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在楼内燃烧。特雷尔科夫斯基躲在窗帘后,窃笑着观看院子里的场面。争吵刚刚爆发的时候,他就赶紧关掉所有灯光,以免遭池鱼之殃。
一切都是从对面那栋楼开始的,那边的五楼有一场生日晚会。虽然窗户在严寒中紧紧地关着,窗口还是飘出了笑声和歌声。特雷尔科夫斯基马上预感到这场庆祝面临的悲剧性转折。他内心暗暗祝福肇事者。“不过呢,”他想道,“这些人和其他人也一样,我听到过他们抱怨六楼房客发出的声音。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第一个回应的是一个充满抱怨而尖细的声音,为生病的妻子请求安静。没有反应。第二次示威要直接得多,那人说:“你们那儿不能闭嘴吗?别人明天要上班!”也没有反应。又传来了笑声和歌声。特雷尔科夫斯基很欣赏这欢声笑语所具有的激起公愤的能力。暴风雨来临前的静默沉沉压在楼里其他地方。一户接着一户,灯光熄了下去,为的是向所有人证明那里的房客想要睡觉的意愿。确信自己占理的两个男声再次要求安静,提得简单粗暴。对话就这样开始了:
“不让人庆祝生日了?”
“行了,这样就行了,嗯?我们一直让你们为所欲为,现在你们该闭嘴了。有人要上班,明天,我们上班!”
“但是我们明天也上班,我们总还是有权利玩一玩的吧,不是吗?”
“你给我闭嘴,让你闭嘴,你听不懂?”
“哎哟瞧瞧,你们要是觉得能吓到我,就大错特错了!我可不喜欢别人命令我。我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啊是吗?那好你给我下来,让我看看,瞧你还耍机灵不!”
“闭嘴!”
到了这地步,对话双方用辱骂互相轰炸,粗俗露骨得让特雷尔科夫斯基脸都红了。五楼的所有来客齐声高唱以示与主人团结一心。歌声立即引发了之前寂静的窗内的反应。一波“你们闭嘴!”的大浪扑到欢庆的人头上。这时一开始的两个男声简短地商量后决定下楼到院子里向敌方讨个合理的说法。
来客摆着架子不肯下楼,不过他们这架子估计也摆不了多久。
楼下爆发出叫喊声。
“到那儿去,我往这儿走。如果抓住一个你就叫我。下来呀,一群混蛋!”
“我看到那儿有什么东西,等我抓住你,垃圾!”
“废物,看你们还逞强不!”
特雷尔科夫斯基不再幸灾乐祸了。他惊慌起来。他看出这些人的仇恨不是装出来的。他们没有开玩笑。能感觉出他们本能地拿出了战争时的行为方式,他们突然想起了在军队里学到的东西。再也不是和平的房客,而是狩猎中的杀手。他紧贴着玻璃,观察争斗的发展。两个男声转了一圈以后汇合到一处。
“你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我在走廊里抓到一个,但是他对我说:‘不是我!不是我!’我就放他走了!”
“他们不下来,这些混蛋!但他们总要走的,到时候,看好他们的脏嘴!”
五楼的窗户嘎吱作响地开了。
“你们自己要求的!我们会下来的,你们别操心。你们就耍聪明吧,走着瞧!”
尽管隔得远,特雷尔科夫斯基还是能听到许多脚步撼动着楼梯台阶,而院子里,那两个声音欢欣鼓舞。
“啊!他们磨蹭得真久,但他们还是下来了!我们非痛揍他们一顿,这些混蛋,这些废物,非让他们学着闭上他们的脏嘴不可!”
两拨人一定是在拱门下遇上了,就在垃圾箱边上,因为特雷尔科夫斯基听到好几个垃圾箱在怒吼和咒骂中轰然倒地。然后下面有人跑起来,想要跑到楼梯口。几个人影追上逃兵猛扑了上去。两个人紧紧纠缠着打滚。他们互相打斗、反抗,身手敏捷得不可思议。最终有一个占了上风,抓住对手的头有节奏地往地上砸。
警车的笛声盖过了女人们的尖叫声。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冲进院子。眨眼的工夫人都不见了。警笛声在夜幕下远离,一切重归寂静。
这天晚上,特雷尔科夫斯基梦见自己起床,把床从墙边拉开,在一边床头板挡住的地方,他发现了一扇门。他惊讶地打开门,走进了一条长长的走廊。更像是地道。地道越往下走越宽敞,一直通到一个无门无窗的宽敞大厅。四壁空无一物。他又沿着地道走回去,回到了床后的门边,在那里,他发现,门对着地道的这边挂着一把崭新闪亮的锁。他合上锁闩,锁闩运作完好,没有发出响声。他被一阵巨大的恐惧感包围,心想是谁挂的这把锁,挂锁的人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为什么把锁开着?
敲门声响起。特雷尔科夫斯基惊醒了。
“是谁啊?”他问。
“我。”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
他穿上一件旧便袍去开门。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身边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孩。从她的眼神里,特雷尔科夫斯基马上就明白这个年轻女孩是个哑巴。
“您有什么事?”
那女人大约年近六十,她用漆黑的双眼直视特雷尔科夫斯基的眼睛。她手里拿着一张纸。
“是您吗,先生,是您去告我的吗?”
“告您?”
“是的,告我深夜喧闹。”
特雷尔科夫斯基非常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