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永恒的终结

1

我看着眼前的陈默思,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在沙漠里长途跋涉了一个星期,最后找到的不是绿洲而只是一片海市蜃楼般的虚影。而经过刚才那番长篇大论式的推理之后,我现在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怎么,不想反驳我一下吗?”陈默思再次问道。

我摇了摇头,长吁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最后肯定会来这么一出。”

说出这句话的我,不知是对自己进行的一番无力嘲讽,还是仅仅表达了深深的无奈。从大学时代开始,陈默思就总是这样,永远走在我的前面。而他还有个坏习惯,就是每次他都要听别人先将推理说出,然后再对其进行无情的反驳,最后才说出自己的结论。那个结论经常被推翻的人自然就是我了,后来我反而习惯了。直到毕业后的今天,我再次遇到了这种情况。

一想到这里,我不禁苦笑了几声,连声说道:“好了好了,默思,你有什么看法,就快说吧!该说的我都说完了,这下你得把自己的那点小心思掏出来了吧!”

可能是没想到我这么直接地就点破了这些,陈默思这家伙突然有些拘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陈默思的这番表现,让我突然感到了一丝亲切,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陈默思了。就连我们偶遇的今天,他也是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加上现在我们身处以前大学时代就常来的这家酒吧,一时间,一切都恍如回到了七年前。

那时我们都是才刚刚大一的新生,在调查一起寝室盗窃事件的过程中,我喜欢上了一个女生,我很努力地追求过她。但是很快地,我就被拒绝了。那时的我还很年轻,那甚至是我第一次向一个女生表白。但是我失败了,我痛苦难过了好一段时间。直到某一天,陈默思将我带到了这家酒吧,我听到了那首《挪威的森林》,心中积郁的情感一下子就爆发了。那天我哭得最久,也喝得最多,没有哪天比那时更难受了。直到现在,我再也没有那样过了,那种感觉,可能一个人一生只会有一次吧。

我再次将目光投向眼前的陈默思,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毕业三年的摸爬滚打,对一个人的影响是很大的。现在的陈默思更像是一头沉着的狮子,而不是以前像狼狗般见到什么都会狠狠地咬上去。

“所以,默思,说说你的看法吧。”我此时完全是心平气和地说出这句话的。

陈默思可能也是意识到了我的改变,稍稍坐正了身子:“我们从你刚开始去钟塔山庄这件事说起吧。你还记得你去那里的目的吗?”

虽然不知道陈默思为什么会提到这个,不过我还是说道:“自然是为了我的毕业论文了。当时我的导师让我研究一下超自然力量,刚好有认识的人向我推荐了韩适学长,我就找到了他。然后在他的建议下,我们才一起去了钟塔山庄。”

不过直到最后我们也是什么都没发现,除了看似解决了那几起案件之外,整趟旅程并没有对我的毕业论文产生任何帮助。最后我还是在查找了大量资料之后,才勉强通过了毕业答辩。

“关于这座山庄里面的那些超自然的事件,你现在有什么看法吗?”

我仔细回想起来,从刚进入山庄开始,我就在学长那里听说了一件关于时间停滞的传闻。传闻中,伊藤教授的夫人自从三十年前来到中国,直到十年前因难产而死,都一直保持着三四十岁的样貌。要知道与夫人年龄相仿的伊藤教授十年前也已经有六十岁了,之后这个传闻就一直以不温不火的状态流传着。

我将这个传闻再次说给陈默思后,他反而笑了笑:“直到现在你还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等等,你不会是想说,后来的那个夫人是被克隆出来的吧⋯⋯”

看着陈默思那一脸正经的样子,我后背不禁冒出了一阵冷汗。

这时陈默思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哈哈,阿宇,敢想是个好事,但别吓到自己了啊!你的想法虽然很好,但很可惜的是,时间对不上。一些最基础的常识你应该是知道的吧,世界上第一例克隆羊多莉可是在一九九六年才诞生的。可是伊藤教授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就来到了中国,那个时候他怎么可能会克隆出一个活生生的人出来?”

“那⋯⋯又是怎么一回事⋯⋯”我被陈默思彻底弄糊涂了。

“你仔细想想,伊藤教授可是个遗传学家,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这个领域最火的自然是试管婴儿了。”

“试管婴儿⋯⋯”

“试管婴儿只是我们口头上的说法,更专业的一种说法是体外受精和胚胎移植技术。说起来,这方面的先驱还是我们华人生物学家张民觉,只不过大陆在这方面的进展就稍显缓慢了。直到一九八八年,大陆首例试管婴儿才成功诞生。”

“默思,你的意思是,伊藤教授刚来中国的时候,进行的是试管婴儿的研究?那这和我刚才提到的那些有什么联系呢?”

“当然有联系了。那时,大陆才刚刚改革开放,各种风潮也是刚刚兴起。虽然那时候试管婴儿技术在国外已经有了很多成功的案例,但在国内还没有任何一家机构尝试过。伊藤教授那时刚刚从日本来到中国,带来了最先进的技术,但他遇到的最大阻力,却是找不到一个实验体。毫无办法的伊藤教授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拿自己的夫人做实验⋯⋯”我不禁讶然道。

“错。是拿自己的女儿来做实验!”

“什么?!”我直接惊呼出来。可我再看看陈默思,他那一副严肃的样子,分明不是在说笑。“为什么这么说?”我只好问道。

“因为只有这样一切才解释得通。”陈默思淡淡地说道,“你在之前的那个故事里,只是提到了伊藤教授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的时候携家带口来到了中国大陆,但这个故事里可丝毫没有提到伊藤教授究竟带了哪些人。如果我大胆猜想一下,那时真正的伊藤夫人已经不在世了,伊藤教授带到中国来的,只有他的女儿!”

“竟然是这样⋯⋯”虽然我很难认可陈默思的这个猜测,但很明显,我现在也根本找不到任何证据来反驳他的观点。

“我想,伊藤教授的女儿肯定也是很支持他父亲的事业的,尤其是在他们一起来到中国这个对她来说还很是陌生的国度之后,她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父亲了。当伊藤教授提出那个请求的时候,虽然我不知道一开始她是怎么想的,但最后作为女儿的她应该是同意了父亲的做法。那时候她应该才二十出头吧。”

才二十出头⋯⋯这么年轻的一个姑娘,竟然为了父亲的研究,就做出了这样的牺牲⋯⋯一想到这里,我的心里就一阵痛楚。

“默思,你的意思是,我们一直认为的伊藤夫人,其实应该是伊藤教授的女儿⋯⋯”

陈默思缓缓点了点头:“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这么多年以来,伊藤夫人的容貌一直没有衰老的原因。因为三十年前,这个‘伊藤夫人’才二十岁,十年前她去世的时候,也才四十岁。不管任何人来山庄做客,只要她稍加化妆的话,就可以让自己的容貌一直保持在三四十岁的样子,很难被察觉。”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从一个女儿,变成了‘妻子’⋯⋯”我不禁问道。

“这恐怕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吧。”陈默思的语气中也充满了感慨,“如果她是以伊藤教授女儿的身份出现的话,怀孕这件事便可能引起很大的麻烦。要知道她当时可是未婚的,如果她就这样‘未婚先孕’的话,在当时也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风波,对伊藤教授的声誉也会造成很大的影响。所以,为了确保父亲的这项研究成功进行,在权衡了一切的利害关系之后,她决定牺牲自己。”

对于她的这种选择,我也不知道该做何种评论,我只能在心里不住地感叹。

“在女儿同意了自己的想法后,伊藤教授便立刻开始了试管婴儿的尝试。我们不知道受精卵中的精子和卵子分别来自何人,但有一点我们却能知道,那就是这个受精卵的受体肯定是伊藤教授的女儿。”

“那最后这项实验成功了吗?”我问道。

“可以说成功,但也可以说失败了。”陈默思说出了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在怀胎九个多月后,‘伊藤夫人’成功诞下了一对双胞胎。”

“双胞胎?这不是成功了吗?”我不禁问道。

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我更加感到奇怪的是,如果她真的生下了一对双胞胎,现在这对双胞胎又会在哪⋯⋯

陈默思摇了摇头:“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这次的实验确实成功了。但在本来要求就十分严苛的伊藤教授看来,这次的实验却是彻彻底底的失败——因为诞下的那对双胞胎是连体的。”

“连体的⋯⋯”我越来越听不懂陈默思到底在说什么了。以我仅有的那点可怜的生物学知识,说是在听天书也不为过。

“连体婴儿是指受精卵在分裂的过程中,并没有完全分裂成两个个体的结果。生下来的虽说是双胞胎,但身体却有部分相连。”

“等等,默思,你是怎么确定会出现这种情况的?”我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

见我这么问,陈默思不但没有解释什么,反而笑了起来:“这不都是你告诉我的吗?阿宇,你还记得你学长十年前写的那篇文章吗?”

这个我当然记得,不过怎么又突然说到这个上面去了⋯⋯等等,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你想说的是⋯⋯那个人偶?!”

“没错,阿宇你也终于注意到这个啦!”陈默思不住地点着头,然后说道,“十年前,你学长半夜起来,在庭院里看到了一个倒行的人偶。当时他被吓得不轻,没过多久就逃离了山庄。就算是十年后的他,也依然没有想通这一点,也许这就是当局者迷吧⋯⋯”

陈默思感慨了一声,然后举起手中的酒杯,将里面所剩不多的酒水一饮而尽。

我看着陈默思,心里却震惊得无以复加。那个在夜晚倒行的人偶,竟然就是那对连体的⋯⋯双胞胎?我仔细想了想,才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原委。那对双胞胎可能一生下来就背部相连,具体连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可以想象的是,就连伊藤教授也毫无办法。所以直到二十年后,学长才见到了那样的一幕。

我在心里将当晚的情景大概还原了一下。学长那天晚上被尿意憋醒,所以走出房间想要去上厕所,但在经过院里的走廊时,却刚好遇到了那对双胞胎。当时天色较暗,在月光下学长只能看清一个白色的人影。而巧合的是,那对双胞胎刚好是其中一个人正对着学长那一边,所以当时学长确实是看到了一张人脸,只不过被学长误以为是个人偶了。那对双胞胎自然也看到了学长,便在惊慌中逃走了。但在当时的学长眼里,却发生了奇怪的一幕——那个人偶是倒着行走的!

其实这只是因为逃跑这一举动是由双胞胎中背对着学长这边的那个人做出的,而学长只是看到了正对着他的那个,所以才以为是倒着行走的。没想到看起来根本解释不了的超自然事件,在陈默思的这番梳理下,竟然很容易就解释通了。我不禁对陈默思佩服起来。

“那这对双胞胎后来怎么样了?”我继续问了起来。

陈默思似乎对我的这个疑问感到很是奇怪,不过随后他又像是知道了什么似的说:“原来你还没想通这一点啊⋯⋯”

“想通什么⋯⋯”我还是完全不理解默思的意思。

陈默思像是恨铁不成钢般地甩了甩手,说道:“阿宇,这对双胞胎的其中之一就是葵子小姐啊!”

“什么!”我不禁大声惊呼,“默思,你不要乱说,葵子小姐好好的,她怎么可能是那个什么连体双胞胎呢⋯⋯”

说到最后,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我只是瞪大双眼,盯着陈默思,嘴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陈默思又说道:“葵子小姐其实原来是有个双胞胎姐妹的,名叫碧子,可是已经在十年前去世了。”

一个死了,一个活下来⋯⋯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陈默思在说什么了。

“默思,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陈默思饶有趣味地看了我一眼说道:“都是从你刚才说的那个故事里得知的啊!”

陈默思此时的表情就像是在说,明明我们看到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可是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而现在我就是这个可怜虫,虽然了解的消息都是第一手的,却完全被陈默思牵着鼻子走。

“那不如我也来给你讲个故事吧。”陈默思突然这么说道。

2

从前有这样的一对姐妹,她们生下来便长得一模一样,但可能是神嫉妒她们的美貌,诅咒她们一生一世都必须生活在一起,永不分开。两姐妹心地十分善良,但因为神的这个诅咒,世人都觉得她们是不祥之物。渐渐地,所有人都疏离了她们。到后来,两姐妹决定干脆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这样她们既能不违反神的指令,又不必再遭受别人的冷眼了。就这样过了很多年,一切都相安无事。

但时间过得很快,不知到了什么时候,两姐妹的家中突然来了一个陌生人。两姐妹已经很久没与其他人打交道了,所以她们对这个人很是好奇。两姐妹中的一个很想和那个人交流,但另一个却对此抱有戒心,所以这件事就一直拖了下去。一次偶然的机会,她们终于有和那个人交流的机会了。于是两姐妹中的一个人,我们就称她为葵吧,葵她主动和那个陌生人攀谈起来。在交流的过程中,葵越来越觉得那个人有趣。虽然她的姐妹碧一直提醒她,但每次那个人一来,葵的心里就有一种很安心的感觉。有一次那个人没有按时出现,葵的心里竟然产生了一种失落感。

不知不觉间,大半个月过去了。那个人每天都会来找两姐妹聊天,但每次只有葵一个人说话,碧不喜欢那个人,每次她都会将耳朵捂起来。有一天,那个人突然说他要走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问葵要不要和他一起走。那人离开后,葵心里纠结了很久,她心里其实很想和那人一起离开,但她是受了诅咒的人,她一辈子都注定孤独。她询问了碧的意见,此时的碧早已不是当初的样子了,她虽然很讨厌那个人,但见自己的姐妹如此难受,心里也十分着急。

很快,就要到那个人离开的日子了,葵在这一天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反抗这上天带给她的诅咒!她请求自己的父亲找来了一个法力高强的巫师,她想让这个巫师帮她解除自己身上的这个诅咒,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巫师起初是不想答应的,这是神降下的诅咒,不是凡人所能抵抗的。但在葵的再三请求下,他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在巫师做准备的期间,葵又和那个人聊了几次,她越来越觉得那个人很好很好,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终于,那一天来到了,巫师准备好了一切,法事最终开始了。

这种相当于逆天改命的做法,就连法力最为强大的巫师也要很认真地对待。但那一天,作法开始后,一切竟然都显得十分顺利,就连巫师也觉得,这会不会是上天在可怜这对姑娘的遭遇。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很快出现,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作法竟然出现了反噬。很快,巫师就发现出现了一个两难的抉择——两人中间只有一个人能解除诅咒,另一人面对的将是死亡。这时巫师想起了之前其中一个小姑娘葵对自己说的话,如果作法的过程中出现了问题的话,请优先保证碧的生命。巫师犹豫了很久,毕竟这是两个年轻的生命啊!但事态很快就恶化了,巫师必须做出抉择,他最终尊重了葵的决定。于是在这场法事结束之后,虽然诅咒确实被解除了,但葵死了,而碧活了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故事吗⋯⋯”我看着默思的双眼,心里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葵子死了,而碧子活了下来⋯⋯

“那个诅咒,就是你说的连体人?”

默思点了点头。

我抿着嘴,深呼一口气,闭上了双眼。现在一切都解释得通了。葵子小姐从懂事开始,就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不是因为她患了什么自闭症,而是因为身体上先天的缺陷——她其实是连体的。她和自己的姐妹,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了今后的命运。但十年前,因为学长的到来,葵子小姐的心第一次产生了萌动,可能是她对外面的世界产生了好奇,也可能是她对学长产生了一种朦胧的爱意,后面这种可能更大一些。于是葵子小姐下定决心要做手术,将自己和连体的姐妹分离开。但很可惜的是,手术失败了。而葵子小姐早就知道了手术的风险,她事先就要求医生如果手术出现危险,首先要保住自己那个姐妹的性命。葵子小姐心里十分清楚,本来就是她要求做这个手术的,手术的风险当然要由自己来承担。所以最后,她的姐妹活下来了,而葵子小姐死了⋯⋯

等等⋯⋯如果葵子小姐死了的话,那我在钟塔山庄看到的那个⋯⋯难道是碧子⋯⋯我瞪大了双眼,一时间蒙了。

“阿宇你终于明白了吧,其实此葵子并非彼葵子,真正的葵子,早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去世了⋯⋯那学长见到的⋯⋯”

“没错,你的那位韩适学长十年后所见到的,其实是碧子,那个爱他的葵子,早在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

陈默思的这句话在我的心里一时激起惊涛骇浪,我就这样瞪着他,脑子里突然涌进了很多记忆。难怪我所见到的葵子小姐,似乎从一开始就对学长充满了敌意,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学长对她的背弃,她才变成这样的。原来我的看法偏离真相太多太多了。葵子一直都是爱着学长的,甚至为了学长甘冒牺牲生命的危险。但就像一切悲情故事的发展一样,相爱的两人中间,总有一人去了世界的另一边,留下一个人苦苦求生。

而活下来的这个葵子,因为姐妹的离世,把所有的愤恨都撒向了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现在看来,她一直保持对学长不冷不热的态度,已经是她最大限度的容忍了。而学长对此一无所知,十年后再次见到故人之后,他的热情却遭遇了一盆冰水。一想到那天晚上学长醉酒哭诉的样子,我的心里就难受起来。

“默思,我还有一个疑问,学长的那篇文章里提到,葵子小姐每晚都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学长看到那个倒行人偶的时间,是凌晨三点,医生当时就否定了这个猜测。这怎么解释呢?”

“这个当然很好解释。”陈默思言语里充满了自信,“阿宇,如果你注意到了一点的话,其实很容易就能想通这个。刚才你也说了,你学长看到那个倒行人偶的时间,是凌晨三点。你还记得,他是怎么描述的吗?”

“时针和分针重合,凌晨三点十五分啊!怎么了⋯⋯等等!”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个很是严重的问题。

“没错,你应该也已经注意到了吧。时针和分针重合,怎么可能是三点十五分嘛!这个时候虽然分针指向数字‘3’,但时针是稍微过了数字‘3’一点的,根本就没有重合。如果要说时针和分针重合的时间点,那就只有一个!”

“十二点⋯⋯”我喃喃道,“不过,这个怎么可能?学长难道是看错了吗?”

“没,你学长确实没有看错。但正是他没有看错,才导致了这个离奇事件的发生!”

“这个⋯⋯怎么解释?”

“倒行的人偶,逆行的时间⋯⋯这个疑问当然得从逆行的时间这里来解释了。”陈默思淡然说道,“阿宇,你应该注意的是,十年前你那个学长初次来山庄的时候,有一个习惯,那就是在手腕上绑一个镜片。因为钟塔上的时间是逆行的,所以通过这个镜面反射恰好就能让时间正过来。所以,你仔细想一想,在那篇文章当中,在提到时间的时候,你学长是怎么描述的?”

我仔细想了想,说:“他当时看到那个人偶的时候,吓得摔倒了,这时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镜面,才知道了时间。”

陈默思这时笑了笑:“没错,整件事的关键就在于他的摔倒。”

“摔倒⋯⋯这个怎么说?”

“阿宇,其实那篇文章中提到了很多细节。钟塔在南边,所以他如果想通过镜面反射的方法来看到钟塔表盘上的时间,就必须背靠南侧。但是你仔细想想那篇文章中提到的,那个人偶是消失在了西侧,也就是说你学长当时也应该是向着西侧追过去的。如果他跌倒了,也应该是面向西侧跌倒。如果这时候他抬起胳膊,将手腕上的镜面对准钟塔,与平时相比,其实他刚好将表面旋转了九十度。如果他当时看到的是三点十五分的话,此时钟塔上的指针应该是竖直向上的。也就是说,时间应该正好就是午夜零点!”

陈默思的一番话让我彻底吃了一惊,原来真相竟是这样的⋯⋯

“如果当时真实的时间是零点的话,一切都可以解释得通了。零点的时候,葵子小姐可能根本就没有休息,自然就没有服下安眠药了。她当时出现在外面,也是十分有可能的。我想,葵子小姐其实是想出来看看这个世界吧。”

“出来看看这个世界⋯⋯”

当时的葵子小姐,因为学长对她所说的那些话,内心深处已经发生了极大的改变。她想出去,她想跟着学长一起走。那天晚上,可能就是她心血来潮的一次尝试吧。只不过,天有不测风云,她终究没有坚持到那一刻。葵子死了,碧子活了下来⋯⋯

“对了,我在山庄所见到的这个葵子,她原本的名字应该是碧子吗?”我向陈默思问道。

陈默思笑了笑:“葵子碧子,在日语中的发音都是aoiko。”

aoiko?我想起来了,在刚见到葵子小姐的时候,她也是这么介绍自己的,她读的是自己名字的日语发音。而在学长的那篇十年前的文章中,学长听到的也是这个aoiko,只是他用自己的理解把这个理解成了葵子罢了。但那个aoiko究竟是葵子还是碧子呢⋯⋯我把这个疑问说给了陈默思。

“阿宇,至今你还要纠结这一点吗?葵子也罢,碧子也罢,我们只需要知道一点,经过十年前的那场变故之后,碧子死了,葵子留了下来。”

是啊⋯⋯我为什么还要纠结这一点呢?如果当初与学长聊天的那个是碧子,那么她现在已经不在了。而如果那个人是葵子,那么现在的碧子就是继承着已经死去的葵子的名号,当初的那个碧子,已然不在了。

我长叹了一声,将已然喝净的杯子放在桌子上。

3

“默思,这些都和这次的案件有关系吗?”我向陈默思问道。

“有关系,但也可以说没关系。你别急,故事现在才要进入高潮。”陈默思嘿嘿笑了一下,拿起酒杯就喝了一口。

其实后面的故事我已经大概了解了一些。按照陈默思的说法,在那个葵子小姐死后,学长也离开了。没过多久,“伊藤夫人”就又生下了一个孩子,这个孩子就是直树。夫人在生下直树后也离世了。但按照老陈那封信里的说法,直树其实是王嫂生的,应该是老陈家的孩子。夫人其实并没有成功生下自己的孩子,而且她自己也因为难产过世了。但伊藤教授采用某种办法将两个孩子调换了,让老陈一家误以为自己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夭折了。十年来他们一直所照顾的直树,其实就是他们的孩子。但所有的一切也仅仅如老陈所说,并没有任何证据。而且,刚刚在我做了一番推理之后,陈默思似乎另有看法,那么这封信中的内容是真的吗?里面的内容,又有几成能够相信?

我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陈默思。

“如果你不能断定一件事的真假,我们不妨先假设它是真的。然后我们以它为前提进行推理,如果与后面的事实没有什么大的出入的话,这件事是真的可能性就很大了。”陈默思看着我,只是说出了这样的一句话。

“那以你接下来的推理,这件事是真的概率大吗?”我向陈默思问道。

陈默思突然笑了笑,给了我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究竟是不是真的,我们再来推理一番就知道了。三十年前,为了完成试管婴儿的实验,伊藤教授的女儿化身‘伊藤夫人’,在她怀孕后,成功生下了一对双胞胎。但是因为这对双胞胎身体有缺陷,异常执着的伊藤教授当时并没有公布这一结果,随着时间的流逝,更鲜有人知道这件事了。之后的二十年里,这对连体双胞胎渐渐长大成人,但‘伊藤夫人’却再没有生下一个孩子了。直到十年前,双胞胎中的一位离世之后,‘伊藤夫人’才再次怀孕。阿宇,不知道你注意到了一点没有,为何二十年间‘伊藤夫人’都一直没有动静,十年前她却突然再次怀孕了?”

“难道又是一个试管婴儿?”我不假思索道。

陈默思突然以一种难以理解的眼神看着我:“阿宇,试管婴儿,这都是二三十年前的技术了。伊藤教授现在还搞这个,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陈默思这么一说,也确实是这个道理。“那这次又是什么呢?”我不禁问道。

陈默思笑了笑,说道:“阿宇,其实你早就提到了。”

我早就提到了⋯⋯可我现在的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想不起来之前我说过什么。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陈默思又开口说道:“你之前提过的一项技术,虽然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还不可能实现,但二十年后,可不代表它仍然不可行。”

“你是说克隆⋯⋯”我讶然道。

“我之前也说了,世界上第一只克隆羊多莉是在一九九六年诞生的,在这之后多个国家的研究人员都开展了相关的研究,克隆牛、克隆鼠、克隆猴等相继出现。可以说,一时间克隆技术风靡全球。作为遗传学方面的专家,伊藤教授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而他想要做的显然更为大胆。”

“他想做克隆人⋯⋯”

我对自己嘴里说出的这句话感到惊恐起来。陈默思的点头确认更加深了我的恐惧。本来我以为伊藤教授仅仅是支持克隆人研究的一员罢了,没想到他竟然还有亲自实验的打算⋯⋯

“其实经过一段时间的技术积累之后,克隆人的技术已经基本成熟了。但因为伦理等方面的原因,很多国家其实都禁止进行克隆人相关的研究,我国就是这其中的一员。但伊藤教授不知道因为什么,竟然选择了违背道德,决定来做这样一项实验。而这时候,已经四十岁的‘伊藤夫人’,再次为了伊藤教授的研究而选择了牺牲自己。但是⋯⋯”

但是这项研究失败了。不管是什么原因,总之最后的结果是,“伊藤夫人”因为难产而死去了。

“阿宇,现在你觉得,老陈那封信里写的是真的了吗?”陈默思突然向我问道。

我看着陈默思,心里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直树真的是“伊藤夫人”生下来的话,那么直树就是世界上第一例克隆人,如果公布出来,即使可能面临着各种道德压力和可能的法律制裁,但如此巨大的成就,对于伊藤教授这种从来不在乎身外之事的人来说,诱惑不可以说不大。所以,他一定是会公布出来的。但后来的结果显然不是这样,所有的消息都湮灭了,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件事。就连我们,也是通过一个个的片段来进行猜测的。所以说,伊藤教授的克隆人实验根本没有成功。

这么说的话,老陈那封信里所说的很有可能就是真的了。真的“直树”已经因为难产死了,而老陈夫妇的孩子被替换成了后来的直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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