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项目经理的尴尬纠纷

“我觉得吧,”布雷登先生说,“你们这一对真是非常傻。而且我真的觉得,你肯定是误会了迪安小姐的感情。”

“那倒他妈的很有可能。”

“我认为是这样。无论如何,你不应该跟我说这件事。况且,我对此也无能为力啊。”

“她向我提出要求,”威利斯可怜巴巴地说,“要我向你道歉,并且带上你——请你——把事情解释清楚。”

“没什么需要解释清楚的。迪安小姐十分清楚,我和她的会面只不过是业务上的事情。威利斯,我所能说的是,你要是接受了她的要求,她肯定会认为你是个恭顺的随从而已。你何不干脆告诉她,你会在第一时间见我呢?她很可能希望你这么做呢。”

“你是这么想的吗?”

“当然啦。”布雷登说,其实他无法确定,但他觉得最好还是装成这样子,“你也知道,你不可以造成令人无法容忍的局面。那会让我非常难堪的,而且我相信如果迪安小姐知道了你评论她的话,会非常生气的。我估计,她的意思是,你对于非常正常的业务交往产生了很大的误会,采取了毫无必要的敌对行为,如此等等,她想让你挽回局面,这样一来,如果我再需要她的帮助的话,就不会出现什么尴尬的场面了。换言之,她不也是对你这么说的吗?”

“是的。”威利斯说。这是句谎话,他也知道布雷登知道这是句谎话,但他还是毅然地撒了谎,“她当然是这么说的。恐怕是我理解成了另外一种意思。”

“好吧,”布雷登说,“就这么定了。告诉迪安小姐,我的事进展非常顺利,我再需要她的友好帮助时,会毫不犹豫请她帮助的。好,没什么了吧?”

“是的,没什么了。”

“你确定——与此同时你没有什么话想说出口了吗?”

“没,没有了。”

“你听起来不是非常肯定嘛。我敢说,你想跟我说这些话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吧。”

“不,没多久。就几天吧。”

“从每月茶会那天之后就想了,咱们可以这么说吧?”

威利斯吓了一大跳。布雷登一只机警的眼睛盯着他,进一步加大了他的优势。

“那天晚上你到奥蒙德大街就是想告诉我这些事情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我并不知道。我是猜的。我以前说过,你做不了一名好侦探。我相信你当时丢了支铅笔吧?”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铅笔。

“铅笔?据我所知没丢啊。你在哪儿发现铅笔的?”

“在奥蒙德大街。”

“我想这支笔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我想我的笔还在。”

“好吧,别在意。你那天晚上是打算来道歉的吗?”

“不——我没打算去道歉。我是想去跟你解释一下。如果你非知道不可,我是想去打你个耳光。我刚好在十点前到了那儿——”

“你按我公寓的门铃了吗?”

“没有,我没按。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我朝你信箱里看了一眼,看见了一封迪安小姐寄来的信,所以我——我就不敢上楼了。我害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当时我真想杀了你。于是我走了出去,在外面徘徊许久,最后实在累得不能思考了。”

“我明白了。你根本没想设法抓住我吗?”

“没想过。”

“哦,好吧,就这样吧。”布雷登挥了挥手,示意不再谈这事了,“没问题,不要紧的。我只是觉得铅笔的事有点儿蹊跷。”

“铅笔?”

“是啊。你瞧,我在顶楼的平台上捡到了这支铅笔,就在我的房门外。我实在不明白它怎么会跑到那儿去,就是这样。”

“不是我带上去的。我没到楼上去。”

“你在房子里待了多久?”

“只有几分钟而已。”

“始终待在楼下的前厅里吗?”

“是啊。”

“哦,那这支铅笔不可能是你的了。这非常奇怪,因为你也知道,这种铅笔并没有投放市场。”

“或许是你自己掉的呢。”

“嗯,也许是我掉的吧。看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对吧?这已经无关紧要了。”

谈话停顿了一小段时间,令人相当不舒服。威利斯不自然的语气打破了沉默:“你想从我这儿征求什么样的意见呢?”

“还是老问题,”布雷登说,“既然咱们已经经过了这一番解释,或许你可以更加轻而易举地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了吧。机缘巧合使我遇上了迪安的家人,而我也对已故的死者维克多充满了好奇。从她妹妹那儿我所得到的印象,他是一名善良的好哥哥,然而不幸的是他在品行上有些放纵——也就是说,依我看来,他迷上了黛安·德·莫梅莉。按照她的说法,他带着他妹妹到各种地方去见美人黛安;你横加干预,迪安小姐意识到了当时的问题所在,于是从中抽身,并且十分自然,却不合逻辑地对你的干预很不满;最后黛安·德·莫梅莉断绝了与维克多的关系,把他打发回家。到此为止,我所说的都是事实吧?”

“没错,”威利斯说,“只是我不相信迪安真的迷上了德·莫梅莉那个女人。我觉得他是被人恭维了,我还觉得他是以为能从黛安那儿得到什么。实际上,他是个卑鄙的小畜牲。”

“黛安给了他钱吗?”

“是的,她给钱,不过他没有得到多少,因为他发现与那群人交往花销非常大。他天生就不是那种人。他不喜欢赌博,可是他为了跟他们保持关系,就得赌;而且他也不是个酒鬼。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果他是酒鬼的话,我倒反而会更喜欢他。他也不吸毒。我估计这就是德·莫梅莉小姐为什么会厌烦他的原因吧。那群人最可恶的地方,你知道吗,就是他们不把所有跟他们有关系的人都搞得跟他们一样坏,是决不会罢休的。如果他们只是自己吸毒上黄泉,而且也这么做的话,那么他们死得越快,对大家来说就越好。我会兴高采烈地一车车给他们送毒品。可是他们却去抓那些相当正派的人,毁掉他们的人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这么担心帕梅拉。”

“可是你说维克多没有染上毒瘾啊。”

“没错,可是帕梅拉不一样。她很好冲动,并且很容易——不,倒不是容易受人摆布,而是容易因为什么事情而激动。她精力充沛,喜欢什么事都尝试一下。只要她一旦对一个人产生了某种热度,她就想要效仿他们所做的事情。她需要有人——哎呀,不谈这个了。我可不想讨论帕梅拉。我只是想说维克多与她恰恰相反。他很会爱惜自己,而且很会抓住机会赚大钱呢。”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那种尽可能占朋友便宜的人?”

“他这种人从来不抽自己的香烟,而且只要是轮到他付酒钱的时候,如果他还清醒的话,就会想办法不在场。而且他总是会窃取别人的成果。”

“那么说来,他肯定有个非常重要的理由,才会跟黛安·德·莫梅莉那帮人打交道。就像你说的那样,跟他们交往花销很大。”

“是的,他肯定是看出将来有什么有利可图的地方。可是如果要牺牲他妹妹的话——”

“确实如此。好啦,咱们谈得有点儿随便啦。我想从你这儿了解的情况是:假设他发现某人——比如说就是这家公司里的某人——有可能就是你本人——用一个老一点的比方来说,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维克多·迪安这种人——呃——会把秘密出卖给某个擅长分析的人吗?”

“你的意思是说敲诈吗?”威利斯坦率地问道。

“那么说有点过分。不过就那么说好了。”

“我不太了解。”威利斯考虑了片刻,说,“这样谈论别人不太厚道,对吧?不过我对于这样的问题并不吃惊。如果你跟我说他敲诈过某人,我也不会感到太吃惊。只不过,这是一种相当严重的罪行,因此只有敲诈那些不敢向法院起诉的人,才会非常安全。注意哦,我没有任何理由证明他曾经干过这类事情。而他确实从未显得特别有钱的样子。对于他这样小心谨慎的人,倒不是就能凭此来判断什么。他是不会让大量钞票从自己的办公桌里掉出来的。”

“你觉得让钞票从办公桌里掉出来就可以推定一个人毫无过错吗?”

“那可没有。只是因为粗心大意罢了,而迪安确实不是粗心大意的人。”

“哎呀,谢谢你说得如此坦诚。”

“没什么。只不过,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让帕梅拉知道我说过这些关于维克多的话。为此我已经够烦的啦。”

布雷登让他放心,说他不需要担心如此轻率的行为,然后彬彬有礼地告辞,不过心中仍然困惑不解。

塔尔博伊先生正在过道的尽头静候他的到来。

“哦,布雷登。我当然是非常感谢你。我相信,你不会把事情进一步传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当然啦,这事非常荒谬。汤普金那个傻瓜似乎慌张得完全不知所措。我已经好好训斥了他。”

“哦,是啊,绝对应该训斥,”布雷登答道,“就是这样。小题大做的。根本没有必要让我来插手。可是世事难料。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确实脱不开身,而瓦瓦苏小姐万一等烦了,或者——好啦,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啊。”塔尔博伊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那样的话后果可能很难堪。姑娘们歇斯底里发作的时候,有时会说些过头的话语。我干了些蠢事,我想你已经知道了。现在我会中断一切纠葛,把一切都给解决好。当然很是担心,不过还不至于真正让人绝望。”他不自然地大笑起来。

“你看起来有点儿劳累过度了。”

“我感觉得到。实际上,我一整夜都没睡。我妻子——嗯,实际上,昨天夜里我妻子分娩了。这也算是为什么——哦,见鬼,总之,这有什么关系呢?”

“我十分理解,”布雷登说,“非常累人的事情,你干吗不请一天假呢?”

“我不想请假。我今天太忙了,能够全神贯注还是好得多。何况,也丝毫没有必要。一切都很顺利。我看你一定觉得我是个可恶的下流坯吧。”

“反正你并非最可恶的。”布雷登说。

“不是,我相信,这样的事相当平常。我可以告诉你,这样的麻烦不会再发生了。”

“这一切肯定也让你烦透了吧。”

“是啊——起码——还不算太糟。如你所说的,遇到过这种麻烦的男人并非我一个。也不需要让自己太难过,对吧?好啦,还是我刚才说的那句话,非常感谢——就这样了,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用不着感谢我什么。喂,孩子,你要干什么?”

“先生,有信要寄吗?”

“没有,谢谢。”布雷登说。

“哦,等一下,”塔尔博伊说,“有,我有一封信要寄。”他在胸前的口袋里摸索一番,掏出一个封好的信封。“布雷登,借我钢笔用一下。嗨,孩子,拿上这枚半便士,跑到罗西特小姐那里去要张邮票。”

他接过布雷登递来的钢笔,弯腰趴在办公桌上,在信封上匆匆写下:“t·史密斯先生收”。布雷登随意看了他一眼,却被他给瞧见了,于是道歉说:

“对不起。我刚才在窥探。非常坏的习惯。在打字室也被人抓了现行。”

“没什么——这只是一张给股票经纪人的便笺。”

“能当上股票经纪人还真是个幸运。”

塔尔博伊大笑起来,他贴上邮票,把信扔给了等在一旁的勤杂工。

“筋疲力竭的一天就这么结束了。”他感慨道。

“图尔非常烦人吗?”

“并不比平常更烦人,他否掉了‘像尼俄柏那样泪流满面’。说他不知道尼俄柏是谁,而且估计别人也不会知道。不过他却通过了这周的广告词‘泪水,无用的泪水’,因为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父亲常常给家里人朗读丁尼生的诗歌。”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一个广告幸免于难。”

“哦,是的。他喜欢在广告词里引用诗句。说什么他觉得这些诗歌能让他的广告上档次。你得再多编一些。他喜欢那种给人启示的诗句。”

“好啊。‘她的泪水像夏日的暴风雨。’这也是丁尼生的诗句。插图里画一位九十岁的老保姆,膝上坐着她的宝宝。宝宝永远都会受到欢迎。(对不起,我们似乎都离不开婴儿了)广告词开头是这样:‘泪水常常可以放松过度紧张的神经,可是如果它们经常轻而易举地流失,那就表明着你需要纽特莱克斯了。’我就写这个了。巴萨尼奥与安东尼奥:‘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如此悲伤’,可以把这句话引用到广告里。‘像安东尼奥那样无端的忧郁,令他和他的朋友们都感到厌倦。寻根探究,要用纽特莱克斯来改善过敏的神经。’我连续几个小时都能写出那样的东西来。”

塔尔博伊惨然一笑。

“可惜咱们自己的灵丹妙药却治不好自己,不是吗?”

布雷登用评判的眼光打量着他。

“你所需要的,”他说,“是一顿佳肴和一瓶费兹酒。”

此句出自苏格兰著名诗人罗伯特·伯恩斯的歌曲《人和人都一样》(iaman’samanfora’that/i)。

希腊神话中的底比斯王后,她的十二个孩子都被杀害后,她哭成了石像,从石像中流出一条河流,就是希腊西北部的阿克洛奥斯河。

出自丁尼生的同名诗歌。

出自莎士比亚的剧作《威尼斯商人》第一幕第一场的开场白。

fizz,一种由酒、苏打、柠檬汁、蔗糖等混合的多泡沫饮料。

作者“多萝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说

丧钟九鸣》《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俗丽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