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回家的路上,只见乌血漫过天际,把一切都染成了深黑的蓝色。我家的房前灯亮着,灯光欢快宜人,蕾切尔肯定在家。但我从车库出来,进了家门以后,才发觉回荡在四壁之间的,只有深深的寂静!
我走进厨房,深感孤寂。经历了今天的这一切,我很想见到蕾切尔,很想拥抱她,感受她的心跳,让她温暖的皮肤与我的紧紧相挨。然而我见到的,却是餐桌上的一张字条:
骑车到爸爸家。过夜。
我家位于芝加哥以北20英里一个安静的社区,是一套小小的的殖民地风格的建筑,三室二厅。我的前夫巴里有一套分户式公寓,离这儿不到两英里。离婚时,我保留着这套住房;尽管当时并没在意,现在看来,这个决定英明至极。离婚以后,我总是掏空口袋应付水电与各种维修费等等,而巴里则带着他的女友到处度假:阿拉斯加,洪都拉斯,以及班芙之类的地方。
尽管如此,今天晚上,我依然对这个避难所心存感激。
我倒了一杯葡萄酒,走上楼去,同时回想着休息站的事情。那个警察一冲进绿洲,声称找到了皮卡及其相关线索,米拉诺维奇的注意力就转向了那边;询问了宝马车里那对夫妇以后,他就要求那个警察把情况发给伊利诺伊州警方突发事件广播网,同时也发给威斯康星州警方;随后不久,各路媒体陆续到达,现场询问过观众的警察向媒体发布消息;满脸疲惫的米拉诺维奇同时应付两部手机,手中的记录也越来越多,他扫视了我一眼,只好让我走了。
“你可以回家了,我会再联系你的。”
我匆忙赶向停车场,尽量绕过枪击地点,避开各路媒体的镜头;当时还以为确实避开了,但我打开电视,却看见了自己匆匆跑向沃尔沃的画面。你当然看不见我的灰眼睛、眼眶细纹,但那一头波浪式的黑发,却直端端地把我暴露无遗,无论我用了多少护发素,人们都会把我认得一清二楚。最近我虽然减掉了一些体重,但依然对卡路里诸神敬而远之;然而不幸的是,那些新闻摄影机把我已经减掉的10磅又给我增加了回来,或者不妨说,让我失而复得;尽管如此,你依然可以认出,那就是我。
我抱怨了一声:老爸从不会错过电视台的十点钟新闻!
迄今为止,现场报道都是那种带着喘息声的“我在杀人现场”模式——这是每个记者都渴望的表现手法。一名金发白肤女子像说单口相声那样播报新闻;她面部轮廓分明,乱糟糟的头发表明她并不只是坐在车里动动嘴皮子,而是一直忙得跑来跑去;其间,我从b卷镜头里看到,达莉娅被抬上了验尸官的车里;还播出了一些采访绿洲里那些目击者的原声摘要,其实达莉娅遭枪击时他们并不在现场;但是,谁会关心这种细节呢?这已经是今年第二起车流高峰期公路凶杀案了。如果不出所料,这些报道会让人们对芝加哥的旅游环境心怀恐惧。记者结束时转达了警方的恳求:借给死者手机的男人请主动现身。
我关了电视,上了床,伸开腿脚,盖上一条洁净而凉爽的床单,床单发出织物柔软剂的气息。关灯以后,刚刚入睡,就梦见我刚刚把具有香料按摩功能的植物柔软剂开始推向市场,就大赚了一笔,突然,电话响了!
我叹了口气,翻了个身。
“嗨,爸。”
“你怎么知道是我?”语气中透出些许失望。
“我有心灵感应。”
“你看了来电显示,对吗?”
“没看,但也许应该看。”
我鳏居的老爸今年82岁,住在司考基一个生活辅助型养老公寓里,往南走过几个社区就到。他整天和其他老男人玩纸牌游戏,这样既巧妙地避开了那些精力旺盛的老太太们的纠缠(那些老太太觉得他还颇有魅力),又能避免常常担心我。他声称,既然我行事鲁莽,顽固执拗,讨厌求助——他断定这是我继承了已故母亲的德性,而非他的,因而他做的是赔本生意。尽管如此,最后还算是不赔不赚:因为我也同样花那么多时间担忧他。
“我和弗兰克正在看十点钟新闻的时候”他说,“突然之间,画面中有人钻进一辆白色的沃尔沃。弗兰克对我说,‘杰克,那是艾利,对吗?’”
“嗯……”
“我看向窗外,但弗兰克说‘不是那儿,杰克,是电视上。’我只好转身偷瞄了一眼。你猜我说了什么?”
“什么?”
“我对弗兰克说,‘你看错了,电视上那个不可能是我女儿。’弗兰克就问为什么不是,我说,‘’因为呀,我的艾利不会把她自己置于那种危险境地,她要抚养年幼的女儿,经营倾心的事业,照顾年老的父亲,她才不会离狙击手那么近呢!那肯定是看上去像她的其他什么人’。’”他顿了一下,“对吗?”
“呃……”
“别说了。”他叹了口气。“到底怎么回事?”
经过多年的耳濡目染,我已经学会了理解老爸那些看似矛盾的说法,可以轻而易举地破译出来:“我甚至不想考虑上帝所禁之事,究竟发生了何事,务必全盘招供,不得有所遗漏。”
我只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那么,这个女人是谁呢?”
“不认识。”
“可你离她那么近!你知不知道那一枪很可能打中你啊?”
“我……我猜,哈希姆当时正在找我。”
“你没向他许诺吧。”我可以发誓,听见他摇了摇头。“警方认为是上次那个家伙干的吗?”
“很难说他们怎么想的。那个探长有点儿像吃了阿普唑仑的神探科伦坡。”我说了和探长的交谈。“他们在皮卡上找到了一点儿什么线索,但新闻中没提起,我倒颇感惊讶。”
他清了清嗓子:“你……你没卷得更深吧?”
这其实是一个反问句。“探长的确说了他还会给我打电话;除此以外,真的没有了。”
差不多刚刚挂断老爸的电话,蕾切尔就打来了:“你没事吧,妈妈?”声音显得很着急。“我们刚看了新闻;你给我打电话时就应该告诉我。”
“我能有什么事儿,宝贝儿!我不想让你担忧!”
我听见了巴里的声音,然后是一个女声,但不是蕾切尔的:温软、压得很低很低。蕾切尔又开口了:“妈妈,我就在爸爸家里过夜,好吗?他们——他说,会确保锁好我的自行车,我明天骑回家。”
蕾切尔放了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具在巴里家,所以她也没什么不方便的。考虑到我今天的遭遇,她不回来也好。
“你好像早就想好的。”
“你确定没事儿吗?”
我向她保证无事以后,挂断了电话,琢磨着那个女人是谁。多年来,巴里一直就是一个每月女友俱乐部的会员,去年冬天还与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离婚女人约会,但那是六个月前的事了,那以后很可能又经历了六任新女友。
正要关灯,突然电话再次响起,本想不理睬——因为很可能是哪个公共电视台的长时节目栏打来的——但我却接听了起来:万一有人向我捐款呢?
原来是苏珊·塞勒,我的铁杆姐们儿:“告诉我新闻里不是你吧!”
“当然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