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安对这件事有何见解呢?”
“她说他不是个容易被摆布的人。即便如此,从去年十一月底到今年四月底——将近六个月的时间里,她似乎一直在跟迪安拍拖,这对于黛安来说算是很长时间了。我不明白她被什么吸引了。我看那个小崽子身上肯定有什么迷人之处。”
“这是他妹妹说的吗?”
“是的。不过她还说维克多‘志向远大’。我不太清楚她认为迪安的这种说法是什么意思。”
“我估计她知道黛安是他情人吧。难道不是吗?”
“肯定知道。不过我倒是感觉,他妹妹认为他在考虑婚姻大事。”
帕克大笑起来。
“归根到底,”玛丽女勋爵说,“他很可能并没有把一切都告诉他妹妹。”
“依我想来,告诉她的少得要命呢。她对于昨晚的表演确实显得十分不耐烦。显然迪安带她参加的晚会没那么刺激。那他为什么要带她去呢?这又是个问题了。他说他想让她跟黛安见个面,而这孩子无疑以为自己将被引见给未来的嫂子。可是迪安呢,你也想得到,他不想让他妹妹沾上此事。无疑,他不可能像威利斯说的那样,真的想要把她带坏了。”
“威利斯是谁?”
“威利斯是个年轻人,你只要提起维克多·迪安,他就会口吐飞沫,勃然大怒,他曾经是维克多·迪安最亲密的朋友,爱上了维克多·迪安的妹妹,疯狂地嫉妒我,他认为我与维克多·迪安是一丘之貉,跟踪我的热情与无能程度堪比五十个华生医生。他为面霜和紧身胸衣写广告,是一位乡下服装商的儿子,毕业于一所文法学校,身上穿的嘛,恕我不敢恭维,是一件双排钮扣的马甲。这就是他最大的问题所在。还有一件事问题更大,他承认维克多·迪安跌下楼梯时,他就待在盥洗室里,而这间盥洗室,如我之前所说,紧紧挨着楼顶。”
“另外还有谁在盥洗室里呢?”
“我还没问过他呢。我怎么问他呢?你要想不让人看出你在做调查,那么提问对于调查只会非常碍事,因为没有人敢提太多的问题。可是不管是谁,只要知道我是在做调查,那么无论我提什么问题都不会得到任何答案了。我只要对于所调查的人或事有一定的概念,问题就不大了,然而要在一百个人中间寻找一起尚未定性罪行的罪犯,那可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我以为你是在寻找杀人凶手呢。”
“我是在找啊——不过我认为在我了解杀人动机之前,我不大可能找到凶手。不过,皮姆雇我去是为了调查公司里发生的不正当行径。当然啦,谋杀也算是不正当行径,不过却不是我所要调查的事情。现在我唯一可以确定有谋杀动机的人,就是威利斯——而这个动机并不是我在寻找的那种。”
“威利斯为什么跟迪安争吵呢?”
“是因为世界上最他妈愚蠢的事。威利斯一度常常周末去迪安家里。顺便说一句,迪安和妹妹住的是一间公寓房,没有父母,也没有其他什么人。威利斯爱上了他妹妹,妹妹却不确定是否爱他。迪安带妹妹去参加了一次黛安举办的刺激的晚会,威利斯知道了这事。威利斯这个笨蛋,唠里唠叨对他妹妹训斥了一顿。他妹妹骂他恶心、自大、愚蠢、多管闲事、假装正经。威利斯又责怪迪安,迪安叫他去死。两人便大声争吵起来。他妹妹也掺和了进去,迪安兄妹一致要求他滚蛋,不要再出现了。威利斯则对迪安说,如果迪安坚持要让他妹妹这么堕落下去,他就会把迪安像一条狗那样打死。这是他的原话,别人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这个威利斯啊,”玛丽说,“看样子思想还挺迂腐的呢。”
“他自然是挺迂腐的,正因为如此他才写得出这么棒的紧身胸衣广告。反正情况就是那样了。迪安和威利斯剑拔弩张,势不两立,足有三个月之久。然后迪安就跌下了楼梯。现在威利斯又找我干上了。昨晚我吩咐帕梅拉·迪安送他回家,但还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我向她解释,这些热闹冲动的晚会实在是很危险,而且威利斯还有点儿疯疯癫癫的,可是在老练圆滑和性知识方面却是个十足的蠢货。看到老威利斯穿上三k党风格的行头偷偷跟踪我们的样子,简直太滑稽啦——鬼鬼祟祟得让人难以置信,脚上还是办公室里穿的那双鞋子,小指上戴的那枚印章戒指隔着大老远都认得出来。”
“可怜的家伙!我看不至于是威利斯把咱们的朋友迪安打下楼梯的吧。”
“我认为不是他,波莉——可谁都说不清啊。他是一头夸张作态的蠢驴,可能会认为这样的罪行光辉灿烂呢。不过我认为他的头脑还不能够进行如此周密的安排。而且如果是他干的,我想他会直接去警察局自首,一边把双排钮扣的马甲拍得啪啪作响,一边庄重宣布:‘是我干的,为的是洗去他的罪恶。’不过有一件毫无疑问的事实可以推翻这种可能性,那就是迪安与黛安及其同伙的关系在四月就明确结束了——所以他为什么要等到五月底才发动他的一击呢?他跟迪安的争吵发生在三月。”
“彼得啊,有可能迪安的妹妹一直在误导你。他们之间的关系可能并不像她所说的那样已经结束了。她可能保守了秘密。她本人甚至都有可能是个瘾君子之类的堕落分子。世事难料啊。”
“不会的,不过人们通常是会做出这样机敏的猜测。不会的,我认为帕梅拉·迪安没有犯过那样的错。我敢发誓昨晚她所表现出来的厌恶是发自内心的。我不得不说,那里实在是堕落不堪。对了,查尔斯,这些人究竟是从哪儿弄来的毒品啊?那座房子里四处飘荡的毒品足以毒死一座城市。”
“我要是知道,”帕克先生酸溜溜地说,“那我早就衣食无忧了。我能告诉你的是,毒品是从某个地方大量运进来的,又从某个地方向四处分发的。问题在于,是哪个地方呢?当然啦,明天我们就可以派人去抓五六十个小毒品贩子,可是好处在哪儿呢?他们自己并不知道毒品是从哪儿来的,也不知道是谁在控制毒品交易。他们说的事儿全都一个样。毒品是由别人在街上交给他们的,这些人他们以前从未见过,而且以后也认不出来。或者是在公共汽车上被塞进他们的口袋里的。他们并非总是不想说,而是确实不知道。即使你真的抓到了他们直接的上线,那个人也是什么都不知道。很是累人啊。肯定有人从中赚取了数以万计的暴利。”
“是的。嗯,咱们还是回头说维克多·迪安吧。还有个问题。他在皮姆公司一周能赚六英镑。靠着一年三百英镑,他是怎么跟德·莫梅莉那伙人交往的呢?尽管他是个不怎么受人摆布的人,可也不能分文不出吧。”
“他很可能是靠黛安养活呢。”
“这个小东西呀,倒是有可能的。不过我倒是另有想法,假如他真的以为有机会通过婚姻跻身上流社会——或者说是他想象中的上流社会。毕竟,黛安姓德·莫梅莉,是个贵族,虽说她的家族已经把她扫地出门了,可是你也不能怪他们。不妨这么想,他为了维持与黛安的关系,花费的钱远远超过了他所能承担的数额;所用的时间也超过了他所预想的长度,而且已经身陷其中。那么回头再看看写给皮姆的那半封信,道理似乎就说得通了。”
“哦?”帕克开口道。
“哦,拜托快点吧,”玛丽打断道,“你们两个宝贝说起话来怎么就爱绕圈圈啊?那封信当然是为了敲诈了。这一点相当明显了。我看出这一点都有一个小时了。这个叫迪安的家伙到处打探,想捞一笔额外的收入,他发现皮姆公司里有人在做不该做的事情,比如主管出纳做假账啊,勤杂工偷零钱啊,反正是这一类的事情。于是他说,‘如果你不贿赂我,我就去告诉皮姆。’然后就开始写信了。你们瞧,他很可能根本不想把信交到皮姆先生那里;只是威胁一下而已。那个人当时想付点钱阻止他告密,然而转念一想:这样下去是没希望的,我最好还是干掉那个小畜牲算啦。’于是他就把迪安干掉了。就是这样呗。”
“就这么简单吗!”温西说。
“当然这么简单啊,只有男人才喜欢制造神秘。”
“而女人则喜欢妄下论断。”
“别在意那些普遍规律,”帕克说,“那只会混淆判断。这件事上我能帮什么忙呢?”
“你可以向我提出你的建议,并且让你的部下做好准备,以防出现骚乱事件。对了,我可以把我们昨晚去过的那座房子的地址交给你。只要提出来,吸毒和赌博应有尽有,更不用说还有各种无以名状的放荡行为。”
他报出地址,总督察记了下来。“不过我们可能做不了多少事,”他坦承道,“那是一所私人宅邸,主人名叫梅杰·米利根。我们盯上那所房子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即便我们进去调查,也很可能找不到我们想要的东西。我看那伙人里头就没有人知道毒品是从哪儿来的。不过,仍然需要取得毒品来自那儿的确切证据。对了,我们从那天晚上你帮我们抓到的那两个人身上搜到了货。他们很可能要判上七年的刑。”
“很好。不过,那次我差点就被人发现了。皮姆公司的两名打字员闲荡的时候认出了我。我还之以呆滞的目光,第二天早上解释说我有个长得与我极像的堂兄。当然,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家伙温西。太出名真是个错误。”
“如果德·莫梅莉那伙人识破了你的身份,那你可就处境不妙了。”帕克说,“你是怎么做到与黛安如此亲近的呢?”
“从一座喷泉顶上跳进了一个鱼池。做这样的广告确实值得。她认为我是世界第八大奇迹。绝对是个时髦的男子。”
“哎呀,你可别摔死了。”玛丽温柔地说,“我们都非常爱你,小彼得也不能失去他最好的舅舅。”
“见识过这样一起真正困难的案子,”他妹夫评论道,“会让你受益无穷的。等你出于任何可能的动机与任何可能的人经过一番殊死搏斗之后,也许你对于那些全国各地警察无法侦破的离奇谋杀案,就没那么自负与高傲了。我希望这次能给你一个教训。再来一杯吗?”
“谢谢,我会努力从中受益的。与此同时,我还得继续欺骗大众,假冒布雷登先生,使用你的地址。而且你得让我了解调查莫梅莉和米利根那伙人的进展情况。”
“我会让你了解的。你可以参加我们的下一次缉毒突袭吗?”
“当然愿意了。你认为会是什么时候呢?”
“我们得到情报说埃塞克斯海岸上在进行可卡因走私交易。政府所干的最糟糕的一件事就是撤销了海岸防卫处。这样一来,我们的麻烦加倍了,尤其是在到处都停泊私人汽艇的情况下。如果你哪天晚上想出去玩玩,那你就来吧——你可以开你的那辆车来。那辆车比我们的车都要快。”
“我明白。你自己负责两件事,我负责一件事。好啦,算我一个吧。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五点半下班。”
与此同时,有三颗心正牵挂着布雷登先生。
帕梅拉·迪安小姐在她的单身公寓里洗一双长筒丝袜。
“昨晚真是太美妙了……我觉得我不该这么开心,可怜的老维克多才刚刚下葬啊,亲爱的……不过当然,我真的是为了维克多才去的……我不知道那个侦探是否能调查到什么情况……他没说什么,但我相信他认为维克多那样被人杀害,其中有些蹊跷……无论如何,维克多怀疑那里出了问题,所以他也希望我尽我所能把事情调查清楚……我没想到私家侦探是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他们都是邋里邋遢、鬼鬼祟祟的小人……而且还粗俗不堪……我喜欢他的声音……还喜欢他的手……哦,天啊!这儿有个洞……我得趁着还没破到脚背,把它给缝上……他还有优雅的风度,我只是怕他会因为我去了皮姆公司而生我的气……他爬上那座喷泉,肯定体格很健壮……他游起泳就像一条鱼……我的新泳衣……日光浴……谢天谢地,我这双腿长得还不错……我真的得去再买些袜子了,这双穿不了多久了……但愿我穿上黑衣服不会显得太憔悴……可怜的维克多!……我不知道我该拿亚历克·威利斯怎么办呢……要是他不那么假正经就好了……布雷登先生倒还不错……他说得相当对,那群人没什么好东西,不过他确实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而且也不是因为偏见……亚历克为什么会这么爱吃醋、讨人厌呢……他穿的那件黑衣服看起来真是傻……跟在别人身后……窝囊废,而我确实喜欢有能耐的人……布雷登先生看来非常有能耐……不对,他看起来不完全是这样,而是……他看起来就好像成天参加晚宴,什么都不干……我估计高级侦探就得是这个样子吧……亚历克只能当个蹩脚的侦探了……我不喜欢爱发脾气的男人……我不知道他和黛安·德·莫梅莉一起离开后发生了什么……她很美……去她妈的,她很漂亮……她可真是能喝……他们说喝酒会使你的容颜提前衰老……你就变得粗俗了……我的肤色很不错,但我属于爱赶时髦的类型……黛安·德·莫梅莉非常痴迷那些举止疯狂的人……我不喜欢用铝漂白过头发的女郎……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做一下铝漂白呢……”
亚历克·威利斯躺在寄宿公寓的卧室里,拼命把硬邦邦的枕头捶打成舒适的形状,却怎么也睡不着觉:
“天啊!今天早上我的脑袋啊……那个可恶至极、油嘴滑舌的好色之徒……他和帕梅拉之间一定有什么事……我要是帮帕梅拉调查维克多的死因,那才怪了呢……他就是去捣乱的……还跟那个白头发的婊子一起走了……真是奇耻大辱……帕梅拉当然会巴结奉承他了……女人啊……什么都能忍……要是没喝那么多酒就好了……这张该死的床!这个该死的烂地方……我离开皮姆公司算了……那里不安全……谋杀?……不管什么人只要打扰了帕梅拉……帕梅拉……她不让我吻她……那个下流坯布雷登……让他摔下铁梯……用我的双手掐住他喉咙……多希望这样啊!该死的杂技演员,装模作样……帕梅拉……我想要给她……钱、钱、钱……要是我不那么缺钱就好了……迪安反正是个自以为是的小人……我只不过是对她说了真相……所有的女人都该死!……他们喜欢坏蛋……上次那套衣服我还没付钱呢……哦,见鬼!我要是没喝那么多酒就好了……我忘了喝苏打水了……我还没付那些靴子的钱呢……游泳池里那么多一丝不挂的女人……一身黑白格子服……他认出我了,真他妈眼睛好!……今天早上说‘喂,威利斯’,酷得像条鱼……跳水也像条鱼……鱼不跳水……鱼不睡觉……它们睡觉吗?……我睡不着了……‘麦克白杀死了睡眠。’……谋杀……让他摔下铁梯……用我的双手掐住他喉咙……哦,该死!该死!该死!……”
黛安·德·莫梅莉在跳舞:
“我的天啊!我都烦死了……你这头笨牛,别踩我的脚啊……钱,好多钱……可是我都烦死了……我们就不能干点别的吗?……那个调子都让我烦了……什么东西都让我烦了……他越来越变得多愁善感了……看来我最好还是跳完吧……我昨晚喝得太醉了……不知道那个扮小丑的男子去哪儿了……不知道他是谁呢……帕梅拉·迪安那个小傻瓜……这些女人啊……我要想得到小丑的地址,看来我还得去讨好她呢……反正我要把他从她身边夺走……要是我没喝得那么醉就好了……我记不起来了……他爬上喷泉……一身黑白格子服……他的身材很不错……我觉得他能让我兴奋……我的天啊!我真是烦死了……他令人兴奋……相当的神秘……我得给帕梅拉·迪安写信……愚蠢的小傻瓜……可惜她讨厌我……真可惜我甩掉了维克多……跌下楼梯摔断了他愚蠢的脖子……他妈的就这样甩掉了他……给她打电话……她没装电话……这么偏僻的郊区,电话都打不到……要是这个调子再继续下去,我就要尖叫了……米利根的酒太烂了……为什么还有人取呢?……必须干点什么……小丑……连他名字都不知道呢……维顿?……里德?……不知道是什么……哦,见鬼!或许米利根知道呢……我再也受不了了……一身黑白格子服……谢天谢地!总算完了!”
伦敦城中,四处闪烁着广告的灯光,呼吁公众保护身体,节省钱包:索波无须擦洗——纽特莱克斯提神醒脑——克朗奇莱特是保鲜盒——请吃小鸡麦片粥——请喝庞贝恩——呼呼一声,尘埃除净——哦,哥们儿!这是假小子太妃糖——用纽特莱克斯来滋养神经吧——法雷鞋带你奔向远方——不是亲爱的,是“亲爱人”——“亲爱人”的家用设备——“桑菲克特”一切平安——“小风”香烟令人着迷。印刷机也在轰鸣声中不断引出数以万计同样的呼吁:问问你的杂货店——问问你的医生——问问那些用过的人——母亲们!把它给你们的孩子吧——家庭主妇们!节省你们的钱吧——丈夫们!投保你们的生命吧——女人们!你们明白吗?——别用肥皂啦,用索波吧!无论你在干什么,停下手干点别的吧!无论你在买什么,停下来买点不同的东西吧!保持健康与兴旺!永远不要放松!永远不要睡觉!永远不要满足!一旦你满足了,我们整个系统就将停止运转。不断向前吧——如果你无法做到这一点,就用纽特莱克斯提神醒脑吧!
彼得·温西勋爵回到家睡觉了。
伦敦警察厅的通常叫法。
此句出自《圣经·马太福音》13.31,耶稣用酵母来比喻天国。
英美容积计量单位,约合9升。
此句与上句帕克的问题一问一答,出自英国童谣《谁杀死了知更鸟?》。
指《圣经》中大卫用投石机射杀歌利亚的故事。
polly,玛丽的昵称。
英格兰东南部的郡。
此句出自《麦克白》第二章第二场。
索波(sopo)英文读音与肥皂(soap)相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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