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湖镇位于鹰河市与上密歇根半岛之间,是威斯康星州北部众多小镇之一,曾经是伐木业的重镇,但如今伐木业已经转移到了别处,维拉郡主要以旅游度假区而闻名遐迩。邻近星湖镇的塞内尔镇发明了机动雪橇,长达数英里的徒步小径弯弯曲曲地穿行于整个地区,该镇声称冬季运动是由她开启的。到了夏天,旅游者们蜂拥而至附近数以百计的湖泊,当然也包括镇名来源的星湖。
随着向北行驶,阴云逐渐稀薄起来,一条一条的蓝天出现在云块之间。我的手机也没有网络,于是我们停在了州道70号公路的一个加油站,以便使用付费电话。我早就买了一块锐滋巧克力,现在把它掏了出来。这儿的气候有些不同,还不仅仅是凉爽,风儿也更轻柔,空气也更加清新。据说夏天这儿的黑蝇很讨厌,但此刻并没来烦我,可能是去寻找更有吸引力的目标了吧。
吉米走回凯美瑞,脸色凝重:“有了新的发现。”
我撕掉巧克力包装纸,扔进了垃圾箱。
“在伊利诺伊森林保护区找到的那辆废弃的绿色皮卡上,警方发现了一些指纹。”
“是在车槽里发现的吗?”
他满脸惊讶。
“他们发现时,我也在场。”我解释道。
“呃,那么,那些指纹是谁的,想必你也很感兴趣吧?”他犹豫了一下,“比利·沃特金斯。”
就是奥林匹斯山餐馆辞退的那家伙,他有一只栓式枪机雷明顿步枪。
“还有,”他神色不安地说,“监视弗林家的人报告说,金姆几小时以前就出门了,已经跟踪到了39号公路。郡治安部门正在寻找她。”
39公路通向星湖,正是我们此时所走的线路。
“吉米,她知道卢克的钓鱼小屋吗?”
“很多人都知道,卢克从儿童时代起就常去度假。”
进入星湖地界以后,车子就行进在了曲曲弯弯的乡村路上,路标上都是代表某处的字母而不是地名。伐木业的遗迹处处可见,差不多所有的建筑都是各种各样的木材建成,要么就是原木搭建的小屋。吉米只看了一次地图,但看他开车那样子,似乎对这里的道路早已了然于心。最后,我们转入了一条土路,轮胎过处,尘土飞扬——此处并未下雨;既而左转,进入一个浓密的树林,与步行的小径相比,车路也宽不了多少。一百码开外出现一个较大的空地,空地中心,立着一座小屋。
我本来想着会看见一个小小而破旧的木屋,就像在描写亚伯拉罕·林肯的那些书里所见到的那种;然而我错了:不仅房屋结构具有斯堪的纳维亚风格,而且那“小屋”大得和我家的房子一样;屋子的三面都是玻璃窗与滑动门,底部有一半都由巨石支撑着。前门所在的墙壁依偎着茂密的牡丹与带刺的玫瑰,房子两侧矗立着高高的松柏与雪松类树木。
透过一丛芦苇和灌木,我瞥见了一张野炊的餐桌;再往前,一片碧水映蓝天。
我下了车,迈步走向湖边。
“艾利,不能擅自进入!待在这儿,他认得我的车子。”
但我已经转过了拐角处,到达了后院——突然,草丛里一块大石头绊住了我的脚,我一下子失去了平衡——双膝着地,双手伸出向前扑倒。
我刚刚伸直了上身,突然传来一声咆哮:“不准动!”
头未动,偷眼看:卢克站在面前,一只霰弹猎枪正对着我的胸膛。
他怒气冲冲,语气粗暴:“你怎么在这儿?”
“我——和吉米一起来的;他在前门那儿。”
他看着我,眼色狐疑;然后大叫道:“萨克——你在吗?”
吉米的声音传过来:“我在这儿,卢克。”
“回家去,我不想见到你。”他脸色僵硬,“哪个都不想见!”
吉米没有回答。
卢克的猎枪依然指着我,我心狂跳不止。
“我命令你,滚出去!”
我硬着头皮:“不!我们——我——想和你谈谈。”
“谈什么?”
我抬起头来:“很多很多,”我怯生生地说。
“那就说吧。”
我就开始示意他放下枪,此时吉米也出现在后院了;他看见卢克,一下子愣住了,但很快恢复过来。“卢克,你这样于事无补。”然后慢慢地走向自己的好友。
卢克看了一眼吉米,再看了我一眼,接着后退一步:“停下,萨克!别再靠近!我实在是受够了!”他把猎枪指向吉米。
“我理解你的心情,卢克,”吉米平静地说,“我也一样。这就是我来这儿的原因,我想帮你。”
他似乎是在考虑这话;然后:“真的?”
吉米又上前了一步。
卢克把枪一挥:“我说过,停下!放下武器!”
吉米停下:“我没带武器,卢克,你可以搜我身上。”
卢克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
“卢克,听我说;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能处理好;毕竟咱俩是铁哥们儿。”
卢克把猎枪转过来对着我:“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我要知道真相。”
“为什么?这样你就可以放进你的下一部片子里?”他厉声说道,“卑鄙的富家小子杀害了亲妹妹,也许还杀了其他几人?”
“不,”我柔声说道,“因为,我——我——很在乎你!”
顿时一片静默,绝对的静默!片刻之后,传来鸟鸣,以及翅膀扑打水面之声;遮住太阳的云团破裂散开,一束阳光射进湖里。卢克缓慢地放低猎枪,继而放在了地上,接着站起身来,走到野餐桌旁,坐下以后,双手抱头。吉米坐在他身边,我默默地坐在了他的另一边。下午的阳光在湖面上跳着舞步,昆虫的唧唧声从远处传来——这是此时唯一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卢克才抬起头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夕阳斜照,西天现出一道彩虹。
“你没事吧,兄弟?”
“我只是累惨了。”他伸手摸过自己的头发和胡子;然后看着吉米,再看着我,目光柔和下来。尽管如此,我的心跳还是停顿了一拍。
“那些dna鉴定你们还在做?”他看着吉米;“其实根本不需要做,我说得清楚安妮衣服上是什么东西。”他换了一口气,似乎这能增加他的勇气。
“是奇普的精液。”他顿了顿,“而且我那件棒球衫上的血迹也是他的。”
吉米没有反应。
我一动不动。
“他——虐待安妮,而且延续了一段时间,但我并不知情。”卢克神色茫然。“哼,该死!我并不想知道。可是那些年里——哎呀,天哪!我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上帝啊,他可是我哥呀!”
“那天晚上,安妮究竟是怎么死的?”我慢慢地吐出了这句问话。
“那晚我正在飞机场上班,妈和爸去了阿灵顿看赛马,他们刚刚在阿林顿买了一匹骏马,想看看它跑得怎么样,而且打算在那儿过夜,他们常常那样;就奇普和安妮在家。”他咬着嘴唇。“我真不应该离开!”
“为什么?”我屏住呼吸。
“我知道事情不妙。奇普和安妮几乎话都不说,那种情况已经有好久了。我记得,当时还想——哎,天哪!他们只不过为什么事吵了一架;也许是安妮‘借了’奇普的什么东西,就像奇普对我做的那样——他拿走了我的唱片,有时候还拿走我的衣服。”
“那件棒球衫。”
卢克点了点头:“我当时以为安妮也是拿了奇普的东西,奇普冒火了;但刚好晚饭后安妮就打电话给我——我就在机场——问她能不能过来,她有话要对我说;我答当然可以。”卢克眨了眨眼。“但她没有出现,我一直等着,她一直没来。”卢克身子动了一下:“但你必须理解,安妮什么也没说,一个字也没说。”他抓紧桌子边缘。“我——或许本来可以做点什么来阻止这场悲剧,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
吉米插话道:“安妮从没向任何人求助。你还记得,那年夏天我要教她滑水吗?她却不让;她总是要自己把方方面面想个清楚明白。”
“谢谢,但那也不能免除我的内疚,毕竟我是她哥,我早就应该赶回家去。”
“当时你才17岁。”我说。
“我本来应该打个电话的。至少应该找到她在哪儿,也许能够救她。但我以为她不想要我帮她,与朋友一起外出了,你知道的,就是出去散散心。”他的声音就像是被勒住了喉咙的人发出来的。
“后来呢?”
“我回家时,没见到奇普,安妮也不在家。我以为奇普去了枫糖夜总会,你明白吗?”
“枫糖夜总会虽然现在以严格核实顾客身份而著称,那时却并非如此。”吉米说道。
“我猜想安妮在一位朋友家里过夜。”卢克继续道,“我当时已筋疲力尽,于是就去睡觉了;但两三个小时以后,我被吵醒了,有人在打门,同时大喊大叫,结果是奇普,他烂醉如泥;我的意思是,他喝了好久,喝得太高了,一进浴室就吐了,最后,还是我扶着他冲了个澡,然后我问他安妮在哪儿。”
吉米不安地动了一下。
“他没回答,然后说他不知道。我就下楼去煮了一壶咖啡,同时给安妮的一位朋友打电话想要确认安妮是否在她家,不料刚刚拿起听筒赫伯特就出现了。”
“赫伯特·弗林?”
卢克点了点头:“把我吓得够呛,就是那种样子——突然看见外面灯光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他居然没按门铃?”
“他总是绕到厨房来,无论厨师还是女佣都不让他进来。然而,我一开门,他就上上下下打量着我,然后两眼冒火,我的意思是,就是想要杀人那种样子的……问他出了什么事,当时很可能是凌晨三点左右,”卢克这时有点儿支支吾吾,“他——怒不可遏,脸色苍白,浑身发抖,真的在发抖。他问我是否知道安妮在哪儿。”
吉米抬起头来。
“当他问‘你知道你妹妹在哪儿吗?’我一听就吓坏了——赫伯特为什么会在早上三点问我那样的问题?我告诉他我觉得安妮在她朋友家里,而且我正要打电话核实这事。”
卢克迟疑了一下。
“我记得他那样子,他并不相信我说的话。”
“也许他不知道该相信什么,”我说。
“我觉得——也许那时候——呃,谁知道呢?”卢克耸了耸肩。“不过,我还是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问,他嘟囔着说了什么,但我没听懂他的意思;我不停地问他,最后他要我跟着他去;我就跟着他到了码头,那时我才看见了安妮——在水中。”
卢克禁不住眨了眨眼,眼泪掉了下来。
我们等着他说下去。
“她脸朝下浮在水面,头发散开,全身赤裸,皮肤在月光下极为惨白。”卢克声音嘶哑起来。“一时间,我还以为只是个玩笑,她很快就会翻过身来,对我咧嘴而笑道:‘卢克,你这个傻瓜。’”他强忍着说,“可什么也没发生。”
“你怎么做的?”
“我们把她放到岸上,赫伯特尽心尽力地给她做了人工呼吸,可毫无效果,我也做了,还是一样。”他喉咙里传出一声呜咽。“该怎么办?怎么办?我只记得给我父亲打电话,他叫我等着他来处理。他们肯定是一路飞驰而来,天还没亮就到了——这之前赫伯特就不见了。”
“他走啦?”吉米问道。
卢克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走的?”
“我记不得具体时间,只记得奇普冲了澡就下楼来了,他看上去毫不关心,没说什么话,只是不停地转动着自己的肩膀。我记得很清楚。”
“转动肩头?”
“像是受了伤;我当时问他,他说肯定是下午在船上拉伤了一块肌肉。”
“你父亲回家以后的情况呢?”
卢克看着前面的湖水:“他——大家都不知所措;他打了很多电话,母亲顿时崩溃;我家的医生来了,管家——那时还不是贝恩斯太太,也在场。”
“警察呢?警察什么时候到的?”吉米问道。
卢克一脸茫然:“我——记得不太清楚;也许是第二天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