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西仔细盘算了一番,并没有再提出什么意见。
“我会赶他们走的,”他说,“就把他们当作无名氏好了。他们在哪儿呢?”
公爵夫人一直用眼神呆呆地盯着他们,此时朝着露台的方向严厉地挥了挥手。温西从容不迫地缓步走了过去。
“亲爱的门迪普女勋爵,请原谅我,”公爵夫人回到了她的客人面前,说,“我刚才找我的小叔子办件小事。”
温西踏上露台灯光幽暗的台阶。高大的玫瑰廊柱的影子投到他脸上,在他白色的胸衣上留下黑色的斑纹,形成了黑白相间的格子。他一边走,一边轻轻吹起了口哨:“汤姆,汤姆,风笛手的儿子。”
黛安·德·莫梅莉一边转过身,一边抓紧了米利根的胳膊。
温西停住不吹了。
“呃,晚上好,”他说,“对不起。我想,您是德·莫梅莉小姐吧。”
“小丑!”黛安叫道。
“对不起,您再说一遍好吗?”
“小丑。原来你在这儿啊。这次我可逮着你了。我就算死了也要看清楚你的面孔。”
“恐怕这里有点误会吧。”温西说。
米利根觉得他出手的时候到了。
“啊!”他说,“神秘的陌生人。年轻人,我觉得是你我谈几句话的时候了。我可以问一下你为什么打扮成江湖骗子的样子纠缠这位女士吗?”
“我看,”温西说,语气更加苦口婆心了,“先生,不管您是谁,您恐怕是误会了。公爵夫人派我来——请原谅——是执行一件有点儿令人不愉快的差事。她很遗憾,未能有幸结识这位女士,还有您,先生,所以她让我来问一下,是谁邀请你们来这儿的呢?”
黛安放声大笑起来。
“亲爱的,你干得真棒啊。”她说,“我们是跟在一只可爱的老鸟后头擅自进场的——我估计你也是这么进来的吧。”
“公爵夫人的判断果然不错,”温西答道,“对不起。恐怕我得请你们马上离开了。”
“那很不错啊,”米利根傲慢地说,“可惜你这么说没用。我们不请自来地到了这儿,这也许是事实,不过我们也不想被一个不敢露脸的无名杂技演员给赶走了。”
“你们肯定是把我误当成你们的某位朋友了,”温西说,“对不起。”他走到最近的廊柱前,按下一个开关,露台那端顿时灯火通明。“我名叫彼得·温西;我是丹佛公爵的弟弟,我的面孔就像你们所看见的这个样子,完全听任你们观瞧。”
他把单片眼镜架在鼻子上,不快地注视着米利根。
“可是你难道不是我的小丑吗?”黛安表示抗议,“别装得这么混蛋了——我知道就是你。我非常熟悉你的声音——还有你的嘴和下巴。另外,还有你吹奏的那首曲子。”
“这可是非常有意思,”温西说,“有没有可能是这样——恐怕就是这样——我觉得您肯定是遇到了我那个倒霉的布雷登堂兄吧。”
“是叫这个名字——”黛安犹豫不定地开口说了半句,又住了口。
“我很高兴听说此事,”温西答道,“有时候他会留我的名字,这可就搞得非常尴尬了。”
“黛安,听我说,”米利根插话道,“你好像出丑了嘛。你最好道个歉,然后咱们得走了。对不起,我们不该闯进来,而且——”
“等一会儿,”温西说,“我还想再听听这件事的情况。最好到房子里来待一会儿吧。这边走。”
他彬彬有礼地引领他们绕过露台一角,踏上边上的小径,从一扇落地窗外走进一间小接待室,里面摆着不少桌子和一座鸡尾酒吧台。
“你们要喝什么呢?威士忌?我就知道你们爱喝这个。深夜把威士忌倒在混合酒上面的坏习惯,比其他任何方式都更容易毁掉一个人的肤色和名声。现在走在伦敦大街上的许多女人都是在杜松子酒的鸡尾酒上面加上威士忌。汤姆林,来两杯烈性威士忌,再来一杯白兰地甜酒。”
“好的,勋爵阁下。”
“你们看得出,”温西端着酒杯转回来说,“我如此好客姿态的真正目的。可靠的汤姆林为我证明了身份。现在咱们去找个不太容易被人打扰的地方吧。我建议到书房去。这边走。我哥哥作为一名英国绅士,虽然从来不会打开书本,他的每座房子却都有一间书房。这就叫忠于老传统吧。不过嘛,椅子都很舒服。请坐。好啦,请给我讲讲,你们是怎样遭遇我那位可耻的堂兄的。”
“等一下。”黛安还未开口,米利根先说道,“我觉得我对血统记录还挺了解的。我没听说您还有个堂兄叫布雷登的。”
“并非所有小孩儿都会列在血统记录簿里,”温西毫不介意地答道,“而一个聪明的人应该认识他所有的堂兄弟。不过这有什么关系呢?血统就是血统,尽管可以通过纹章边饰(如果你喜欢的话,也可以叫作边纹),或者对角斜纹和纹章斜条来看,被大多数小说家称作纹章私生子的标志,可是其中的原因我却不清楚。我那可悲的布雷登堂兄啊,没有特别权利使用一个家族的姓氏,而不使用另一个,所以他平时就轮着用了,于是显示出一种失宠的样子。你们要吸烟请自便。你会觉得雪茄还不错,先生——呃——你贵姓?”
“米利根。”
“啊!就是那个臭名——著名的梅杰·米利根吗?据我所知,您在河边有一座宅院。迷人啊,迷人啊!我时不时地从我妹夫、苏格兰场的帕克总督察那儿听到那座宅院的名声。我相信,那儿是处美丽幽静的地方吧?”
“正是如此。”米利根说,“那天夜晚我有幸在那儿款待过您堂兄。”
“他也是擅自进场到你家的吗?这倒是像他做的事。于是您就来擅闯我亲爱的嫂子家。当然这是一报还一报啦。我很欣赏这种方式,不过公爵夫人可能会有不同意见。”
“不是的;他是由我认识的一位女士带去的。”
“他在进步啊。梅杰·米利根,尽管可能对我而言很痛苦,可我觉得应该警告您离我堂兄远点。认识他这样的人肯定不好。如果他对德·莫梅莉小姐关注很深,那他很可能有什么终极目标。并非,”温西补充道,“并非每个男人对她关注都有一个终极目标。德·莫梅莉小姐本身就是个目标——”
他的目光在衣着暴露、微带醉意的黛安身上游移,冷淡的评估表达出来的含义差不多就是无礼。
“不过,”他继续道,“我很了解我的布雷登堂兄——了解得太清楚了。没有几个人比我更了解他。而且我必须承认他是我最不想有瓜葛的一个人。很不幸,为了保护自己,我还是得密切关注布雷登堂兄的活动,如果你们能告诉我他近来具体的越轨行径,我将由衷地感谢。”
“好啊,我来告诉你吧。”黛安说。威士忌使她兴奋得忘乎所以,一下子变得滔滔不绝,全然不顾米利根挤眉弄眼。她说出了自己的历险故事,而喷泉跳水的那段小插曲好像使彼得·温西勋爵变得极度痛苦。
“庸俗的卖弄!”他说着,摇了摇头,“我恳求过布雷登多少次了,让他举止要注意文雅得体。”
“我觉得他太了不起了,”黛安说,接着又讲述了两人在树林中的遭遇。
“他总是吹‘汤姆,汤姆,风笛手的儿子’,所以你刚才吹着口哨走过来时,我当然就以为是他来了。”
温西脸色阴沉,摆出一副让人信服的样子。
“真可恶!”他说。
“何况,你知道吗,你们俩长得这么像,声音一样,一眼看去面容也一样。不过当然了,他从没摘下过面具……”
“怪不得,”温西说,“怪不得呢。”他长叹一声,“警察对我的布雷登堂兄很感兴趣。”
“这么厉害啊!”
“为什么感兴趣呢?”米利根问道。
“因为他假扮我的样子,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事。”温西很投入地说,“我无法在短时间里对你说清楚,为了布雷登的事我受了多少苦,丢了多少脸。把他从警察局保释出来——他用我的名字开支票——为的是让他不至于声名狼藉——当然啦,我给你们讲述的所有这些痛苦的细节可都是秘密哦。”
“我们不会走漏消息的。”黛安说。
“很不幸我们长得很像,被他利用了,”温西继续说道,“他模仿我的习性,吸我最喜爱的香烟牌子,驾驶跟我一样的轿车,甚至还吹我最喜爱的曲子——我可以说,这首曲子为了在六音孔哨笛上演奏改编得特别好。”
“他肯定十分有钱吧,”黛安说,“能够驾驶那样的轿车。”
“那辆轿车,”温西说,“就是最令人担忧的东西。我怀疑他——不过也许我最好还是别说那个了。”
“哦,说吧,”黛安催促道,眼中闪烁着兴奋,“听起来这里头的事还真是非常惊人啊。”
“我怀疑,”温西用非常严肃的语调说,“他在从事走品毒私——见鬼,我的意思是说,走私毒品。”
“不至于这样吧。”米利根说。
“这个嘛,我还无法证明。不过我通过某位人士得到了警告。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吧。”温西挑出一支香烟,轻轻叩着,那副样子就好像把一个绝对的秘密关进棺材,又放心地钉上了棺盖,“梅杰·米利根,我根本不想用任何方式干涉你们的事儿,我相信再也不会有人让我去干这种事。”
说到这儿,他又严厉地注视着米利根,“不过您要允许我给您和这位女士一句忠告,别和我的布雷登堂兄牵扯太大的关系。”
“我觉得您是在开玩笑吧,”黛安说,“哎呀,连你都不能让他——”
“黛安,抽烟吗?”米利根相当严厉地打断她的话。
“我并不是说,”温西接着说着,目光缓缓掠过黛安,然后又回到了米利根身上,“我这个可悲的堂兄吸食可卡因、海洛因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成瘾。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要是吸毒成瘾反倒会更可敬。我承认,在我看来,那些自己不吸毒,却靠着同胞们的弱点发迹的男女们才是最最可恶的。我可能很守旧,但事实就是这样。”
“的确是呢。”米利根说。
“我不知道,也不想要知道,”温西继续道,“您怎么会让我的布雷登堂兄进您的家门,而从他那方面来说,我也不想知道他为什么会被带到那儿的。我宁愿认为他并没有在哪儿发现了什么比好酒美女更诱人的东西。梅杰·米利根,您也许认为,因为我对警察局的一些案子很感兴趣,我就始终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情况并非如此。除非我迫不得已要去管某人的事情,否则我是不会去管他的。不过我觉得公平起见,我还是告诉你,我是迫不得已才关注我布雷登堂兄的事儿,而对于任何一位想过平静生活的人来说,他这样的人只要一认识就可能会——依我说,让人尴尬。我觉得我不需要再说了,对吧?”
“完全不必了,”米利根说,“我非常感谢您的忠告,而且我相信德·莫梅莉小姐也是一样。”
“当然,知道这一切我非常高兴。”黛安说,“你堂兄听起来像个完美无瑕的小羊羔。而我就喜欢那些危险分子。那些喜欢卖弄的人都太裹足不前了,对吧?”
温西鞠了一躬。
“我亲爱的女士,您对朋友的选择完全由您自己把握。”
“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我原本有个印象,公爵夫人似乎不太渴望拥抱我的脖子。”
“啊!公爵夫人嘛——不会啦。这一点嘛,恐怕所有的判断都错了,对不对啊?这件事倒是提醒我了——”
“完全正确,”米利根说,“我们打扰你们太久了,真的得向您道个歉并且出去啦。对了,我们还有几位别的伙伴呢——”
“我估计我嫂子这会儿已经打发他们了吧。”温西咧嘴笑道,“如果还没有的话,我会专门找到他们,并告诉说你们已经去——哦,我该说你们去哪儿了呢?”
黛安把自己家的地址给了他。
“您最好也顺便过去喝一杯。”她提议道。
“唉!”温西说,“责任在身啊,对吧?总不能只顾自己享受玩乐,丢下我嫂子不管吧。”他按响了铃,“我想此刻我得失陪了。我必须去照看别的客人了。波洛克,送这位女士和这位先生出门吧。”
他穿过露台回到花园,吹着一段巴赫的曲子,这是他在心情愉快时爱做的事。
“我们离开图德尔萨克的时候,图德尔、图德尔、图德尔、图德尔,图德尔萨克……”
“我不知道,鱼饵是不是太大太浮华了呢?鱼儿会上钩吗?咱们等着瞧吧。”
“我亲爱的彼得,”公爵夫人焦躁地说,“你怎么去了那么长时间啊。请快去为德·弗兰姆布瓦兹-杜伊莱夫人拿杯冰淇淋来。然后跟你哥哥说,我要找他呢。”
出自《圣经·创世记》第十一章,也称通天塔,位于巴比伦示拿,诺亚的子孙打算联合起来兴建一座能通向天堂的高塔,上帝以其狂妄,阻止建塔,使人类说不同的语言,无法相互沟通,并从此各奔东西。
这段曲子出自巴赫的专辑《世俗康塔塔》中的“我们的新长官”,歌词为德语,讲述的是新来的庄园领主到来时,两名村民对他的议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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