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谎说!我有县里官爷写的役检提醒文书。对了,我文书呢?”袁不彀在身上一阵翻找,没找到文书,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旧衣服被换了。应该是沾染了很多血渍,晕厥中被人换洗或扔了。
“就算有文书也没用,你不是毕军营挑中的,而是羽林卫挑中的。这军服、军号牌都发下来了,你要不去临安报到,会被当逃兵论处,抓住后就是斩立决。若是藏逃不见,那会连累你家人受牢狱之苦。总之明天一早先上路去临安,要真是有畏血症,到那里再由他们决定你去留。”老卒边说边收拾毡毯上的酒肉,留下一大碗肉和一罐酒在袁不彀面前,其余的都收走了。
袁不彀看着面前的酒肉,没有一点食欲,叹道:“我怎么莫名其妙就落入这样一个处境?”突然间他想到了什么,一下子蹦了起来。他要去找自己的旧衣服,找衣服夹襟中放着的那份提醒文书。
衣服找到了,就泡在池塘里。上面的血渍泡没了,衣襟里文书上的墨迹也泡没了。袁不彀懊恼地将衣服连带没了字迹的文书重新摔在池塘里,重重地跌坐在池塘边上。
患有畏血症的证明,因畏血症发作失去。现在回不去也逃不得,袁不彀唯一能做的就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前往羽林卫。或许到了羽林卫,会有明智的官爷看出自己畏血症状是实非虚。也或许到了羽林卫,可以了解到和自己梦魇中黑影有关的事情。
渐渐地,袁不彀心中的好奇压盖了懊恼。
传闻里的临安城是锦铺路,彩贴墙,可惜袁不彀没有看到。他们实际上没有入临安城里,而是在离临安城还有几十里路的地方,就被马车直接转送到山岭之中。几山相夹的一处地方,有个白墙墨瓦的山庄。山庄的建筑很是雅致,在青山绿水映衬下如一幅图画。但是谁又能想到,这样一个秀雅的地方竟然是羽林卫的择训院。在这里有着要人命、让人残的残酷训练,能从其中熬过来成为一名优秀羽林卫的人并不是太多。
袁不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莫名其妙被录入羽林卫的,他觉得总会有人告诉自己原因的,而自己也总能找到个人把自己患有畏血症的情况说清楚。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来临安的路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一个人和他多说一句话,进了择训院后,他更是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
一到这里,他和其他地方送来的人被统一安排在一间大屋里,统一的床铺、统一的饮食。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亮,他们就被赶到旁边的山上。
他们脚下是一座人工改造过的山岭,林木被砍,只剩参差不齐的根干。根干之间插埋了更多的木棍枝杈,大概是军营中所谓的鹿角丫杈。各处还挖了土坑水坑,垒放了石堆砖墙。山上的道路在众多高坡悬壁间起伏蜿蜒。
“今日开始跑山。从此一路往前,按以往痕迹走,最终会绕过南边九岭回到这里。你们现在就可出发,最后回来的两人除名,改送北三关驻守。”
天色还未全亮,说话的人脸面是模糊的,但他说的话却分外清楚,特别是最后的那一句“改送北三关驻守”。北三关是直对金兵的最前沿,最为凶险和艰苦的杀场。丢失在临安当羽林卫的机会改到北三关驻守,那是天上地下的区别。
所以话刚说完,脑子机灵的人已经抬腿,赶在别人前面抢先出发了。紧接着的是一阵哄叫,剩下所有人都跑了起来。
袁不彀比别人慢了一些,他想找个可以说话的人,把自己的情况说明一下。但是,当所有人都跑出去后,他突然反应过来,不管自己是怎样的情况,至少先要保住不被淘汰。如果被淘汰了,那要想说明自己的情况就更难了,别人会坚定地认为那是他害怕前往北三关的借口。如果真的去了北三关,那里兵卒只嫌少不嫌多,就算证明了自己有畏血症,也不会有人把自己放走的。
前面的人群很快就跑散了,拖成稀稀拉拉的长队。这种加设了障碍的山路是最能检验出个人体质的,才出发不久,就立竿见影,看出了优劣。
袁不彀一阵急追,追上了三四个人。随即,他的速度就放慢了下来,始终和最后两个人跑在一道。
“兄弟,别扔下我,我家舟山那边世代打鱼的,走这山路脚底板受不住。你得帮帮我。”落在最后的一个黑脸矮个对旁边的人说。
“死鱼兄弟,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那天要不是你一包鱼干让我填饱肚子,我也扛不起石碾子被选到这里来。我们石匠实在,念着你的恩嘞,实在走不了,我扛着你。”回答的人说话实在,人也长得实在,紧实的肌肉块遍布全身,隐隐泛着油光。
“兄弟,我叫余四,不是死鱼。”
“一样一样,我叫刘石,人家都叫我石榴嘛。”
听那两个人边跑边说,袁不彀差点没笑出声来。
“前面那几个人好像压着我们三个在跑,我们快他们也快,我们慢他们也慢。倒也对,淘汰的是最后两个,他们只要始终赶在我们前面就行。但是,我们三个淘汰哪两个呢?”死鱼脑筋不死,他很快看出了状况。
“我们三个都不淘汰。”石榴说完这话扭头朝向袁不彀,“这位兄弟,你放心,你要跑不动了,我石榴会拉着你的。”
袁不彀觉得这石榴真是憨,和自己根本不认识,就因为跑在一块儿就把自己当作了兄弟,完全没有想过自己其实是他的竞争对手。
袁不彀放慢速度并非是因为跑不动,他从小就在山林间伐树砍竹,不要说这山路了,悬崖峭壁、苍松直竹都能轻盈地攀越而上。也正是因为有山中生活的经验,他才放慢脚步。这是一处陌生山林,有着许多人为设置,必须按以往痕迹绕回择训院,而现在天色未全亮,很难辨别痕迹,特别是人为的真假痕迹。要想尽早回到择训院,速度是其次,不走错路才是最重要的。他慢慢前行是为等天亮,以便辨清真正的路径方向。
“你们跟我往竹林那边去。”袁不彀瞄出了一条可行的路线。那条路线从痕迹上看只有往前的,没有反复的,应该是正路。
死鱼和石榴迟疑了下,石榴先下了决定:“他那么肯定,那我们就跟着他走。”
“不对呀兄弟,他要是骗了我们,把我俩扔最后,他不就不用淘汰了吗?”死鱼有些犹疑。
石榴眨了眨小眼睛:“不会。他在前面走,如果走错了,回头过来不就是我们在前面吗?”
死鱼想了想,点头应了,和石榴跟在袁不彀的后面。
不多久,那些跑在前面的人果然都转了回来,因为他们走的方向在不远处有一道深沟,必须回来重新找寻道路,而这个时候袁不彀三人已经在队伍最前面了。
山林中辨别痕迹,找准路线是一种本事,袁不彀自小生活在山林间,早有了这本事。他还深谙“先踏石,无石踏土;靠树根,其次踩草”的走路技巧。也就是说看见石头面应以此为首选落足点,没有石头面则应该选择土面。沙面、石子面在行走中是最不利的,特别是陌生的地方,搞不好就会弄伤腿脚。树根周围,一般土面都是比较平实的,如果不是在树根附近,那么踩在草上也相对稳固,因为草根虽细但很密集。最忌讳在荆棘和灌木中落足,搞不好再踏入石头缝中就更加麻烦了。
有袁不彀领路,加上石榴力大,架扶着死鱼,三个人一路的行进速度并不慢。遇到较陡的山坡峭壁时,那石榴是常在山中采石的,观察石形石相有过人之处,很快就能找到合适攀爬的线路。
路上接连出现了几处需要仔细辨别痕迹才能找到的路口,这样一来三个人就把后面人甩得更远了,一直处于领先的位置。这对袁不彀来说有一个别人注意不到的好处——看不到后面那些人一路跌撞、攀爬,头破血流,避免了他畏血症的发作。
跑到最后一段路时,袁不彀三人还是被人追上了,追来的也是个三人的小群体。双胞胎兄弟叫谢欢天和谢喜地,是雁荡山的药农,擅长攀岩采药。还有一个叫熊达,是青龙谷的猎户。
这三人是靠山而生的,认路爬山都不在话下。他们开始的时候走得性急,疏忽了路径痕迹走了错路,调整过来后,追上袁不彀他们也在情理之中。
石榴忠厚热情,跑了很长时间都没见到个人,见有人追上来了,忙主动与他们打招呼,并拍着胸脯邀请同行。他不仅表明自己不会舍弃朋友,还将袁不彀的认路本事夸赞了一番。
那三人对袁不彀的本事以及石榴的义气并不感兴趣,见他们带着死鱼这样一个累赘,随口敷衍几句便脚下加力跑到前面去了。
跑山结束后,真的有两个人被淘汰了,并且马上就被送往归属北三关的新卒军营。一些原本怀有侥幸心理的人这下明白,什么叫军中无戏言了,接下来的各种训练全都憋足了劲。
第一天的训练并未让袁不彀感到艰难,如果一直照这样下去,他觉得自己留在羽林卫应该没有问题。
此时,他又想起那天帐篷里两个人的话“……披乌金氅,戴金牛冠,成为有权力杀人的人,而不是被随意宰杀的人”。
袁不彀躺在床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留在羽林卫,就有可能成为‘披乌金氅,戴金牛冠’的人?那到底是怎样的人?为什么和我梦魇中的黑影那么像?这和我的身世、我灭族的仇恨有关吗?”这么想着,他决定暂时不和主事的教头去说畏血症的事,翻了几回身子,沉沉地睡着了。
第二天的训练难度升级,换了一条更加艰难的山林路径,需要攀爬翻越很多陡坡峭壁。这一天里,有很多同伴在穿越人为设置的阻碍和攀爬陡坡峭壁过程中刮伤、跌伤,皮开肉绽、头破血流。这让袁不彀不由得头晕乏力、频出虚汗。这状况别人一般想不到是畏血症引起的,只会以为是跑得太累,脱力所致。
这时候袁不彀有些后悔昨天没有抓住机会和主事教头说清自己患有畏血症了。接下来的训练肯定越来越艰苦,出血受伤的情况将是常态,但这个过程中自己不仅不能受伤,还要远离其他受伤的人。否则,一旦畏血症在某种状况下彻底发作,他就会被淘汰,被送去北三关。
袁不彀跑到终点时,已经有不少人到达,因为他畏血症的一些不适反应让他丢失了第一天那样领先的优势。主事的教头背手站在终点处,袁不彀张了两下嘴最终只是从他面前跑过,没有说一句话。探寻真相的欲望终究还是压过了理智,他跑得不算太靠后,便还是决意坚持下来,试试运气。袁不彀没有意识到,越是往后拖,他关于畏血症的说明就越发没人相信。
第三天,跑山的每个人身上都绕裹了几道粗重铁链。这些铁链绕裹好后,都用锁具锁上,中途无法摘拿下来。这样一来,就算有人愿意帮忙分担那些铁链都不成。
羽林卫的预训方式有其针对性。进入羽林卫的人必须具有极强的体力和耐力,因为一个真正的羽林卫须着厚盔厚甲、带长短兵刃各一,这得几十斤。有时,他们还要再携带水囊、干粮、火信、号牌、伤药等等,负重更多。择训院通过反复训练来筛选,同时也是进一步对他们各方面能力的强化,以便从中发现具特殊能力的人才。至于技击搏杀的本事,在进入羽林卫之后,会有分管教头再行传授训练。
这回,袁不彀、石榴、死鱼依旧走在一道。带上负重之后,他们的优势反而明显了。石榴力大,一直在途中给他们托拉着助力,三人快到终点时依旧遥遥领先。
“那谢天谢地两兄弟和大熊今天没跟上来嘛。昨天邀他们一起的,要是听我话,今天就不会落在后面了。”石榴像是在自言自语。昨天和那三人打过招呼后,他便把谢欢天、谢喜地叫成了谢天、谢地,把熊达叫作了大熊。
“你不用替他们操心,他们肯定不会被淘汰。”死鱼其实是替自己操心,要是没有袁不彀和石榴,他应该是第一个被淘汰的。
袁不彀没有说话,心里只想着一鼓作气跑到终点,不要被哪个血渍模糊的人追上。在认真辨别过地形和痕迹之后,他果断带着石榴和死鱼从几个交错的木格栅栏间穿过,再绕过一小片枫林,择训院的庄子就已经在眼前了。
通过第三天的训练,袁不彀悟出个方法。在接下来的各种训练中,只要自己每天都抢在最领先的位置,就能成功留下来并顺利进入羽林卫。
增加攻击对抗的料
接下来的日子,每天继续着不同的路径,铁链上也不断地增加着铁砣。规则倒是没有改变,最后到达的两人被淘汰。
因为这种末位淘汰规则,接下来的训练出现了新情况。许多人为了避免自己被淘汰,一边拼尽全力跑在前面,另一边又想方设法给其他人设置障碍,甚至是暗下黑手。这样一来,所有人都处在了相互猜疑、相互提防和相互加害的境遇中,训练过程也逐渐演变成加入了对抗打斗、暗设机关的模式。
袁不彀的处境变得危险起来,可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每次跑山时竭尽全力,和石榴、死鱼互相帮扶,跑在最前面。
这样的训练持续了快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他也找周围人打听“乌金氅,金牛冠”是什么意思,和什么有关。但和他一起从毕军营选来的那两个人,在开始几日就被淘汰,送去了北三关,再没机会追问。其他知道这情况的人并不多,有一两个略知一二的,又不愿意告诉他。袁不彀想,可能是和他们预训有竞争,他们便处处防备,绝不多说一句话。
既然如此,袁不彀只能坚持到最后,等进入羽林卫后亲自打听。
这一天袁不彀他们三个又是最快到达终点。死鱼已经渐渐适应了山路奔跑,在过河过溪时又充分发挥他操舟弄水的本事,是他们这个组合最快到达终点的又一优势。
当他们三人倒在终点的黄泥夯土面上,大口喘着粗气的时候,有几个人正站在不远的木碉楼上看着他们。
“我眼光不会错的,这小子第一轮跑山就占尽上风,后来又几乎次次第一。等真正用到力道和稳劲的时候,他会更加厉害。”一个黄须汉子得意地说。他正是那天在鸡头山毕军营役检桌子上趴着堆麻将的那人。
“现在还看不出来,有力道稳劲不见得就有杀心狠劲。而且你注意看了,这年轻人虽然最先到达,却隐隐透着股子虚慌样,像是害怕后面什么东西追着他似的。这样,明天暂时停了跑山,让几位禁军教头给他们添些料。过个十几天再见分晓。”另外一个戴窄披盔,着半身轻甲的黑脸汉子说道。像这种装束的人一般都是禁军内卫的头领,但属于哪一级别、哪一军营却无法看出。
“孟都尉,这个时候就加料会不会太早?”黄须汉子皱了皱眉。
“不会,早一天知道如何杀生,才能早一天知道如何保命。”黑脸的孟都尉回道。
第一轮跑山时,有些人想保住自己不被淘汰,便暗里加害别人。下一轮的训练环境会变得更加艰难和凶险,孟都尉决意在这个时候传授技击技法,他要将暗中加害变成更直接的攻击。几位禁军教头分别传授,还可以从他们接下来的相互攻击和对抗中看出每个人的学习能力和对所学技法的实际运用能力。
袁不彀的学习能力是很强的。他所学的木工技艺,使他能够轻松掌握“框架、走向、风格、布局”等道理,而且瞄线很准。技击的招法与这有相近之处,举手投足间其实就是整个身体的框架、走向、风格、布局,而寻到别人的破绽打败对手,其实就是瞄准了线,破卸了点,解脱了所有支撑。
袁不彀的运用能力却是最弱的。他从小就被父亲灌输不斗不杀的思想,且他所患的畏血症也让他不能打打杀杀。
最后,禁军教头传授了许多最为直接有效的技击法,他学得非常到位,但和人过招时,他就立刻变得无从下手。真像孟都尉说的,他没有狠劲也没有杀心。
技击学习并且运用最为厉害的是大熊和谢天、谢地。大熊本身就是猎户,杀狼斗豹的事情没少干,已经养成一股子杀性。谢天、谢地两兄弟在山中采药,除了登岩爬壁,也少不得与毒蛇猛禽有所遭遇,杀生取药那是经常的事情。他们三人经过教头传授之后,俨然就是杀场上的老手一般。
这一轮训练中死鱼的变化也是极大的。他不擅长走山路,但常年操船练成了非常稳定的脚底根基和腰背力量,而他擅长水活儿,气息和耐力都比别人要持久,这些都让他在技击术的运用上占据了一定优势。
先天大力的石榴,在先前的对抗中凭借身体占尽上风,这回反倒显得有些吃亏。同伴学习了巧妙的技击法之后,除了近身肉搏,他被衬得处处露拙——动作不够灵活,反应也迟钝。
十几日后,教头们不再教习,让他们自己休息三日。这三日其实另有用意,可以看出他们每个人的性子,也可重新评定一个人所学成效高低。
许多人真就在这三天里休息了,他们确实累惨了。有的人却继续在演练,他们怕忘记了学到的招数。还有些人虽然没有继续演练,但总在一些下意识的自然反应中运用着所学技法,因为他们已经完全学会了。
三天后,他们被划归为几个档次。这些档次初步确定了他们的去留以及会留在什么地方。
袁不彀在这三天里,属于继续演练但演练最少的人。不过,因为之前跑山的表现不错,他还是被划归在中等档次中。他演练不是为了打倒对手、杀死敌人,而是学习怎么躲避别人的攻击,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所以他没有按照所学技击法演练,所有的招数都是加以修改、变了形的。
划分完了档次,禁军教头召集众人,公布了更残酷的训练:“今日跑山,从东山口入,到灰皮谷的盘蛇潭止。最先到达的十人可持开阳祭,直接进入羽林卫。最后到达的十人送北三关。”
东山口到灰皮谷的距离很远,相当于把他们以往跑山的所有区域贯穿起来。其中有一些他们只远远看到却从未进入过的区域,比如狮口崖下的盖叶村和终点处的灰皮谷、盘蛇潭。
这回,地理环境的恶劣且不说,赛制规则让前十名直接进入羽林卫,最后十名送往北三关,这就相当于给所有人设置了一个相互对抗、相互攻击的杀场。
果然,众人从东山口出发,跑出去不到一百步,一场拳风腿影、溅血折骨的争斗就开始了。
必经之路上被设置了一个三丈多高的木栅墙,是用粗大原木和麻绳扎起来的。要想通过这里,要么从木栅墙上翻过去,要么从两边崖壁爬过去。这崖壁挺拔险峻,根本无着力之处,就算谢欢天、谢喜地那样的身手,没有可借助的攀爬器具也是不行的。众人稍作思量,决定直接从木栅墙上爬过去。
由于大家都是这么想的,这座墙就变得不太好爬了。前面的人不想让后面的人追上,边爬边顺脚踹紧跟身后的人。后面的人不想让前面的人甩开自己抢到前十名,攀爬中便会拖拉前面人的腿脚。一时间,木栅墙上下百十来个人挤成了堆、翻成了浪。众人踩踏、厮打之下,场面逐渐血腥起来。一场竞争才刚刚开始,这堵木栅墙就已经成为难以逾越的障碍。
谢欢天、谢喜地和熊达三人见此情形,从人堆里挣扎出来,转而选择了别人觉得绝不可行的攀爬崖壁。虽然他们没有带合适的器具,但谢欢天、谢喜地两兄弟很快就地取材,制作了一些简单的器具,比如草绳扣、木挂钩等。这些东西虽然简陋粗糙,却非常实用。他们三人都是攀岩好手,若是相互照应得好,冒险一试,尚有可能过了此关。
袁不彀带着死鱼和石榴旁观了一会儿,始终没有加入到这场混战的人堆里。他实在没能力参与这样的争斗,因为一蓬鼻血、一口血痰都会让他头晕目眩、恶心乏力。
“你们还记得择训院的地图吗?我们这次跑山的线路往上还有很大一块区域,或许我们可以从那里绕到终点。”修习木匠技艺让袁不彀习惯关注各种细节,他记住了地图上原本绘制得较为模糊的部分。
“不够呀,若是绕路,在这山岭连绵的地方,绕行一两座山就要多用半天时间,很可能就落后了。最后别把我们给淘汰到北三关去了。”石榴实在,有话直说。到择训院这么些日子,袁不彀可能是唯一一个没有让他瞎改名字的,虽然让他叫得顺口的其实是袁不彀的小名。
“够的够的。这条路前面可能至少还有类似木栅墙这样三四处的设置,那所耗费的力气和时间不会比绕路少。而我所选的绕行路径上,是有近道可抄的。‘东口北走回首坡,塔寺铜钱穿死村,不见盖叶老狮口,但见红霞拜女峰。’择训院有周边地形方位图可查,加上前面那么多天的跑山,我已经将一些路径都用图语记下了,我们应该能赶在前面到达。”
“不对。你刚才那几句图语好像有错,塔寺后面是铜钱湖,我们还得绕呀。”石榴常常在山中寻石、采石,对图语也很熟悉。没想到的是,他竟然也记住了择训院地图上绘制模糊的那一部分。
“这正是我们要抄的近路。我是木匠,死鱼擅长水上弄船,而那荒废的塔寺里肯定可以找到木料。到时候,我现做个可渡行的筏子,死鱼带我们渡湖而过,这样至少可以省大半个时辰,还不用费体力。然后沿槽头沟穿过死村,就不用再翻山过狮口崖经盖叶村了,又能省下半个时辰。到了红霞林再转拜女峰,这段路好走,我们再抓紧点,应该又可以省下半个时辰。这样,不仅绕行多出的半天时间可以抢回来一些,还没有一路的争斗和使诈,我们肯定会在其他人前面到达的。”袁不彀对于自己的规划颇有些得意。
死鱼翻弄了一下眼白:“塔寺、死村都不是择训院的范围,地图上只大概画了个形状。有人传说那里闹鬼,已经多少年没人敢去了。我们从那里绕,路上真要遇到个什么怪事,别说抢时间了,能不能走出去都难说。”
不管别人的意见如何,正常的路对于他而言是条死路,袁不彀只能坚持自己的计划。他很坚定地一摆头:“那些传说是庸人自扰、奸人恐吓,你我何曾真遇到过?你们相信我,这路线是最合理的。”
二人听罢,虽依旧有些犹疑,但不再提反对意见。袁不彀见状,定了定神,率先出发了。死鱼和石榴对视一眼,将心中的忐忑压下,跟了上去。
被劫持的埋尸人
雉尾滩的那些尸体是均右县捕头白月昆带人掩埋的。这山岭荒地地形复杂、多石少土、怪石兀立、杂木丛生,刨个大坑一并掩埋那么多死尸并不容易。终了,那些尸体是东一处、西一处,分散在很大一个范围内掩埋的。
刀楞脸那一伙十八个高手的尸体并没有被草草处理,而是直接拉到均州府去了。那些尸体被发现之前就已经被人仔细翻过,身上的所有随身物品都被拿走了。确认了那十八具尸体是羿神卫的人后,白月昆知道临安还会派人来再次查看这些尸体。
羿神卫分属于羽林卫弓射营,日常却是专为铁耙子王的捉奇司办事,而且办的全是世人无从知晓的秘密之事。执秘事之人暴殒,必有秘语、秘物未及交付。这十八具死尸很可能就是某个谜题的破解之法,或是解决某个破解之法的关键钥匙。
雉尾滩尸体被掩埋后的第七天,均右县里流传起了“鬼拉人”的骇人传言。之所以说是鬼拉人,是因为那天掩埋的野坟都陆续出现了翻土痕迹,就好像尸体从中爬出过,而失踪的那些人都是那天参与掩埋尸体的。
当杠子店的伙计李索儿失踪后,白月昆未请示县令便自作主张地做了三件事情。第一件事是将鬼拉人之事上报均州府,这事情有蹊跷、有诡异,他觉得说不定就是自己青云直上的机会,所以绕开了县令。第二件事是将那天参与埋尸而还未失踪的人,全集中到衙门的捕快房里,聚在一起看鬼还能不能拉人了。还有一件就是亲自带人暗藏在稚尾滩,看看这事情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
月朗星稀,夜风嗖嗖,本是清亮明净的一个夜晚,稚尾滩却树影摇曳、石形怪异,仿佛一个魔域。这里道路蜿蜒曲折,又是黑暗的夜间,视线难以及远,白月昆集中精神四处看了一会儿,胡乱思索起来。
有人在此截杀了羿神卫,翻查尸体后却没有找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于是继续拦截其他路径上的目标。当其他目标也一无所获之后,他们又想起稚尾滩。和羿神卫一起被射死的还有一群难民,如果东西不在羿神卫尸体上,就很有可能在难民身上。他们重新回来抓那些埋尸体的人,是为了辨坟挖尸,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可他们究竟在找什么呢?”白月昆皱眉深思。忽然,他感到极度害怕,头皮立时发麻,肋下肌肉刹那绷紧,连气息都似乎回转不过来。
当白月昆勉强看清楚前面的人影时,那些人已经离他不远了。正在他狐疑前面安排的几个暗哨点怎么一个信号都没发时,一支三槽寸指箭由他后脑一下插入到脑顶。白月昆软软地瘫倒,除了最后一口悠悠的呼气声,再没有其他声响发出。
身后那人的脸渐渐清晰,那是一张曾经被刀割、被火烧得比鬼魂还恐怖的脸。
襄阳城西有一处方圆十几里的地方叫古坝,流经此地的大青河上也真有一道古坝。古坝无镇无村无渡,也就意味着无人居住、无人行走,可见此处的荒凉。这种状况是连年战乱造成的,襄阳是北三关的第一关,与金国冲突它屡屡首当其冲,所以世人都说“襄阳城外无人迹,鸟兽亦往他处行”。
有些人却偏偏喜欢这种无鸟兽人迹的地方,因为在这样的地方说话、做事可以不被打扰。传达、商量一些秘密的事情时,这种地方就更加合适了。
轻骑都尉莫鼎力此刻便站在古坝的南端,劲装之外裹着的一件粗厚大氅竟然挡不住河水带来的寒意。他剑眉微蹙,两撇彘须往两边扯成一道直线,表情看着有些厌烦。
从四品的轻骑都尉,不像正四品那样带刀行走御驾前,只负责守护临安城皇家宫院内围。这类官职俸禄优厚、做事轻松,每天满眼的繁华锦绣,满口的肉肥酒香。在宫城以外的人面前,他是大内护卫,皇帝跟前的人,什么事情只要吩咐下了自有拍马屁的人给办了。他不用陪在皇帝跟前,免了整天提着心的煎熬,更不会被派遣到山高水远的地方办事,平时过的都是雨不淋日不晒的日子。
莫鼎力的技击本领在轻骑都尉中不算上乘,不过他修习了超常的辨别能力,能从人的外表细节辨别其真实身份,能从人的动作表情辨别其真实心理。大家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多只眼”,含义不是多一只眼,而是很多只眼,可以看破别人的形,看透别人的心,看出别人掩藏的所有蛛丝马迹。
“多只眼”的名号不知怎的传到了铁耙子王赵仲珥的耳朵里,他在孝宗皇帝面前只说了一句话,便把这个“多只眼”调到了捉奇司。
铁耙子王赵仲珥真的有一把铁耙子,那是孝宗皇帝亲赐的。这铁耙子如尚方宝剑,遇事可代主权衡处置,先杀后奏。孝宗皇帝赐给赵仲珥铁耙子,加封铁耙子王,是要赵仲珥为自己耙来天下奇珍异宝,更要耙来大好契机、可用秘密,让大宋重振当初太祖征服天下的威仪,一雪靖康之耻。
孝宗皇帝怀此大志并非没有原因,宋太祖赵匡胤夺取天下之后,继其皇位的为其弟赵光义。而此后大宋皇位便在赵光义一脉相传。到了南宋高宗赵构这一代,他唯一的儿子元懿太子夭折后便再没有子嗣,只好从其他宗族中选择继承者。秀安僖王赵子偁之子赵昚被选中,自小就入宫养着,这便是后来的宋孝宗。而宋孝宗为赵匡胤第七代孙,也就是说从他开始,宋朝的皇位重又回到赵匡胤一脉了。
孝宗赵昚原名赵伯琮,赵仲珥是他亲弟弟,是赵子偁最小一子。赵仲珥从小言语行为怪异,总有出人意料的想法和不合常规的做法,很是玩世不恭、放荡不羁。孝宗皇帝还是太子时,赵子偁便求他赏赵仲珥个官职并加以约束。孝宗念在亲情,便让赵仲珥在贡物间打理进献入宫中的珍奇宝物,养磨他谨慎稳重的性子。
赵仲珥在接触到那些奇珍异宝后,很快就显示出不凡的天生才能。他不仅可以轻易辨别出进献宝物的优劣,还可以从进献物上看出出自哪里,当地地理水土状况,其物又为何用。那些进献物上绘有文字图案的,他还能从中看出当地人文风情,更有甚者,从其中发现一些隐藏的秘密。
孝宗看出了赵仲珥的才能后,安排他为自己做了不少暗活儿。赵仲珥感恩孝宗的信任,先后带人寻来蜀属王印、龙游藏兵策、淮王金字圭等宝贝,凭此快速地提升孝宗在群臣心目中的分量。孝宗登基之后,封赵仲珥为铁耙子王,创建捉奇司,招贤能异士。自此,捉奇司对外是为孝宗搜罗天下奇珍异宝,暗地里则是查证秘密、发现契机,破败周围强国的地理命脉,扰乱他们内部的微妙关系,从而稳固大宋江山社稷,重振赵氏雄风。
莫鼎力微微打了个寒战,每次想到赵仲珥他都会下意识地出现这样的反应。莫鼎力自信自己的“多只眼”能够看透很多的人和事,却从未看透过赵仲珥。赵仲珥笑呵呵的脸像泥菩萨一样始终不变,但他的心思却永远都在人们意料之外。他的血统让他可以手眼通天,他的本事又让他可以手眼通江湖,在他的谋划和操控下,捉奇司所掌握的关系门道是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
莫鼎力到此是因为捉奇司审疑阁飞鸽传书,赵仲珥亲点正在京西南道沿途查找掀山盖带符提辖的他就近赶到此处与人碰头,查办均右县鬼拉人的真相。均右县参与掩埋难民尸体的人一个个被拉走,继而连查办此事的捕头捕快也都踪迹不见,而那些难民是与羿神卫天狼十八神射同时被截杀的,天狼十八神射又是和那些带符提辖一道潜入金国境内办秘事的,这其中肯定有着某种关联。
“风过林子水过湾,柳头点花露落云。”不远处突然传来吟念声,在这没有人迹的地方显得很是突兀,将莫鼎力身后的马匹惊得打一长串吸溜。
莫鼎力没有被惊到,他的听觉一下就抓住了吟念声。吟念声移动很快,不用看就可知道吟念的人正随大青河的水流而行。
“金剪子铰的花,要找柳枝生哪干。”莫鼎力赶紧回应,他怕稍一迟疑,那流动的声音就从自己面前一飘而过,再不回头。
吟念和回应都是暗语。捉奇司的人大多是江湖人,偶有些从宫里选出的高手,到了捉奇司也是要重新学习江湖上一些技能和规矩的,像这种江湖暗语必须对答如流。
方才河上之人的吟念是在问“哪条道上来的,来此为了什么事”。所以莫鼎力赶紧答复“是从京里来的,官家派的差,来找怪事的根源”。
“不是这家是那家,那家也知这家难。”河上那人的意思是,发生的怪事来自第三方,这第三方知道别人没达到目的所以出来想渔翁得利。
听清了这句时,那小舟已经随着流水通过坝道了,舟上之人大体的轮廓显现出来,但看不清脸,要是不赶紧把话说清,那人就漂远了。
“本是我家有喜事,没了轿子和嫁妆。”莫鼎力告诉对方,这本来是捉奇司操作的事情,但最后人也没回来,东西也没看到。
“出家无家庙不庙,指定走在江湖道。”
这是对方给的一个提示,出家的人不在庙里,那就肯定是在路上。捉奇司要的东西没有送回来,而对方在找,第三方也在找。这至少说明东西还在自己人的手里,只是路上遇阻回不来。同时也告诉莫鼎力,至于人和东西到底在哪里,他们也没有线索。这句话说完,那小舟已经顺流漂远,没入水天交接处。
接到飞鸽传书后,莫鼎力就将信中提到的所有事情详细分析过。均右县外羿神卫天狼十八神射全殒,下手的肯定是高手中的高手。这样的高手绝不会出现低级错误,不会只搜羿神卫而忘记搜那些难民,所以可以肯定要找的东西没在雉尾滩的死人身上找到,包括那些难民。但第三方的人并不一定知道天狼十八神射是怎么回事?拦截的高手又是怎么回事?第三方的人见拦截之人扑东扑西全无所获的样子,便以为他们疏忽了那些难民,所以才暗中劫持埋尸人,想从被埋的难民尸体上找寻东西?
现在看来,要想破开谜底,还是要回到均右县。如果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捡个漏,把几方都想要的东西给寻着。
莫鼎力一刻都没有耽搁,上马直奔均右县。他讨厌古坝这个地方,太静太没人气了。就算是在大白天都会让人有种异样的感觉,感觉周围有许多鬼魂一般的眼睛暗中盯着他,让他很不舒服。
马蹄翻飞绝尘而去,直到这个时候草丛中、灌木间才有些许闪动,是眼光的闪动,也是刃光的闪动。莫鼎力的感觉没有错,真是有鬼魂般的眼睛盯着他,还有比鬼魂眼睛更可怕的箭头盯着他。好在他这次接洽不曾有任何东西的传递,否则他这条命有可能从此就留在了他很不喜欢的古坝。
绞圈:古代战术术语,指截杀的布局。
插枝:被箭矢射中。
背眼:射手搭档,负责警戒、保护和助攻。
长刃双槽芒:一种窄直的长匕首,正反两面共四道血槽,刺中后出血快、难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