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快下水!”石榴在喊。
袁不彀和死鱼听到了,想都没想就同时推开门板直落入水中。那些獠牙险险地擦过他们的身体,有的咬空了,有的咬在门板上。破筏子顿时变得更破了,水面上有许多碎木和木屑漂散开来。
随着袁不彀和死鱼入水,水面连续大幅度起伏。就在这起伏中,那些浮萍竟然顺势脱离水面腾空飞了起来。这一飞,浮萍鬼怪般的脸和獠牙,还有怪兽一样的利爪全显露了出来。它们的飞行鬼影一般疾速无声,还可以在疾飞中突然改变方向,远不是刚才漂浮水面的呆板模样。
飞起来的浮萍虽然没有眼睛,却能在瞬间就锁定目标。袁不彀和死鱼刚落入水中还没出水,于是几乎所有的浮萍都扑向了石榴。石榴早预见这种状况,见空中暗影一闪,便立刻缩进水里。但他在水中没待多久就又冒出头来,这是为了给袁不彀和死鱼发警告,这两个人肯定还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铜钱湖水面下的无形怪流和巨大漩涡确实可怕,但那些只是这群“鬼怪”出现的前奏而已。
过去民间有种说法叫“凶与凶伴”,这其实是一种自然规律,也就是说一个凶险的地方往往会有凶兽存在。这不仅是因为凶兽不惧凶险,能够存身凶地,更重要的是凶险的地方往往可以更多且更轻易地捕捉到食物。就比如这铜钱湖,涉水的动物进入后大多难以存活,而无论是死在湖里的动物还是从湖中勉强逃出的动物,最终都会顺流漂到某个地方,这地方往往会成为凶兽捕食的猎场。
袁不彀他们撞上的浮萍其实是杀虎蝠。关于杀虎蝠,《异兽录》有记:“无睛,善飞,飞无定向。体大如磨,牙利蓄毒。爪大力,可撕虎狼。居水面,食生亦食腐。”杀虎蝠没有眼睛,但对声音极其敏感,可以听声辨位,寻找猎物。它们有蓄毒的牙齿和钢钩一般的利爪,咬力和抓力都非常巨大,可以一口咬碎厚实的门板,也能轻易地杀死一只猛虎,所以叫它们杀虎蝠并非夸张。
它们食生亦食腐,浮居于恶水之畔,便可以张嘴静等漂到面前的食物。
石榴刚从水里冒出来就看到扑向袁不彀和死鱼的杀虎蝠群,这两个人刚刚匆忙入水,没来得及憋足气,所以才一会儿就冒了出来。
“快躲,不要被咬到!”石榴这声喊,吐词很不清晰,因为他嗓音本就浑厚,而口中的水还没来得及吐尽。好在袁不彀他们两个还能听清最先的“快躲”,所以急急地换了半口气后便再次没入水里。
石榴喊完后还没来得及看清袁不彀他们是什么反应,便发现大片鬼影般的杀虎蝠分出一股转向自己,只能赶紧缩回水中。
杀虎蝠可以一直飞在空中,袁不彀他们却无法一直潜在水下。只要出水换气,便会招来杀虎蝠永无休止的攻击。
要想让猛禽异兽放弃猎物,最好的办法是让它们长时间地失去目标。袁不彀在水下示意死鱼和他慢慢地冒头,希望杀虎蝠将他们的出水当成一个正常水浪的起伏。他们以极缓的速度慢慢冒出水面的时候,石榴也正好再次从水下冒出换气。虽然只看到袁不彀和死鱼缓慢的如同凝固了的动作,但他马上就明白了他们想干什么。
“没用的,那东西可以察觉到气息的流动。”石榴果断出水大声警告,话刚说完便又缩入水中。而这一次为了把话说清,露出水面的时间稍微长了些,结果被最先疾速扑向他的杀虎蝠一爪勾走了发髻上的扎巾。
石榴的话没错,袁不彀他们的做法果然没用。当他们将口鼻缓慢露出水面,堪堪换过一口气时,大片的鬼影就又扑了下来。
毒有毒克的焰火松
口鼻的呼吸都能察觉到!
一次换气的时间不可能让杀虎蝠以为猎物消失并放弃,这样袁不彀他们是毫无脱身希望了。看来,他们今夜不是憋死在铜钱湖的湖水里,就是要被杀虎蝠的毒牙利爪给撕碎。
出水、换气再潜水,如此反复了十几次,他们逐渐绝望,继而焦躁不安起来。这焦躁让心里生出火来,山中暗河积蓄起来的湖水却让肉体越来越冷。而不管心中燥火还是身上的寒冷,都是逼迫袁不彀他们必须摆脱现状的警示。
杀虎蝠的攻击比刚才稀落了些,速度却是更快,扑袭也更狠。刚才成堆地下来扑袭猎物,虽然杀虎蝠之间没有一丝触碰,但干扰还是有的,那飞行的方向、速度多少会受影响。现在的攻击虽然稀落了,却是更为专注和快速。
袁不彀是三个人中最冷静的,他知道这些飞舞鬼影的特性之后,把动作控制得更加慢了。然后抓住石榴一次快速入水时搅起的水面起伏,顺水波的频率一点点将半个脑袋露出水面。口鼻依旧埋在水里,需要换气时才把鼻子露出水面一点,在杀虎蝠刚刚发现时就又缩回水里。
这是非常惊险的做法,那些杀虎蝠都是在快扑到他脸上,却发现失去目标时折转飞走的。袁不彀每次都被蝠翼的风劲扇得眼不能睁,不过这也正说明他具备了足够的定力和勇气。这个时候只要稍有避让的动作,那些杀虎蝠便会把扑击进行到底。
眼睛露出水面是为了看清状况找到办法,袁不彀眼珠急转,很快发现一个情况——杀虎蝠除了在他们出水时扑袭过来,都是围着几个坛子在掠飞盘旋。
那是袁不彀最后封住口系在筏子上增加浮力的几个坛子,脱离暗流漩涡的过程中破碎了几个,还剩四个浮在水面起伏漂荡。正是这持续轻微的起伏,让它们成为杀虎蝠始终不愿放弃的目标。
这提醒了袁不彀,杀虎蝠熟悉自己盘踞的地盘,只对外来的异常物体发动扑袭。以往随暗流漂到这里的大多都是人和动物的尸体,或是奄奄一息的人和动物,像今天这样的活人和破筏子应该没有过,所以杀虎蝠没有料到猎物会往水里躲,也没想到不断起伏的根本不是可以入口的食物。
“这些鬼东西虽然又凶又快,但并不聪明,或许只要让这里完全静止下来一段时间,它们就会离开,去别处觅食。”
袁不彀的想法有道理,却无法做到。只要他们出水换气,只要那些坛子还在漂浮,这终究是个不死不休的局面。
此刻,石榴又急切地出水换了口气,惹得所有杀虎蝠扑向他,蝠翼带起的风劲让漂浮在水面的坛子左右摇晃得更厉害。
“坛子!对,就用那坛子!”袁不彀激动得差点忘记自己的口鼻还没在水下。
死鱼水性最好,他在水下看到袁不彀一点点地把头露出水面后没有事情发生,就也学他的样子做。当袁不彀向他使一个眼神时,虽然他没有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还是马上注意起袁不彀的动作,并做好一切准备,随时配合袁不彀的行动。
石榴冒出水面换气的瞬间,袁不彀趁着杀虎蝠放弃坛子全扑向石榴的时机,扑向了坛子。他一把将塞住坛口的茅草束拔掉,口鼻一起闷在坛口,然后依旧把头半没在水中。杀虎蝠觉察到袁不彀的动作,有一半闪动身形折转过来,但赶到袁不彀附近后都掠飞而过。
那些异物都没了,包括呼吸的气息流动和坛子的起伏。袁不彀抓住坛子,坛子不再随波而动。坛子里的空气可供袁不彀呼吸,杀虎蝠也就发现不了气息的流动了。
死鱼一下就看明白了,他迅速抓住身边一只坛子,像袁不彀那样用坛子来呼吸,并在抓住坛子的同时,一脚将旁边一只坛子远远踢开,把所有扑向他却又突然失去目标的杀虎蝠诱到更远处。他这样做是为了给石榴争取时间。
让死鱼没有想到的是石榴比他还要快。他刚才的一连串动作做到一半时,石榴已经出水并直接抓住靠近自己的那只坛子。这说明之前他出水的瞬间已经从袁不彀还没全部完成的行动中看出了意图,或者他也想到了用这样的方法并且已经在实施中,毕竟三个人里只有他认识杀虎蝠并了解这种怪异飞兽的特性。
杀虎蝠的反应并不完全是袁不彀想象的那样,在所有目标都失去之后,它们没有飞往其他地方觅食,而是依旧在水面上空飞舞盘旋,寻找并等待着可能出现的蛛丝马迹。
坛子里空气的存量很少,如果杀虎蝠在空气耗尽前不离开,那袁不彀的办法将宣告失败,而这是他们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办法。
时间一点点地过去,袁不彀开始觉得有些憋闷。
有几只杀虎蝠落了下来,有落在水面的,有落往岸边的,还有一只正好落在袁不彀的坛子上。
落在坛子上的杀虎蝠张着蝠翼哆哆嗦嗦地往坛子边沿爬,紧接着,那只杀虎蝠哆嗦的蝠翼突然一阵剧烈颤动,随即顺着坛子流下一线黄水。
袁不彀的口鼻闷在坛子口里,闻不到什么异味,但他知道那是蝠尿。
坛中的空气已经快用尽,袁不彀开始感觉透不过气来。他分毫不敢动,因为他的脸就摆在杀虎蝠的嘴边,只要稍有变动肯定就会被那对大毒牙狠狠咬上一口。
终于,趴在坛子上的杀虎蝠颤动着蝠翼飞了起来,过程中洒下了更多的黄水滴。这次飞起后,杀虎蝠朝着远处的山影飞去,再没折转回头。其他落下的杀虎蝠也陆续飞起,飞往远处。始终在空中飞舞的那些杀虎蝠盘旋几圈后,最后也离开了。
袁不彀缓缓地浮出水面,慢慢将坛子拿开。确认杀虎蝠没再飞回后,他先急促地换两口气,又站在水里仔细观察周围情况。就在这时,石榴和死鱼也将坛中空气用完,几乎同时从水中猛然冒出,吓了袁不彀一大跳。
“走了?走了吗?”“那些鬼东西走了吗?”两个人气息还没喘匀就急着问。
“好像走了……”
“还不快跑!那鬼东西随时会回来的。”石榴说完立刻连扑带蹬地朝岸边游去了,经过袁不彀身边时还猛拉他一把。
死鱼一听石榴的话,鱼一样侧身往水里一钻,再露出水面时只几个甩臂就到了岸边。
三人上岸后,先沿湖边一路狂奔。他们上岸的位置偏离了原来方向一段距离,要想走对路还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但还没跑出多远,他们便觉得似乎有暗云遮住月光,回头看去,竟是杀虎蝠群再次追来。
杀虎蝠对自己的味道有非常敏锐的辨别力。方才那只爬在坛子上的杀虎蝠将蝠尿撒在水里,标记了自己的领地。此刻袁不彀、死鱼和石榴身上都沾上了蝠尿,带着蝠尿气味奔逃的他们已经不是杀虎蝠的猎物,而成了侵入它们地盘的敌人,所有的杀虎蝠都会比捕捉猎物更加凶狠地来杀死他们。
“跑不掉了,打它们!”死鱼不擅长山路奔跑,落在最后的他第一个提议反击,并且马上抓住身边一根杯口粗的竹子想折断了当武器,可惜用两次力都没成功。
石榴回身跑来,一脚将那竹子齐根踹断。拿到竹子的死鱼刚好来得及一轮大力挥舞,赶走最早追到的一批杀虎蝠。但这些杀虎蝠被竹子驱赶后只是折转一下方向便再次攻来,角度更加刁钻难防,死鱼即便手里有竹子也不能将它们防住。好在石榴又运力折断旁边一根树杈,充当了第二重防护。
死鱼以往操船擅长挥舞竹篙,石榴砸石挥锤力量大。但今天不同于操船、砸石,杀虎蝠不仅飞行进攻方向刁钻莫测,而且会无休止地扑下。他们两人力气再大早晚都会乏累,只要有一个小小疏忽,毒牙和利爪都会要了他们的命。
袁不彀也跑了回来,手里拼命挥舞着两根小树枝:“往前跑,我有招杀死它们。”
这话很让石榴和死鱼吃惊,更让他们怀疑,不过现在这个时候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信任和服从。
越过一个小坡,几步外是一条溪流,地下暗河和喷泉的水形成了铜钱湖,肯定也会有溪流或其他渠道将水排出,否则这湖里的水早就淹过山头了。袁不彀所说对付杀虎蝠的招儿不是指这溪流,而是分布于溪流两边的大片树林,那里的树木与其他树木不一样,这些树的枝干叶片全是暗黄色的,并且有润润的光泽。
木匠营造的基础技艺之一就是辨材取材,可以说天下各种木材的材质特性都要有所了解,以便合理选用制作器物和营造建筑的材料,袁不彀也自然认识各种木材。溪流边的树木很是稀有,不能做器物、造建筑,但或许今夜能救他们的命。
那些树叫焰火松,是一种松脂特别丰富的松木,树干、树枝、树叶都有脂油泌出,当泌脂季节过了,之前泌出的脂油就会凝固成一层干膜覆盖整棵树,把树变成暗金色。
民间所说“凶与凶伴”的后面一句是“毒有毒克”,这是一种自然规律,是说一处地方出现的凶险,在其附近必定有对症解决的东西存在。杀虎蝠老巢的附近生长了大片焰火松,应该就是大自然应对这些毒凶飞兽的。
“火!火种!”袁不彀喊完这句话,自己不由得一抖。他猛然想起来,择训院为了防止跑山过程中发生相互残杀的事情,要求跑山时不许带任何东西。可要是没有火种,那他想到的招儿就完全没用,今晚他们仍会做杀虎蝠的夜食。
“有火,再撑着往前跑点!”石榴说完挥动树杈往焰火松林里面冲去。
袁不彀和死鱼不知道石榴说的火在哪里,见他朝前面冲去也只能紧紧跟着。
石榴的力气最大,手中的树杈是应对杀虎蝠最强的武器。他在前头开路,全力挥打下,偶尔有杀虎蝠被他击落在地,不过击落在地上的杀虎蝠扑腾两下就又重新飞起再次攻击,而其他的杀虎蝠更是无休无止。石榴的力气终究会耗尽,只有找到火种才是逃出生天的关键,弟兄几个不敢有丝毫懈怠,一边小心避让,一边竭力往前奔。
可取火的金花石
三人跑进林子后,杀虎蝠再不能满天飞舞地扑袭,他们的处境却反而变得更加凶险了。
林子里没了月光映照,树木树枝又影响人的视线,他们便很难发现杀虎蝠出现的方向。而杀虎蝠从树木枝杈缝隙间突然飞来或者从树干间绕飞过来时,速度并不比原来慢,方向却是更加难以捉摸了。
此刻,他们只能毫无目标地在身体周围挥舞竹竿和树枝,一刻都不敢停。终于挨到林子深处的溪流边时,溪流边有几块石头,挺好看的石头。灰色的石头上有暗金色的斑点,微微闪动着金属般的光泽。
“这是金花石,一砸就出火星。”石榴说话的同时已经捧起一块金花石,手腕一翻高高举起。
“树!把那树烧了!”袁不彀回头喊一声。
这一回头,他手中不免微微迟缓了一下,背上立刻发出轻轻一记裂帛声。紧跟在裂帛声之后的是袁不彀惊恐的惨呼,他的背上连衣服带皮肉被划开了三道并列的口子,肉翻皮转,连串血珠渗出。幸好是爪子,换成毒牙的话,袁不彀惨呼的机会都会在瞬间被剥夺。也好在择训院统一发的衣服厚实,伤口渗出的血珠都侵入布料里,未曾持续滴挂下来,引发袁不彀的畏血症。
“没有烟纸、火煤子,直接点树,着不了!”石榴举着的金花石属于硝石的一种,但硝粉含量以及所含金属不同,这种石头敲击后出火的效果要远远好过一般硝石。不过出火效果再好,砸敲之下也只是火星迸出而已,石榴觉得必须有易燃物引燃,才能再去点燃其他东西。
“那树易着,快!”袁不彀怒吼一声。石榴慌忙就把手中的石头砸向面前那一堆金花石。石头和石头间飞溅出一大串的火星子,洒落在旁边的焰火松上,瞬间就将树干枝叶全点着了。
焰火松沾上火星就着,着起来后火势凶猛,成团的火苗到处乱窜,眨眼间就将所有焰火松都引燃。火光烟影交集盘绕,很是怪异,在铜钱湖边陡然幻化出一座火焰与浓烟裹挟而成的魔山。
杀虎蝠变成了飞蛾,扑火的飞蛾。它们其实想逃,也有足够的速度逃出,可它们的逃生路径都被巨热的火焰填塞。在与火焰的持续碰撞中,杀虎蝠最终只能撞落在火堆之中,化作一团飞舞的火焰。
袁不彀他们没料到林子里的火势起来得这么快。刚刚杀虎蝠的扑袭让他们无处可逃,现在这场大火又让他们无处可逃了。
“水!”袁不彀带头跳进溪流里,连踢带划地加速顺水而行,希望尽快远离这熊熊的大火堆。
后来,他们想减速却都不可能了。那溪流往下的趋势越来越大,水流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急。袁不彀他们完全被湍急的水流裹挟了,一直快速往前冲。
这溪流最终流向哪里,他们并不清楚,中间会不会有什么悬崖断瀑也不知道,他们只能在心中暗自祈祷,不要再出现什么凶险危机了。
终于,三人被激流腾空冲出,三种声调的尖叫声响彻山谷。尖叫声并不长,因为他们坠落的过程很短暂,身体只稍稍腾空就跌落在了石坡上。石坡本就很光滑,加上坡面不停地有水流下,所以三个人依旧收不住下冲的势头,以各种不停变化的姿势翻滚而下。尖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忽高忽低的乱叫,直到滚入坡下茂密厚实的草甸后,乱叫才转变成粗重的喘息和疼痛的呻吟。
从草甸的泥水中艰难爬起,回头看去,可以看到火光映红的半边天,还有黑烟缭绕的半边天。焰火松不仅易燃,燃烧速度还极快。就在袁不彀他们顺流而逃的这段时间里,火光逐渐黯弱下来,变成了焰头很小的红色火光。烟尘更加浓了,一团团翻滚而上,遮住了月光星光。
三个人此时乏累不堪、浑身酸痛,连挪动下步子都会觉得艰难。
死鱼挣扎了一下自己的脚步:“借着焰火松的火光,我们得赶紧走。等那火灭了,烟气遮住天光会更加难看清路径方向了。”他有夜航的经验,知道靠月光星光辨别方向的重要性。
“我们现处在深洼,这位置大白天都难见到日光,必须尽快走出去。”袁不彀辨认着周遭的景象,这地方比铜钱湖的地势还要低,像是山体的断裂带或者山洪冲刷出的深沟,“不要走草甸,草下可能是淤泥,会陷下去。沿着草甸的边缘走,能更快找到出路。”
袁不彀的说法是完全正确的,无论山体断裂带还是山洪冲刷道,都是群山的捷径。只有这种大自然的毁灭力量才可以在群山之中走得任性直接、无可阻挡,沿着这种痕迹的边缘走,可以避免反复地上山下山。
焰火松的火光暗得很快,从深洼中走出不远就已经漆黑一片,再借不到火光照亮。好在沿着洼沟洪道走,不需要辨别方向,只要脚步走稳就行。于是三个人就像游荡在黑暗中的鬼魂,跌跌撞撞,一路朝前。
他们在铜钱湖耽搁了不少时间,从焰火松林里顺溪流而下,再沿山体洼沟直接穿过几道山岭,这样就又抢回来一些时间。如果不是夜间,按他们的脚程,在洼沟走这一道连绕路的时间都可以抢回大半。
当终于走出洼沟并爬上一个半坡后,他们又见到了月光。这地方与铜钱湖已经隔了几座峰,再看不到火光和浓烟,只是随风还能嗅到一丝烟火气味。
“再有一个时辰天就亮了。”死鱼指着天边很淡很淡的一片白色说道。海上渔家对天色的变化非常敏感,而袁不彀和石榴要不是顺着死鱼所指看去,根本无法想象那么一丝淡白竟然会是天亮的前兆。
“前面有个村落。”袁不彀虽然看不懂天边的淡白,但他发现自己和那淡白之间有一些房舍。那些房舍在黑暗中轮廓模糊,还被树木遮掩着,袁不彀却能从中瞄到一些特别的点和线,以此确定有房舍的存在。根据点线的分布和连接状态,他又确定了这是一个村落。
“有村落?太好了,我们去讨点吃喝,攒点劲儿再往前面赶。”石榴说的是个实际问题,他们已经有一天一夜水米未沾了。
“从大体方位上推断,前面很可能就是死村。如果不是,那就是我们走岔了。”袁不彀看看天上的月亮,只凭这一个方位,他并不能确定自己的判断。
“管他死村活村,要是再找不到些填肚子的东西,我就要成死人了。”石榴说完,快步往前跑去。
“死村?那地方会不会也有鬼蝠子,或者像鬼蝠子那样的要命东西?”死鱼对杀虎蝠仍心有余悸,那无眼血口的恶心模样恐怕要在他梦中飞舞很长一段时间了。
没人回答死鱼的问题,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死村肯定是要去的,不管找东西解决饥渴,还是按原定计划抢回绕路的时间,都必须从死村穿过。
莫鼎力一路快马飞驰,每到官驿只换马不停歇,反倒在见到一些荒村野店或者寻常百姓家时,会稍作停留买些食物装些水。这是一种谨慎的做法,是发现可能存在的危机才会采取的做法。采用这样的方法别人就无法预先给他设局下药,也无法在某个地方摆好阵势等他进入后围击和抓捕。
古坝是个没人的地方,让莫鼎力讨厌。但如果一个没人的地方偏偏让他觉得有人存在,那就不是讨厌而是恐惧了。那天,碰头人暗语相告的东西很模糊,需要从中领悟,莫鼎力也确实领悟到了一些东西。这样一来,他就不仅仅是恐惧,而是要摆脱恐惧去找寻领悟到的目标。
有人不会让他那么做,比如在古坝让他感到恐惧的某些人。他们现在想要知道莫鼎力到底领悟了什么,最好还能摆布莫鼎力,替他们把领悟到的目的达成。
江湖中有很多法子可以让一个人听从摆布,但要摆布一个人,就得先把这个人拿住。莫鼎力感觉他现在是一个非常值得别人摆布的人,所以首先要做到不被别人拿住。从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看,沿途官府、官驿都不具备保护自己的能力。他只能一路不停地往前赶,即便不能彻底摆脱危机,至少也能和危机拉开一段距离。
当然,莫鼎力如果只能做到发现危险时一路奔逃,那他就不会被捉奇司点名要了去。不被别人设局是本能,给别人反设局才是本事。莫鼎力并非一路狂奔再突然掩形,而是适时找地方装水买食物,就像根本没有发现到危机,只是习惯了谨慎地行走江湖。其实他在故意让人发现行踪,一路追着他往均右县而去。到桑石官驿换马时,继续上马赶往均右县的是一个换了他衣服的驿丞,而他则穿了一身军营信兵的装束,转而直奔均州府。
莫鼎力是打马冲进均州府的,城门口盘查的城防营兵将没来得及将他拦下,只能一路在后面追赶。
莫鼎力不仅冲进均州府,还冲进了均州府衙,然后在一进院被府衙护卫团团围住,十几支丈八红缨矛齐齐地抵在他身上,稍一动弹那七寸长的矛尖便会直扎入肉。这个时候城防营的兵将也到了,他们在府衙护卫的长矛外面又围了一个刀盾圈。
“边辅密报,紧急军情,速让均州府尹出来见我。”莫鼎力报的是边辅身份,却无身份号牌拿出,因为他根本就没有。
边辅是设置于边关的间谍机构,也是对边关军队的暗中监察机构。获取的所有信息不经过军部和各级州府,直达皇城司,由皇城司鉴别权衡后直接奏报皇帝。也就是说,边辅是皇上安插在边关各处的间谍组织,他们只为皇帝服务。
莫鼎力谎报边辅身份,实在是因为自己的事情太过紧急,必须马上见到均州府尹。
均州为北方宋金交界处的重要州城,均州府尹还兼任了北三关钧前道镇守上将军一职。这兼任的副职其实比正职的州府府尹还要高半品,由此可见均州军事地位的重要。也正因为军事为第一要务,所以莫鼎力谎报边辅身份是最快见到府尹的办法。
听莫鼎力一句“边辅密报”,所有抵在他身上的矛尖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回几寸,另有人已经飞跑入内,前去禀告均州府尹芦威奇。
很快,听说边辅露面的芦威奇来不及更衣,着便服提剑快步赶来,后面随从抱着官服甲胄紧跟。
此时,莫鼎力才亮出了身份号牌,一个是皇城护卫的,另一个是捉奇司的。看过号牌,不等芦威奇做反应,莫鼎力又拿出盖了铁耙子王官印的代王行权公文。芦威奇只看一眼公文官印边角上的鹰翅独角貔貅,便确定这是铁耙子王亲授的公文。
尸体上的第九块腹肌
“羿神卫十八神射的尸体在哪里?”这是莫鼎力表明真正身份后,说的第一句话。
“暂寄在城西南的解法寺肉身库中。”
“让四门城防营关闭城门,所有人不得进出。调巡街铁卫赶往解法寺守卫,州府亲兵弓射队也全部调往解法寺同守。”莫鼎力边说边往门外走,“新增北三关的协防外营四厢指挥使在不在城里?”
“在的。”芦威奇回道。
“哪一部的?”
“奉日部天武营,指挥使左骞。”
“立刻让左将军派五十名天武卫赶来解法寺听我调遣,记住,不是要他天武营的营卒,而是要他最精锐的天武卫。”
话说到这里,他人正好走到衙门口。马匹还在门口打着响鼻盘旋,莫鼎力急赶几步抓缰上马,纵马出门往西南方向而去。
半途换装放弃均右县转而奔来均州,就是为天狼十八神射的尸体来的。莫鼎力在古坝得到消息是说均右县有人寻尸查尸,而且专门查那些与十八神射一同被射死的难民,但查尸的人又不是当初阻杀他们的人,而是来自第三方。由此,莫鼎力断定一件事情,阻杀的人并没有在十八神射身上找到想要的东西,于是他们回头又去寻找拦截另一路的掀山盖带符提辖,估计要么没找到人,要么也没找到东西。第三方觉察此事后,觉得十八神射有可能将东西藏在同行的难民身上了,这才派出高手潜入均右县捉人查尸。
不过,莫鼎力却觉得,如果真有一个多方觊觎的重要东西,那十八神射绝不会放在一个不知来历去处的难民身上,阻杀的高手也不可能疏忽了对难民尸体的检查。所以,那东西应该在十八神射即便死去也仍旧可控的地方,或者在最有可能被大宋官家发现的地方。这样的地方很难找,但最终线索应该还在十八神射的身上。
芦威奇挥挥手,让府衙红缨亲兵随统领先行跟随莫鼎力往西南方向去了,另有芦威奇的心腹下属立刻前去召集弓射队亲兵,一同赶往解法寺。
芦威奇把剑抛给随从,快步跑进东边虎威堂,拿出两支虎头令箭。一支交给刚才追着莫鼎力一道进府的城防营副将,命他即刻去将均州四门紧闭。另一支交给旗牌官,让他去调巡街铁卫赶往解法寺。
这些事情做完后,芦威奇才穿戴好甲胄,出门上马,他要亲自前往天武营军务府借调天武卫。
奉日部天武营本是临安城外防禁军中的精锐,被兵部从京里直接增派到边关协同州府防御,一般驻扎在城外有利地形处,与州府城池呈犄角呼应。这样可防止敌军从多方位或意想不到的方位攻击州府城池,又可以解决州府之间驰援距离太远的弊弱。
天武营主将左骞在职务上比芦威奇低一品,但芦威奇对他非常客气,毕竟人家是京官。芦威奇在城里给左骞安排了舒适的军务府,遇事都会主动跑去与他面议,这回要借用他的天武卫,定是更要亲自去一趟的。
解法寺只是一个中等大小的庙宇,庙里的肉身库却设置得很隐秘。要是没有亲兵统领出面与耳聋目昏的老主持一番说明,单是莫鼎力一人前来,就算他再多两个身份号牌,那些和尚都绝不会把他带入寺中密界的肉身库。
肉身库的作用主要是保存圆寂高僧肉身,肉身在这里经过一段时间干燥收缩后再做成金身。肉身库的构造很奇特,始终保持阴凉通风,尸体放在这里可长时间不腐。
羿神卫十八神射的尸体寄放此处就是为了防腐。这些尸体从均右县送过来有些日子了,急报也早就送入京里,但捉奇司一直都没指示如何处置这些尸体。芦威奇想来想去后,觉得暂时寄放在这里是最妥当的。
磨叽了好一会儿,莫鼎力终于在两个和尚的引领下来到一个小偏殿的门口。这个时候巡街铁卫和亲兵弓射队都还没赶到,莫鼎力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回头看看跟自己一起过来的二十几个亲兵,如果出现什么意外情况,就只能靠他们防守和拖延时间了。
“你们留在这里,守住偏殿,等巡街铁卫和弓射队到了,让他们以此为中心设外围防护。”莫鼎力吩咐完便立刻进入殿里。两个和尚提着灯笼带他从地面上的暗门往下走,走入一个长长的甬道。
甬道先后有两层往下的台阶,莫鼎力估计这已经到了地下四五丈的深度。对此他一点不感到奇怪,尸体最适合放的地方是墓穴,而好的墓穴是可以保持尸体长久不腐的。肉身库就相当于一个极好的墓穴,或者说是按照极好墓穴的构造建成的存尸地库。
两个和尚在前面引路,并一路将用于照明的固定油灯盆点燃。油灯盆很大但是不多,只几个上下转折的位置有。所以甬道内仍显得昏暗,多了些火光照射出的绰绰人影,反是让视线变得更加扑朔。
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封闭性很好的厚木门,和尚在门前站住:“大人,就在里面。请自行入内查验,贫僧在外候着。肉身库里人气多了不利于存放。”
肉身库里没有灯,但有几道光亮交叉在房中,并不昏暗。莫鼎力一眼就看出这些光亮是用铜镜通过一些通道反射进来的,不过肯定不是外面的太阳光。因为这些光亮有些微微闪烁,所以反射的光源应该就是外面刚刚点燃的那些油灯盆。
十八神射的尸体一字排开放在那里,尸身下垫着厚厚的草药絮包,尸身上盖着薄薄的草药絮被,这些都是用来防腐的。莫鼎力从第一具尸身开始,一个个掀开絮被仔细查看。其实此时这些尸体已经没有什么可看的了,他们身上原有的物品装备大都被阻杀者拿走,遗留下的东西和衣物在进入肉身库时也都尽数取下。除了身上的老伤疤和新伤口,再没有什么与常人不同的地方。
莫鼎力一双眼睛可以通过别人神情、动作的细节,辨别出内在的虚实真伪,面对这一排躺着的死人时却没有办法了。
查看完所有尸体后,他着实没有任何发现。莫鼎力心里开始动摇,自己判断错误?还是查辨的方向本就错了?
莫鼎力从所有尸身旁又慢慢踱回到门口,这一遍的审视依旧一无所获。他只能轻轻叹口气,黯然迈步去拉肉身库的木门。
就在这时候,身后突然有交叉的光亮连续闪动,莫鼎力不由得猛然转回身去。
肉身库里的光亮是外面甬道里的油灯盆反射进来的,油灯盆盆大油厚灯芯粗,点燃后火光很稳定,只会出现微微跳动。甬道中没有对流空间,也不会出现急风吹焰的情况。所以这种闪动可能是反射光源被移动的人或物体连续阻挡了,也可能是什么劲风让灯芯光焰出现剧烈晃动。
莫鼎力目光忽地一闪动,来不及顾虑外头的情况,他死死盯住光亮变化时,一个尸身上出现的异常现象。
九块腹肌,莫鼎力看到了九块腹肌。光亮的闪动让那具尸体上的第九块腹肌在明暗交替的光影中突兀地显出。
莫鼎力动作很快,两个纵步就到了尸体旁边,手从尸体的腹侧伤口深探进入,指头一下就探到了一块特别硬的东西。他两指一扣一夹,从伤口深处拔出块被污血染得模糊的金属硬物。
莫鼎力将整个东西抹搓一下,细看起来,那东西像是一种雕花牌或者压胜钱。牌子的正反两面有字有花纹,边上有四个凸钮,四个凸钮造型不一,显得很是怪异。莫鼎力皱了皱眉,简单抹搓不能将牌子上凝固的血污完全剔净,肉身库里面光线也不足以看清上面是什么花纹什么字,更无法分辨凸钮各是什么造型。
肉身库里头交叉光亮的闪动加快,外面情况看来已经颇为紧急,此刻并非细看牌子的合适时机。莫鼎力思量片刻,把东西握在手里,轻蹑步猫一般来到肉身库门口,缓缓将门打开一条缝,往外看去。
甬道里的光线太弱,从人影来往晃动中,只能隐约看到在上一层下来的台阶处有一个激烈的斗局。
那是一对五的斗局。“一”是个全身黑的蒙面人,手里一把枣木杆的黑背直头朴刀。朴刀很是粗糙平常,但蒙面人杀法却十分骁勇。“五”是芦威奇手下最强悍的五个红缨亲兵。可五支长矛对仗一把朴刀,却是节节败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