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温西勋爵去拜访了苏格兰场的帕克总督察,他是温西的妹夫。
总督察居住在布鲁姆斯伯里的公寓,温西勋爵坐在一张宽大舒适的扶手椅上,他妹妹玛丽·帕克女勋爵则蜷起身子半躺在对面的睡椅上,正勤快地编织着一件婴儿背心。帕克先生本人则坐在靠窗的座位上,抱着膝盖,叼着烟斗。一张便携的桌子上摆着两只细颈壶和一只汽水瓶。壁炉前的地毯上趴着一只大花猫。房间里明显是一副平静的居家场景。
“彼得,这么说你成了一名劳动者了。”玛丽女勋爵说。
“是啊!我每周能赚取整整四个英镑呢。多么神奇的感觉啊。这是我平生第一次赚到钱呢。每周拿到工资袋时,我都会由衷地感到自豪。”
玛丽女勋爵笑了笑,朝她丈夫瞥了一眼,后者高兴地回以一笑。穷丈夫娶阔太太后容易出现的难题,在他们这里通过巧妙的安排得以和平解决,他们的解决方案是这样的,玛丽女勋爵的财产移交给她的兄弟们为将来帕克的孩子们保管,同时,托管人有义务每季度拨给女勋爵一笔款项,金额与她丈夫同期赚取的收入相同。这样一来,两位委托人之间就在表面上维持了一种平衡;有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却很反常——跟小查尔斯·彼得和小玛丽·卢卡斯塔相比,身为父亲的帕克总督察实际上是个纯粹靠救济度日的人。两个孩子现在正安静地睡在楼上的小床上,一点儿也不会打扰他人。玛丽很喜欢管理这笔不多不少的夫妻共同收入,顺带着对她也有很多好处。现在她在她富裕的哥哥面前有一种高人一等的优越感,这正是工人阶级在那些只拥有钱的人们面前所能感受到的。
“不过,这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帕克问道。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温西坦承道,“我被拖进这件事是因为弗雷迪·阿巴思诺特的妻子,也就是雷切尔·莱利,你也认识。她认识老皮姆,后者在什么地方跟她一起吃晚餐,说起了这封令他担心的信,然后雷切尔说,何不找个人调查一下呢,然后他说,找谁呢?于是她说他认识一个人——你瞧,她并没有提起我的名字——然后他说她能否请我尽快去帮忙,于是我就行动了,去了那儿。”
“你的叙事风格,”帕克说,“虽说生动,却有点儿简略了吧。你就不能从头说起,一直讲到结尾,然后如果可以的话,就停下来吧?”
“我试试看吧,”勋爵说,“不过我总是这么讲的话就很难停下来。嗯,听着!在一个周一的下午,确切地说,是五月二十五日那天下午,从事广告代理的皮姆广告有限公司的文案,一位名叫维克多·迪安的小伙子,从位于南安普顿街北部的公司大楼的一条螺旋式铁梯上摔了下去,当场就因伤而死,具体的伤势包括:一处颈部折断,一处颅骨碎裂,一条小腿折断,还有几处各式各样的小划伤与挫伤。这起不幸事件所发生的时间,根据目前的证据表明,是下午三点三十分。”
“嗯!”帕克说,“就那么一摔,居然受了那么重的伤。”
“我没看到那条楼梯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我接着讲下去啦。此事发生后的第二天,死者的妹妹向皮姆先生寄去一封没有写完的信笺片断,这是在她哥哥的写字台上发现的。信上警告皮姆说,公司里正在发生一件可疑的事情。信上的日期是迪安死前十天左右,而这封信似乎被搁到了一边,仿佛写信的人想要更加仔细地琢磨措辞。非常好。说到这儿,皮姆先生是一位十分注重道德规范的人——当然,他在职业方面是个例外,因为广告行业的本质就是为了钱讲述花言巧语的谎话。”
“广告里有真话吗?”
“当然啦,广告里还是有些真话的。面包里面有酵母,可你只用酵母是做不出面包的。广告里的真话嘛,”彼得勋爵用说教的口吻说道,“就像酵母,有妇人把它藏在三斗面里。真话能产生适量的气体,吹爆大量虚假的叙述,形成的东西公众能够吞咽下去。说到这儿,我正好想到了‘用’和‘由’这两个字之间细微而重要的差别。假如你要做柠檬水的广告,或者为了不引起反感,咱们就拿梨酒做例子吧。如果你说‘我们的梨酒只由新采摘的梨子酿制而成’,那么它必须是只由梨子酿制的,否则这句话就会引起诉讼;而如果你只是说它‘由梨子酿制而成’而不用‘只’字,你押的注就是,梨酒很可能主要是用梨子酿成的;但如果你说‘酿制用到了梨子’,通常的意思就是你在一吨的萝卜里面掺了一配克的梨,而法律却奈何你不得——这就是咱们英国语言的精妙之处。”
“玛丽,记下来,下次你去商场买东西,别买那些不标明‘只由’字眼的东西。彼得,继续往下说——咱们还是少谈英国语言的问题吧。”
“好的。嗯,这位年轻人正开始撰写警告信,可是他还没写完,就从楼梯上跌下去摔死了。这算不算是极其可疑的情况呢?”
“确实很可疑,反倒像是纯粹巧合而已。不过既然你喜欢想入非非,咱们姑且承认这事很可疑吧。谁看见他死了呢?”
“是我,苍蝇说。我的意思是说,有一位阿特金斯先生和一位克伦普夫人在下面看到了坠楼的经过,而一位普劳特先生则在上面看到了。他们的证词都很有意思。普劳特先生说当时楼梯上光线很好,死者走得并不是非常快,而其他人则说死者是一下子往前摔下来的,手里死死抓着一本《泰晤士报地图集》,事后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书从他手中取下来。你对此有什么看法吗?”
“这只能说明他是当场死亡,一个人折断了脖子就会这样的。”
“这一点我知道。可是想想看吧!你在下楼梯时,脚下一滑,会发生什么呢?你会身子往前一倒,头冲下栽下去吗?还是一屁股坐在楼梯上,然后这么滑下去呢?”
“那得看情况了。如果我真是滑倒的,那很可能会摔个屁股墩儿。可如果我是给绊倒的,那我就非常可能向前直栽下去。你在不知道事情是怎样发生的情况下,是无法说清楚的。”
“好吧,你总是有话说。那么,这个时候,你是拼死抓住手里拿着的东西,还是扔掉这件东西,设法抓住扶栏来自救呢?”
帕克先生踌躇了一下。“我应该会去抓住扶栏的,”他缓缓地说,“除非我抱着满盘的陶器之类的东西。而且即便是那样……我不知道了。也许人们会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手里的东西。不过人们也同样会下意识地努力自救。我也不知道了。就这么争辩你我会做什么,以及那位理性的人会做什么,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有结果的。”
温西哼了一声,说:“多疑的家伙,咱们这么说吧。如果他死死抓住东西不放是由于那一瞬间身体的僵硬,那么他死亡的过程肯定非常快,所以还来不及想到自救。那么,可能的死因有两种——要么是由于折断的脖子,这肯定是他的脑袋撞到地上时造成的;要么是由于破裂的太阳穴,这则是他的脑袋撞在扶栏的某个圆形扶手上造成的。想想看,跌下楼梯可不像跌下屋顶,你是一段段滚下来的,有时间和想法作出反应。如果他是撞在扶栏上致死的,那他肯定是先摔下来,然后再撞到脑袋的。折断脖子也是同样的道理,而且力量更大。那么,当他感觉自己摔下去的时候,为什么不丢掉手里的东西,设法减弱下坠的冲击力呢?”
“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帕克说,“你是想让我说,他是先被沙袋打昏,在跌下楼梯之前就死了。可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认为他是被什么东西给钩住了脚,向前猛冲下去,直接撞上脑袋而死。这没什么不可能的。”
“那么我再说个事儿。这个怎么样?就在那天傍晚,清洁女工领班克伦普夫人在过道里捡到了这枚缟玛瑙雕刻的圣甲虫,正好位于那条铁梯下面。你看,这玩意儿又圆又滑,分量很沉,而大小则跟楼梯上的铁扶手差不多。你再看,它的一侧有个细小的缺口。这件东西是死者的,他习惯在出门的时候把他揣在马甲口袋里,工作时则把他摆在写字台上。这玩意儿怎么解释呢?”
“依我说,这是他摔下去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
“那缺口怎么回事呢?”
“如果不是以前就有的话——”
“以前没有,他妹妹说以前肯定没有缺口。”
“那就是摔下来的时候磕到的。”
“你这么认为吗?”
“我就是这么认为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认为的。我继续说了:出事的几天前,克伦普夫人发现了一枚光滑的卵石,大小跟圣甲虫差不多相同,就在那条楼梯的底下过道上相同的地方。”
“是吗?”帕克说。他从靠窗的座位上站起身,去拿细颈瓶。“她对此是怎么说的呢?”
“她说在她打扫办公室时总会发现一些零碎东西,稀奇古怪得几乎让你无法相信。她说那枚卵石是阿特金斯先生的,他早些时候因为健康欠佳去海滨度过假。”
“嗯,”帕克说着,松开了汽水瓶上的压杆,“为什么就不是这样的呢?”
“确实,为什么就不是这样的呢?这枚卵石,我手里拿着的这枚,是我在盥洗室的屋顶上发现的。我爬下一根管子才捡到这枚卵石,还糟蹋了一条法兰绒长裤呢。”
“哦,是吗?”
“是的,长官。那儿就是我发现这枚卵石的地方。我还发现天窗旁有个地方的油漆剥落了。”
“什么天窗啊?”
“就是铁梯正上方的天窗。那是一种尖顶的结构,就像一座小暖房,四周的窗子都可以打开,你明白我说的是什么吧,这种天窗天热时总是敞开的。小迪安离开人世的那天天气就很热。”
“你是说有人通过天窗朝他身上扔了一块石头吗?”
“你算说对了,长官。或者更加确切地说,不是一块石头,而是那块石头,也就是那枚圣甲虫。”
“那么其他的石头是怎么回事呢?”
“练习投掷呗。我已查明,办公楼在午餐时间实际上空无一人。没有什么人会到楼顶上去,除了那些办公室勤杂工上午八点三十分会在上面做体操。”
“生活在玻璃天窗里面的人就不该扔石头。你的意思是说,把这样一块小石头投向某人,你就可以砸碎他头颅,折断他的脖子吗?”
“如果只是用手扔,当然不可能了。可如果是用弹弓或投石器的话,那又如何呢?”
“哦,倘若如此,你就只要去问问附近办公楼里的人们是否见到有人在皮姆公司的楼顶上练习大卫射杀歌利亚的一幕,然后你就能抓到那个人了。”
“情况可没那么简单。皮姆公司的楼顶比周围建筑的楼顶要高出不少,而且楼顶四周都砌了坚固的石头围墙,大约有三英尺高,我看,这是为了让人感觉更加雄伟吧。要想把石头用弹弓射到铁梯上,你就得跪在铁梯上方的天窗与旁边的天窗之间特殊的位置上,那样的话别人从哪儿都看不见你,除非刚好有人在楼梯上抬头看,显然当时并没有人在那儿,除了维克多·迪安这个倒霉蛋。所以这么做非常安全。”
“那么说倒是非常不错。那就调查一下有没有员工经常在午餐时间待在楼里。”
温西摇了摇头。
“没用的。所有的员工每天早上都要打卡签到,可是下午一点钟并没有监督专门记录他们的行踪。前台接待员要出去吃午饭,由一位年长的勤杂工在办公桌前顶他的班,只管接收这时送来的电报和包裹,但他用不着每时每刻都盯着。然后就是那个到处喷洒‘杰耶斯’消毒液的小伙子,可他不会到楼顶上去的。如果在十二点半的样子,有人上到楼顶,待在那儿干完自己的事再直接走下楼梯,是没有什么能阻止他的。电梯管理员和他的临时代班会在电梯里值班,但你只要在经过的时候一直走在电梯看不见的地方,他们就不可能看见你。此外,电梯还十分可能降到地下室去。那家伙所要做的,只不过是要耐心等待,伺机走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死人的那天也差不多。他穿过走廊前往盥洗室,那里可以通向楼梯。外面没有人的时候,他就爬上楼顶,埋伏在那儿,等待他的目标开始走下铁梯,这条铁梯每人每天都会走五十次。他狠狠射出石子后就逃之夭夭了。大家扶起尸体大呼小叫的时候,咱们的这位朋友又一脸无辜地从盥洗室出来,走到人群中。容易得很呢。”
“要是他这段时间都不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难道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吗?”
“亲爱的老兄啊,你要是知道皮姆公司的情况就好了!大家总是往办公室外头跑。如果他不是在广告编辑部跟人聊天,也不在打字室里闲荡,那他就是在设计室里为某种版面的设计而争执,或者在文印部里挑剔某份小册子,或者在发行部打听某笔经费的问题,或者在票证部索取过期杂志,如果他不在以上所说的任何一个地方,那他就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比如偷偷溜出去喝咖啡或者理发。‘不在场证明’这个词对于皮姆公司这种地方而言毫无意义。”
“我看出来了,你在那地方将会过得很愉快的。”帕克说,“不过那样一个地方会发生什么样违法乱纪的行为,从而引发了谋杀呢?”
“现在咱们就要谈到这一点了。小迪安过去曾经跟着德·莫梅莉那伙人厮混——”
帕克吹起了口哨。
“这样的罪过倒是超出了他的身份。”
“正是如此。不过你也听说过黛安·德·莫梅莉吧。她能把一些中产阶级搞得堕落不堪,从中获取更多的乐趣——她很喜欢去蹂躏他们的些许良心。这个姑娘,她就是个坏蛋。我昨晚送她回家了,所以我明白这一点。”
“彼得!”玛丽女勋爵说,“且不说这事有损你的品行,我为此感到很吃惊,你怎么会混到那伙人里头去呢?我还以为他们宁可与这位警察局总督察长查尔斯交往呢。”
“哦,我去的时候隐姓埋名了。一场戴面具的晚会而已。而且你也用不着担心我的品行。那名年轻女子在回家路上酩酊大醉,因此我把她送进了加利克小巷那间极小的公寓里,扶她躺到起居室的一张沙发上,给她盖好被子,她的女佣早上的时候准会大吃一惊的,虽说她很可能已经见怪不怪了。不过关键在于,我发现了不少维克多·迪安的事儿。”
“等一会儿,”帕克打断道,“他吸毒吗?”
“显然不吸,不过我敢发誓,即便他不吸毒,也并非黛安的失误。据他妹妹说,他的意志太坚强了。他可能试过一次,感觉不舒服,就再也没试过……没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他吸毒的话,就有可能是他自己跌下楼梯的。但我认为那样说不通。这种情况是会在验尸中发现的。问题出来了……不对,事实并非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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