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尔博伊先生列出了名单。
“英格尔比,”他说,“还有加勒特、巴罗、平奇利、汉金、我自己。格雷戈里打不了了,他要出去度周末,因此咱们最好换上麦卡里斯特。而且咱们还不能不让米勒上。我是希望能够不用他,可他是个董事。还有你自己。”
“别考虑我了吧,”韦德伯恩先生说,“我从去年起就没摸过球板,而且我以前也没怎么打。”
“咱们找不到别人能够投出慢速旋转球,”塔尔博伊先生说,“我把你放在11号位置上。”
“好吧。”韦德伯恩先生说,他的投球技术得到认可,让他感到很满意,可是被放到11号位置上,又感到不快。他还指望他的同伴会说:“哦,我搞错了。”然后把名单上他的位置挪到前面。“捕手由谁担当?格雷森说他再也不当捕手了,去年他的门牙被打掉了。看起来他受到了特别大的惊吓。”
“咱们让哈格道恩当捕手吧。他双手就像一对火腿。那么还有谁呢?哦,文印部的那个小伙子——比斯利——他击球不怎么样,不过咱们还是可以指望他接住几个直线球。”
“广告编辑部新来的那家伙怎么样?就是那个布雷登?他上过公立学校。他还行吗?”
“可能行吧。不过他年纪大了点儿。咱们已经有了汉金和米勒这两个腿脚不便的老头儿了。”
“腿脚不便的老头儿真该死。那家伙可以移动,我见他打过球。要是他在我们面前打出点不错的球路,我也不会感到吃惊的。”
“好吧,我去调查一下。要是他还行,咱们就用他换下平奇利。”
“平奇利会挥拍猛打。”韦德伯恩先生说。
“他除了挥拍猛打之外什么也不会,做外野手的时候烂透了。去年他给了对方大概有十次机会,而且两局都被杀出局了。”
韦德伯恩先生承认确实如此。
“不过,要是不让他上场,他会非常伤心的。”他说。
“我去问问布雷登吧。”塔尔博伊先生说。
他找到了布雷登,这位先生这一回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自顾自唱着番茄汤的广告词:
饭前一碗布拉格番茄汤
每个丈夫的心儿多舒畅
丈夫搂住妻子在心坎上
她为他端来布拉格甲鱼汤
总督大人来享用——快来款待
拉姆提提,塔姆提提,布拉格甲鱼肉
“拉姆提提,塔姆提提,”布雷登先生说,“喂,塔尔博伊,有什么事吗?别跟我说‘纽特莱克斯’又发表了什么含沙射影的意见。”
“你打板球吗?”
“打啊,我过去曾经是——”布雷登先生咳嗽了一声;他本来正要说“牛津校队的,”但却及时想起来这样的话语可能会被人调查,“我过去参加过不少次在乡间别墅举行的板球赛。我很快就有资格称为老手了。怎么啦?”
“我得凑够十一人的球队,跟布拉德伍德公司打一场比赛。我们每年打一场比赛。当然,他们总是打败我们,因为他们有自己的场地,经常在一起打球,不过皮姆还是喜欢跟他们比赛。他认为这样可以培养客户和经理人之间的共同感情,以及这一类的东西。”
“哦!什么时候比赛呢?”
“下下个周六。”
“如果你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我看我还可以努力对付一下。”
“你做过投手吗?”
“没做过。”
“球板比球要玩得好咯,嗯?”
布雷登先生对于这个生动的问题踌躇了一下,然后承认说,如果要选个位置的话,他算是个击球手。
“很好。我看,你不介意和英格尔比上场开球吧?”
“最好别那样。把我放在接近末尾的位置吧。”
塔尔博伊先生点了点头。
“那就按你的意愿来。”
“谁当这支球队的队长呢?”
“嗯,照例由我担当队长。不过出于敬意,我们总是先邀请汉金和米勒出任,但他们一般都会婉言谢绝。嗯,好啦;我这就去到处转转,看看其他人是否愿意参加。”
选出的球队名单在午餐时上了公司的通知栏。两点十分时,麻烦事儿从麦卡里斯特先生开始。
“我发现了,”他紧绷着脸进了塔尔博伊先生的办公室,说道,“你居然没有请斯梅尔参加你的比赛,我觉得如果我打而他却不打的话,我会有点儿为难的。因为我整天在他办公室里听他调遣,这样子一来我的处境会不怎么舒服的。”
“公司里的处境跟打板球毫不相干。”塔尔博伊先生说。
“哎,虽说是这样。可是我就不愿意这样。所以你还是帮我把名字给去掉。”
“随你的便。”塔尔博伊生气地说。他把麦卡里斯特先生的名字从名单里划掉,换上了平奇利先生的名字。下一个叛逃的是爱德考克先生,这是一名票证部的傻小伙儿。他在家帮他妈妈挂一幅画的时候,不小心从梯子上跌了下来,摔断了小腿骨。
在这种极其困难的情况下,塔尔博伊先生只好被迫忍气吞声地去找斯梅尔先生,请求他好歹参加比赛。可是斯梅尔先生由于第一份名单里没有用他,感觉伤了自尊,一点儿也不愿意帮忙。
塔尔博伊先生的确自感心中有愧,他努力掩饰事情的真相,让人觉得自己没有放斯梅尔先生的真实目的是为了给布雷登先生一个位置,他上过牛津,球肯定打得不错。可是斯梅尔先生并没有被这种似是而非的理由所欺骗。
“如果你当初来找我,”他抱怨道,“态度友好地把事情解释清楚,我不会有什么话。我喜欢布雷登先生,而且我也很高兴他比我要厉害。他这个人很有绅士风度,给他让路我会很高兴的。可我不喜欢别人背着我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
如果当时塔尔博伊先生能这样说,“听我说,斯梅尔,对不起;我当时正因为咱们之间的小别扭发脾气呢,我向你道歉。”——那么斯梅尔先生这个人其实是非常和蔼可亲的,他会做出让步,请求他做什么事都会答应。可是塔尔博伊先生却选择了高调。他说:
“得啦,得啦,斯梅尔。你瞧,你又不是杰克·霍布斯。”
即便是这句话也可能得到斯梅尔先生的宽恕,他也准备承认自己并不是英格兰首屈一指的击球手,然而塔尔博伊先生竟然不由自主地说道:
“当然了,我不了解你的情况,不管是谁被指派组建球队,我都已经习惯了由他来处理这些事,上还是不上,取决于我的位置。”
“哦,是啊,”斯梅尔先生抓住这一敏感的话题反唇相讥,“你可以这么说。塔尔博伊,我很清楚,我从未上过公立学校,但这并不是说,我就不该受到普通平常的礼貌对待。那些真正上过公立学校的人们让我得到了起码的礼遇和尊重,并且更多。你可能很看重丹伯顿,可是我却根本不认为它是一所公立学校。”
“那么你觉得什么学校才能称作公立学校呢?”塔尔博伊先生问道。
“伊顿,”斯梅尔先生现学现卖地回应道,“还有哈罗,还有嘛——呃——还有拉格比、温彻斯特,以及类似的地方。绅士们会把他们的孩子送到这些地方上学。”
“哦,是这样啊?”塔尔博伊先生说,“那么,我看你是打算把你孩子送到伊顿去咯。”
听到这话,斯梅尔先生窄长的面孔变得像纸一样惨白。
“你这个无赖!”他哽咽地说,“你这头坏透了的猪猡。从这儿滚出去,否则我就杀了你。”
“斯梅尔,你到底是怎么啦?”塔尔博伊先生相当吃惊地叫道。
“滚出去!”斯梅尔先生说。
“嗨,塔尔博伊,我正好想跟你说句话。”麦卡里斯特先生插嘴道。他把一只毛茸茸的大手搭在塔尔博伊先生的胳膊上,轻轻地把他推出了办公室。
“你干吗要故意对他说那种话?”他们来到过道里没有人听见的地方,麦卡里斯特先生问道,“你难道不知道斯梅尔只有一个弱智的儿子吗,可怜的孩子啊?”
塔尔博伊先生真的惊呆了。他感到满心羞愧,而且跟许多满心羞愧的人一样,为了掩饰自己,只能向身边最近的人发泄怒火。
“不,我不知道啊!我怎么会知道斯梅尔家中的事呢?我的天啊!我非常非常的抱歉,可是这家伙他干吗非要这么蠢呢?他对公立学校那么狂热。伊顿,真是的!要是他儿子随他父亲,我不会对他的弱智感到惊讶的。”
麦卡里斯特先生深表震惊。他作为苏格兰人的良知因为愤怒而爆发了:
“你真应该为你自己感到害臊。”他狠狠地说了一句,便甩开了塔尔博伊的胳膊,走回他和斯梅尔先生共用的办公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乍一看上去,塔尔博伊先生跟斯梅尔先生之间因板球赛而起的争执与前者和科普利先生之间的争执,似乎并没有什么关系。诚然,人们可能会对两起事件的起因产生一些模糊的联系,因为塔尔博伊与斯梅尔的争吵可以认为是源于斯梅尔先生轻率地拿塔尔博伊先生五十英镑的事情开玩笑。不过这一事实并没有非常大的重要性。真正重要的是,麦卡里斯特先生将塔尔博伊与斯梅尔的事件公之于众后(他一碰到人愿意听就会说),塔尔博伊与科普利的争执中大部分人支持塔尔博伊的公众舆论就改变了方向。大家感觉既然塔尔博伊先生能那么不近人情地对待斯梅尔先生,那么他对科普利先生很可能也未必是无辜的。公司员工们像红海一样分成两派,并且壁垒森严。只有阿姆斯特朗先生、英格尔比先生和布雷登先生像嘲笑众人的迦流,躲在一旁,漠不关心,但为了取乐又不断挑拨离间。甚至连梅特亚德小姐这样痛恨科普利先生的人,也少有地对他流露出了女性的怜悯,声称塔尔博伊先生的行为令人难以忍受。她说,老科普利可能是个爱管闲事的老讨厌,但他并不是无赖。英格尔比先生说他真的觉得塔尔博伊对斯梅尔说的话不是有意的。梅特亚德小姐说:“鬼才相信你那些话呢。”而且说完之后,她还意识到这句话可以用来给什么商品做条不错的广告标题。可是英格尔比先生说:“不行,这句话已经用过了。”
帕顿小姐当然是不可动摇的反科普利派,因此塔尔博伊先生走进打字室借邮票的时候,她用微笑对他表示支持。而罗西特小姐呢,尽管表面上看来更容易暴躁,却偏偏得意地觉得自己能够拥有一份平和的心态。不管怎么说,她坚持认为,科普利先生在五十英镑的事情上很可能是出于好意,而且仔细想想,他还挽救了塔尔博伊先生以及其他制作“纽特莱克斯”广告的人,让他们避免陷入一个非常狼狈的境地。她还认为塔尔博伊先生为自己想得太多了,所以他根本无权那样说可怜的斯梅尔先生。
“况且,”罗西特小姐说,“我不喜欢他的女性朋友们。”
“女性朋友们?”帕顿小姐说。
“对啊,你也知道,我不是个多嘴的人。”罗西特小姐答道,“可是如果你看到一个有妇之夫半夜三更还陪着一名女子从餐馆里出来,而这名女子显然不是他妻子——”
“不会吧!”帕顿小姐惊叫道。
“亲爱的!而且她的穿着很豪华……戴一顶面纱罩着的小帽子,三英寸的镶钻鞋跟……如此粗俗的品味配上半身的礼服……还有网眼长袜啊什么的……”
“或许那是他的妹妹呢。”
“亲爱的!……而且他妻子也要生小孩了……他没看见我……当然啦,我不会说什么,可是我确实觉得……”
于是打字机又噼噼啪啪响了起来。
汉金先生尽管由于身份的原因得保持公平,其实却是挺塔尔博伊的。他本人虽然是个严谨高效的人,但多年以来已经对科普利先生的严谨高效感到很生气。他认为科普利先生批评部门的工作,为的是能够得到权威人士的评判,这种想法是非常正确的。科普利先生习惯到他面前提意见:“这样可能不太好吧,汉金先生,要是……”“如果您允许我提个建议,汉金先生,难道不能要求更严格吗……”“当然,汉金先生,我明白我在这儿完全处于下属地位,但是我有三十多年搞广告的经验,依鄙人愚见……”他总是能提出一些出色的建议,只是有一点不足:这些建议要么有可能会惹恼阿姆斯特朗先生,要么会需要大量乏味无聊、浪费时间的监督工作,要么会牵连到广告编辑部所有喜怒无常的员工们,让部门乱作一团。汉金先生会不耐烦地说:“科普利先生,的确是这样,不过我和阿姆斯特朗先生认为总的来说,尽可能减少限制,能够获得更好的效果。”科普利先生习惯于说他十分理解,而这样的说法总是使得汉金先生产生一种印象,科普利先生认为他软弱无能,效率低下,“纽特莱克斯”事件印证了这种印象。当一个问题出现时,可以、也应该向汉金先生请教,然而科普利先生却绕过了他——汉金先生认为这就是真凭实据,证明了科普利先生对部门管理提出有价值的建议,完全是为了装点门面,提出这些建议无非是为了证明科普利先生本人多么聪明,丝毫没有想要帮助汉金先生或者部门的意愿。在这个问题上,精明的汉金先生比科普利先生本人更能够清楚地看出他的动机。这是十分正确的。因此,他不想为科普利先生操心,而且决定给予塔尔博伊先生任何必要的支持。斯梅尔事件自然是没有向他报告过的,因此他没有对板球赛的选手名单提出什么意见,只是委婉地询问为什么斯梅尔先生和麦卡里斯特先生没有在名单上。塔尔博伊先生简单地答复说他们参加不了了,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塔尔博伊先生还有一位关系更深的盟友,那就是巴罗先生,他原则上不喜欢整个广告编辑部,因为他抱怨说,这帮子人自命不凡,总是企图干扰他的美工,还对他展现的创作指手画脚。他也同意,一般情况下插图是用来阐明广告文字的,但他坚持认为(并且用事实依据),文案们提出的图片展现常常不切实际,而且他给他们的“草图”进行非常必要的修改时,文案们也会提出毫无必要的指责。而且,阿姆斯特朗先生对他本人的评价令他感到深受其辱,而这些话还是被他所讨厌的英格尔比先生十分忠实地通报了。实际上,他差一点儿就完全拒绝与英格尔比先生同场打球了。
“哦,可是听我说!”塔尔博伊先生表示反对,“你可不能就这么让我失望!你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击球手啦。”
“你不能把英格尔比踢出去吗?”
这句话就更让人尴尬了,因为老实说,巴罗先生虽然是一名值得信赖的击球好手,但根本还无法跟英格尔比先生相比。塔尔博伊先生犹豫道:
“我不太明白我怎么能那样做。他去年得了63分呢。不过你听我说,我把他放在第四棒,让你和另外一个人开球。你愿意和平奇利开球吗?”
“你不能把平奇利放在最前面。他除了猛击球什么都不会。”
“那还有谁能打呢?”
巴罗先生沮丧地扫了下名单。
“塔尔博伊,这帮人太弱了。难道这真的就是你选出的最好人选了吗?”
“恐怕就是这些人了。”
“可惜你惹斯梅尔和麦卡里斯特生气了。”
“是啊——可现在也于事无补了。巴罗先生,你必须上场,否则我们就得弃权了——两个选择必选其一。”
“我明白你最好怎么办了。把你和我放在开球的位置上吧。”
“他们会不高兴的。他们会觉得我想出风头。”
“那就把加勒特放在前面吧。”
“那好吧。那么说你会上的咯?”
“我想我必须上了啊。”
“巴罗先生,你真是个好人。”
塔尔博伊先生叹了口气,跑下楼去,把修改过的名单钉在了通知栏上。
对布拉德伍德有限公司的比赛球员名单:
1.巴罗先生
2.加勒特先生
3.汉金先生
4.英格尔比先生
5.塔尔博伊先生(队长)
6.平奇利先生
7.米勒先生
8.比斯利先生
9.布雷登先生
10.哈格道恩先生
11.韦德伯恩先生
他站在那儿,相当失望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拿出了一大张大号书写纸,打算为一位客户标出未来三个月的设计经费图表。然而他的心思并不在图表上。不一会儿,他就把纸推到一边,呆呆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望着窗外伦敦城的灰色屋顶。
“塔尔博伊,怎么啦?”韦德伯恩先生询问道。
“生活真是糟透了!”塔尔博伊先生说完之后,突然间又大发雷霆,“我的天啊!我恨透了这该死的地方,搞得我心烦意乱的!”
“是你该去休假的时候了,”韦德伯恩先生平静地说,“你妻子怎么样啦?”
“还不错,”塔尔博伊先生答道,“不过我们九月之前都走不开。”
“作为居家男人,这是最糟糕的一点,”韦德伯恩先生答道,“这倒提醒了我。为《护理时报》设计的那组‘哺乳期母亲的纽特莱克斯产品’广告你着手做了吗?”
塔尔博伊先生随口咒骂着哺乳期母亲,拨通了汉金先生的内线电话,语气沮丧地提出申请,要求为这个鼓舞人心的话题制作六份四英寸的大号广告。
伦敦威斯敏斯特市的一个区,以历史建筑得名。
一种混合了番茄酱、洋葱、乳酪、蛋以及调味品的吐司。
jackhobbs(1882—1963),当时著名的板球明星。
gallios,出自《圣经·使徒行传》第十八章,指不过问自己职权范围之外事情的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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