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搏命之训

铜钱湖下有怪东西

最残酷的一次跑山正在进行中,择训院里一群教头却悠闲地坐在教厅中喝茶。不到明天午时,不会有人赶到盘蛇潭。他们今天只管定神休息,等明天上午再从最近的顺畅道路先行赶到终点看结果。

一个择训院的健卒跑进来,急急地抱拳一揖:“报,有三人未按路线前行,而是绕道往捉奇司的还魂地去了。”

“什么人这么没脑子,赶紧发旗令,让界哨把他们拦回来。”说话的是个黄须汉子,正是此人在毕军营里杀了黑八并选中袁不彀的。

“等等,这三人是往还魂地去了?很有些意思呀!捉奇司中犯下重错之人,铁耙子王会给他们一次机会——从那片山水中走一趟。能走过的,就是还可用的高手,免死免罪,所以那地方叫作还魂地。这三人从那里绕路,也算是犯了重错,就让他们走一趟好了,看看能不能还魂。”说这话的人面色黝黑,着都尉官服,是在座教头中级别最高的一个。

“孟都尉,这恐怕不妥吧。至今未听说有人能在那还魂地还了魂的,这三人走那边就是白白送死去啊!”黄须汉子还是希望把人拦回来。

“要万一让他们中的哪一个闯出来了呢?不仅是给羽林卫考量出个真正的人才,顺带着还能把那还魂地给透点底儿出来。你不好奇那里的真实风貌吗?”孟都尉说得很轻松,是把袁不彀他们三个人的性命当儿戏了,“生死由命,成败在天。今日的跑山又未限定不准从还魂地绕道,也没谁一定要他们从那里绕道。这也算是老天定下的命数。”

“对对!”“没错没错!”“孟都尉所言极是!”其他教头一片附和声。

黄须汉子拗不过孟教头,也驳不了众人的意,只能摇摇头坐下。于是,袁不彀他们三个人毫无阻拦地闯过了择训院的范围界线,闯入一处从未有人能够还魂的还魂地。

塔寺是个奇怪的小庙,整个寺庙既没山门,也没院墙,只有一殿一塔。神殿里供奉的神像已经斑驳得看不清楚面容和装束,不过从殿里殿外匾牌楹联上的文字可以判断出,这里供奉的应该是三元三官的下元水官洞阴大帝。这一点其实很让人费解,因为其他地方都是三官同拜的三官殿,此处偏偏只独拜水官,很不合规矩。

这周围无人居住,也不见有人供奉香火,水官殿后边的那座塔更是歪歪斜斜的,塔身下半部布满青苔水痕,似乎随时都会倒塌。

袁不彀三人到达塔寺时已经是暮色将至,暗红的太阳将西面山峦的阴影覆盖下来,遮住了庙旁大半个铜钱湖。水中倒影里起伏参差的山顶,让铜钱湖看起来就像一张被某种怪兽撕咬过的烧饼一样。

塔寺在阴影的外面,暂且能看清楚里里外外的布置,这对袁不彀他们是极为有利的。按照计划,接下来需要制作筏子横渡铜钱湖,但是他们遍寻塔寺附近,眼瞧着天色渐黑,也没发现什么现成的、可用来快速制作筏子的材料,只好找一些可利用的其他器物来制作。他们没有随身带火镰或者火石,便无法取火照明,这样摸黑制作筏子不仅要花费很多时间,有哪里没做到位行到一半时散在水里也更加麻烦。

“死鱼,你把供案脚拆了,面板拿来用。石榴,把殿里的幡子都扯成条,然后外面薅些干茅叶加一起搓绳。我去看看能不能卸个门窗下来。”袁不彀在殿里转一圈后马上吩咐道。他要赶在天色完全黑下来前,做出这筏子。

死鱼拆供案脚可不容易,最后拿石块硬砸,连着案面把案脚砸坏才完成。石榴以往采石运石都会临时搓绳做索,所以这次搓绳倒不太费劲。不过,做筏子要的绳子宜多不宜少,他的活儿比较费时。

袁不彀擅长木匠手艺,不用工具也轻松地拆下了几扇小窗页。殿门是六扇格页门,门头上的边梁已经变形,压在门上,靠边上的两扇格页就不能拆,所以他只拆下了中间四扇。

四扇格页门板、几扇小窗页、一个供案面,用这些扎一个筏子应该可以承受住他们三个人。擅长操船的死鱼在看过铜钱湖平静的水面后,拍着胸脯说没有问题,肯定可以把三个人稳稳地送到湖对面。

袁不彀本来还有些不放心,木匠人把细,做事总留有最大余地,听死鱼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然后看看周围也确实没有可用材料了,再次检查了一回筏子关键的扎紧位置后,便带两人推筏子下了水。

下水之后,三个人在筏子上跳动了几下,测试筏子的承受度。袁不彀仔细看着筏子的吃水深度,筏子面基本与水面打平。想着如果出现什么意外的晃动,很有可能让筏子上的人直接滑落到湖里,袁不彀就又上了岸,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给筏子增加些浮力。

袁不彀借着最后微弱的光,眼睛在神殿的顶上、墙上扫了一遍。眼角无意间瞥到殿中间的洞阴大帝神像时,他心中不由得一惊,昏暗之中这模糊的神像和他梦魇中的黑影竟然非常相像。袁不彀摇了摇头,灭了自家全族的怎么都不可能是传说中的神灵。

神殿里墙角堆积的土灰中有几个空的小口坛子,约莫是香火好时用来装香油的。他抓了几把干草,绕成几个草束,把坛口塞紧,便抱着几个坛子上了筏子。干草下湖吃水后会涨开,坛口就能塞得更紧。他将这几个坛子系在筏子四周,筏子增加了浮力,筏子面立刻超出了水面一截指头高。

形状怪异的筏子随着微波荡漾,缓缓漂离岸边。三人等了会儿,觉得确实没问题了,这才挥动竹竿,加速往湖对面划去。划船的竹竿是临时从旁边坡上折来的,那竹竿虽细,连枝带叶的在水面上划动,倒是挺能借力。死鱼用的竹竿要长许多,他站在筏子的前端,可以看清方向并用竹竿调整方向。

筏子在寂静的夜色中划向被山体阴影掩盖的昏暗,就像划向阴阳分割的另一边。竹竿的划动显得小心翼翼,像是害怕惊扰了阴暗里的山妖、水怪。

袁不彀回头看了一眼塔寺的塔,从水面上的方位看,那塔显得更加倾斜了,就像一根钉子斜钉在铜钱边上。

“吱……”一声尖厉且拖长的鸟叫响起。三人被吓了一大跳,同时扭头看去。只见一只黑色的鸟儿从湖边杂苇中奋力飞出,又贴着水面掠过,水面上很快出现了一串细纹。

鸟儿最终远离水面飞了起来,水纹却没有停止,反而越来越密集地朝着筏子延伸过来。

“我们惊着鸟了,靠近水面肯定会有些捕食鱼虾的水鸟。”死鱼被吓得不轻,说这话其实是在安抚自己。

“死鱼,你确定那鸟是水鸟?不是山鬼爷爷放出的搜食鸟?呵呵呵。”石榴心眼少、想法少,这样的人也最不容易受到惊吓,可以没心没肺地调侃死鱼。

眼前的一个恍惚让石榴的打趣戛然而止,这恍惚是因为情景的变化,也是因为脑袋的晕眩。缓慢且沉稳的筏子突然间轻巧平滑地连打了两个旋儿,这情况不要说本就对筏子不太放心的袁不彀和石榴,就连死鱼也慌乱地赶紧跪趴在筏子上。

“怎么回事?撞到什么东西了吗?”等筏子渐渐稳下来了,袁不彀才小声地问道。

“不像,感觉倒像是水下有什么东西游过,那劲道把我们筏子带动了。”死鱼答道。

“水下的,游过的劲道能带动筏子,不会是水怪吧?”不是石榴要吓唬别人和自己,而是死鱼的话让他只能往这方面想。

此时筏子终于完全停止了打旋儿,在水面上轻轻地起伏着。停止打旋儿的筏子整个掉转了方向,塔寺以及歪斜的塔再次进入了袁不彀的视线。

或许是石榴说的话提醒了袁不彀,那塔寺和斜塔在昏暗中显得越发怪异了,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某种玄图。蓦然间,袁不彀心中有深深的恐惧涌来,就像误入了一个莫测的凶煞之地。此时他几乎可以肯定危险就在周围,只是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又会怎样地来。

袁不彀学习木匠手艺,虽然没有技至大成,但是和木匠工法有关的知识、书籍都是学过的。世人传说鲁班营造分两部分,祈福之造和诅咒之造。也就是说有些构筑器具是在运用中获取福运的,或者是专门用来镇邪除秽的。还有些构筑器具则是设下的恶咒天谴,运用之后运势低落、身亡家破。

塔寺供奉的下元水官洞阴大帝是正神而非邪神。下元水官主解厄职责,非赐福之神灵,所以这一殿一塔绝不可能是给人下恶咒天谴的,也不是祈求福运的。那只设一殿单拜水官,又是在这铜钱湖之畔,莫非是要求神灵解了湖中诡厄之事?至于那一塔,造型如钉斜插,很大可能是以其作为镇物的。

想到这儿,袁不彀心中打了个大大的寒战。

“快!往回划!”袁不彀语气惶急,声音压抑。

“为什么呀?不够,难不成真的有水怪?”石榴嘴里在问,手上却已经开始挥动竹竿往回划了。但很快他们发现,筏子的移动方向与划行的方向是完全相反的。出现这种情况,只可能是有其他超过他们划水的力量,将筏子往相反方向推拉过去。

死鱼慌了会儿,看清状况后立即大声道:“坐稳了!把方向别过些,我们就能出去!”他这话在山间湖面上回荡几番,震得嗡嗡直响。

很明显,他们划动的力量抵不过拖拉他们筏子的无形力量,但顺着那无形的力量别开一点角度,然后逐渐加大,还是有可能借力冲出这个外力范围的。

死鱼将竹竿探入水下,顺着筏子被拉动的方向划开一道水线。水线斜开一个角度,在他的控制下有微微的摆动,这使得筏子头逐渐偏开,推拉的外力集中到筏子前端的一角上。

又撑了几回竹竿后,见筏子已经到了最佳角度,可以全力脱出了,死鱼再次大喊:“准备!用力!划!”

就在三个人齐心用力的时候,那筏子却猛然一停,并快速打了半个圈的旋儿,随即又朝另外一个方向快速漂去。

这情况发生得非常突然,死鱼身子一晃,差点掉入水里。幸好袁不彀眼疾手快,拉了他衣角一把,他才迅速地跪趴在筏子上。在这样一番急促的动作之后,筏子免不得一阵大幅度起伏。而筏子改变方向后,水下无形力道变得更大,推拉速度更快,加上刚刚的大幅度起伏未能及时平复,湖水一下就漫上了筏面。

“怎么突然又变方向了,水下到底有什么东西?”石榴终于意识到处境的凶险,三个人中反是他变得最为紧张。

说话间,筏子再次突然停住,完全静止了一样。但还没等三个人喘过一口气来,筏子就又快速打三个旋儿,然后横着缓缓漂开。

袁不彀努力定神,他需要换一种状态查看周围情况。

“哎哎,不够,你别乱动、别乱动!”石榴是又怕又悔,早知道绕路会有这危险,他情愿去北三关都不从这里走了。

袁不彀没有动,动的是筏子,或者应该说是水里的东西。这一回筏子没有打旋儿,也没有快速移动,而是剧烈地左右摆晃。摆晃的力道是可以将人抛出筏子的,所以不管坐着的还是趴着的,他们都必须紧紧抓住绑扎筏子的绳子或者某一块木料,尽力稳住身体。

摆晃的力量很大,再加上他们稳住身体的力量,使得原本就不是很牢固的筏子开始松动。三人都发现了这个情况,但目前的状态下却没有丝毫余力去管。

又是一个很突兀的移动,筏子在水面上快速划过一个很大的弧线。这一个弧线救了他们,让已经快要散架的筏子摆脱了摇晃的力量。

“快划快划,朝最近的岸边划。”筏子刚刚稳下来,石榴就急切地喊道。看得出,他迫切地想离开这个让他心惊胆战的湖面。

“别乱动,摸不清情况乱划是自寻死路。你们先把筏子收收紧。”袁不彀吩咐死鱼和石榴,而他自己则晃悠悠地在筏子上站了起来。这是很冒险的动作,只要再出现一下让筏子突然移动的力量,他肯定会被甩入湖里。而在水面之下,确定存在某种怪异力量。

瞄水纹突出水下怪力

此刻,天边残月忽然从厚厚的云层里跳出,天空骤然变得清亮,也让湖面显得清亮。这样一来视觉上好许多,对湖面的观察也清晰许多了。

筏子仍在缓缓地漂着,只偶尔出现小幅度的波动和缓慢旋转。这状态有利于袁不彀更好地看清周围情况,发现更多不易觉察的细节。

“我们虽然漂来漂去绕着圈,最终趋势却是在往湖中心去。”这是袁不彀发现的第一个情况。

“湖面虽然平静,但是岸边却有细微波纹往湖中间过来,就好像有人在边上拨弄水面。”这是袁不彀发现的又一个情况。

石榴听到最后一句立刻兴奋起来:“那就是说湖边有人?喂喂!谁在那里?帮帮我们!”

很长一阵的“嗡嗡”回响之后,还是死寂。

死鱼熟识水理水情,立刻道:“不够,你能看清岸边过来的水纹?等下一阵水纹过来时你注意一下,看看是圆弧纹、尖头纹还是波头纹。圆弧纹是有人或东西在弄水,尖头纹是水下有游动的鱼兽,波头纹是水下有暗流。从刚才的情形看,我估计湖边有涌动的暗流,再被湖底地形、石形影响,形成了暗溜子。这在海上是经常会遇到的,海水的流动被水下礁石影响,形成处处是漩涡和激流的暗溜子。”

“别瞎扯了,到处漩涡和激流,那湖面还能是现在这个样子?”石榴说得也有道理,这么平静的湖面怎么都不像死鱼说的那种情形。

袁不彀没有说话,他只是认真地在看。站着看,蹲着看,趴着看。古代木匠技法中有“度衡”之说,也就是审度一个地方的方位、朝向、周围环境、地质地理等条件是否适合营造建筑,民间常把这种审度简化归结为三方面,即“高看朝案、中看水木、低看土基”,袁不彀三种姿势的察看就是用的这种方法。

“北边有一溜水纹过来了,死鱼你快看看。好像和你说的那几种都不像,倒有点像一片鸡爪印子。”袁不彀又及时发现了怪异现象。

死鱼道:“我眼力不好,看不清,你快趴下,那水纹过来说不得又是一阵大力颠簸。”

水纹延伸过来,大家都抓紧了绳索或木板,提着心等待水纹与筏子碰撞的那一刻。终于,水纹到了,也过了,而筏子只是轻巧地转了半圈。

“不对!这水纹不对!这是折转纹,大鱼水下甩尾会出现这种水纹。”死鱼趴在筏子旁边,看清了刚刚从筏子下过去的水纹。

“那就是说这水下确实是有怪物呀!”石榴以往攀山踏石都是脚踩实地的,今天在这虚晃的筏子上,心里特别虚。转来转去始终都要把眼前发生的事情和妖魔鬼怪联系上。

“到底有什么,得到水下探一探才知道。”袁不彀说。

“下水?”“谁下?”死鱼和石榴同时问道。

“我探个胳膊试试。”袁不彀说这话时已经整个身体平趴下,然后把左胳膊缓缓往水下伸去。

死鱼和石榴没来得及阻止,只能抓住袁不彀的衣服和腿,眼睛死死盯住水面,生怕水里真有什么东西把人一下拖进水里去。

静,让人感到恐惧的静。心脏似乎要爆裂,心跳声都化作汗滴,从三人的鬓角流下,没入衣襟里,明明凉得彻骨却又冒出了热气。

过了很久,袁不彀没有一点反应。石榴实在忍不住了,连喘两口大气将憋在胸口的压力松卸开些,小声问道:“怎么样?你这样子像是用自己钓水怪似的,既然没什么,我们赶紧往岸上划吧……”

石榴的话还没有说完,袁不彀的身体猛然一震,将筏子也带动着连续起伏。而且在这起伏中,筏子再次横着移动起来。

这一次筏子动起来后没有马上停止,移出十几丈后连打两个旋儿又改成朝前移动了。朝前二十几丈后,筏子打半个旋儿再次改换了移动方向。而随着筏子不停地改变方向,移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旋转更加突然和无序,方向角度也更加难以捉摸。

“水下有暗流!而且不止一道。”死鱼一把将袁不彀拉了上来,继续道,“刚才的水纹是一道暗流冲到对岸后翻转回来的,所以像大鱼甩尾的鸡爪印子。”

“这就好、这就好,不是水鬼水怪就好。只要我们同心齐力,总能把筏子划过去的。”石榴松了口气。

死鱼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露出绝望的表情:“这比暗溜子更可怕。看不到漩涡、激流,就不知道该怎么调整应对。千万不能掉入水中,会被吸到水底的。”

死鱼说得没错,这铜钱湖其实是一个转流湖。唐代古籍《云舟拓水文》一书中曾提到这种湖泊“山石围湖,黑浑不见底,枝叶着水即沉……”,这种湖泊一般出现在连绵山峦相夹的位置,周围山体里的暗河、涌泉通过这种湖泊释放水流压力,而山体中的一些洞穴、沟缝又会从这湖里吸取、排出湖水,这样就形成一个复杂怪异的水流状态。

这铜钱湖更加特别,它连接的暗河、涌泉、洞穴、沟缝更多一些,而且全在水面以下。它不像《云舟拓水文》中所说枝叶着水即沉,那是因为其他转流湖的怪异水流多少都会在水面上有所反应,如水面有漩涡,枝叶才会被吸沉。而铜钱湖的水面看不到漩涡,所有漩涡怪流都在水面之下,有些区域恐怕鱼都不敢靠近。

筏子移动得更快更无序了,三个人只能抓紧绑扎筏子的绳索保持身体的平稳。袁不彀抓紧绳子的同时将身体尽量抬起,想要看清周围的情景。远处的山峦,岸边的树木,以及已经变成黑影的塔寺和斜塔都是他的参照物。他要以这些参照物来判断自己的位置,以及筏子最终的走向。

是筏子的走向让袁不彀恍然大悟的。这个湖叫作铜钱湖,它的形状是个大圆,但中间有一个看不见的孔,一个吞噬生命和物体的孔。

“虽然看不到漩涡,但这里实际上应该存在一个巨大漩涡。我们的移动看似无序,如果参照岸上景物,大体可以看出是按一个框形方位在走,而且最终是往湖心靠过去的。我估计巨大的漩涡就在那里,转到那里就再难逃脱了。”

袁不彀这些话是对死鱼说的,他觉得死鱼要是有办法摆脱现在的移动轨迹,那还是有机会逃离铜钱的钱眼。

“没办法,不要说我们一只破筏子、几支小竹竿,就算有舴艋舟、蜓翼桨也很难,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外面有力道拉一把,可这怎么可能?”死鱼最清楚面对的是怎样的凶险,所以话音里都带上哭腔了。

“外面不可能有力道拉一把,那里面可不可以有力道推一把呢?”袁不彀心中暗想。

筏子的移动不仅又快又无序,还出现了颠簸。绑扎筏子的绳索也开始松散了,湖水漫上了筏子面。

“死鱼,海上遇到暗溜子有没有办法逃出?”袁不彀是想引导死鱼想出些办法。

“当然有可能逃出的,识水理的操船高手能根据漩涡和激流的数量、走向、形状等,从中找出一条可以绕出的缝隙。”

“如果实际情况是找不到这么条缝隙呢?”筏子进入铜钱方孔的范围后,没有路径可以绕出来的。

“这情形虽险恶,但也并非到了绝处。我听祖辈人说过,有高手可以利用暗溜子中各种怪异力道的相互作用,或抵消或推拉,借力冲出暗溜子。”

“对!就该是这样的,我们也可以采用这种方式逃到岸边。”袁不彀顺手在石榴背上猛拍一巴掌,这是发现自己可以死里逃生后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兴奋。只不过用劲也太大了,把石榴拍得龇牙咧嘴。

“可我们当中没有那样的操船高手。水面一点痕迹都没有的水相也是无法利用的。”

“谁说一点痕迹都没有的?不是有水纹吗?我可以看水纹判断暗流方向,死鱼你可以操控筏子,我们加在一起就是你说的那种高手了。”

“也只能这样试一试了。”死鱼并不觉得此法可行,但现在这是唯一的办法。

“那我能干些什么?”石榴忙问。

“你赶紧从筏子上掰块板子下来,然后听我指挥。让你怎么划,你就怎么划。现在筏子不受控制,要想调整方向位置,必须另加些动力。”

死鱼话刚说完,石榴已经从筏子上掰下一块长条状的窗板。但他这莽撞地一掰,整个筏子的绑扎便松了扣。这下子,谁都不能保证在借助暗流力量的过程中,筏子会不会彻底散架。

“不够,赶紧的,不能让筏子再往中间漂了。这速度要是再快些的话,就没办法把筏子调到准确位置上了。”死鱼催促袁不彀。

“现在水纹越来越多,虽然细密,但很明显和刚才鸡爪子印的水纹不一样了。你再等等,先让我摸准各种水纹下面的暗流情况,这样才能推断该如何借力。”袁不彀也很着急,但有些事情急是没有用的,必须按部就班地来。

铜钱湖下有暗河暗流,有涌泉,有些涌泉还是间歇式的。它们的方向、角度不同,有交叉、有叠加、有对冲,这就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太大,反而看不出漩纹,但其中包含了许多比正常漩涡更可怕的力道,有横漩的、有翻漩的、有正反同漩的……

袁不彀他们的筏子已经顺着巨大漩涡的边缘在漂移,速度越来越快,移动形式也越来越怪。就像一边轮子已经悬空在崖外的马车,再往外偏上半分就会万劫不复。

“圆弧纹,点力扩散;尖头纹,撞力分散;鸡爪纹,冲力回转;震颤纹,双力对撞……”

袁不彀终于在密集的水纹中辨别出了不同的纹路,同时摸清了水下对应的水流状况。接下来的问题是,他所采用的方法到底能不能帮助他们逃出生天,以及现在的情形还来不来得及逃出。

“不够!”眼看着到了最后关头,死鱼高喊一声,他们此刻就像悬崖边上奔跑的马车,并且已经开始往崖下坠落了,“要来不及了!”

“顺势左偏半步角,将筏子横到前面那片震颤纹上。”袁不彀想都没想地回道。

死鱼马上将竹竿伸进水流别角度,但是竹竿太细,真要别过来的话筏子也就过了那片震颤纹,所以他看准距离后大吼一声:“石榴,筏尾右角倒划五把!”

石榴虽然紧张害怕,但到了关键时刻却是反应迅速、时机准确。五把力道恰到好处,五把倒划把把到位。

随着死鱼手中竹竿别过的角度,筏子正好横在前面的一片震颤纹上。

凶与凶伴的杀虎蝠

筏子竟然停止了移动,这是个好现象,至少改变了不受控制的势头。袁不彀未曾想到,这片震颤纹虽然细密,其下蕴含的力道却是超乎想象的。两股强劲的暗流在这里相遇纠缠、抵消化解,只带起一片细密的水纹,但当两股暗流合力的能量圈中进入了一个异物时,两方面的能量便都作用到了这个物体上。袁不彀他们的筏子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异物。

石榴掰了划水的窗页之后,筏子的绑扎已经松扣,之后又一番无序的旋转和快速的移动,让松扣后的门板窗页全都开始错位。现在筏子遭遇的力道是撞击、是甩打、是拧挤,整个筏子颠簸着、跳跃着,被怪力拉拽着、撕扯着,旋转再反转、前行又后退,才几下,绑扎筏子的绳索就彻底松脱了。

“快!往前进一丈,偏右一步角。”袁不彀趴在门板上,用身体尽量拢住散开的窗页。

这一次石榴的反应更快了,可能他已经适应了这种剧烈的震动。手中长条窗页连续快划,让即将散架的筏子硬是从两股对合的力道中往前挤了一丈远。

死鱼的反应慢了,加上手中竹竿不得力,只别开了半步角,没有达到袁不彀要求的一步角。

筏子再次进入一个快速移动和无序旋转的流道,而袁不彀再没办法拢住那些窗页,眼见着接二连三地被怪流带走,又很快被无形的巨大漩涡吞噬,吸到水底去了。

筏子只剩下四扇格页门板和一些窗页碎料了,好在后加的那些封口坛子还没有脱落。而且随着筏子的各种旋转,系着坛子的绳子全裹紧到门板周围,否则这散架的筏子根本托不住他们三个大男人。

“没出来!没能从流道里冲出来!”袁不彀的嘶喊带着些绝望,也带着些怨气。但是怨气无处可发,绝望更是不能细想。现在的处境是,只要有一丝杂念的加入,他们就会失去最后的生存机会。

“还有一处对冲流,就在附近,准备好,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袁不彀嘴里高喊着,眼睛微眯着。他已经无法在筏子上抬高身体看水纹,只能瞄了远处景物,推断记忆中的对冲流位置。

“快!往左一步角,前方两丈五。”袁不彀一声断喝,他终于找准位置了。

“左尾强划,不要停。”死鱼喊完这句后,身体一侧,往门板外探出下半身,双腿斜着伸到水里。

袁不彀找到了方向和位置,但他们说话间,筏子已经和最初的目标位置差开了很多。现在要想将筏子按袁不彀的指示移动,顺着水势水力肯定不行,必须另外加力。靠竹竿调方向也不行,所以死鱼冒险伸腿下水。双腿当舵比竹竿受力大,需要的话,还可以踢打踩水助力。

石榴和死鱼都拼尽全力按袁不彀的话去做了,当他们好不容易将筏子偏移到指定位置的那一瞬间,两个人却几乎同时说出“错了!”“完了!”。

果然,筏子才到指定的位置,整个就往下一沉,湖水一下没过门板一巴掌深。要不是有那几个堵住口的坛子撑着,这筏子说不定就直接被吸到湖底了。

随后的情况远比没入湖水可怕。四扇门板猛地左跳右扭几下,眼瞧着前端就翘了起来,并且越翘越高。如此下去,门板会直立起来,将他们都甩到水里去。

“啊——”三个人同时发出一声惊恐而又绝望的长呼。他们再无办法,只能吊住门板前端的边沿听天由命了。

幸好,筏子将要翘到直立角度时回落了,重重地砸回水面。

三个人的心并没有随之落下来。筏子回落后,紧接着就是非常快速的移动,左冲右撞,就像匹飞驰在蜿蜒曲折峡谷里的疯马,带起了高高的激浪和水花,让湖面沸腾起来。

当湖面再次平静时,筏子破碎得只剩下几块半截的门板和四只坛子。袁不彀他们都半趴在断了的门板上,下半身已经泡在水中。

三个人都紧闭双眼。刚才的激浪和水花力道太大,要不闭紧眼睛,冲瞎眼睛都是有可能的。

死鱼第一个睁开了眼睛,愣了一会儿,忽然激动地喊道:“靠近湖边了!靠近湖边了!对岸……我们快到对岸了!”

袁不彀和石榴也都睁开了眼睛,同时把破损的门板抱得更紧。心有余悸的两人因为还泡在水里,不敢确定自己真的摆脱了危险,下意识中仍是紧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月光很亮,在湖面倒映下更亮,借助这月光可以将周围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破碎的筏子真的离湖的另一边很近了,虽然没有像原定方向那样直线到达,但是偏差的并不大,也就百十来步的样子。

破碎的筏子仍在朝岸边缓缓漂移,周围的水面很平静,没有一丝异常的水纹。靠近岸边有许多褐红色的大叶浮萍,都足有采莲木盆那样大,筏子只要穿过那片浮萍就能上岸了。

破筏子开始推开浮萍时,石榴终于咧嘴笑了,笑得就像个熟透了裂开口的石榴。到了这里就基本逃离了危险,就算再有什么意外,随便扑腾几下也都能够上岸。

石榴咧开的嘴并没有仅仅停止在笑容上,而是继续咧大变形,扭扯成极度惊恐的表情。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张大嘴,比他张得更大的嘴,那大嘴是血染般的颜色,锋利的獠牙像月光一样寒白。

大张嘴巴并露出锋利獠牙的是一叶褐红色的大浮萍——破筏子最先推开的那叶大浮萍。

石榴惊恐僵硬的脸,眼见着就要和那叶浮萍撞上了,而那叶浮萍张大嘴巴也正是为了等石榴的脸。

“啊呃——”石榴发出连自己都心颤的怪叫。不是嘴巴和獠牙太可怕,而是因为嘴巴和獠牙后面那张鬼怪一样的脸,那张鬼怪般的脸上没有眼睛。随着这声怪叫,石榴果断推开抱着的半块门板,反身扑进湖水里。

石榴这一推一扑给破筏子加了把力,被石榴怪叫吓到的袁不彀和死鱼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就随着破筏子漂入那片浮萍中。于是他们看到了许多大张的嘴巴和锋利的獠牙,从各个方向围向他们,直奔他们身体上所有可以下口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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