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二天一早,麦克就离开了日内瓦湖,我却留下来享受温泉浴、按摩、美甲、修脚,还有美容保健;这是度假村方面听说了我的服装事故而给我的补偿,其实就是一种道歉的方式。看来,这次拍片到底还是不算那么糟糕。下午三点左右,我收拾好行李,心里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一个正在为参加选美大赛而接受训练的选手呢,还是一只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即将放上烤架的火鸡!

但我并没有走上国道50而转上94号洲际公路的路线,而是驶过日内瓦湖市城区。天气闷热,天色阴沉,似乎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我在一家星巴克门前停下,匆匆买了一杯法布其诺;刚刚返回车里,只见街对面杂货店门开了,卢克·萨顿走了出来,带着一个小塑料袋;他扫视了一眼阴暗的天空,转到店子后面就不见了。

我呷了一口咖啡,然后下了车。星巴克外面刚好有一个电话亭,我便走过去查看电话簿。

几分钟以后,我从湖滨南路拐进了一条铺着碎石沙砾的半圆形车道。街道两边是一连串的湖畔别墅,一家比一家大,一家比一家豪华气派。还是f斯科特·菲茨杰拉德说得好:富人们各有特色。这倒不仅仅指他们的权力意识,也不是指他们对资源的恣意掠夺,而是一种我认为的“另类意识”——我们普通人受着规则的约束,相同的规则却约束不了他们;他们似乎存在于一个与我们平行的宇宙里,只有当我们的宇宙适合他们时,他们才参与进来。

我停车于一栋庄严宏伟的都铎王朝风格的建筑前面,只见陡峭的人字形三角墙,砖木结构的外观,高高的菱形格子窗户。走上前门,正要去按魏丽特·爱默生家的门铃,突然停下又一想,然后返回车道,沿路走了约100码。查尔斯·萨顿的别墅正好位于半圆形车道的中心,离开大路有好一段距离,但清楚可见。红砖结构,四根白色的柱子支撑着一个很大的门廊,门廊后面的屋顶上,坐落着一个宽阔的八角形基座,基座上是一个白色的圆形屋顶。

对于建筑,我懂得并不多,但还是看出这房子有一种熟悉的古典面孔。圆顶下面是向外眺望的小小的窗户,而且我好像看见那里面还有天窗。这样的房子我以前见过。是在哪儿见过的呢?哦,想起来了——我不觉倒吸了一个气:查尔斯·萨顿修建的是蒙蒂塞洛庄园的复制品,那可是托马斯·杰斐逊的故居!

我沿着他家车道看过去。前门入口处,两边各有一尊小型雕像。因为还有一段距离,我以为他们是穿着红外套的黑色骑手,就像常常在草坪上看到的那样;但我眯起眼睛细看,才发现自己错了:左边那尊雕像是一个牛仔,宽边高顶帽,皮护腿套裤,索套,两把六连发手枪。右边则是一个印第安人,头饰羽毛,鹿皮衣服,全副武装;一点儿也没有南方人那种假惺惺的上流社会作派。看来,还是有人具有中西部人的幽默感的。

我折回到魏丽特·爱默生的家门口,按响了门铃。随即,窗口有人向我招手;片刻之后,魏丽特来开了门。她身穿鲜亮的印花中东式长袍,与阴沉的天色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你好啊,美女!来这么早,没浪费时间吧?”

“这个时间还不错吧?”

“当然不错。我很高兴你来陪我。自从乔治走了以后,这地方就太冷清了。”她脸上闪过一丝哀痛,但很快就消失了。“快进来吧。”

就像她在庆典上穿的礼服一样,屋子里的主色调也是绿色。家具多为白柳条编织物,上面装饰着绿色的蕨类植物和树叶,墙上垂花雕饰的墙纸作为搭配,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迈阿密海滩而不大象日内瓦湖滨。但这些东西结合着古色古香的都铎王朝时期的建筑风格,似乎是在发出某种声音,但究竟是什么声音,我却说不清楚。

她领我进了厨房。厨房很大,石板地面,深绿色橱柜,还有一张肉案一般的餐桌。她一边招手示意我坐下,一边拿起水壶去接水。

“我给你泡点儿茶。”她拧开水龙头,然后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四点了。“哦,见鬼!有些地方都五点了。”

她关了水龙头,拉开橱柜,取出一瓶波本威士忌和两个烈性酒专用小酒杯,每个酒杯倒了两指深的威士忌,然后放在了桌上。“请吧,”她递给我一杯。

我刚抿了一口,喉咙里顿时火辣辣的。魏丽特一口喝干了她那一杯,随即拍了拍嘴唇。“说吧,福尔曼小姐,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我靠着椅背;记不起上次受邀提问是何时的事了。“呃,刚才,我看了一眼萨顿家,看上去像是模仿蒙蒂塞洛庄园的;那是故意的吗?”

魏丽特笑了:“怎么,你去过那里?”

“夏洛茨维尔?那倒没有,但我看过照片,尤其是那个圆顶。”

她点了点头。“不错,神圣的圆顶。查克说过,就当时的建筑而言,那可是相当的非同寻常。他说他改造这房子时,真的想不出更好的设计方案,从圆顶直到储冰屋。”

我又抿了一口威士忌。英雄崇拜。对于自己的宅邸,查克·萨顿想怎么改造都可以;既然他崇拜托马斯·杰斐逊,模仿其住房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在哪儿啊,储冰屋?”

“就在后面。你应该去看看。”

“不行啊,那不是擅闯民宅吗?”

她挥了挥手。“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人人都有很多秘密,没人想要暴露。你也没打算揭开吧?”

我没回答。

她咧嘴一笑。“逗你的。很久以前,他们就把储冰屋变成了工具房,但外观还是没什么改变,只是把前面的铁炉架搬走了,还铺了地板。”她给我的酒杯又倒了一些威士忌。“其实就像一口井。每年春天,那些采冰人就来把它填满。”

“采冰人是些什么人呢?”

她竖起一根指头,然后起身,走进客厅,从一个抽屉里取出一个剪贴本;回到桌旁,把剪贴本翻开,放在桌上;只见身穿工装的一个男子坐在一辆四轮马车的驾驶座上,前面套着几匹马。

“很久以前,我父亲拍的。这就是一个采冰人。他们多数是农场或铁路工人。”

“都是兼职的?”

“也不尽然。那时候,人们以为铁路会从威斯康星中部穿越沃尔沃斯郡一直修到苏必利尔湖,于是大量的德国人、斯堪的纳维亚人和爱尔兰人都来寻梦,甚至城外有个地方还叫做‘爱尔兰树林。’但后来铁路并没有修过来,于是那些移民只得各奔东西,有的去务农,有的进城打工,有的就做了采冰人。”

“你家有储冰屋吗?”

“我们买下这房子以后,乔治就把储冰屋拆了,建起了游泳池。你想看看吗?”

“当然想看。”

于是我俩到了后院,那是一片不规则的地块,只见一个长方形的游泳池,带有凉亭的小屋子,一个砖砌的露台,还有一把条纹遮阳伞。院坝尽头是码头,码头那边是湖面,湖水闪着微光。一丛常绿灌木横跨院子的一边,形成了魏丽特和萨顿两家之间天然的分界线与屏障,但我也瞥见了萨顿家的后院。

那房子的后面朝向日内瓦湖,看去也正像其正面一样壮观。门两边也有柱头,但中间并不是门廊,而是一个向外延伸的露天平台,平台相当大;圆顶下面八角形的基座更加引人注目。宽阔的草坪成斜坡状,树木茂密。灌木边上是花圃;此刻微风轻拂,五颜六色的鲜花随风起舞。

大约30码以外,正好在一颗大橡树的阴影下,有一座石块和木头的圆形建筑,看上去约10英尺高。

魏丽特做了个手势:“那就是储冰屋。”

“很像爱斯基摩人的冰雪屋。”

“的确很像。”她笑道。“给他们采冰的那人后来成了他们家的看门人,你知道吗?”

“真的?”

“不过,就在——溺亡事件发生以后,赫伯特就离开了。”

我转过身,只见魏丽特直直地瞪着码头。

“溺亡?”

“太可怕了,”她说。

“怎么回事啊?”

她叹了口气:“萨顿家有两个儿子,奇普是老大,另一个就是卢克。”

“对啊,我知道。”

“唉,还有一个小女儿,安妮,比卢克还小几岁。”她停了一下。“16岁时,就淹死了。”

啊!真不幸!

“她很漂亮,一直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有了两个儿子以后,萨顿夫妇一直就想要一个女儿。”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她示意我回到屋里:“还是进屋吧,我保存着当年这事儿的报纸。”

回到厨房,魏丽特又翻阅那个剪贴本;翻到一处,便摊开放在桌上。只见一页《论坛报》文章用透明胶带粘贴在那儿。胶带下面的部分,颜色比其余部分更深,那些部分已经褪色泛黄,似乎随时都会破裂而成碎片。该文不长,只有几段。

富家女湖中溺亡

日内瓦湖6月20日消息。安妮·菲茨杰拉德·萨顿,芝加哥铁路巨头查尔斯·萨顿三世唯一的女儿,于6月19日晚被发现死于他们在威斯康星州日内瓦湖的避暑庄园。据消息灵通人士说,是因溺水而死。这位16岁的女继承人于天黑以后试图登上自己的游艇,不料失脚掉下码头,被水中绳索缠住无法脱身而亡,其尸体被庄园守门人发现。警方正在调查此事。

与萨顿家共用一个码头的邻居,魏丽特·爱默生,对这位年轻女孩之死表示极为震惊。“这是一个极为惨痛的悲剧,我们深感震惊。”

萨顿小姐本来在康涅狄格州的卡洛韦贵族学校上学,这次回家过暑假。原计划明年毕业,然后出国旅游。她的曾祖父是查尔斯·萨顿,曾因投资列车车厢自动连接器而发了大财。她的离世,不仅曝光了她的父母格洛丽亚和查尔斯·萨顿三世,而且还搭上两个哥哥:查尔斯四世和卢卡斯。这家人本来处于隐居状态。

我缓慢地合上剪贴本,不禁浑身发抖。这位萨顿小姐年仅16,蕾切尔今年15!

魏丽特看着我:“这家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我记起来了,就在那天的庆典上,魏丽特说过,格洛丽亚·萨顿离世隐居;就是这个原因吗?一家人心痛欲裂,母亲由于悲痛和内疚而瘫痪麻痹;无论如何,对于任何父母而言,这样的悲剧都会让他们长久地自责,都会长久地折磨着他们。

“为什么当时没人去解开绳索呢?为什么她会独自一人?要是我当时在那儿……”

我再次打了一个寒噤。母亲离群索居,让两个儿子自己照料自己;或许,那两弟兄的行为之所以有些怪异,原因正在于此。

除非……

“他们的父亲似乎走出了悲痛,照常参加社交活动,照常带着微笑,可以说,对人亲切友好。”

“这倒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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