几个驻兵之处也都不曾有发现。这笔财富会不会被方七佛带走了?破宋室命门或许需要很大资金支持,这笔财富是否被用在这事上了?
陶礼净将发现的两个不可知情况报送上司,并且强调第一个,说如果此事仍在继续的话,宋室基业恐有危难。
可惜,这个奏报递得很不是时候。那时平乱成功,皇上正开心,没哪个近臣会不识趣地去说此懊恼之事。更何况这事情本就没可靠依据,搞不好还会让徽宗觉得是在诅咒宋室基业。所以此上报搁在一边,不了了之了。
陶礼净并未就此放弃。他觉得自己的上报一直未有回复可能是因为缺少佐证,于是花费大量时间精力查阅书籍、拜访高人,并多次查勘方腊以往的驻据之地,想找出可靠的依据来。在这过程中,陶礼净开始变得神神道道,痴迷于玄学易理,说话做事让人觉得很不正常。国史院见这情形,不敢再让他记史,只让他干些裁纸订册的事情。
这期间,陶礼净将自己的各种发现又撰文奏报了几次,但他的疯癫状态让人更加不相信。所有奏报连国史院都没出,便全数被压了下来。
靖康之乱后,陶礼净自愿随被掳的徽宗、钦宗北去金国。他属低级官员,不能与两个皇帝同行,由金国宗翰部参将萧苏力领兵卒押解。
当时,一行人过黄河后途经大名府地界,在城南郊外的一处荒岭扎营。陶礼净到此处后不久便伏地大哭,哭了整整一夜。
这一夜月无光、风哀号,陶礼净的哭声让整个营寨无人敢睡,无论谁听了那哭声都觉得带着一种人间尽毁的惶恐。第二天一早,一夜未能安睡的萧苏力早早起来吩咐拔营启程。就在此时,周围风云变色、昏天黑地,惨雾滚滚越聚越浓,将营寨层层包裹。这些雾气出现得突然,消失得更突然,消失的同时陶礼净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天地又恢复了清明,陶礼净却踪迹不见。他与别人相连的枷具被丢落在地,没有一丝损坏。周围看护的金兵各守其位,营门营墙也未有任何异样,很难想象陶礼净是怎么走掉的。
后来打听了一下,这荒岭叫玉盘坨,原先岭上还有个玄武观,只是后来倒塌不见了。周围根本没有可让陶礼净遁走和藏身的途径。
也有人说,这玉盘坨其实是一座远古大墓,过去这里每年都要举行盛大的祭祀仪式。如果真是这样,那陶礼净只有钻进到了大墓,才说得通他的踪迹全无。
陶礼净当年所查之事后来被流传为“陶礼净玄武星归位”事件。李诚罡听闻后,找了很多人查证。他觉得陶礼净当初记录方腊相关事情时发现的两个不可知非常合理准确,而之后他研究追查的重点应该是在所谓的“宋室命门”上。
不过可以肯定,陶礼净并没能把事情查透,否则就不是三番五次上呈奏报。按照他疯癫的状态,应该会越级直奏甚至宫前举奏。而他在被金兵掳押北上的途中,于玉盘坨痛哭一夜并消失,这应该是他从那地方发现或者得到了什么启示。因为他是自愿随二帝北去,根本没有必要半路再逃。突然消失肯定是出于某个重要原因——比跟随二帝更加重要的原因。至于他如何逃走的并不难解释,一个记录外史并追查奇异事情的人,要想从各种事件记录中学到个脱枷的办法肯定没问题。而他整夜的号哭应该是在迷惑别人,让金兵放松警觉,最后借助玉盘坨定时出现的晨雾逃脱。
只是,陶礼净最终去往了哪里的确是一个谜。金兵看押严密,营寨门墙都无法出去,除非有飞天的本事或者真是遁地进到墓里了。
李诚罡找来了大名府周边地理图,并通过赵仲珥请杜字甲协助破解。杜字甲本就对此事非常感兴趣,自然不惜余力。赵仲珥也觉得此事别有玄妙,不仅给予很多支持,还全程参与其中。
地理图初步分析之后,杜字甲亲自偷入了金国境内,实地查勘。这过程中虽然遇到不少艰难和惊险,但他身份确实为一介布衣,又是惯走天下凭口舌吃饭的江湖油子,总有办法化险为夷。最终,结合多方面的信息和查勘结果,杜字甲获知玉盘坨的位置为民间传说中的玄武水根穴眼,也就是所谓水源根本,可调天下各处水势。
这样一来,玉盘坨里有玄武观一点都不奇怪,经常举行大祭祀也不奇怪,突然出现雾气更不奇怪,但水根穴从外面看确实是一座荒芜土岭,土岭之下有些什么只有掘开了才能知道。
当初陶礼净北上,随身肯定带了他认为重要的东西。在玉盘坨水根穴前,他可能得到了某种启发,发现自己带的东西关联了很多重要秘密,甚至是关乎宋室江山命运。这些秘密应该在玉盘坨下,就算不是直接的秘密,那也是给了陶礼净启发。所以赵仲珥派掀山盖的带符提辖连同天狼十八神射潜入金国境内,挖进玄武水根穴。
捉奇司掀山盖的带符提辖个个都是破穴掘墓高手。十八神射不仅仅要保护带符提辖和带回关键东西,在开启穴道穴眼之时,他们还要运用弓箭远距离破解穴中机关设置。
这批破穴掘墓高手在水根穴眼中到底经历了什么无从知晓,而挖开了玄武水根穴这种传说中的水源根本会带来什么后果,更是无从知晓。
很多的无从知晓,在等待了这么长时间之后,终于摸着了点东西。只是这东西他们并没有亲眼看到,全是莫鼎力密信里的描述。
真正找到的东西已经被别人抢走,莫鼎力手里只有那块金属牌烧热后烙下印记的皮肉。从那皮肉上可以辨出一面文字花纹,为“齐云”二字加水浪飞云纹。钮头呈一顺的凸起状,这一点和玉璇玑相似。每个凸起的钮头形状却并不一致,而且没一个可以辨出。因为烙下印记的是反面,看不到钮头正形。只其中一个钮头可以依稀看出像个伏地的牛或羊,但整体又怪异得很,与牛、羊相差很大。
到底是哪一个齐云
从所获信息上看,只能算抢到了小半块金属牌。不过,即便只有小半块,莫鼎力也没有将它传回捉奇司。如今这块皮肉是最能体现他价值的东西,也是在必要时可以保住他性命的东西。
只要这东西在自己手里,捉奇司就不会轻易放弃自己。莫鼎力了解铁耙子王,任何人都可能成为他丢卒保车的棋子。这块皮肉如果真的送回去了,铁耙子王完全可能将他作为牵制别人注意力的假目标,然后另外派遣高手按皮肉印记上的线索去破解相关秘密。
“莫校尉信里说,十八神射尸身上寻到的物件在均州城被抢。出手的是一批黑衣蒙面人,从各种迹象推断像是我宋军兵将。这就奇怪了,原来我以为掘开玉盘坨的事情惊动了金国人,这才遭遇围追堵截,现在看来关注这件事情的远不止我们捉奇司,还有其他躲在暗处的人。”莫鼎力在密信中把自己的经历和目前处境说得很清楚,这是为了让赵仲珥酌情处置,派出最合适的人手来支援自己。但是赵仲珥似乎对他的状况不关心,反倒对提到的蒙面人更感兴趣。
“印记上有‘齐云’二字。这齐云有可能是指的徽州齐云山?那里曾经是方腊的屯兵之处。陶礼净从方腊处发现蹊跷一路追查,留下线索直指齐云山,实属情理之中。”李诚罡说道。
“这倒不一定。徽州有齐云山,桂东也有齐云山,洛阳还有齐云塔。从陶礼净到玉盘坨后才痛哭一夜的情形看,这齐云二字应该与水有关。大宋命门也是与水有些关系的,太祖皇帝打天下用的盘龙棍,龙需水兴。江中洲杀寇,驼踏淮河,挖穿鹳水,长江大战,大宋天下得来,步步都是与水有关。”杜字甲的思路是从风水玄理上走的。
“那你认为这‘齐云’所指为何?”赵仲珥脸上笑呵呵的,口气却是有些不耐烦。
杜字甲忙回话:“这齐云最有可能是山西洪洞青龙山的齐云瀑。山西洪洞为我朝皇家赵姓的发源地,而那青龙山东临汾河,南望天寿,北连娄山,峰峦秀丽、蜿蜒曲折,道道山脉犹如青龙汇聚。要说真有什么宋室命门,应该就是这里。”
赵仲珥眯了眯眼睛,杜字甲所说听起来似乎更加有道理,但如果牵扯上方腊搜罗江南数州的财富,却是徽州齐云山更加靠谱。
“事情得一步步做,做一步才能看清下一步还做不做,又怎么去做。这样,立刻把最近择训院挑选出的羽林卫新卒集中,从弓射营中挑选些本事过得去的,重组十八神射。另外,按莫鼎力要求,从工部调些擅长挖掘的工匠,再找几个会搭架撑柱的。所有应用器具都备好后,让他们立刻前往均右县寻莫鼎力,由他带领了去把这个‘齐云’给弄清了。”
赵仲珥这样的吩咐像是在开玩笑,但了解赵仲珥的人都知道,他是个不会开玩笑的人。或者说,他说出的话再怎么像开玩笑,那都是要付诸实施的。更何况,这些像是开玩笑的部署中,或许隐藏了他真正的用意。
莫鼎力在蒙面人突袭解法寺后的第四天才从均州城里混出来,独自溜到均右县又用了一天。这样几天耽搁下来,他密信走的轮儿转信道速度虽然快,实际并不比其他任何一条途径的信件更早到达临安。
枢密使张浚收到芦威奇的紧急军报就不比莫鼎力的密信晚。这是芦威奇权衡再三,斟词酌句后拟出的军报,如果不是顾虑太多,可能还会更早一些到达张浚手里。
张浚看完军报后紧皱眉头,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想法,而是起身走出阅文堂,穿过直直的墨瓦长廊,来到另一个院子里的编修堂。进去后,他直接将军报放在枢密院编修官范成大的面前。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想法充满疑虑时,最好先听听自己信得过的人的想法。整个枢密院里,张浚信得过的人不多,范成大算一个。
范成大,一介文人,性格上却是直率大度。看过均州发来的军报后,他立刻表情纠结,但仍旧坚定地发表了看法:“这军报不实。”
“怎么不实了?”张浚这样问,是想证实自己的推测。
“有贼入城抢寺杀僧,这寺庙中存了何等大的财富会惹来盗贼冒险入城做此大案?州府亲兵在寺中与贼争斗,死伤数十人,能有如此实力的可不是一般的盗贼。且盗贼抢寺,州府亲兵不守护州府衙门,如何会在那里?捕杀盗贼之事自有巡街铁卫、三班衙役和守城兵将去做。”
张浚微微点头,觉得范成大还没有说到他想听的关键点。
“那帮盗贼不仅抢寺,还当街阻击增援官兵,可见是预先知道官兵行动的。他们的人数肯定不少,可之后怎么会一点痕迹都没留就消失了?对仗中官兵死伤许多,贼人活的死的一个都不见?这件事,怎么看都觉得像是演的一出戏。”
张浚终于听到自己想听的了,于是沉声说了四个字:“贼喊捉贼。”
“不是,应该是自甘为贼。均州的这潭水可是浑啊,驻守的府营复杂,有京里派的、自己带的、当地自组的,各怀各的心思呢。”
“我正要查查到底谁是家贼!隆兴元年我受命北伐,一路夺城拔寨,偏偏这时军中内部出现乱象,将不出力,军心涣散,每到战事关键时刻,总有人带头退逃,最终导致全线败退。”张浚一拍桌案。
“你是觉得军中有人在替金国做事?不过还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替自己做事。可不管替金国做事还是替自己做事,定是见了大利才会出手,又何苦装扮盗贼去抢个寺庙。”范成大的脑筋在快速转动。
“如此大动干戈,必有大利可图,所以这军报不仅不实,还有瞒报。细琢磨起来,这事从头到尾没有实质理由贯穿,连关键的解法寺也都是含混带过。有那么多人在现场见证的事情,芦威奇还敢有恃无恐地瞒报,牵涉到的肯定是比我们枢密院更有权力的层面,就算我们最终查清了真相,也不一定能治罪于他。”张浚语气有些无奈。
“比枢密院更有权力的,除了皇上、边辅、白虎堂,就是禁军统制了。”
“还有捉奇司!这是个绝不能忽视的皇家官院,几乎所有出人意料的事情都和他们搭边。或许,我们没必要去追问均州发生了什么,只须抓住捉奇司的动向。”
“捉奇司的动向可不好抓,特别是最近。他们暗中遣往北方的掀山盖带符提辖和十八神射全数殒没,这时候各方面的防范和警觉都会提高,一不小心可能会与他们发生误会。”范成大的担心很有道理。
“这个我想到了,所以不能用枢密院的人,更不能用我们自己的人。”
范成大眯眼抿嘴,“唔”了一下:“张大人难道想雇人?”
“知我者莫过范兄。‘死过卒’都是征战多年的老兵卒,好不容易保住性命服满军役,但是金人侵夺、家乡俱毁,再回不去家乡,只能自己组成帮派讨生计,算是个半江湖半商的组织。我经常照顾他们,把军营里的采办生意给他们去做。这些老兵卒都对金人心存痛恨,能在多年征战中保全性命,本事也都是了得的。我们只需编个对抗金人的理由,再给足需用,他们肯定会卖力为我们做事。”
“呵呵,看来张大人这回是拿定主意,要踩着捉奇司的后背摘果子了,而且早就把鞋子选好了。”
“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张浚苦着脸,叹口气。
他心中的无奈,有一部分来自朝廷——主管的军事部门竟然无法从辖下州府驻军那里得到真实信息!
袁不彀走进捉奇司的时候仍是一脑袋浆糊,他不知道自己主动参与捉奇司的活儿到底明不明智。他也担心自己的畏血症会在做活儿过程中再次发作,那样的话,不仅前功尽弃,连小命都难保。
老弦子忐忑不安。他就是个老而不死混吃混喝混日子的,除了修个弓弩,暖个坟都差着热劲儿,完全没想过会被捉奇司点名出暗活。
其实,羽林卫造器处总共点了两个人,一个指定一个未指定。估计,未指定的一个只是为了让老弦子心里平衡而随意加上的。
拿到调用令箭后,老弦子仿佛是见到了自己的灵堂,鬼魂般转来转去却不说一句话。
“弦子师傅,你为何如此焦虑,这调用的活儿很危险吗?”袁不彀问。
“捉奇司的暗活儿只要是在大宋境内,凭他们的牌头,地方官衙、军营都会全力支持和保护。所以危险倒不见得,问题是怕最终落不到个好下场。”
“为什么会这样?”
“暗活行的都是秘事,秘密无法破解,肯定落不到个好。秘事一旦破解,知道了秘密的人更是可能落不到个好下场。”
“你是说替捉奇司做这种暗活可以获知一些秘密?”
“当然了,不仅做活儿过程中可以知道些秘密,那些在捉奇司里立了奇功的,还可以入悟秘阁揣摩领悟各种奇书异帖、古物珍玩,获悉以往破解的秘密,参与还未能破解的秘密,从中悟出宝藏所在和绝世技艺,或者发现秘密事件之外的更多秘密。”
“看来我最初方向就偏差了。”袁不彀低声嘟囔着。
“我听说了,你患有畏血症,还拼了全力往羽林卫里钻。如果你是为了升官发财来的,进了造器处这梦以后就再不要做了。如果你是为了窥什么秘密,寻什么真相,那你应该努力往捉奇司里钻才对。”老弦子对袁不彀很尽心,问的、没问的都尽量告诉袁不彀。
“师傅,你知道‘乌金氅,金牛冠’吗?”袁不彀突然想到自己进造器处几个月了,竟然每天沉迷于弓弩修造技法之中,把最该问的给忘记了。
“这话不要乱说,犯忌讳。”
这一趟是做幌子的
袁不彀从话音里听出老弦子是知道这话意思的,心中不由一阵狂喜:“这里就我们两个,你告诉我,我又不会乱说的,给我讲讲呗。”
“好吧,大宋太祖皇帝硬手取天下,仁心治天下。但皇上不是神仙,神仙还有三昧真火呢,所以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是需要别人替他行雷霆手段的。太祖皇帝选中了自己的亲弟弟赵光义,也就是后来的太宗皇帝,赐乌金氅、金牛冠,让其替自己行雷霆手段,处理一些暗地里的事件,可先杀后奏甚至只杀不奏。后来烛影斧声,太宗登基,乌金氅、金牛冠便成了篡位夺权的代说。而之后大宋每一朝皇帝虽然都设有多个秘密机构,却再也没有赐过类似乌金氅、金牛冠的信物,让其他人暗中拥有与皇帝同等的生杀大权。”
“怪不得没人敢解说给我听,是怕我告发他们有篡位野心啊。可是不知道这和我记忆里的黑影子是不是一回事?”袁不彀心里暗自说道。现在为止他还不敢将自己的目的告诉任何人。
“我倒真是想挣个一官半职,光宗耀祖,可没想到最后关头畏血症发作,被送到这里来了。”袁不彀不敢说真实目的,只能随口说假话,以便套出老弦子知道的更多情况。
老弦子叹了口气:“唉,可惜了!你如果真是要解啥谜题、破个秘密,这次调人倒是个机会。捉奇司不仅搜罗天下奇珍异宝,还收集各种奇案异事,以便从中分析推断出自己可利用的信息。再加上悟秘阁中各种奇书异帖,多少世间无解的谜案都能从他们那里找出真相。”
“你的意思是说,可以借着这趟暗活进入捉奇司!”
“造器处调用两个人,除指定我之外还有一个名额,我估计整个造器处只有人推没有人接。谁要做梦不小心说句愿意去的梦话,马上就会有人禀告,有人做证把他给定下。这活儿好接,但要想通过一次暗活就留在捉奇司却是不易。不仅要有些真本事,这趟活大小得做出些彩才行。”
“捉奇司这趟暗活我陪你去了。”袁不彀声音提得很高,屋里屋外应该有不少人听到了。听到的人顿时释然欣喜,袁不彀这句话就像在卖身契上画了个押。
“为什么?”老弦子从语气到表情都极力表现了自己的震惊。
“因为我不想留在造器处,这里死气沉沉像个坟墓,这里的人一个个就像缩头乌龟。”袁不彀声音提得更高,估计前后三进院子的人都听到了。
“疯了疯了!真的疯了!”老弦子知道,从袁不彀说出这句话开始,他留在造器处还不如出去做暗活。
按本事、按资格,袁不彀都是参与不了捉奇司暗活的。不过,在造器处全体人员想方设法的努力下,肯定可以顺理成章把这活儿照顾给他。但这到底是怎样的一趟暗活,自己应该怎样才能避免畏血症发作,怎样才能把活儿做出彩,这些未知还是让袁不彀非常忐忑。
进了捉奇司后,有个惊喜让袁不彀暂时放下了心中的不安。石榴和死鱼竟然在这里,还有大熊和谢天谢地兄弟,一起在羽林卫择训院待过的同伴有十来个都摊上了这次暗活。
“不够,呀!是不够啊,这么长时间你去哪里了?怎么没有和我们一起编入弓射营?”石榴见到袁不彀后很是兴奋。
“肯定是因为不够本事厉害,把他安排到更高级别的卫军营了。”死鱼并非奉承,他真觉得应该是这样。
“不。我身体不好,所以被派去了造器处,专门给你们修造兵器。”袁不彀笑了笑,问道,“你们知道把我们调到这里来做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他们被调到这里来,具体要干什么。好在很快就有捉奇司的人出面,向所有人说明了情况。弓射营调来的十八个人是要组建新的天狐十八神射,而工部和造器处调来的人是临时替补掀山盖外出做活还未回来的那些带符提辖。所有参与此次暗活的人即刻提正七品云骑尉,饷银按从六品发放。在两日内准备好个人物品和各种需用,启程前往均右县。
十八神射、掀山盖这样的称号袁不彀他们是第一次听说,很是无动于衷。但是正七品职位、从六品的饷银,却是让人心气猛地一振。谁都没有想到在捉奇司出活,可以享受这么高的待遇。
不过袁不彀很快冷静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最先需要考虑的是命而不是钱和官位。自己患有畏血症,这个掀山盖的活儿要是自己不能承担,有多少财富官职到最后也就能做个气派些的牌位。再者,他的目的也不是官职和饷银,而是要把活儿做好,然后留在捉奇司。所以趁着捉奇司出面说事的人还没走,他赶紧凑到近前追问掀山盖的带符提辖都需要做些什么事情。
“十八神射负责保护大家路途之上不受虫兽盗贼侵害,而掀山盖的活儿无非开个路架个桥,最多再刨个坑挖个坟。”对方轻描淡写地说完,随即就走了。
袁不彀对这个说法存疑,所以他在人群中寻找能够真正做出解释的人。人群中有人是欣喜的表情,有人是疑惑的表情。袁不彀知道,这两种表情的人所知情况可能连自己都不如。他要找的是和众人反应完全不同的表情,比如带着痛苦和无奈的哀怨。
人群里只有老弦子是哀怨的,于是袁不彀盯上了他。也是,除了他这个在羽林卫造器处混了许多年的老混子,其他人都是刚刚招入的新卒。这其中要有什么不妥和怪异,除了老弦子估计再没其他人弄得清楚。
“弦子师傅,我看你心情不太好,是不是提的官、给的饷都不值当?”袁不彀悄悄地问老弦子。老话说得没错,好事要喊着说,坏事得掖着问。这话是有道理的,一件坏事的恶劣程度很多时候取决于群体的恐慌程度。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问老弦子,按照他谨慎的性格,肯定闭口不言。但袁不彀和他现在的关系不一样,这么些日子以来,每天随时随地接受袁不彀的提问,每天吹毛求疵地寻找指导袁不彀的机会,让回答袁不彀的疑惑几乎成了他一种下意识的反应。
“我之前虽然对捉奇司了解不多,但十八神射我是知道的。捉奇司羿神卫职编上隶属羽林卫弓射营,他们的弓弩有时候会拿到我们造器处来修理维护,所以我和他们有过一些接触。”
袁不彀眨眨眼睛:“如果是这样,他们从羽林卫弓射营抽调弓箭手组成天狐十八神射没什么不正常的啊?”
“不不不,绝不正常!”老弦子立刻打断了袁不彀,“捉奇司是专替皇上寻宝藏挖财库搜罗奇珍异宝的,需要时,一些部府、军营没法出面做的秘密事情也是他们去完成。所以羿神卫的人数虽然不多,却都是精挑细选的高手。他们不仅要杀人除兽,很多时候还需要做一些远距离扳机扩、触弦簧、开启坎扣的活儿。十八神射是羿神卫中的佼佼者,羿神卫的人都是从羽林卫弓射营中挑选,能留在弓射营已是不易,能被选中成为羿神卫更是不易。羿神卫的人还要经过更高级别的训练,根据技艺高低分成天地人三个档次,最高的天字档就是十八神射。”
老弦子说的大体上是正确的,羿神卫人数不仅不多,而且编制简单,总共分天、地、人三级,最高就是天字档,神射组合,天射射神神难逃。这种组合要经过最严格的挑选并加以训练,除了个人弓射和单兵技击能力不同一般,还要能实施多种阵形的组合射杀。所以要组成十八神射是很难的一件事情,最多时整个羿神卫中也就三组。近些年来,就只剩天狼十八神射这一组,因为一直都没有合适人选可以搭配更多组合。没想到,剩下的唯一一组在雉尾滩还被人尽数灭了。
神射遭殒不是第一次,只是没有像这一次全军覆没。十八神射每次损失人手都会添加高手重新组合,每次重组都会换名,折损过的名字被视为不吉。十八神射先后有过天鹏、天鹰、天骏等等名称的组合,天狼是第九个名字了。也就是说到现在为止,只组合过九个天字档十八神射。
地字档其次,地字档为鬼射。鬼射组合方式更多,可九人,可五人,可三人,但是这些组合的攻防阵势比十八神射少了很多。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组成的攻杀阵势,十八神射都可以组成,而十八神射组成的阵势他们却不行。
人字档无组合,都是个人为射。发现好射手就收录其中,作为天地两档的补充。但其实人字档名册中常在的射手也就一百多名,并不比地字档的多多少,而且其中有一部分还是铁耙子王身边的弓射护卫。
“这就不对了。我那几个择训院的伙伴虽然是择优进入羽林卫弓射营的,但都才去不久。如果其中一两人因天赋异禀被选入羿神卫也算正常,怎么会一下全都被选入!捉奇司似乎也未像你说的再经训练和挑选,而是直接就让他们成为最高级别的十八神射。是你搞错了还是捉奇司的规矩改了?”袁不彀听老弦子一说立刻觉出不对了。
“给他们安个十八神射的号头,然后马上派了出去听遣行事。很明显这一趟就是个打幡走圈的活儿,你要想借着这趟活儿出彩,留在捉奇司应该是不可能的了。”
“什么是打幡走圈的活儿?”
“就是做个幌子吸引别人注意力,让别人忽视掉真正在行事的其他人。你这趟就跟着吃吃喝喝,沿路赏景把自己养肥,等完事了重回造器处接着受罪。”
袁不彀心里咯噔一下:“十八神射做幌子,会不会不是为了掩饰其他什么人,而是为了掩饰我们这一队中掀山盖要做的事情。”
“掩饰掀山盖?捉奇司的掀山盖不仅是最好的匠人,而且都是擅长开宝藏挖古墓的高手。所谓带符提辖,那意思是说有皇家军职护身,有灵符法器镇鬼。你是调来替代掀山盖带符提辖的,扪心自问,你能做些值得假十八神射掩饰的事情吗?”
“我们临时抽调过来也是打幡走圈。”袁不彀清楚了自己的处境。
“没错,捉奇司这回做得太过明显了。十八神射、带符提辖竟然选得这么草率。你看那边,那两人虽然穿的男装,其实是女儿之身。没猜错的话,她们应该是圣医馆的医官和御绣坊的绣丞。捉奇司行事,必配技艺高超的医官和绣官。这不是为了行事中的伤病救治和衣物修补,而是因为宝藏古墓中可能会有毒物瘴气需要医术药物来破解,还有一些细致机关的窍要须以刺绣的细致手法才能解开。但是掀山盖以往都配有自己训练好的医官和绣丞,全是男性。这一回直接从圣医馆和御绣坊调用人手,连性别都不加忌讳。可见主事者太不当回事了,做幌子装样子都很不认真。”老弦子越说越气,感觉捉奇司的做法是对他手艺的极大侮辱。
袁不彀定睛看了看老弦子所指的两个人。这两个女子都着男装,戴书生帽,看不出实际年龄来。医官头微垂,看不清面容,身材瘦小,缩在男装袍衣中,像个青涩瘦弱的少年。绣丞面容圆润,体型丰满,凹凸处明显,一眼可以看出是女人形态。
就在袁不彀盯着医官时,那医官悄悄抬头,正好与袁不彀对视一眼。这一眼让两人都愣在那里,就好像突然的碰撞谁都来不及做出反应让开。不过最终还是袁不彀的目光在一阵慌乱和羞涩中远远甩向了一旁,医官澈净的目光未曾有一丝波动,只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其实是虚晃实钩的招儿
不论是寻宝探秘还是打幡走圈,皇命不可违,军令也不可违。捉奇司是唯一有资格替皇上下皇命又可替羽林卫下军令的,所以这群临时组合的天狐十八神射和掀山盖带符提辖全都在两日内匆匆准备好一切。好在需用的大器物、大材料可以随时从就近的州府调用,所以准备的大多是自己常用的装备武器和合手工具。这样就简单多了,将日常用的带上就行。即便没有,只要不太挑剔,临安城里总能找到合身合手的。
袁不彀和老弦子没有太多东西要准备,但他二人心中都存着不甘和不忿,反而磨磨蹭蹭拖到最后才准备好。也就在他们准备好后的半个时辰,带队首领出现,吩咐他们立刻上路。随后,十几辆布篷布帘遮掩的大马车拉上所有人和东西出了临安城,一路往北而去。
“这活儿真是越发奇怪了。要说临时调个带队的来倒也正常,可怎么把‘蝎尾黄蜂’都调来当幌子?这可是拿着黄金当狗屎,糟蹋能人啊!莫非‘蝎尾黄蜂’得罪了上面什么人?”老弦子在自言自语。
袁不彀就挤在老弦子的旁边,清楚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问道:“我们带队的首领叫‘蝎尾黄蜂’?”
“‘蝎尾黄蜂’是外号,他本名叫丁天,是羽林卫最好的近搏教头,最擅长使用短小兵刃。他在羽林卫弓射营教习弓箭手护身杀人的技击术,因为弓箭手带了弓箭后便无法携带其他长大武器,而一旦箭支用光或被敌人逼近,就只能用短小兵刃杀敌保命。丁天平时领羽林卫将虞侯官职,实则为禁军教头兼内卫教头。大部分时间是在弓射营教习,需要时还会参与军役选人和择训院选人。”老弦子毕竟在造器处待了这么多年,对羽林卫中有名的厉害角色有颇多了解。
“军役选人和择训院选人?呵呵,我就是军役时被误选上的,然后择训院发现我有病症又被选下。不会就是这丁教头把我选上又选下的吧,要是的话那倒也真是巧了。”
有时候世事还真就是那么巧,这一回给袁不彀他们带队的“蝎尾黄蜂”丁天正是当初将他选入羽林卫的黄须汉子。
丁天也没想到,这一回被匆忙地选来带队行事,自己误选中的袁不彀也会怀着目的陷入到这趟活儿之中。他只知道,自己带着这群人北上并非一路游玩那么轻松,指不定就会遇到意外凶险,否则就不是铁耙子王赵仲珥亲自和他交代任务了,而越是身份尊贵的人出面就越说明他们要掩饰的虚头很多。
事实上赵仲珥并不刻意掩饰各种虚头,他意味深长的话语总像半扇屏后藏了三分其他东西,而这三分东西应该比意外凶险更加可怕。
丁天本不是捉奇司的人,但捉奇司的一些规矩和要求他知道的。像他这种走过江湖道、舔过刀头血的人想法多、顾忌多,不管什么情况都会先把各种疑问排列在脑海里。赵仲珥为了打消丁天的疑虑,选择了直言相告,不过相告九分真相,掩盖了一分阴谋。
“你也知道最近捉奇司办事不顺,多遭损折。所以我们怀疑临安城内有对手眼线,甚至有些对手就是我们身边的人。这一回你带的天狐十八神射和掀山盖带符提辖是临时凑搭的,从各营各处挑出来的老弱和新人。这回,你们也没有什么实际的事情要做,就是大张旗鼓地出临安一路北上。至于出于什么目的你就不用管了,只管按秘传的指令去做,一切自在掌控之中。”
赵仲珥这话一说,丁天心里沉了下来:“王爷是让我们当诱料,牵了一些人鼻子走?不过诱料往往都是最好吃的料,指不定就成了别人口中的食。”
“我们选的是老弱、新人,坠上捉奇司的那些高手盯你们个两三日就会反应过来。所以你们不用当心,当他们发现自己盯的是假目标后,不会轻举妄动,因为他们怕打草惊蛇暴露自己。他们也会因此判定这是圈套,更不会自己往里面钻了。”
赵仲珥说得非常有道理,但这并不能消减丁天心中的担忧,带着这样一队人北上,能惹来坠尾的,就同样能惹来阻截的。坠尾的会慢慢跟盯,阻截的却会迎头猛击,所以凶险依旧存在。这趟暗活,捉奇司没用一个自己的人,是不是已经要把这些人当作替死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