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全殒的十八神射
北风寒涩如刀,夹杂着沙土和草叶,飞舞成妖魔的姿态,磨淡了远处的色彩和近处的光线,让天地间的景象变得更加浑浊。行走在这片浑浊中的人们始终看不见前方,渐渐有些绝望了。
这群逃难的人,已经连续行走了两天两夜。他们速度不快,一直沿着京西南路朝南走。途中,他们两次遇到金兵南路游骑的拦截,还碰上过马匪,但都没能让他们的脚步有太长时间的停滞。他们中有人用快如闪电的攻击撕破了浑浊,让那些金兵游骑和马匪在连续的闷哼和惨叫中殒命。
当时出手的人不多,一共十八个。十八个人的身手却是非常厉害,没等那些游骑和马匪逼近就已经尽数将他们杀死。所有的攻击只是以隐蔽的动作发出一些普通人无法觉察的光闪和轻鸣,因为他们用的全是远射和飞掷武器。
利用一大群难民作为掩护是很妙的策略,不仅可以全面防护,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意图移动。但是这样厉害的十八个人为何要混在一群南逃难民中?他们到底在害怕什么,逃避什么?
“前面就是大宋均右县界了,只要进了界内的雉尾滩就没事了。”一个用粗布幔将全身都披裹起来的刀楞脸低声说道。在前方的一片浑浊中,他最先看到了希望,便悄声告诉一直提心吊胆、疲惫不堪的同伴们。
雉尾滩不是河滩而是山,因为奇峰林立、怪石嶙峋,就如雉尾蓬展、惊翎乍开一般,便得了这么个名字。那刀楞脸说得没错,这样的地方,处处可以藏身。别说他们这一群难民了,就是来一队几千人的兵马,往这雉尾滩里一钻,也连个影都找不到。
“最接近安全地带的位置也是最佳的绞圈,越是到这关口越要小心,精气神都别泄下,招子燃亮了。”刀楞脸提醒同伴。
其实不用提醒,其他十七人都是经过最残酷的训练后挑选出来的,在凶机杀局里闯荡过多次,当然知道伏、寐、控、转等诸多绞圈杀伐的道理。他们不仅没有一点松懈,还把互相之间的关联队形调整得更加严密。可合可散、可攻可退,并结合周围难民的分布以及沿路地形,做到了可藏可逃。
逃难的人群过了均右界,终于进入稚尾滩。刀楞脸回头看了一眼被奇峰怪石暗影笼罩的来路,轻轻地松了一口气,随后将盖在头顶的布幔掀了下来。可还没等刀楞脸把头再回过来,难以置信的事情就发生了。一声崩响,无数“嗖”声,惨叫声寥寥,人却是倒下了大片。
那些崩响是连机排弩的弦射声,这种连机排弩一触多射,按需要布设时,可一排齐射,也可横竖分布整片齐射。刚刚那一阵很突然的排弩射杀就是整片齐射,近乎一半的难民没能躲过这轮射杀,被射成了马蜂窝。
十八人中,刀楞脸和十五个同伴及时做出了反应。他们纵身侧滚在地,顺势将身上的布幔全部褪去,露出一身软扣短甲。每个人身上背靠扎刀鞘,小月劈刀刀把朝下,长弓在前,双箭壶绑在左右大腿外侧,后胯一侧挂小弩,另一侧是一排无羽小箭。
幸存的难民嘶声尖叫,寂静的雉尾滩响起一片哭喊声,随着众人四散奔逃,很快就被奇峰怪石、草木荆棘分割了、阻挡了。而那些声音还未传远,就又被准确快速的点射掐灭了。
对于十八人来说,混在难民中移动是极好的掩藏策略。而对于截杀者来说,将这群难民全部杀死才是最简单有效的截杀策略。
“寻壳,钻瓮!”刀楞脸大声喊着。声音未落,一蓬鲜血喷洒在他脸上,是他旁边一个同伴的。那同伴被一支焰形头箭支削开了半边脖颈。
刀楞脸赶紧往左侧移动。从刚刚那个同伴中箭的角度、高度和方向,他确定了射手的位置。现在,只有左侧那个弯腰石可以躲开这个射手的攻击。
还没移动到位,又一个人重重地平跌过来,撞在刀楞脸的身上。那是另外一个同伴,被一支鱼尾形箭直接从口中射入,穿透后脑。那同伴撞在刀楞脸身上时,穿透后脑的箭头差点插入他的眼睛里。
刀楞脸盯着箭头带血色的锋芒,恐惧升到了极点。
“雪舞穹庐!是雪舞穹庐!”嘶喊出这两句后,刀楞脸就只来得及移动身体和大口喘息。
雪舞穹庐箭矢就像漫漫大雪飞舞在一座弧顶房子里,而这房子里的人不可能不被雪花沾到。
刀楞脸移动得很及时,也很会挑选躲避的地方。在各种急电般的袭杀中,他快速找到一个护壳,狼狈地爬了进去。
又有两个同伴的惨呼声传来。那声音是因为垂死和疼痛,也是信息传递的一种方式。他们在训练时就有这样的规定,只要还具有战斗力,哪怕身体受伤再疼痛,都是不许发出叫声的,这会影响同伴的稳定性和战斗力。一旦觉得自己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了,那就必须发出惨呼,这样可以让同伴知道实际状况,以便重新权衡处境和实力,确定下一步该如何应对。
刀楞脸听到了惨呼,但他并不能准确地判断状况。已经躲入护壳的他仍是遭到不停射杀,射杀的方向角度让人匪夷所思。幸好一群难民已经全都沉寂在血泊中了,他才能听到不十分明显的弓弦声。幸好匪夷所思的方向角度并不多,他才能及时闪躲,险险地让开那些箭支。
同伴的惨呼还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情,这样躲闪下去肯定不是办法,只要出现一次大意迟缓,就肯定会被插枝,或许反击才是眼下更好的保命办法。
“九宫龙游,偏走东南。”刀楞脸再次高喊一声,这是要同伴们组成九宫阵型往西北方向突围。他没有采用其他阵势反击,是怕剩下的人不够组成其他阵型。而说东南走西北则是他们行动之前的约定,这样就算大声交流别人也无法准确获知他们的意图。
九宫阵型,八点强攻,一点伺机。伺机的一点确定了主要目标或突破口后,便会发令九点齐射,其势会如破壁劈山一般。但是一个再强的攻击阵势,如果找不到目标那一切都是枉然。
九宫龙游是以最快速度向西北方向移动的。移动一开始,他们便不断地朝着刚才箭矢射来的方向回射,也仅仅是回射。他们并没有确定目标,因为根本看不到目标,所以很多箭矢都是射向深邃的天空,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而这情形更加让人觉得恐怖。他们真切判断出的箭支射来方向怎么会在什么都没有的空中?
找不到目标,也不能让自己成为被别人射杀的目标,所以出乎别人意料快速地从西北方向突出也算是极佳策略。他们刚刚就是从北边过来,对手很难料想到他们还往那个方向去。一个绞圈的范围也不会很大,阻杀开始时所处的位置,应该是绞圈杀伐效果最好的位置,所以只要移动开一段距离,就能脱离绞圈。而雉尾滩地理形势复杂怪异,一旦脱离绞圈,哪里都能找到藏身位置和逃走的路径。
没想到,移动的开始仿佛才是真正杀戮的开始。雪舞穹庐的穹庐要么是天地一般大,要么就是可以随着意愿任意伸展和移动,而对于在其中快速移动的人,沾上飞雪的可能性就更加大了。
前十步别人可能是为了看清他们的意图,所以未做反应。第十一步时有一人中箭倒下,第十二步时又一人中箭倒下,第十三步时三人同时中箭倒下……而这个时候已经不可能再变换其他阵型和方向了,只能全力往前,争取尽早冲出绞圈。
九宫最后一点上轮番伺机的几个人是最便于观察的,却仍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仿佛敌人是藏在云里,这些箭真就是从天上射下来的一样。
很快,九宫龙游的阵型已经无法成形了,不过余下的人仍是执着地往西北方向奔逃。他们都期望再熬上几步,从完全罩住自己的穹庐里逃脱。
刀楞脸在各种怪石之间转移着。他比其他人更有经验,他的速度虽然不是最快的,但是每次转移的点都是具有不同隐蔽面的。别人要想射中他,就必须改换位置角度,而等更换好位置角度了,刀楞脸已经快速移动到另外的怪石那里了。
不过,在移动的过程中,刀楞脸的心渐渐寒了。虽然没有很多高声的惨呼响起,但他能感觉到箭矢划空的风声,也能感觉到同伴重重跌倒的震动。这些同伴中的都是硬弓重箭,而且全是瞄准要害的一击必杀,所以临死都来不及发出惨呼。
刀楞脸算了算自己移动的直线距离,至少有三弓射的距离。如果攻击开始是绞圈中心,那就是说自己已经跑出六弓射的绞圈。这样大范围的雪舞穹庐绞圈,要有百人以上才能组成,可射而不显形的高手,要一下聚集上百人谈何容易。而如果没有上百人,那么自己肯定是遇到了芒山九圣。
“九圣不知处,天地遍金芒。”只有他们能以九人之数布出没有边际的雪舞穹庐,能故意在别人觉得最不适合布绞圈的雉尾滩截杀。也只有他们,才会为达目的凶残地杀死整个难民群。现在,他们可能已经在享受猫捉老鼠的快乐,自己铁定是逃不出去的。
想到这里,刀楞脸意识到了什么。他停滞了一下自己变换的身形,伸手到怀里,握住那个黑油布包。但他才这样一个微小的停滞,几道电芒已经立刻从不同方位射来,将他所有可移动的方向锁定。
“当心!”一个身影扑了过来,是刀楞脸的背眼。背眼本来是想挡在刀楞脸前面的,却直接摔落在刀楞脸的身上。射中他的是一支三棱重头箭,此箭杀伤力巨大,入肉直接撕开三岔状的大口子,而箭身穿透人体出来时的伤口会是进入伤口的几倍。三棱重头箭的冲击力也极大,箭头穿透人体的力道可以直接将人带跌出去。
刀楞脸抱住跌在自己身上的背眼,三岔大口子里喷涌而出的热血浇得他满怀满身。他张大嘴巴,想发出一声痛彻心底的悲号,但还未等声音发出,一支宽刃薄钺箭已经到了面前。于是,他的嘴巴直接张到了头顶。
刀楞脸就像被刀劈开了一样,裂口里的血先是灌满了嘴巴,然后再从无法闭合的嘴里涌出,流满下颌,泼洒胸前,滴落在一块晃动的乌铁腰牌上。腰牌上铸的“羿神卫”三个篆体字,渐渐被鲜血覆盖。
三天后,八百里快骑的马蹄带起一路飞扬的落叶,将加急快报送入临安城。急报并未送入兵、刑、吏三部,而是直接入了羽林卫弓射营将军处。大概是因为羿神卫隶属于弓射营辖下,弓射营参将黄胜接报后没有丝毫怠慢,立刻将此急报又转至捉奇司。
“报——,金国玉盘坨玄武水根穴已被打开。”
“报——,捉奇司掀山盖带符提辖全数失踪,无踪迹可寻。”
“报——,羿神卫天狼十八神射全陨于均右雉尾滩。”
……
捉奇司收到连续急报,但拿到急报的铁耙子王却看似并不着急,依旧保持着一张笑脸。
死的死,失踪的失踪,都发生在南逃的路上。这说明他们真的找到了些重要的东西,所以人家才会追他们、拦他们、杀他们。可那会是什么东西呢?那东西现在又在哪里?
晕倒中扶起麻将
“白马山南白马岭,九亩陈门井空里。金竹专打狗鼻头,五沙云上望黄泥。”这不是一首诗,而是一段地理方位的暗语,民间也有管这叫“图语”“路话”的。
这一段图语说的是湖州往南、临安以北的一个小地方。这地方有山有岭有谷、有田有林有水,但因为地处临安界和湖州界的无人管区域,所以早前没人居住,始终是山清水秀、竹茂草深的一片自在天地。
金兵南侵,靖康耻乱后,宋高宗南迁设临安为行都,其后宋金以秦岭淮水为界,但金国蛮贼常常越界掠夺,涂炭汉族百姓。众多遭遇金蛮祸害的平常百姓为求生存,只能步高宗后尘成南迁流民,其中有人看中了这两府交界的无人管处,便安身下来。
此处虽然荒僻,但物产颇丰,只要聪慧勤劳,衣食可以无忧。那些人看中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此处两府不理、邻县不收。这倒不是为了便于作奸犯科,而是可以免了日常的赋税,还没有官派役责。
住在这里山脚竹林边的十几户人家,绝大部分都来自淮水边的泗州城。金兵屡次侵扰,泗州城已如荒墟,无人敢住。这十几家是在金贼屠刀烈火中家破人亡,留得命的只能结伴一路南下,找到这个安身之处。
“脚稳,腰挺,臂随肩,肩随腰,腰随胯,胯随腿。心中有眼,眼随线走。”一个不高的声音像是在念着什么秘诀,传授着什么高超武艺,只是发出的声音底气薄了些,带着些柔弱和谨慎。
溪水边一块还算平整的地面上有木棍绑扎的人字架,一根铜盆粗细的大木已经去根去枝,架在了人字架上。有个年轻人稳稳地站在大木上,正使劲推拉着一把巨大的锯子。
这年轻人个头不算高,相貌也平常,不过面庞棱角分明,四肢肌肉匀称,背挺腰韧,双目烁光闪动,一看就是常年翻山越岭、辛苦劳作的人。
“虽然没有弹墨线,但你自己心里要有线、眼里要有线,然后顺着这条无形的线走锯,重推缓拉,呼推吸拉,与气息配合好就不觉得累了。”
话说得很有些功法玄意,但说话的并不是什么高手,而是村里的袁木匠。当初江淮一带流民南迁,其中有不少好的手艺人。
“阿爹,这可是三拉锯,本来上锯只是看线控走向,下两锯才是真正出力的。你让我一个人又掌锯又控走向的,脚下难稳住,力气更够不上,怎么可能再按看不见的线锯直了。”站在大木上拉锯的年轻人表示了不满。
“不是力气不够,是你练得不够、做得不够。木匠的手艺你也算从小学起的,现在差不多也能独自造屋筑桥、雕木做器了,到头来重又让你练这锯大木,你可千万别觉得没有必要。做菜一辈子,仍要琢磨如何放盐。唱曲一辈子,仍要琢磨如何开声。木匠锯大木也是一样,练的是心、是眼、是气、是意,是从无形之中见有形,从无序之中找规矩。这要不好好磨一磨,将来你会觉得手艺不够用的。”
年轻人故意摆出一副无奈的苦相:“阿爹呀,你别老是‘不够不够’的了。当初给我起这么个名字,就是因为我胎月不够,体重体长不够,八字运数不够。你明明知道我先天都不够,还要我做这些难事。”
袁木匠盯着年轻人,思绪一下飘飞得很远很远,他仿佛又见到当初的孩子。这个什么都不够的孩子是他从死人堆里抱出来的,或许真的像算命先生说的运数不够,三岁时就把全家克死了,而自己这个外人也差点跟着遭殃。好在这孩子这些年跟着自己倒也无灾无难,学个手艺也颇有灵性。将来凭好手艺吃饭,再给自己养个老,也算没有白把他养这么大了。
“你说得对也不对,不够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不够取,不强求自己达不到的。你先天的运数体质都够不上,强求也是无果。还有,这只是你小名,大名不是另取了吗?”
小伙子没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大名袁不彀有着怎样的含义。大名的“不彀”和小名“不够”同音,却是指不张弓,也就是不遇战事、不动杀戮,可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太平日子凭手艺吃饭,要不从这木匠道上磨练你,你真就啥都不够了。今天这大木必须竖锯三开,再去练悬锤对点、瞄弦度角,练成这样的功夫才能成建房造物的大匠高手。”
“啊呀,我的阿爹呀,你是想磨死我呀。这样练下来我头晕眼花的连西坡的霞妹妹都会看成夜叉鬼了。”
“别贫嘴,贫嘴就再加半时辰的斧角刻花。”
手艺人心静性淡,就连说话都软软慢慢,但袁阿爹这话一说,袁不彀马上不再耍贫撒赖。他凝神聚气,力随心行,那大锯顿时顺畅起来,锯屑飞扬中,锯齿呈一线稳稳下行。袁阿爹看了,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一旁,只管劈竹做自己的事情。
没了说话声,只有鸟鸣、溪流和单调的锯木声,一下把这偏僻山村衬得更加孤寂。
终于,锯木声停止了。那大木依旧像是整个的大木,只是中间多了一根将它整个分作两半的线。拉锯的袁不彀并没有从上面下来,而是定定地站在上面一动不动。
“阿爹,我刚才又看见那个影子,看见那把剑了。那影子披着黑氅,长着牛角,剑上有飞星,剑尖上的血一滴滴地滴入我的眼睛。”许久后,袁不彀幽幽地说道,声音里带着畏怯,又带着怨愤。
袁阿爹没有说话,他知道手艺人做活时专注的状态就类似僧道冥想和入定,会勾出很多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东西。让他难以置信的是,那年袁不彀才三岁,一般小孩很难有这个岁数的记忆,但他却把一个影子、一把剑刻到了所有的噩梦里,刻到了每个遐思中。
“阿爹,我家一族的人真是被金人杀的吗?我每次见到那影子,都觉得它像鬼更像魔,发出的笑声就像是在嚼碎骨头。”
“唉……”袁阿爹长叹口气,“我没亲眼看到。不过当年泗水城边宋兵退走,金人肆虐,就连盗匪都远避他们。金人大规模地杀戮抢掠,确实最有可能屠戮了你全家。”
停了一下,袁阿爹又接着说:“当时我设法推开压住酒窖门的杂物出来时,庄里已经尸横遍地、柱倒墙塌。那些人不仅是杀人,应该还在庄里搜找了许久。你爷爷是员外,可能是认为你家藏了大笔财物,这才会如此搜找。不过他们好像是有目的的,只是拔柱倒墙,并未挖掘地下,要不然就算我在窖中也难逃一命。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已渐渐淡忘了当时的情形,反倒是你不断提起,不容我忘却。”袁阿爹的话有些无奈,就像担着一副放不下的担子。
“有人来了,有人来了。”远处坡岭上突然传来喊声,将父子俩的对话打断。在这样几乎完全与世隔绝的山村里,有人来了都是指外人。而外人闯入他们这个山村,势必会带来极大的恐慌。当年他们泗州城安宁的生活,就是被外来的金人彻底毁灭的。
这次来的不是金人,而是大宋官家人,但这个偏僻山村的宁静生活一样是被打破了。
“大宋户部、兵部行文,将遗漏的南迁流民登录入册,按一年两季进税。适龄男子入兵役册,入册者三日内至就近县城役检。你们这里可去桐县、嘉水县役检,也可去往鸡头山毕军营役检。所属居地就暂定为……嗯……暂定为竹溪里。”领头的官丞大声地宣布道。
还没等村里人完全明白过来,十几个衙役捕快就乱嘈嘈地挨家登录人口,补收今年头季赋税。
“大人,大人,小民有件事情禀告。”刚刚跑回家又急急奔出的袁木匠来到领头的官丞面前。
“说。”
“我们躲避金患从泗州一路往南而来,有此一处地方存身实是万幸,入册交官家赋税是分内之事,但我家没用的蠢子,因小时在淮水边亲眼看见家人遭金蛮屠杀,患下畏血之疾,实在是入不得兵册呀。”
袁不彀的畏血症,见血便会发作。发作时,见血少会惊叫颤抖,见血多则直接晕倒,闻到血腥味也会作呕甚至呼吸困难。这种状况的人在战场上,无疑是去白白送死。
“父母替子寻借口逃避从军的不在少数,想出你这种说法的倒是特别。”官丞冷冷地回道。
“大人明鉴,此子实非我亲子,而是当初在泗州城时雇我做活的同姓主家之子。在他三岁生日宴上,突遭金狗南扑,闯入庄里屠杀。此子吓晕在人堆中,而我帮忙入窖取酒躲过一劫。后来我在死人堆中找出此子,抢救后缓过气来。随后带他南逃并将其养大,教他木工手艺,应该算半子半徒才对。此事与我一起逃难的另几户人家均可做证,他患畏血症之事村中人也都可做证。”
听到这儿,那官丞的语气缓和了:“就算你说的是事实,我也无权免了你儿子的从军役检。不过,我可以给你写个提醒文书,让你儿子带到役检处,役检的军将自会判断定夺。那时候就算免不得役责,至少也可改做劳役。”
那官丞也是觉得这种病症不宜当兵,所以很爽快地就答应给个佐信。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袁木匠边说边把刚刚从家里拿出来的一个小布袋往那官丞袖口里塞,那袋里是些碎银和铜钱。
那官丞手腕一转,捏住袖口:“这个不必,你们是奔命求生来到此处,都是落难之人。你儿子的畏血症还需役检军将判断,若是谎言,我拿你东西就是成心替你圆谎,罪责可就大了。”
“不敢不敢。”袁木匠低头退回,连说不敢,也不知道是指不敢说谎还是不敢行贿。
鸡头山毕军营原为武义大夫毕进所辖毕家军的一个分营。毕进曾随岳飞护卫八陵、转战江淮,毕家军也是声名远播、战功赫赫。现在这个分营主要负责征军、征粮,并协助附近官府剿匪讨贼,战斗力远不是从前的毕家军了,只能算是南宋兵部的一个后备保障点。
到毕军营来役检的人不多,在这里役检有好有坏。好处在,毕军营役检严格,淘汰的概率大,很大可能会因为些小毛病就免了兵役。坏处在,一旦被选中,毕军营的训练会比其他地方更加严格艰苦,之后安排驻守和征战的地方也大都是战事的最前线。
其他县衙的役检处良莠不分、好坏都收,真要想逃过役检装个样弄个鬼也容易蒙混过关,而且县里役检可通的关系路径颇多,只要舍得钱财就能找路子逃过兵役。
袁不彀去的是鸡头山毕军营。虽然其他县距离他们村庄更近,但袁木匠让他舍近求远。一则他确实患有畏血症,又有官丞亲笔的役检提醒文书,这在毕军营肯定是会被淘汰下来的,这样一来,以后最多被拉去做些远离杀戮的劳役。二则其他县的役检状况到底混乱,相比之下反倒不够稳妥。
毕军营在鸡公山南麓下方的一个大湖边,偎林依水,原木营围,深褐色营帐,即便旌旗招展,要是不走近还真无法看清。
役检处就在进营门后不远的营道旁边,那是一块宽敞之地,估计平常是用来跑马操练的。宽敞的场地上只放了两张桌子,呈直角摆放。一张桌上摆着登录册、兵号符,三四个人在这桌前各行其事地忙碌。另一张桌子上却是散乱着一副麻将牌,一个半醉半醒的黄须汉子伏在桌上,很无聊地在垒搭那些麻将。那些排队役检的人,最终不管能否通过,都会从这个黄须汉子桌前经过。
袁不彀安静地排在队伍里,不紧张也不好奇,周围一切似乎和他没有什么关系。这就像他拉锯的那一刻一样,忘记周围一切,才能瞄准那条无形的直线拉动大锯,一路锯下。
此刻的袁不彀其实真的瞄准了一条线,这条线不远,但一般人就算凑近了都不一定能看出来。这条线在那黄须汉子面前的桌子上,在他垒搭的麻将上。这条线正渐渐歪斜,因为从第五块麻将开始出现了一丝偏差。随着麻将牌越垒越高,误差也越来越大。袁不彀断定,只需再放三块麻将,垒搭的麻将就会倒下。
“走!快走!都老实点。”营门口传来一阵吆喝声。官兵押了用绳子系成一串的人进来,用鞭子和棍棒不停地驱赶。那一串人衣着款式颜色各异,显得极为混乱。他们不愿被缚被赶,以各种挣扎和停步抗争着。
“哈哈哈,别拿个鞭子给爷爷我挠痒痒,有本事把你的刀抽出来给爷爷来个痛快的,爷爷我临死瞅你一眼,让你这辈子夜夜做噩梦,哈哈哈!”那串人里有个黑胖子极其凶悍,不仅对那些皮鞭棍棒犹如不觉,还多次用身体向驱赶自己的兵卒撞过去。
“黑八,你占了青云坡,害了多少过路商贾和附近百姓,杀你几回都抵不过。你别急,等把你押解到州里,给你来个当众活剐,那才能解了百姓的怨气。”押解的头领边说边狠狠地朝那凶悍匪首挥动鞭子,一下比一下狠。
那边闹成一片,这边役检的人也都停了下来,全转身去看旁边营道上被驱赶而行的那一串人。黄须汉子眼皮都没抬,依旧小心翼翼地在往垒起的麻将堆上加放麻将牌。袁不彀也没有扭头去看,因为麻将堆即将倒塌,他正以忘却一切的状态等待那个瞬间。
“呀嘿!”一声怪叫惊动了所有人。
黄须汉子停住了放麻将牌的手,袁不彀也从忘却一切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怪声是那黑胖子发出的,不知怎的,他竟忽然挣脱了绑缚的绳索,朝着抽打他的押解头领扑了过去,猛地抓住押解头领的鞭子。那押解头领身经百战,知道黑八力大,与他争夺鞭子自己占下风不说还束缚了自己的行动,于是手一松把鞭子给了黑八,自己则伸手抽出了腰刀。
鞭子与腰刀很快就是一番碰撞,谁都没有占到便宜。不过,经过这样一轮混乱的刀鞭对抗之后,其他押解的兵卒已经反应过来,两个健卒挺长枪从两侧攻向黑八。
面对一把刀和两杆枪,黑八不具备杀伤力的鞭子明显处于弱势了。押解头领有了健卒相助,刀风刀力一下凌厉起来,黑八的鞭子要应付更是不易。
都说枪为兵中之贼,而正面对敌时肋下又是最难防的。所以这一回黑八发出的是一声惨叫,那两支枪几乎同时扎入他的左右肋。
黑八丢掉鞭子,双手抓住枪杆。他是为了不让枪尖继续扎深,也是想把枪头从身体里拔出。两个健卒不让他达成意图,继续使劲往前推枪。黑八抵不过健卒全身前推的力量,只能顺势迅速后退,尽量不让枪头继续扎入。
三个人两杆枪呈犄角状冲进了等待役检的队伍,连续撞倒好几个人。没有被撞倒的大多是反应迅速、动作灵活的,他们要么避到了一边,要么随着撞来的势头一同快速后退。
袁不彀一边是役检的长桌,另外一边有被撞倒的人,根本无法往旁边避让,只能随着斜冲而来的“犄角”往后躲让。
几步之后就是黄须汉子趴着的长桌,到这位置袁不彀再无地方可躲。黑八似乎也知道自己身后没了退让空间,于是双臂猛然下砸,砸断了两杆枪的枪杆。持枪的健卒未曾料到枪杆会断,全力朝前推刺的身形不由自主地跌撞出去,黑八则顺势将扎在肋下的断枪拔出,朝跌撞过来的健卒头顶扎下。
就在这一瞬间,黄须汉子将手中的第三块麻将牌放在垒起的牌堆顶上。趴着的身体撑起一些,同时从小腿侧鞘中拔出一把长刃双槽芒,闪电般一探一收。长刃芒还在鞘中,就像没有拔出过一样,黑八的背心却多了一个口子,往外喷射着血泉。
这时候押解的头领也赶到了,一刀挥下,斜头带脸地给黑八再补一个必死的口子。
黑八原地转了半个圈才倒下,像在炫耀他身上鲜血喷洒出的艳丽。紧接着,袁不彀也倒下了。那喷洒的血色和血腥味已经足够让身患畏血症的他晕过去,更何况还有许多血星子直接喷在他的身上、脸上。
袁不彀倒下的刹那,桌上垒起的麻将堆也开始倒下。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这麻将堆终究没能撑住第三张牌。身体倒下一半的袁不彀下意识地伸了下手,轻巧平稳地在那堆麻将牌上扶了一下。袁不彀倒了,麻将堆却没有倒。他竟然用自己彻底昏厥前的最后一丝清醒,将第五块麻将牌开始偏差的那根线整个扶正过来。
“晕倒的瞬间还能扶正麻将堆,手上的巧劲、稳劲难以想象。更绝的是他竟然能瞄出乱七八糟一堆麻将中的垂直线来,这是个找准头的天才。”“不用入你们军册了,这人我要了,选入羽林卫预备役。”“吓晕很正常,我刚上杀场时还吓得屁滚尿流过呢。”“不用叫醒他,让他慢慢醒。我把兵服和兵号牌留这儿,明天你们把他和其他选中的人一起送临安。”
之后发生的事情袁不彀就全然不知了。
他彻底昏睡了过去。
找对路径是跑山关键
袁不彀醒来的时候人躺在营帐中,这是一个宽大舒适的营帐,中间的毡毯上还放了大碗的肉和小罐的酒。肉吃厚、酒喝瘦,这是军营中上档次的说法。因为猪牛羊肉烧煮下来,都是肥厚的先给长官,而小罐的酒要好过大坛酒,也是只有一定级别的人才能喝到的。他身边放了一套军服和一个兵号牌,上面有红漆写的“羽林卫预十”。
旁边有两人正在兴奋地谈论着什么,桌上酒肉都动过,看来这两人早就吃喝过了。但这两个人的兴奋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吃喝了大块肉和小罐酒,细听下原来说的是杀黑八的事情。
“那黑八虽是强悍,结果还不是被自己的血染成个红八了。”
“其实他死了也就罢了。害得那些和他一起被抓的人全都被立杀当场。哎,你说那些人里面有没有根本就不是盗匪的?”
“嘘,小声点。什么有没有,我看大多数都是平常的山民村夫,被抓来应差邀功的。”
“就是说嘛。村野草民,是生是死,那得看应差人要的是啥。我当兵当羽林卫,是要日后披乌金氅,戴金牛冠,成为有权力杀人的人,而不是被随意宰杀的人。”
“乌金氅!金牛冠!”袁不彀心里不由得一颤,这和自己每次入神入梦时见到的那个影子不是很相像吗?
“什么人披乌金氅,戴金牛冠?”袁不彀猛然用力坐了起来。
那两个人显然是被吓着了,他们立刻停止了谈论,用提防的目光看着袁不彀,不回答他的提问。
“啊,醒了,醒了就吃点喝点,明天一早就要赶远路了。”一个老卒正好进了营帐,见袁不彀醒了便随口告知两句。
“我怎么在这儿的?赶路?去哪里?”袁不彀一脸懵然地看着老卒。
“去临安啊!你算走运的,羽林卫虽然开始时训练比较狠,但是之后衣食饷银都要远远好过毕军营。羽林卫执行的基本上是保护皇上的任务,不用上阵对敌厮杀。要是找个机会被哪个将军、大臣看中,得一官半职也是完全有可能的……”那老卒开了口就絮絮叨叨地停不下来了。
“我是来役检的,见到杀人才晕倒的。我有畏血症,见不得血,不能当兵啊!”袁不彀终于理清了思维,最后一句很大声,把老卒絮叨的话头一下给吓断了。
停了一会儿,老卒才接着说:“怕当兵?谎说自己有畏血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