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又去了日内瓦湖;其实我心里明白,在那儿的使命已经结束,已无任何理由再去,但我还是编了个理由开车前往;先是在度假村停了车,装作要确保没有漏掉任何重要的拍摄场景,然后去了温泉浴场,接着是游泳池,最后是厨房。度假村有些员工是当地居民,因此,无论我走到哪儿,都听到人们谈论萨顿一家的遭遇。
多数都不是客气的恭维。当人们听到安妮·萨顿遇害案已经浮出水面、她哥哥卢克有可能是凶手时,劳动阶级对于富人的那种怨恨再也压抑不住了,全都爆发了出来。每个人都有一种自己所偏爱的思维模式,于是多数人都猜测,当时卢克很可能是在轻薄他妹妹,但遭到了抵抗,于是恼羞成怒,便抓起某种刀具或锋利的东西杀死了她,因为不敢面对这个后果只好逃跑了。
至于赫伯特·弗林,多数人都认为他是目击证人,他看见卢克把安妮的衣物和他自己带血的球衫藏匿在了储冰屋里,并且威胁说要揭发此事,但是萨顿家不知怎么成功地控制住了赫伯特,迫使他背负嫌疑远走高飞;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女儿被害之后赫伯特返回故乡并与萨顿家取得了联系,结果……
人们似乎都不愿说出最后的结论;是否因为他们不相信萨顿家会涉嫌两桩杀人案,还是因为没人想出头而首先说出来呢?这一点我也不清楚。考虑到这是发生在蒙蒂塞洛庄园里面的事情,有些人也开始猜测达莉娅·弗林之死是否也和此案搅在了一起。毕竟,人们的确曾在度假村看见过卢克和达莉娅两人举杯畅谈,共度良宵。
对于这个民风保守的小城来说,这是几十年来最大的新闻——我仔细地听着这一切。萨顿与弗林两家已经闭门不出,看来餐馆也关门了。我来这儿,也不是有多少情况要告诉金姆或她母亲的;艾琳决定不为赫伯特举办葬礼,我也并不吃惊——这些年来艾琳一直放话出去丈夫已死,现在却要安葬他,那会尴尬到何种地步?
离开了度假村,我漫无目的地驶向日内瓦湖市里的主街,一边听着凯西·理查森唱的《极乐之路》——这是蓝调音乐兴起以来芝加哥最好的音乐;一边想着还是要去见见卢克,但因为上次的冷遇,我又不想再次冒险;不管怎么说,卢克亲自来应门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的家人恐怕也不会让我见他。据我所知,卢克并未被捕;但我的感觉是,他事实上已成关在家里的囚徒。
凯西的倾情演唱,很好地诠释了“有时候啊,你所唱的并不是音符,而是音符之间的空白”这句话。
我下了主街,拐向市政厅——市警局也在那座棕色与白色相间的大楼里。
卢克·萨顿的过去与现在之间,就有不少的空白。
必须填充那些空白——只需再过一个街区,就是警察局了;我灵机一动。
***
日内瓦湖市警察局二楼办公室。
“你凭什么认为他想见你?”
吉米·萨克拉莱兹取下老花镜,在袖子上擦拭。我坐在他对面。
“我也不能肯定,但我真的想见见他;而只有你,才是唯一可以帮到我的人。”
其实我对吉米并没抱幻想。考虑到我曾是那个散播卢克与达莉娅流言蜚语的人,考虑到我从根本上会指控他与卢克是一伙的人,考虑到是我发现赫伯特·弗林的尸体而打电话报警的人,我已经给他带来了大量的麻烦。不过,我也记得在那个庆典上他的表现;这也就说明,除了上述情况,我和他依然可以友好相处;再说了,假如这世界上还有谁能说服卢克见我的话,那也只有吉米,因而值得一试。
他把眼镜滑进衬衣口袋里:“卢克现在心事重重。”
“我知道。”
“假如我问你‘为什么如此急于见他’,你会怎么回答?”
“那——我会说,完全是出于个人原因。”
他盯着我,眼神镇定。
“他被捕了吗?”
吉米摇了摇头:“但在这种情况下,他只能待在这儿——日内瓦湖——等待调查结果。”
“dna鉴定结果?”
他没有回答,只是一把抓起一些文件,然后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看来,他也不知不觉地染上了官僚习气。
“求你了,吉米!我必须见到他,只要几分钟。我——我想让他知道,此刻他还有个朋友。”
“朋友?哈?”
他是否在认真考虑我的话?我看不出;本来,他对我就有戒备之心,也没有理由帮我——除非卢克曾对他说起过我,说起过喜欢我,或至少说起过我对他们没有敌意。但即使卢克曾对他那样说过,我也不能肯定:此刻在他心里占上风的,到底是警察的操守还是哥们儿的情义?于是,我只好硬着头皮等着答案。
令我吃惊的是,他的脸色变得柔和起来:“好吧,我想啊,此时此刻,卢克也可以正当地利用一下朋友啦。”
***
一个小时以后,日内瓦湖上行驶着一艘22英尺高的波士顿号捕鲸船,我就在这条船上。原来,各路记者纷纷赶来,要在滨湖路上守候萨顿庄园,都想第一时间抢到新闻;但吉米认为他们在水上更合适,才不至于太过扰乱当地,于是通过水上警察局借了这艘大船;严格说来,水警局是独立于市警局的;不过我猜想,假如你是警察局长,当然有办法弄到你所需要的任何交通工具。
湖面上涌起小小的白色泡沫,很快就波涛汹涌,但船头如刀片一般穿越水面。快要靠近蒙蒂塞洛时,我才意识到,还没从这个角度观察过萨顿庄园。远远看去,阳光下的圆形屋顶绚丽夺目,地面美得似是而非。眼前出现了一个叉形的码头,该码头楔进了魏丽特·爱默生与萨顿两家的后院之间。一艘小艇随着捕鲸船的尾流而摇荡,小艇连着一根绳索,绳索就拴在岸边的一根杆子上。
“很久以前,这里是人们的前院。”吉米解说道。
“请再说详细点儿。”
“过去用船投递邮件;直到现在,夏天依然如此,物资和食品也是。”
他跳下船,把一根绳子拴到了杆子上。
我小心翼翼地踏上了码头,踩到了木板上,有些板子吱吱嘎嘎地作响;考虑到此处曾经发生的事情,我能理解萨顿家不大愿意维修这个码头的原因。
“你最好待在这儿,”吉米说道,这时我和他已经到了码头的末端。
我点了点头,待在了原处。五分钟过去了,我只好沿着萨顿与爱默生两家分界线的常绿灌木踱来踱去。此刻我突然很想知道:我是否并不该来?当然并不是我认为见到卢克会有危险,而是,也许这是犯傻;因为在与巴里多年的婚姻生活里,我发现了他的另一面——我所厌恶的那一面;而当那一面占据主导地位时,生活就变成了一种难以忍受的噩梦——但我又非常强烈地不愿承认这种处境!难道,我今天是在重蹈覆辙?
我刚要转身走回码头,阳台的门就开了,出来一人,中等身材,牛仔裤,衬衣的下摆随风而动——正是卢克,独自一人。
我心跳加速。他站在屋后的平台上,手搭凉棚看了片刻,然后向我走来,步履沉重而缓慢,弯腰驼背,无精打采。
我等着他靠近灌木:“你好,卢克!”
“你好,艾利。”
我上前细看:他眼睛红红的,皮肤上有斑点,胡子也早该修剪了;然而,更令人担忧的,是他的脸神——我曾见过愤怒,也见过孩子般的微笑,如今却是垂头丧气,沮丧绝望。他看向我旁边,仿佛等着我的数落。
“你怎么会这般模样?”
他只是点了下头。
“要怎么才能帮你?”
“你帮不了;‘司法公正’那档子事你知道的。”
“肯定有我能够帮到的。”
“你来看我,就是已经帮到了。”他努力笑了一下。
胃里顿时一阵翻腾,我依然回了他一个微笑;一时间,我俩仿佛回到了飞机上。
转瞬回到眼前:“人们——呃,有很多猜测——呃,关于你和安妮与赫伯特的。能给我说说吗?无论什么都行!”
“律师已叫我什么都别说,不管什么人。”他脸上刻满了痛苦,可我所能做的,连张开双臂拥抱他都不能!我反而双手插进衣袋,和他一道向路上走去。
“那么——你觉得什么时候能水落石出?”
“不知道。”
“警方对全部衣物上的遗迹都在做dna检测,对吗?”
“你怎么知道的?”
“人人都知道呀,卢克。
他草率地点了下头:“不错,这个小镇没法保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