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但我并没睡着,大半个夜晚都清醒地躺着,休息站的杀人现场一遍又一遍浮现在脑海里。我假设,狙击手不会重返现场,也不会再去光顾他偶然发现的一个人。如果会,那就太危险了。假如他真的再次出现,就会袭击一个新的目标,会吗?这不就是追踪杀手极为困难的原因之一吗?此刻,希腊戏剧合唱队的哭泣声依然响彻我的大脑。我裹着床单,辗转反侧,结果身上发热,床单皱成了一团,开始从床垫上掉了一部分下去。

我睡不着,还有一个原因,也是害得我连续数周都睡不好的同一原因。大卫·林登,我那位住在费城的爱人,已经与我疏远,至少目前如此。去年冬天,他与另一个女人有染。那女人声称爱他,用甜言蜜语哄走了他一大笔钱。大卫和他舅舅都中了那女人的圈套,成了受害者。

一旦他意识到上当受骗,就乞求我原谅他。在某种程度上,我的确原谅了他;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们都努力和好。定期煲电话粥,开春以后他还飞了过来,相约在一个最时尚最有情调的餐馆相会;那里供应各种美食,充满异国情调,还有最新的菜品。然而,我们只是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凭借着口中的食物消磨时间,避开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饭后,他依然回到四季酒店,我则独自驱车回家。

我俩确实需要好好谈谈,但目前似乎有什么东西阻碍着我俩的完全和解——在此刻这样的暗夜之中,只我独自一人,我可以承认情况就是如此。大卫和我,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我俩在揭开长久掩埋的秘密中相遇,而那个秘密恰好牵涉到我们两个家庭的历史;把我俩连接在一起的——呃——其实我一直都不能肯定究竟是什么;但我俩相互吸引却无可否认。那时,连接着我们家庭的纽带似乎暗示我俩之间的关系不可避免。但从一开始就有一个我一直害怕面对的问题;由于这个问题,我俩很可能会相互发现对方让人无法忍受的缺点。既然如此,一次有关信任与背叛的深谈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谁能有把握呢?

一小时以后,依然睡不着,我只好起床检查门窗是否已经锁好;半小时以后,我又去检查一遍。第三轮检查完毕,我断定,沉默的房子都在嘲笑我了——于是,我就做了一件每一个寂寞而又内分泌失调的女人都会做的事——灌下了剩余的葡萄酒!

大约五点钟,我疲惫至极,终于睡着了;醒来时虽是几个小时以后,依然噩梦纠缠:猎枪伸出车窗,宛如毒蛇之舌!大脑如糨糊,反应迟钝,焦灼抓狂!于是匆忙套上一件体恤和短裤,下楼去煮咖啡。厨房里,电话答录机上的指示灯闪个不停——很可能是个记者打来的。管它的,我自顾自地端着咖啡走到了后院,站到了一块“甲板”上——那只是我的叫法,其实是一小块木板。

夏日的后院,犹如一张色彩丰富的毯子。芳草青青而柔软,灌木丛变成棕色的日子还远在八月;牡丹、猫爪花、鸢尾花生气勃勃,繁茂昌盛;不过,那些节节攀升的蔷薇才是本季的奇迹——我几年前就买来了,可它一直处于休眠状态!正打算用铁线莲代替它,它却突然灿烂地绽放起来!现在,成打的粉红色花儿爬在了架子上。我凝视着这些花草,品着香浓的咖啡,恍若置身于一个围墙环绕的英式花园。

熟悉的汽车声断断续续,打破了我的遐想。我走到房前,刚好看到一辆红色的道奇公羊停在了车道上。一个男人下了车,他黑瘦细长,头发胡子均已花白。

“早上好啊,福阿德!”

福阿德•阿尔•哈姆拉大约四十年前从叙利亚移民美国,自我与巴里结婚以来,他就是我家的园艺师。我离婚以后,他同情我,试图帮我,想让我也成为园艺高手。不过,更重要的是,福阿德是我的朋友,几年以前,他还冒着生命危险救过我的命。

“艾利,”他那双黑眼睛睁得很大,眼神忧虑。“你可还算平安?”

我点点头。

他裤子上沾满了草屑,鞋子满是泥巴,但言谈举止一如既往地得体。

“真不幸,又出了枪击事件。”他摇摇头。“你怎么会去那儿的?”

于是我开始解释,他安静地听着。我说完以后,他口中念念有词,但不像是对我,倒更像是对他自己:“那个……英语中是怎么说的?‘若非托上帝之福,吾亦去也’?”

我点点头。福阿德是一个穆斯林,但他的思想倾向显然具有普世价值。我是犹太人,但我并不确信上帝是否真的存在,不管怎样,我都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去花费精力。

“古兰经是怎么讲到命运的?”

“命运?”他眉头一皱。“在伊斯兰教义里,这个概念迥然相异。”

“怎么会这样呢?”

“我们不使用‘命运’这个词儿。《圣训》,相当于你们的《塔木德》,说安拉无处不在,即便是一片叶子的颤动,也必须要有他的意旨。既然安拉主宰着一切,那么,一切事情他都知道,都由他决定。这个概念就以‘al-qada’waal-qadar’而著称。”

“所以就没有自由意志了?”

“也不尽然。我们拥有的自由为安拉所赐予,我们应该是为了自觉自愿地服从他才使用自由的权力。”

“等一等。这要么不是自由意志,要么就没有自由。”

“艾利,我们相信,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他两眼闪闪发光。“即使有时候我们必须推进一下。”

他走过小小的庭院,来到我的菜地。上月,我们开垦了这块地,地边围着枕木,然后翻土施肥,种上了萝卜、黄瓜和黄豆。次日,由于大喜过望,我又加种了西红柿。此后我每天都来看看,注视着它们发芽、出苗、长粗,惊叹于大自然的奇迹。

福阿德审视了一番:“你一直都没浇水。”

我好像受到了训斥:“我浇过水的;只有昨天没浇,你知道昨天我……”

他走回皮卡,从车厢里拖出了一个黄色的洒水器(我以前见过多次),带了过来,接在了我家的水管子上,然后向我示意打开水龙头;虽然少量水花喷出了菜园,但多数都洒在了那些植物上。我敢打赌,那些植物都感激地伸起腰来迎向水花。他又点了一头,开始查看园子的其余部分。要么是还符合他的要求,要么是他另外想到了什么,突然,他转头问我:

“蕾切尔呢?”

我就给他说了“暑假危机”。他听后再次笑了,但这笑容里有几分忧虑。“怎么啦,福阿德?”

他没有马上回答,然后双臂抱在胸前。

“艾哈迈德……”他声音郁闷。

艾哈迈德是福阿德的儿子,马上就是约翰斯·霍普金斯大学大四的学生了,作为一个医学预科生,他对神经外科兴致盎然;不过,福阿德说,每当艾哈迈德开始接触一些新的学科就会有所改变,他学业优秀,已经有好几个医学院表示愿意录取他。

“他怎么样?”

“他想去伊拉克。”

“伊拉克?”我打了冷战。

“为什么呀?”

福阿德从后衣袋里取出一把修枝的剪刀,在猫爪花旁边蹲了下来;他一动不动,剪刀吊在指头上:“你知道,他母亲哈亚特,就是伊拉克人,”他终于说道。

“我当然知道。”

“我和哈亚特是在美国相遇的。呃……战争结束以来,艾哈迈德就一直不停地谈论伊拉克现状。”

“又不是只他一人,很多人都在谈论。”

“但是,艾哈迈德更加极端,他认为他应该在那儿。”福阿德站起身来。“他说他的血管里流着伊拉克的鲜血,是时候为他的‘同胞’做点儿什么了。”

我咬着嘴唇。艾哈迈德血气方刚,想要证明他自己,表明自己与父母不同,我能理解。但是,一想到孩子要去那样一个地方,一个历经战乱而社会秩序荡然无存的地方,对任何一个父母来说,都是一场噩梦!“那他想去干什么?”

作者“莉比·菲舍尔·赫尔曼”的其他小说

加倍偿还》《面纱与革命》《另类间谍》《点燃黑夜》《录像之谜》《毒性》《迷失哈瓦那》《谜案鉴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