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啪!
突然的响声将我从半醉半醒的状态中惊醒,我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端着酒杯自饮自酌的陈默思,才发现是我无意中将酒杯打翻了。酒水顺着吧台很快向四周扩散,好在酒本来就剩得不是很多。年轻的酒保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将吧台上的酒渍擦净,转身又走开了。
这时回荡在酒吧里的音乐刚刚结束,很快换上了另一首曲子。披头士的《挪威的森林》,这也算是这个酒吧的招牌曲目了吧。歌词的大意是说“我”邂逅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并且与她共度良宵,但第二天一早就发现她早已经不在了。这首歌我已经听过了很多次,尤其是失恋的时候,一听到这首歌都要哭得死去活来。
我重新坐正身子,让酒保给我再来一杯兑水威士忌。接过酒杯后,我喝了很大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腔滑下,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醒。我看向陈默思,他不知在想着什么,手里一直拿着酒杯,不停地摇晃着里面剩余的那些酒水。
“所以说,你的这个故事就这么结束了?”陈默思突然把目光转向我,这么问道。
我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答:“是的。没想到凶手会是医生,这是我事先想不到的。”
陈默思没有说什么,他将酒杯凑近嘴唇,喝了一口,又缓缓将杯子放下。杯子落在吧台上的时候,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我看未必。”他突然说道。
“怎么说?”我也将杯子放下,想听听陈默思的看法。
“破绽。你没发现,如果凶手真的是那个医生的话,破绽未免太多了吗?”
我看了一眼陈默思,他看起来十分认真,和下午进行那番精彩推理时的状态很类似。
“第一,谎报死亡时间,这是你刚才所讲的那个故事里最后那段推理的核心。这个设想看起来确实不错,但仔细思考一下就会发现里面其实有很多漏洞。比如在第一起案件中,如果真的像你们所想的那样,死者真实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而那个医生则将死亡时间说成了前一天晚上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了给自己制造不在场证明啊!直树可以证明当天晚上只有一个人通过第一座钟塔,如果那个人就是死者的话,那凶手自然就没有办法行凶了。”我想当然地应道。
“错。其一,他这么做,根本一点依据都没有。医生从来就没见过直树,可以说他根本就不了解直树的生活作息等情况。如果直树当晚早就睡了呢,而且就算他还醒着,万一他根本就没听到脚步声呢?那医生的所有计划岂不是都要泡汤了?你应该清楚地记得这个顺序吧,是医生先说了陆万刚的死亡时间,后来葵子小姐去问了直树,才得知了这个看似矛盾的情况。其二,医生这么做,其实一点作用都没有。”
“哦?这个怎么说?”
“你应该注意的是,医生说这个谎的结果是——所有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而从现场的情况来看,意外什么的自然是不可能的,而陆万刚这种人,你们从一开始也都断定了,他是不可能自杀的。所以,最后你们推理的方向一直都是怎么破解这个密室。而我刚才也说了,这个密室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所以如果我是医生的话,为什么不给自己单独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比如他在十一点到一点之间一直在做什么事。如果这个时间太晚的话,他大可以提前一点,和另一个人待在一起,自然就可以排除自己的嫌疑了。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第三起案件中,他的做法同样排除了所有人的嫌疑。”
我点了点头,算是赞同陈默思的观点:“那其他的破绽呢?”
“最大的问题自然是出在第二起案件中了,其实你们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奇怪的杀人手法。”
“奇怪的⋯⋯”陈默思这么一说,我才想了起来,“你是说伊藤教授胸前的那个压痕?”
“没错。那种大面积的压痕,不可能是短时间内完成的。换句话说,凶手为了杀害伊藤教授,为什么要采取这种奇怪的方式呢?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个地方。但有一个可以肯定的地方是,凶手如果是医生的话,他根本没有理由这样做。你还记得吗,九点左右的时候,程琤医生和管家老陈先后进入了伊藤教授的房间,但管家老陈在房间里待的时间很短,他根本没有时间采用那样的方法来杀害伊藤教授,所以你们在一开始就排除了老陈的嫌疑。如果医生真的是凶手的话,他大可以采取别的更简便的杀人方法,花的时间更少,这样老陈的嫌疑无疑就是最大的了。另外,在杀害伊藤教授之后,医生他为什么还要待在客厅里?要知道,他的这种做法,直接排除了其他所有人的嫌疑。所以说,如果医生是凶手的话,他在这个案件里表现得太不自然了,看起来就像是在为了故意排除所有人的嫌疑似的。”
“为了⋯⋯故意排除所有人的嫌疑?”我重复了一句。不得不说,陈默思的这番分析确实十分精辟。不过,更重要的其实还在后面。
“默思,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凶手其实不是程琤医生了?”
“当然不是。”
“那你说,真正的凶手应该是谁?”我问了一句。
“真正的凶手⋯⋯你不是应该最清楚吗?”陈默思端起酒杯,笑眯眯地看着我。
“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我不禁有些失望,本来还想把这个秘密留着让陈默思也大吃一惊呢。
“不,我怎么会知道。不过,你在讲这个故事之前,不是已经说过了吗,这是你所见过的最匪夷所思的事,就算是我,恐怕也不能解决。所以我就想,按照阿宇你通常的做法,此处应该会有下文吧。”
“没想到会是这样⋯⋯”我接连苦笑了几声,没想到我在一开始就把自己给出卖了。“没错,后面确实还没完。在我离开钟塔山庄整整一个月后的某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信的寄件人是葵子小姐。我当时正在紧锣密鼓地赶毕业论文,寒假的那次钟塔山庄之旅,不仅没有采集到自己所需要的素材,还遇到了一连串的杀人案件,实在是够可怜的。所以当我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刚开始根本没有当回事。我本以为这只是葵子小姐礼节性地来信寒暄一番,但实际上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信的开头确实是葵子小姐的寒暄之语,但之后的内容对我来说却是极大的震撼——真正的凶手自杀了。”
“哦?”陈默思看起来对此很有兴趣。
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在我们走后不久,管家老陈自杀了⋯⋯他给葵子小姐留下了一封信。在信里,他承认了自己是凶手。而我当时收到的葵子小姐的信后面,就附上了这样的一封信。”
说完我看向了陈默思,他的表情很是淡定,不知道他是早就知道了什么,还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想法。随后,我将这封信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下。
其间,酒吧的音乐声再次响起。
2
葵子小姐,请原谅我这么做!
相比于厚颜无耻地向小姐哭诉自己的苦衷,我更愿意用自己的行动来向小姐赎罪。当小姐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吧。而且发生那件事后,老伴很快也去世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可以说是毫无牵挂了。说实话,对于现在的我,与其痛苦地活着,还不如痛快地死去。但葵子小姐您完全不必为我这个罪人流一滴眼泪,因为我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我是杀害您父亲的凶手啊!
想必我刚才的话有些吓到您了,但这句话我无论如何也要说出来。我没有胆量当着您的面说这话,只好写在这里了。不错,我就是那个凶手,那个记者还有小刘都是我杀害的。虽然我杀害了这么多人,但我绝对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歹徒,这一点请小姐您务必相信我。但现在说什么肯定都晚了吧,我已经犯下了这么多的罪行⋯⋯
小姐您原不原谅我都无所谓,但我一定要说出真相,为什么我要犯下这么多的罪孽,我本也是不想的⋯⋯但这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早已注定,冥冥之中有什么牵引着我,我根本抵抗不了。
葵子小姐,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对您有很大的打击,但我不得不说,因为这件事关乎我犯下这些罪行的原因。小姐,您知道吗,其实直树根本不是你的亲弟弟,他不是伊藤家的血脉,他是我的孩子啊!
我不是毫无根据地说出这种话的,这一切都是伊藤老爷他亲口说的。这件事发生在家里来了那么多客人的第二天,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端着热茶,向伊藤老爷的房间走去。可还没进门,我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争吵声。声音很大,除了伊藤老爷,似乎还有另外一个人在里面。当老爷喊出陆先生的时候,我才知道里面那个人的身份。客人里面有两个人姓陆,但是那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声音偏细,是不可能发出房间里那种说话声音的,所以只可能是那位记者先生了。那个记者虽然看起来颇为热情,但我这些年来看过的人也不少,我知道那人骨子里可是个不好惹的人,不知道老爷从哪里认识了这样的一个人。
我就站在门口听了几句,那个记者声音很是刺耳,所以我听得很清楚。他似乎在拿什么要挟着老爷,要老爷给他一百万元的封口费。老爷一开始根本不同意,但随后那位记者说出的一句话,却让老爷一下子就说不出话来了。小姐您现在肯定也能猜到了,那位记者说的是什么,没错,他拿直树不是老爷亲生的这句话来要挟老爷。一开始我根本不相信,肯定是这个记者信口胡说的,这种人就是想拿各种小道消息来骗钱。我本想冲进门去制止这场闹剧,但随后老爷的一句话彻底让我慌了神。
“你不要说了,钱我给。”
老爷的这句话等于是变相地承认了那位记者所说的是对的。不过老爷这么快就妥协了,却也是我意料之外的事。老爷做事一向以强硬著称,这次却妥协得这么快,确实出乎意外。房间里两人的谈话似乎很快就要结束了,我本想赶快离开,以免被发现而造成不必要的尴尬。但我刚挪出一步,那位记者的一句话却让我再也动弹不得了。
“可惜你们这里的那个老管家永远都不会知道真相了,他一直照料的那个小少爷,原来是他的孩子,哈哈!”
他最后笑的那两下就像是棒槌一样,狠狠地击打在我的胸口。一时间我呆立在门口,直到他们要从里面出来了,我才赶紧退了下去。
不过那个人说的那句话,却一直留在我的脑海里不肯散去。您也知道,我和内人十年前老来得子,可那孩子很快就不幸夭折了。我内人当时哭得死去活来,您要知道,我们这么多年了,也才有这一个孩子,可没想到就这么没了。但直树的到来对我们来说却是个福音,虽然他不是我们的孩子,但对我内人而言,直树就是她的骨肉啊。直树和我们的孩子出生相差不了几天,但夫人因为难产去世了,抚养直树的任务就交到了我内人的手上。
在直树四岁以前,内人甚至睡觉都和他在一起,但直树四岁的时候,伊藤老爷却将直树单独锁起来了。内人当时差点儿崩溃了。每天隔着道门却不能相见,这种痛苦,小姐您心里恐怕也是很清楚的。每次看到直树,我都能想起我们那个夭折的孩子。内人虽然没有和我明说,但她心里的想法恐怕也是这样的吧。
所以当我听到那个记者说的话之后,心里久久不能平静。难道⋯⋯直树会是我们的孩子?一想到这里,心里就越来越乱。没错,我们的孩子和直树差不多是同时出生的,当时都是伊藤教授的私人医生张医生给接生的,会不会是那个张医生做了什么手脚⋯⋯比如那时夭折的其实是伊藤教授和夫人的孩子,活下来的其实是我们的孩子,但被他们调换了过来⋯⋯一想到这里,我就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那天傍晚我给直树送饭的时候,我是多么想进去看他两眼啊,可我最终还是放弃了这种做法。毕竟只是那个人的片面之言,如果我想知道更多的话,只能亲自去找他再多了解一些了。但随后就发生了陆宇先生在钟塔里被袭击的事,当时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直树了。直树是一直被锁在塔里的,他是个好孩子,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当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都睡不着,心里一直想着那句话。旁边的老伴早已经睡着了,我掀开被子,偷偷地穿好衣服,出了房间。我要去的正是记者陆万刚那里,他一般睡得很晚,当时快到十二点了,不过他肯定没睡。但当我走到他房间那里的时候,才发现房间里根本没人。这时候,他会去哪里⋯⋯我心里一时着急起来。很快,我就有了一个答案。
直树,他肯定是去找直树了!我心里暗叫不好,脚下赶快向钟塔的方向奔去。果然,当我赶到的时候,那家伙正鬼鬼祟祟地朝钟塔里走去。我跟在他后面,很快他就进了钟塔。没错,他果然是去找直树了。我拦住了他,质问他到底想要干什么。他见到我也吃了一惊,不过他心底里肯定也没把我这个老头子当回事。他本来想糊弄几下,就要离开。但我把今天下午听到的那些都说了出来,他的脸色明显就不一样了。
他冷笑了几声,说我知道得还不少嘛,然后就威胁我让我不要到处乱说,否则让伊藤教授知道了对谁都不好。我当然不想把这种事传出去,我只是想知道这一切的真相。陆万刚听到我这么说之后,脸上突然来了兴趣,他对我说了很多关于直树的事。我不知道他这个记者是从哪里得知这些的,但我知道,他对我说这么多,根本不是出于什么好心,他只是想看我痛苦的样子罢了。
而事情也正是这样发展的,我不知道当时的自己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心里充满了痛苦与自责,那时我真想大声哭喊出来。陆万刚看到我这种痛苦的样子之后,哈哈大笑了几声,随后又说了起来。
“看你这可怜虫的样子,我就再告诉你一个消息吧,直树其实根本不是得了什么自闭症,他之所以会被伊藤教授锁在这里,其实是为了一个实验。哈哈,这个可怜的孩子,他只是个实验品而已!”
听了这句话的我简直如五雷轰顶般难受。我呆呆地看着他,眼前一黑,差点儿倒下去。之后他又说了一些什么,我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只知道伊藤教授对直树做的这些,全是为了他所谓的实验。伊藤教授⋯⋯没想到他竟会做出这种泯灭人性的事!
“不过伊藤教授做的这些,可都是很伟大的事情啊,就连我这种凡人,都能感受到那分伟大。嘿嘿,你的孩子能成为实验品,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了!”
我看着那家伙丑恶的嘴脸,感到一阵恶心,怒火瞬间就充斥了全身。接下来发生的事我就记不清了,我只知道我狠狠地朝那个人身上扑去,紧接着传来了他摔倒的声音。然后我把他带到了第三座钟塔,将他从上面扔了下去。
当时鬼迷心窍的我,之后又接连杀害了伊藤教授和小刘。我本来是不想杀害小刘的,但是⋯⋯当我无意间瞥见他电脑上写的那些论文资料后,我整个人都不对劲了,原来他写的那些论文,正是以直树为研究对象的⋯⋯我只有杀了他了。
所有的这些谋杀,我都小心翼翼地处理了,尽量不留下对自己不利的痕迹。但没想到,最后还是被一个人给发现了。那天晚上,我在窗外,偷听到了程琤医生和陆宇两个人在房间里的对话。虽然医生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他肯定是在怀疑我了。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究竟留下了什么马脚,但当时一直胆战心惊的我,根本容不得多想,就马上下手了。
我偷偷给程琤医生留了一个纸条,假装您的口吻说知道了凶手的一些秘密,然后以您的名义约他晚上来您的房间里见面。没想到他果然上钩了,求胜心切的他想都没想就来了。我提前用钥匙将小姐您房门的锁打开了,然后偷偷跟在医生的后面,医生一进屋,我就赶紧冲了过去。然后那起意外就发生了。我本来不想杀害程琤医生,我只是想把所有的罪名都嫁祸给他,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
之后的事小姐您也都知道了,那个叫韩适的小伙子确实很棒,他根据自己的理解推理出了一个解答,凶手刚好就是程琤医生。也许我的误导在其中也起了一定的作用吧,不过不管怎样,所有的事情都结束了。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一切仅仅是我的一厢情愿罢了。这件事过后,每晚我都噩梦连连,当老伴问我怎么回事时,我也只能摇头。直到这时,我才发现,我是个罪人,一个彻彻底底的罪人。杀害陆万刚他们,我并不后悔,因为他们本身就是错的。但医生的死,确实是我犯下的最大的罪孽。
所以我想去死,去赎这分罪恶。不过在我死之前,我想写点什么,至少得告诉葵子小姐您,因为您有知道这些的权利。看了这封信之后,您怎么看待我都行,就算是恨我入骨也没关系。我的罪行,您告不告诉警察都无所谓。但请您一定不要告诉直树,他的亲生父亲竟然是个杀人凶手的事实。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最后,再一次恳请葵子小姐您原谅。希望您对直树好些,我知道小姐您是最疼爱直树的了,他只是个孩子啊⋯⋯
要是我能看着他长大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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