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遇到了另一个人⋯⋯”
“没错,他遇到了紧随其后的程琤医生。”学长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医生,然后说道,“在上午你们爆发矛盾之后,刘增就离开了,表面看起来他是把自己锁在了房间里,但实际上,他是偷着溜了出去。这件事被程琤医生发现了,他偷偷地跟在刘增身后。直到他们到达那个小山坡,医生才突然发难。”
“那医生为何要选择在那里杀害刘增呢?”我突然对这一点在意起来。
“其实一半是巧合。你想一想,医生要在刘增后面跟踪他,既不能太近——因为路面全是白色的积雪,而医生穿的衣服颜色偏深,一旦太近他很容易就暴露了,当然也不能太远——万一跟丢了就麻烦了。不过有前方的脚印,跟踪刘增倒也不是很难。前面一路都很顺利,直到他跟踪到一个地方,他遇到了一点麻烦。”
“你是说那块空地?”
“嗯,那块空地上积雪全都融化了,根本不会留下什么脚印。当医生跟踪到这里的时候,他头皮一阵发麻,而此时他也失去了刘增的踪迹。这是因为刘增由于腿脚不便,所以连这很容易便跨过去的小溪也成了他的阻碍,他去下游找能过去的桥了。就在医生慌忙四处找脚印的时候,刘增再次出现,因为他也要找脚印,才能找到我之前走过的方向,进而找到我。两人无意间正面相遇,想来刘增当时也是吓了一跳吧。他本来是偷偷溜出来的,心里怀着不可告人的秘密,自然不想被别人知晓。此时二人相见,心中却又各怀鬼胎,最后的结果你也看到了。”
“医生最终杀害了刘增⋯⋯”我缓缓说道。
“其实这对医生来说也是不得已的事,我想他本来就是打算在杀害刘增后嫁祸给我的吧,所以他肯定是想等再接近我一点之后再下手。但现在既然已经被发现了,只好提前下手了。于是他跑着跨过小溪,在缠斗中杀害了刘增。而刘增本来就因为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腿脚不便,自然不是医生的对手了。”
“也就是说,医生在杀害了刘增之后,又赶回了山庄,接着拉上我,以寻找刘增为由头,回到了案发现场。但是他谎报了刘增的死亡时间,以此来洗清自己的嫌疑。哎,要是我当时再仔细检查一下就好了⋯⋯”
我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其实我还是有一点最为基本的法医学常识的,一个人究竟是死于半小时前还是几个小时之前,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但当时身边就有一个专业的医生,我就想当然地将验尸的工作交给他了,没想到最后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3
“那伊藤教授的死呢⋯⋯他是怎样做到的?”
说完这句话我便赶紧看了葵子小姐一眼,生怕这句话对她有什么刺激。不过葵子小姐看起来已经十分疲惫了,对我的这句话,她并没有很大的反应。
我继续说道:“伊藤教授死于晚上八点到十点之间,这是医生给出的判断。但是九点之前,程琤医生和管家老陈曾经先后进入过伊藤教授的房间,而且他们都能证明那时候伊藤教授还活着。如果他们两个不是共犯的话,伊藤教授只能是在九点之后遇害的。但是在这之后,程琤医生一直在客厅待着,他能证明在十一点半之前没有人经过客厅。而伊藤教授的房间已经被老陈给锁上了,程琤医生自己也没有房间的钥匙,他也不可能作案。所有人的嫌疑都被排除了,这是我们当时推理所给出的结论。”
“哦,是吗?”学长似是而非地反问了一句。
虽然我不知道学长想说的到底是什么,但还是硬着头皮说道:“就算是医生说了谎,伊藤教授是其他时间被害的,但在九点之后直到第二天早上发现尸体,医生都没有机会进入伊藤教授的房间,他是怎么杀害伊藤教授的呢?”
“如果我说你又给错了一个前提呢?”学长笑着说道。
“什么前提?”
“其实推理的本质,是三段论的形式,如果你小前提就给错的话,自然就会得出错误的结论。比如——钥匙。”学长特意拉长了最后的那个词。
“钥匙?”我疑惑道。
“没错。我们都知道,只有三个人身上有伊藤教授房间的钥匙,葵子小姐、管家老陈还有教授他自己。虽然表面上只有这三把钥匙,但实际上真的如此吗?”学长再次抛出了一个疑问。
“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的钥匙⋯⋯”
学长点了点头:“你之前说过,一方面是因为其他人很难拿到钥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里与世隔绝,所以复制钥匙基本是不可能的。但有一个人,对他而言,这两个方面其实都不是问题。”
“医生?”
“嗯,就是程琤医生。你想想,程琤医生作为伊藤教授的私人医生,要经常去伊藤教授的房间里替他看病,肯定是有很多机会接触到伊藤教授的钥匙。比如医生只要给伊藤教授开几片安眠药,等他睡熟后,自然就能拿到钥匙,从而拓出模板。另一方面,伊藤教授一般只有周末才会回到山庄,所以程琤医生自然也是这样,平时他是不在这里的。只要他回到城里,自然就有办法复制新的钥匙了。”
“竟然是这样⋯⋯”
“所以说,虽然有医生的证言,十一点半之前没有人经过客厅,但其实凶手就是他自己。这对于拥有钥匙的程琤医生来说,根本毫无障碍!”
“但是⋯⋯”
“没错,即使这样,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韩适学长打断了我的话,笑了一下,说道,“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错误答案。”
学长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把本来想说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阿宇你刚才是想提醒我,这里的钥匙都极难复制是吧?这个我当然知道,没有钥匙的原件,紧紧靠复制出来的模板,根本不可能复制出新的钥匙。伊藤教授的很多研究资料都在他的房间里,他这么小心谨慎的人,自然是不会轻易让人给窃取了。所以,我刚刚提出这个想法,只是为了提醒你,尽管是这么简单的一个手法,只要你的前提错了,都可能是致命的。”
“所以学长,你知道真正的手法了吗?”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当然。”学长的语气充满自信,“其实真正的解答也是同样的原理,你刚才说的另一个前提错了。”
“另一个?”我把刚才的那番推理仔细想了一遍,还是没有发现哪个地方有明显的矛盾,最后我只好再次向学长请教起来。
“房间。你刚刚说九点之后老陈将伊藤教授的房间给锁了起来,他锁的真的是伊藤教授的房间吗?”说完,学长很是认真地看了老陈一眼。
我还没说话,老陈便抢着反驳了起来:“不可能错的!我在房间里亲眼见到了伊藤老爷躺在床上,我也亲自把门给锁上了,难道我还看到了假的伊藤老爷吗?我还没老眼昏花到这种程度!”老陈看起来有些生气了。
老陈的话说到这一步,学长的脸上竟然连一丝慌张都见不到。“我没说你看到了假的伊藤教授,我是说,你可能锁上了假的房门。”
“怎么说?难道学长你的意思是⋯⋯那个房间不是伊藤老师的?”我终于反应了过来,向学长求证道。
“没错。老陈,我想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好吗?”在看到老陈接连点头之后,学长开始问道,“老陈,你在九点去伊藤教授的房间之前,去了哪里?”
老陈毫不犹豫地说道:“我去了钟塔。那天本来应该是在大家吃晚餐之前就要送饭给直树的,可那几天因为陆先生的死,内人就有些精神恍惚了,所以就没有提前准备好给直树的晚餐。快到九点的时候,我才给送了过去。”老陈想了想,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然后你就回来了吗?我记得那天晚上天气不大好,可没什么月光啊。”
“没事,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习惯了。”老陈毫不在意地答道,“这边的路我都走了好几十年了,什么样的情况没遇到过,闭上眼睛我都能找到院门。”
“不能通过山庄房间里透出的亮光吗?”学长提醒道。
“你说得对。不过由于只有客厅这边朝着钟塔的方向,所以一般我只能看到老爷的房间透出亮光。看着老爷房间里透出的亮光,就能大概找到方位了。不过这几天老爷都是躺在床上,很早就睡了,所以我就只能自己摸索。”
“你一点灯光都没看见吗?”
老陈摇了摇头:“还好这几天下雪,地上有脚印,我顺着脚印很快就走回去了。”
“顺着脚印⋯⋯原来是这样。好了,现在我全都清楚了。”学长的眼神里透出了自信的神采。
“全都清楚了?”可我还是一点头绪都没有,凶手究竟是怎么做的,才让老陈锁错了房间。
“其实原理很简单——对调,只要将房间对调一下,就可以了。葵子小姐还有老陈、王嫂,你们都是这个家里的人,肯定很早就知道了吧,整个山庄的设计风格是十分对称的。不同于传统的四合院,这里有两个院门,分别在东西两侧。南北两侧都是正房,但原本的正房分别成了客厅和茶室,客厅的两侧是伊藤教授的卧室和书房,茶室两侧的两个房间,之前分别住着阿宇和程琤医生。如果你们注意的话,伊藤老师的卧室是和一个人的房间呈中心对称的。”
“程琤医生⋯⋯”我将头抬起,看着学长说道。
“好,说完这些,我们就来简单地将老陈当晚从钟塔出来之后的行踪给描述一下。老陈刚才也说了,他出来之后是根据来时的脚印走回去的。通常而言,我们都会使用常用的东侧院门,所以那里会留下很多脚印,老陈当晚去时也是一样。但凶手,也就是程琤医生,为了达到他那个不可告人的目的,在这里做了一个手脚。他将钟塔下通往东侧院门的一段脚印抹去,重新走了一段,留下了新的脚印,而这段新的脚印直通西侧院门。”学长停了下来,像是故意留一些时间给众人思考。
“西侧⋯⋯”我在脑海里完善了一下这个画面,“这样老陈不会发现吗?他走错了⋯⋯连左右都分不清吗?”
“其实是很难发现的。你想想,当天晚上天色很暗,朝向钟塔的那一侧又没有灯光。在这种黑暗之中,人对距离的感觉是很迟钝的。而且,钟塔离山庄主体还是有几百米距离的,只要将伪造的脚印弄得十分曲折,没走多远就会迷失方向,只能跟着脚印走了。最后,只要将老陈进入西侧院门前的那一段脚印设置成东西走向,就能避免老陈发现左右不同这种端倪了。”学长说完看了老陈一眼。
老陈似乎在仔细回想着当时的情景,可似乎是事情太过久远,又十分微小,他眼角的皱纹堆起,最后还是没有得出什么结论。
学长这时又说道:“而且,你们没注意到吗,老陈刚才提到了一个很关键的细节——他一点灯光都没看见。你们仔细想想,这可能吗?即使当晚伊藤老师所处的山庄南侧没有灯光,但有一处一定有,那就是东侧葵子小姐的房间。你们难道不记得葵子小姐当晚在做什么了吗?”
葵子小姐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惊叫了一声,睁大双眼看着韩适学长。
“没错,那天晚上,王嫂也一直在葵子小姐的房间里,她们在做针线活,请问做针线活怎么可能没有灯光?所以说,那天晚上老陈根本就没有经过东侧的院门,而应该是西侧的院门!”学长在最后一句话上加重了语气。
“如果是西侧的院门的话,经过的就会是⋯⋯”
学长接过我的话说道:“一个房间是管家夫妇的房间,王嫂当时在葵子小姐的房间里,所以房间没人自然不会开灯。另一个房间嘛,里面的主人已经离世了,自然不可能会有灯光了。”
学长虽然没有明提,但众人心里已经知晓,那是第一个被害的死者陆万刚的房间。
“那凶手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让老陈走去西侧的院门⋯⋯”我问道。
“你别急,下面就提到了。”学长的表情十分轻松,“我们先来想想,按照平时,老陈在从钟塔回来之后,是要去伊藤教授房间里的。那他要怎么走呢?如果他从东侧院门进来,自然是要左拐,然后走到最尽头的那间房间,就是伊藤老师的卧室了。但如果凶手故意做了我刚才所说的那个手脚的话,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如果老陈一开始就是走到西侧院门的话,左拐之后,他到达的将会是另一个人的房间——凶手他自己的房间。”
我在脑海里仔细勾勒出老陈的路线,没错,西北角确实是医生的房间。
“要进入伊藤教授的房间,首先必须要经过客厅,但你应该也注意到了,茶室的构造和客厅可谓大同小异,唯一的区别就是那整整一面墙的玻璃栅格。但客厅和茶室的那一面墙都有两道很是厚实的窗帘,到了晚上一般都会拉合上的。所以,只要将里面的家具稍加变动,普通人是很难注意到这一点的。而且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每个房间基本格局都是一样的。内部装饰虽然有所不同,但对于我们这些新来的客人,布置都是一样的。伊藤老师的房间也很简洁,只有床铺和一个简单的书桌。如果你们注意到的话,程琤医生的房间里也是完全一样的布置。”
我大概理解了韩适学长的意思:“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老陈虽然走进了医生的房间,但是并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错。而且更重要的是,此时医生的房间里躺着的正是伊藤教授。医生他将伊藤教授搬到他自己的房间了!”学长停了下来,他看了一眼众人,接着说道,“他这样做的目的很简单,他要让老陈误以为自己进入的正是伊藤教授的房间,从而为他之后的计划瞒天过海!你们想想,医生如果要杀害伊藤教授,首先他必须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混进伊藤教授的房间,但是他没有钥匙。所以他才想了这样一个办法,让老陈误以为他锁上了伊藤教授的房间,这样没有钥匙的他也能做到这一点了。”
“等等,学长你的意思是,老陈当晚九点锁上的其实是程琤医生的房间,这可能吗?老陈会没发现?”
“这件事就得问老陈了。不过我推测,老陈作为管家,身上肯定有所有房间的钥匙。据我平时观察,他习惯于将这些钥匙穿在一个钥匙圈然后带在身上。这些钥匙看起来都差不多,虽然老陈可能有他自己的那套方法去记住所有钥匙所对应的房间,但当天晚上即使他拿出的第一个钥匙没有顺利锁上伊藤教授的房间,在换了几次之后,他还是做到了。实际上,他拿出的应该是程琤医生房间的钥匙,锁上的也是医生的房间。只不过,这一切都没有引起老陈的特别注意罢了。”
学长说完,我特地看了老陈一眼,他似乎也吃了一惊,看向学长的双眼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表情。看来学长刚才猜对了。
“在老陈离开后,自称待在客厅的程琤医生拿出他自己的钥匙,重新打开了他房间的房门,将伊藤教授抬回了原本的房间。此时伊藤教授的房间根本没有被锁,医生自然能轻松进出。然后他再将伊藤教授杀害,离开房间,回到客厅待到十一点半,伪造了这段不在场证明。你们应该记得,第二天早上发现伊藤教授尸体的时候,房门可是开启的,这是因为凶手根本就没有房间的钥匙,房门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是开着的!”
“没想到会是这样⋯⋯”
学长的连番推理让我着实吃惊不小,我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这个罪魁祸首,心里不免有些悲哀。葵子小姐现在也只是低着头,我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和程琤医生已经认识十多年了,如今他突然变成了自己的杀父凶手,不知道葵子小姐心里会是什么感受。
“小姐⋯⋯”王嫂走到葵子小姐身边,将手轻轻地环在了她的身上。葵子小姐像是终于受不了似的,转身扑在了王嫂的怀里,号啕大哭起来。
是的,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她经历得太多了。而她也足够坚强,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的。也许,哭出来也是好事吧,我心中不无感慨。
4
听着葵子小姐的哭泣声,我走到了窗边,轻轻打开窗户。透进了一阵冷风。
“程琤医生⋯⋯他这么好的一个人,为何要做这种事呢⋯⋯”直到现在,我在心底仍然不相信这样一个与人为善的医生会做出这种事。
“阿宇,你应该知道,每个人的心里都会藏着黑暗的一面。只不过,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缺少激发的条件,就会一直埋在心底直到死去。”学长缓缓说道。
“那医生呢?他遇到了这样的条件吗?”
“你觉得,对于程琤医生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学长突然这么问道。他嘴角微翘,等着我的回答。
“医生吗⋯⋯他喜欢喝茶,不过在这一点上他应该感谢伊藤老师才对,怎么会害他⋯⋯”
之后我又提出了一些其他的东西,可最后又被自己统统否决了。对于医生这种淡泊一切的人来说,有什么对他来说如此重要,以至于非要害人性命呢?
“那我来提示你一下,对于刘增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学长卖了个关子。
“刘增就是个书呆子,最重要的不就是他的那些研究嘛⋯⋯你是说,伊藤老师?”我突然反应了过来。
“看来阿宇你还不赖嘛!”学长笑了笑,接着说道,“所以呢,对于程琤医生来说,他最重要的也莫过于他的老师了——伊藤教授的上一任私人医生。”
“这个⋯⋯难道是他们上一代有什么矛盾,所以程琤医生才会做出这些事?”
“阿宇你说得很对,他们上一代确实有矛盾。”
“矛盾?一个教授,和他的私人医生之间会有什么矛盾?”
“阿宇,如果你知道这个老医生以前也是个教授的话,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学长说完看了我一眼,像是要观察我的惊愕表情。
我着实吃了一惊:“他也是个教授?”
“如果我不在报社工作,如果我没有在来这里之前稍微做一下功课,如果我没有在十年前来过这里,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些。但机缘巧合之下,我略微知晓了一些,直到发现程琤医生是幕后真凶之后,我才将这些都联系起来。”
接下来,学长将他了解的所有情况都说了出来,我才对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有了大致的了解。原来程琤医生的老师姓张,名育明。三十年前,这位张教授在我市t大学医学院任教,那时候他作为后起之秀,在遗传学领域影响力渐起——直到伊藤教授从日本来到本市定居,伊藤教授也开始在t大学任教,两人通力合作,接连发了数篇很有影响力的论文。
当t大学的所有人都期待着两人再创佳绩之时,一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变故却突然到来。在一篇以张育明教授为作者的署名论文中,竟然出现了数据造假,事情一被发现,舆论哗然。在彻底调查一番之后,调查组公布结果,数据造假这一消息坐实。紧接着t大学便收回了他的教授职称,立刻解聘了他,一时间他成了丧家之犬。
而且更重要的是,那时候他妻子刚刚怀孕,丢了工作对他的打击是致命的。他的学术声誉已经破坏殆尽,没有一家学校或者研究所肯聘请他。随着时间的延续,问题越来越严重,原本张教授已经快走投无路,就在这时,他的好友伊藤教授终于出手相助。因为学术造假的问题,他已经不可能再回到研究机构,为了解决好友的燃眉之急,伊藤教授提出了一个建议,那就是让他做自己的私人医生。张教授当时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妻子已经快要临产,产后的护理和孩子的照管都需要钱。再说他本来就是学医出身,当个私人医生对他来说难度也不大。没想到,张教授就这样变成了张医生,并且一干就是二十几年。
“这不是很好吗?伊藤教授在张医生最为困难的时候伸出了援助之手,帮了他一下。他们之间怎么会有矛盾呢?”我对此大为不解。
学长突然笑了起来:“是啊,看起来很有同情心的伊藤教授,怎么会被人记恨呢?怎么想都不对劲。当时的张教授,不对,应该是张医生,对伊藤教授也是满怀感激之情的。那后来事情是怎么演变的呢?”
学长又给我讲了之后的故事。其实当初论文造假一事,和张育明教授本身并无直接关联,是他手下带的一个研究生使用了虚假的数据,结果被人举报了,这才导致他这个导师遭受牵连。但他自己监督不力,对科学研究态度不够严谨,这也是事实,所以他对自己的遭遇并无太多不满。只是事情都不是绝对的,直到他偶然间发现了一个事实,以往早已盖棺论定的事似乎在一夜间都发生了改变。
当初他的那个研究生,只是一个刚入实验室不久的新人,那篇论文也是他发表的第一篇文章,没想到就引发了之后一连串的事情。这让张育明很不理解。他也痛斥过那个学生,可当学生哭着向他请求原谅之后,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不过,一次偶然的机会,他了解了一个新的事实,这个事实是致命的。原来那个虚假的数据,竟然是他的那个学生从别处得到的,那个学生为了发个好的文章,竟然做出了这样的事。而最让张医生接受不了的一个事实是,把那个虚假数据给他学生的,竟然是他当时最好的朋友——伊藤教授。在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张医生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他最好的朋友,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直到后来,他才暗地里了解到,原来伊藤教授以前虽然表面上和自己观点一致,但他的真实想法和自己大相径庭。不过当时张育明教授的观点是国际上这一领域的主流观点,伊藤教授的想法只能算小众。医学院不可能为了伊藤教授这个非主流的观点投入大量的资金,当时审批的各项科研经费都涌向了张育明教授的课题组。在张教授因为学术造假黯然离职之后,伊藤教授作为t大医学院的带头人,自然获得了最多的资源,接连取得了很多重要的学术成果。
没想到伊藤教授是为此才在背后捅自己一刀的,当时的张医生心里一定痛苦不堪。可是他又能怎么办,现在他的全部身家都依赖于伊藤教授,再说自己已经学术声誉尽毁,说什么都迟了。于是他只好忍下了这口气,直到多年后的今天,他也没有和伊藤教授翻脸。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学生程琤医生得知了这件事。一向敬仰张医生的程琤,心理立刻就起了变化。再加上他之后了解的事实,一系列的犯罪计划随之成形。
“而且当初学术造假一事被曝光之后,一直倾力报道这一事件的,正是当时刚干这一行的陆万刚。他似乎早就知道了这一切背后的利害关系,为了拉拢伊藤教授,他曾经十分卖力地宣传。所以程琤医生将陆万刚也定为了要杀害的对象之一。”学长顿了一下,接着说道,“至于刘增,恐怕只是程琤医生临时起意的一起不幸案件。程琤医生想要将伊藤教授以及他为之自豪的研究全部除去,为此他不惜任何代价,甚至杀害了伊藤教授的得意弟子。”
“其实程琤医生是个孤儿,他是从小就被老张收养的。”这时老陈突然说道,紧接着他叹了口气,“老张是个好人,他自己本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当看到一直流浪的当时年仅十岁的程琤时,他伸出了援助之手。虽说是收养,不过他们更像是师徒关系。程琤不和老张一家住在一起,他自己单独住在一个老张给他租的房子里。老张每月给他钱,供他读书。没想到最后他有了出息,也成了一名医生。之后他就接替老张成了这里的私人医生。唉,没想到最后⋯⋯竟然变成了这样。要是早知如此,还不如不来这里为好。程医生是个多好的小伙子啊⋯⋯没想到最后竟然命丧我手⋯⋯”
老陈越说越激动,到最后竟然也抽泣起来。
“老陈,你也别伤心了。事情变成这样,是谁也不愿意见到的。程医生最后这样的结果,也是冥冥之中的因果循环吧,你也不必太过自责。等警察来了,我们会如实说的。老陈,你放心吧。”我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老陈的情绪才渐渐好起来。
不过随着程琤医生的意外死亡,所有的事情总算有了个结局,大家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放松下来了。不过这一连串的事件对众人的打击也是巨大的,尤其是葵子小姐,伊藤教授突然被害留下的阴影,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从中走出来。我看了一眼葵子小姐坐在床上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顿生怜悯。
“葵子小姐,警察天一亮应该就会来了,到时所有的事情都会有所了结。伊藤教授的事⋯⋯毕竟过去的都过去了,也请你节哀顺变。如果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也尽管提,我和学长都会尽全力来帮忙的。”
直到我说完,葵子小姐似乎才反应了过来。她扭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下头,之后又把目光转向了学长:“韩适,谢谢你刚才的那番推理。没有你,父亲的死就会一直被谜团遮掩下去了。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葵子小姐站起来,向韩适学长轻轻鞠了一躬。我本以为一向脸薄的学长会极力劝阻,可没想到学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葵子小姐的一举一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时,我突然发现了什么。原来,刚刚那是我们来这里之后,葵子小姐第一次叫学长的名字,也是她第一次和学长正面交流。而且就算是刚刚的那段交流,在我看来,也是充斥着一种莫名的意味。葵子小姐和学长之间仿佛有一道无法穿透的隔膜,使得他们越离越远,谁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也许,这也是一种比较好的结局了吧。
“说真的,父亲的去世,确实对我打击很大。今后很长一段时间,维持整个家庭的重担,都要落在我的身上了。不过我不会退缩的,我还有弟弟,他需要我的照顾。所以我必须坚强下去。”葵子小姐的声音铿锵有力,和刚才的样子判若两人。“而且家里还有老陈和王嫂,我们会互相关照着好好活下去的。”
说到最后,她又向老陈和王嫂微微鞠了一躬。王嫂赶紧制止了她,嘴里一直念叨着使不得之类的话。老陈也吃了一惊,和王嫂一样,让她不要这样。
看着三人这样你拉我扯,我心里却感觉宽慰了许多。事情一定会变好的,我相信。虽然这几天接连发生了几起悲剧,让众人在惊慌中度过,但是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我们仍需要坚强地活下去。
这时,我才发现,窗外天已经亮了。我走到窗边,看向远方,太阳从松林处升起,第一缕阳光也透过窗户射了进来。我眯着眼,享受着这短暂的温暖。
远处,似乎有警笛声响起。
作者“青稞”的其他小说
《日月星杀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