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彼得·温西勋爵而言,解决铁梯之谜的那几周生活就像是在怪异梦幻之中度过的,当时值得注意,而事后回想起来就更是耐人寻味了。他每天所从事的工作——或者更确切地说,每天早上他以迪斯·布雷登的名字签到所形成的幻影——把他送进了柏拉图式的朦胧世界,仿佛与现实世界上的任何东西都几乎找不到什么关系。这儿有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人:勤俭的家庭主妇、有辨识力的男子、热心的消费者、优秀的伯乐,他们永远都是那么年轻、那么帅气、那么正直、节俭、爱管闲事,沿着各自复杂的轨道来来往往,他们比较价格和价值,他们测试样品的纯度,他们毫无顾忌地询问彼此的小病微恙、家庭开支、弹簧床垫、剃须乳霜、日常饮食、衣物洗涤和靴子式样,他们持续不断地为了省钱而花钱,又为了花钱而省钱,他们剪下赠券,收集纸箱,他们用人造黄油给丈夫惊喜,用新式的洗衣机和吸尘器让妻子惊讶,他们从早到晚不停地洗涤、烹饪、除尘、整理,为的是让孩子免遭细菌的侵害,皮肤免受风雨的磨洗,牙齿免于蛀蚀,肠胃免于消化不良,他们每天用节省体力的电器省下许多时间,于是可以得空去看电影,躺在海滩上野餐,吃着肉罐头和水果罐头,而且,他们穿上某某绸缎,戴上某某手套,套上某某鞋子,抹上某某防水护肤霜,涂上某某美发香波之后,还会去拉尼拉花园、考斯帆船赛、阿什科赛马场、蒙特卡洛赌场,甚至女王的会客厅。布雷登不禁自问,如此名目繁多、肆意挥霍的钱是从哪儿来的呢?如果这样疯狂的花钱和省钱一时停止,那会发生什么情况呢?如果世界上一切广告活动明天就全部停顿下来,人们还会继续买肥皂、吃苹果,给他们的孩子买维生素、纤维食品、牛奶、橄榄油、滑板车和通便剂吗?人们还会通过留声机学习其他语言,通过收音机欣赏艺术大师的作品吗?人们还会重新装修房子,喝止渴的非酒精饮料提神醒脑,做出可口的新菜肴吗?人们还会为自己花费一小点对自己极为重要的额外开销吗?这个拼命运转的世界会不会放慢速度,筋疲力竭的人民大众会不会重新回到单调、艰苦的生活中去呢?他不知道。他像所有的富人一样,以前从未留心过广告。他也从未意识到即便是比较贫穷的人们也拥有巨大的商业价值。工业文明庞大的上层建筑并不是建立在富人阶层之上,因为他们想买什么才会买什么,而是建立在那些渴望得到无法承受的奢华与无法企及的安逸的人们身上,他们往往会在威逼利诱之下,用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来换得虚幻的奢华与安逸,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刻。在幻觉中,这里就是一座可怕的城市,形形色色的广告牌犹如巴别塔一般,充斥在一座由刺眼的钴蓝色颜料组成的天堂之中,没有停息的那一刻。这是一片脱离了现实的幻境,居住着令人怜爱的幽灵,勤俭持家的主妇可以用戴瑞菲尔兹的人造黄油菜豆做出一顿四便士的家庭大餐,而打字员则能用大量的傻瓜木兰面霜俘获白马王子的爱情。
迪斯·布雷登沉浸在这些幻觉当中,他自己在一大堆大号办公纸上笔耕不辍的形象也成了一种幻觉,这种幻觉从噩梦般的辛勤劳动中油然而生,化作了更加虚幻的存在,周围人们的抱负、竞争与思维方式都与他格格不入,而这种幻觉仿佛比他清醒时的经历更加真切。按照格林威治时间运行的时钟走到五点半的时候,他也没回到现实世界中来;因为这时虚幻的布雷登先生渐渐褪去,变成了瘾君子梦中更加虚幻的小丑;他像一个广告形象,比《晨星报》专栏里那些摆姿势的广告形象还要粗陋、怪诞;他像一件无形的怪物,整天在那些蠢人的耳畔喊着陈词滥调。他现在已经无法从这场讨厌的装扮中解脱出来,因为一旦人们听到他的姓名,看到他不戴面具的脸庞,这个梦想之城,暗夜之城里所有的门都将向他关闭。
让他困扰不安的是,黛安·德·莫梅莉忽然莫名其妙地觉悟了,使他得以脱身。她不再需要他了。他觉得她还相当害怕自己;不过,在六音孔哨笛的曲调下,她还是会出来,开着黑色戴姆勒轿车跟他一起去兜风,一刻不停地从夜晚一直开到黎明。有时候他不知道黛安是否还相信自己的存在;她吸食大麻产生幻象时,仿佛把他当成了一个可恶而又迷人的人物。他现在担心的是,黛安的胡思乱想可能会把她推到自杀的边缘。有一次她问他是干什么的,想要什么,他就把事实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都告诉了她。
“我是因为维克多·迪安之死来到这儿的。等到他的死因大白天下的时候,我就会回到我来的地方去。”
“回你来的地方去吧。我以前听过这句话,可是却记不得是在哪儿听过了。”
“如果你曾经听到过有人被判死刑的话,那么你就是在那儿听到这句话的。”
“我的天啊,没错!就是在那儿。我有次旁听过一起谋杀案的审讯。有个可怕的老头儿,就是法官——我忘了他的名字。他像一只邪恶的红皮老鹦鹉,说这话的时候好像还蛮喜欢呢:‘愿上帝宽恕你的灵魂吧’。小丑,咱们有灵魂吗,或者全都是胡说八道?这是胡说八道,对吧?”
“对你来说,很可能是这样的。”
“可是我和维克多的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但愿没有关系。可是你应该知道有没有关系吧。”
“我当然跟这事毫无关系了。”
确实,她可能真的跟这事毫无关系。这正是这场幻觉中最虚幻的部分——在白天和夜晚的梦境交汇之处,形成了一道永恒的朦胧。那个人是被谋杀的——这一点他现在确信无疑;可是,是谁下的手,为什么要下手,依然难以揣测。布雷登的直觉告诉他要紧紧抓住黛安·德·莫梅莉。她是黑暗边界的守护者;通过她,维克多·迪安这个花花世界最平凡普通的一员,走进了这个烈焰深渊的场所,这里的主宰是酒精、毒品,这里的统治者是死亡。可是不管他怎么问,都无法从她那儿问出什么名堂来。她只告诉过他一件事,他再三思量,反复琢磨这件事跟案子有没有关系。米利根,那位阴险的米利根,知道一些皮姆公司的事儿,或者是认识一名皮姆公司的员工。这件事他认识迪安之前就知道了,因为他碰到迪安的时候说过:“这么说你就是那个家伙,对吧?”这其中有什么联系吗?皮姆公司的迪安在米利根认识他之前,跟米利根有什么关系呢?难道仅仅是因为黛安曾经开玩笑地吹嘘说在那家体面地广告公司里有个情人吗?难道维克多·迪安之死仅仅是因为黛安喜欢他吗?
温西无法相信这一点;两人之间的恋爱早就结束了,在此之后再杀掉迪安根本就是多余的。况且,他们这些过惯城市夜生活的人为了感情杀人的话,不会精心策划,不会抹掉指纹,也不会在此前后守口如瓶的。骚乱争吵声和手枪射击声,加上响亮的哭泣和伤感的悔恨,这些才是那些生活多彩的家伙产生致命情感的标志和象征。
黛安其实还向他透露了另一条信息,但当时他还没能理解,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得到了这条信息。他只能等待,像只守在老鼠洞口的猫一样,等待事情自己出现,他就可以追上去了。他就这样无所事事地度过每个夜晚,一边开车,一边吹奏六音孔哨笛,在去皮姆公司开始日常工作之前,偷空睡上几个小时。
温西对于黛安·德·莫梅莉看他的感觉,判断得十分正确。他令她既兴奋又害怕,而且,总体而言,她对六音孔哨笛的声音有种相当兴奋的恐惧感。不过,她渴望讨好温西的真正原因出自一个巧合,这一点温西并不知道,而她也没有告诉他。
他们第一次相遇后的第二天,黛安给一匹毫无取胜希望的马下注,马的名字叫作杂技高手,结果赢下了五十比一的赔率。林中遭遇的三天后,她又下注给另外一匹毫无取胜希望的马,叫作小丑,押前三名,结果小丑跑了第二名,她也赢下了一百比一的赔率。从此以后,她毫不怀疑他无论如何也是法力无边的天赐吉祥物。跟他相见后的日子是她的幸运日,其实那些天,她不管怎么玩都能成功赢钱。赛马在起先的两次辉煌的胜利之后就相当令人失望,不过她玩牌的运气一直很好。她的好运有多少可以归功于绝对的自信和求胜的意念,只有心理学家才说得出;奖金是实实在在的,而她根本没有怀疑过背后的原因。她并没有跟他说,他是个吉祥物,按照迷信的说法,如果告诉他的话,就会丢掉好运气。不过她还去见了一位水晶球占卜师,那人可以像读书一样能读出她的心思。他鼓励她,让她相信一位神秘的陌生人将会为她带来好运。
梅杰·米利根摊开四肢躺在黛安公寓的沙发上,手中拿着一杯加了苏打水的威士忌,一双令人作呕的眼睛瞪着她。他是个身材高大、沉默寡言的人,不知廉耻,却又颇有头脑,就像那些靠别人的恶习发财的人那样。
“黛安,最近曾经见过那个迪安姑娘吗?”
“没见过,亲爱的。”黛安心不在焉地说。她已经相当厌烦米利根了,要是他没有那么有用,要是她知道什么行之有效的绝交手段,她早就会跟他绝交了。
“嗯,我希望你去见见她。”
“哦,怎么啦?亲爱的,她天生就是个非常讨厌的人。”
“我想知道,她是否了解迪安过去工作过的那个地方的一些情况。”
“那个做广告的地方吗?可是托德,那多没劲啊。你为什么想要了解广告方面的事呢?”
“哦,别管为什么了。据我所知,那儿有些东西相当有用,就是这样。”
“哦!”黛安沉吟道。她觉得这事儿倒很有意思。或许可以乘机谋取什么好处呢。“如果你愿意的话,我给她打个电话,不过她像条淹在水里的鳗鱼一样湿乎乎的。你想要打听什么呢?”
“那是我的事。”
“托德,我经常想要问你。你为什么说我必须甩了维克多呢?倒不说我很在乎他,在乎这个愚蠢可怜的家伙,我只是很想知道,尤其是你还让我把他骗到手。”
“因为,”梅杰·米利根答道,“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竟然想出卖我。”
“天啊,托德,你应该去演有声电影,演那个地下毒品大王,狗脸迪克。亲爱的,说点有意义的话吧。”
“我的姑娘,那倒是不错啦,可是你的小维克多变成了讨厌鬼。有人一直在跟他说什么——很可能是你吧。”
“我?好啊!我没什么可跟他说的。托德,你什么都没告诉过我。”
“是没有——我只是有那么一种感觉。”
“亲爱的,你真是太没礼貌啦。嗯,你瞧,我本来不会跟维克多分手的。托德,是你把维克多干掉的吗?”
“谁说他是被干掉的啊?”
“一个消息灵通的人士告诉我的。”
“是你那个穿黑白格子服的朋友吗?”
黛安犹豫不决。她曾经在信口开河、神志不清的场合把她在树林里的遭遇告诉了托德,而现在却巴不得当初没有说过。米利根把她的沉默不语当作了默认,继续问道:
“黛安,那家伙是谁?”
“一点概念都没有。”
“他想干什么呢?”
“反正他不想要我。”黛安说,“托德,这不是很丢脸吗?”
“肯定是了。”米利根咧嘴笑道,“不过他打的是什么鬼主意呢?”
“我觉得他接了维克多的班,且不说都是些什么事。他说如果维克多没死的话,他是不会来这儿的。太令人毛骨悚然了,你觉得呢?”
“唔,”米利根说,“我很想会会你这位朋友。他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呢?”
“要是我知道就好了。他就这么冒出来了。托德,我要是你的话,是不会去惹他的。他很危险——多少还有点古怪。我对他产生了一种直觉。”
“小甜心,你脑子要坏掉了吧,”米利根说,“他是在利用此事做交易呢,仅此而已。”
“哦,得了吧,”黛安说,“他让我很开心,而你已经做不到这一点了。托德,你变得有点婆婆妈妈了。”她打了个哈欠,走到镜子前,仔细端详了自己的面庞,“托德,我觉得我得戒毒了。我的眼袋都浮肿了。你觉得好好做人会很有意思吗?”
“就像贵格教派的祈祷会一样有意思呗。你朋友在劝你改邪归正吗?那可太他妈好了。”
“劝我改邪归正,没这回事。不过我今晚看起来实在太像丑老太婆啦。哦,见鬼!算了,机会有多大呢?咱们还是干点什么吧。”
“好啊。到斯林克家去。他那儿在办一个聚会。”
“我烦透了斯林克的聚会。依我说,托德,咱们还是不请自来地去参加一场真正正派的聚会吧。伦敦哪个最难对付的老太婆正在举行聚会呢?”
“不知道啊。”
“那你听我说。咱们去斯林克的聚会搅个局,然后出去转转,一见到贵族的条纹雨篷,马上就闯进去。”
“好啊!我同意。”
半小时之后,一帮人吵吵嚷嚷地挤进了五辆私人轿车和一辆出租车,欢声笑语地穿过伦敦西区一片片宁静的广场。甚至在如今,在伦敦的上流住宅区仍然留了几座阴森恐怖的贵族城堡,黛安从领头的车窗里探出头来,此时在一座高大的老房子前品头论足,房子大门口装饰着条纹雨篷,台阶上铺着一块深红色的地毯,旁边摆着一排盆栽的温室植物。
“哇!哥们儿,干起来吧!这里有个聚会!这是谁家呢?”
“我的天啊!”斯林克·布雷斯韦特说,“咱们可是找对了地方,没错。这是丹佛的府邸。”
“你别进那儿去啊,”米利根说,“丹佛公爵夫人是个天生的冷面人。瞧瞧门口那些护场人员。最好还是找个容易进去的地方试一下吧。”
“容易进去个屁啊。咱们说好了进第一家的,这就是第一家啊,亲爱的,别慌张嘛。”
“好吧,听我说,”米利根说,“咱们最好走后门试试。另一边有一扇花园的大门,通往停车场。咱们从那边进去机会更大点儿。”
他们来到房子另一边,发动进攻果然容易多了。车子都停在了房子后面的一条街上,他们走近花园大门,发现大门敞开,里面搭了一座大帐篷,正在举行晚宴。他们刚一到达,就有一群客人走了出来,与此同时,两辆大轿车从他们身后接踵而来,车上下来一大堆人。
“又要通报名号了,”一位衣着洁净的人说,“咱们干脆直接闯进去吧,避开那些大使们。”
“弗雷迪,你这样不行。”
“我这样不行?你瞧我的吧。”弗雷迪紧紧挽住他的女伴,毅然决然地走向大门,“咱们肯定能在花园里撞上老彼得或者别人。”
黛安掐了一下米利根的胳膊,他们这一对也跟在了新来的男女后面。他们顺利通过了大门——没料想大门里面还有一名男仆,挡住了他们。
“弗雷德里克·阿巴思诺特先生和夫人,”那位衣着洁净的绅士说,“还有他们的同伴。”他朝身后随意摆了摆手,补充道。
“哎呀;咱们好歹还是进来了。”黛安狂喜地说。
丹佛公爵夫人海伦满意地环视着她的晚会。的确,一切都非常顺利。大使夫妇十分喜欢葡萄酒的品质。乐队很不错,点心的供应量也很足。柔和优雅的调子弥漫在空气当中。她觉得自己的衣着与她很相配,尽管她婆婆,老公爵的遗孀,对她裸露的背脊说过些尖酸的话语。不过说起来,公爵遗孀一直都有点儿烦人,不可预料。当然,一个人不应该放荡无礼,但还是应该赶赶时髦。海伦认为自己暴露的脊椎骨数量恰到好处,正符合此时的场景。少露一点则不当,多露一点又太现代了。她感谢上帝,让她四十五岁了还能保持身材——的确,她做到了这一点,一生之中腰部都相当平坦。
她刚把一杯不错的香槟酒举到唇边,却又停住放了下来。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她赶紧环顾四周,寻找她丈夫。他不在这儿,不过缓缓踱来一个优雅的黑色身影,一头光鲜的浅黄色头发,那是他的小叔子温西。她刚才还在跟门迪普女勋爵讨论政府最近的暴虐行径,这一会儿便匆匆说了声对不起,侧身穿过人群,一把抓住了温西的胳膊。
“彼得!瞧瞧那边。那些人是谁啊?”
温西转过头,朝她的扇子所指的方向望去。
“老天啊,海伦!你这回可抓到了一对大家伙。那是德·莫梅莉姑娘和她那位顺从的毒品贩子。”
女公爵不寒而栗。
“真是太可怕了!令人作呕的女人!他们到底是怎么混进来的?你认识他们吗?”
“没有正式认识过,不算认识吧。”
“谢天谢地!我还担心是你放他们进来的呢。我从来都不知道你接下来会干什么;你认识那么多讨厌至极的人啊。”
“海伦,这次我可没犯错。”
“问问布莱克特怎么会放他们进来的。”
“我赶紧就去问,”温西说,“谨遵您的命令。”
他一口喝完手中的酒,悠然自得地动身去找门口的男仆。不一会儿他就回来了。
“布莱克特说他们是和弗雷迪·阿巴思诺特一起来的。”
“把弗雷迪找来。”
找到弗雷迪·阿巴思诺特爵士的时候,他一口否认自己认识什么外面闯进来的人,“不过你们瞧,门口有点儿乱糟糟的,”他坦率地承认道,“我敢说他们是混在人群里闯来的。德·莫梅莉姑娘,嗯,是吧?她在哪儿呢?我一定得见见她。她算是个奇才了,怎么啦?”
“弗雷迪,你最好别干这种事。杰拉尔德到底在哪儿?他不在这儿。别人需要他的时候总是找不到他。彼得,你得去赶他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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