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吧,”罗西特小姐对斯梅尔先生说,“咱们最近来的那个新文案傻气十足哦。”
“傻气?”斯梅尔先生说着,露出一排牙齿,笑容很迷人,“罗西特小姐,不至于如此吧?怎么会傻气呢?”
“嗯,呆头呆脑,”罗西特解释说,“疯疯癫癫,夸夸其谈的。他总是爬到楼顶上去玩弹弓。我不知道要是汉金先生知道了这事会说什么。”
“玩弹弓?”斯梅尔先生一副痛苦的样子,“这似乎真不是个事儿呢。不过,罗西特小姐,依我说,我们这些其他部门的人一直很嫉妒广告编辑部里快乐的青春气息。无疑,这种青春气息,”斯梅尔先生补充道,“是受到了女士们魅力的影响。请允许我给你再倒一杯茶吧。”
“非常感谢,我正想请你帮我倒一杯呢。”
每月例行的茶会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小会议室简直是拥挤不堪,密不透风。负责料理这次茶会的是约翰逊夫人,她是一位不知疲倦的女士,掌管发件部、办公室勤杂工和急救药品柜。斯梅尔先生彬彬有礼地贴着长桌子,侧身缓缓移过去倒茶,却不小心撞上了户外宣传部的哈里斯先生。
“对不起,老兄。”斯梅尔先生说。
“没关系,”哈里斯先生说,“像你这样让人神魂颠倒的家伙就该是无往不胜的。哈哈哈!我看到你在向罗西特小姐献殷勤哦——谈得还挺热乎呢,对吧?”
斯梅尔先生轻蔑地干笑了一下。
“难道你不想猜猜我们对话的内容吗?猜个三次吧。”他提议道,“约翰逊夫人,请倒一杯不加糖的牛奶,再倒一杯加糖的牛奶。”
“猜两次都太多了,”哈里斯先生答道,“我可以告诉你。你们谈论的是罗西特小姐和斯梅尔先生,对吧?对于斯梅尔先生和罗西特小姐来说,这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话题了,对吧?”
“哎呀,你错了,”斯梅尔先生得意扬扬地说,“我们谈论的是公司里的另一位成员,就是那个新文案。罗西特小姐说他傻里傻气的。”
“要让我说,那个部门的人都傻里傻气的,”哈里斯先生说着,下巴不停地来回晃动,“一帮孩子。发育迟缓。”
“看样子是挺像的,”斯梅尔先生赞同道,“玩填字游戏的话我倒是不会吃惊,因为大家都玩这玩意儿,画儿童图画也不足为奇,可是在楼顶上玩弹弓,确实太幼稚了吧。虽说梅特亚德小姐也曾把她的溜溜球带到办公室来——”
“斯梅尔,我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哈里斯先生扯过同事的衣领,用食指戳了戳他,郑重宣布道,“这全是因为大学的教育。大学教育做什么啦?大学把小伙子和年轻姑娘就那么招来,他们本该在正视现实、学会生活的时候,却在操场上任人摆布——喂,布雷登先生!踩到你脚趾了吗?我确实得请你原谅。在这个房间里举行这样的社交聚会未免太小啦。我听说你喜欢到楼顶上寻找宽阔的空间。”
“哦,是啊。你也知道,楼顶上空气新鲜,还有诸多好处。可以锻炼身体。你知道吧,我一直在用弹弓打麻雀呢。对训练眼睛之类的非常有好处。改天咱们上去比试比试吧。”
“我可不去,谢谢,”哈里斯先生答道,“我玩那个年纪未免太大了吧。不过记得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把一块卵石打到了我姑妈的黄瓜架里。天啊!当然啦,她当时骂得好厉害啊!”
哈里斯先生突然露出了一副恋恋不舍的神情。
“我想我已经有三十年没玩过弹弓了。”他补充道。
“那么现在就是你再续前缘的时候了。”布雷登先生从侧兜里刚把纠结成一团的木棒和橡皮拉出一半,又塞了回去,朝着走进视野的皮姆先生后背眨眨眼,又做了个鬼脸,皮姆先生此时正谦逊地与一名新来的年轻人交谈。“哈里斯,咱俩私下说说,你难道没发现这地方有时候有点儿无聊吗?”
“无聊?”塔尔博伊先生插了进来,他好不容易从长桌子前的人群中挤出身子,还差点碰翻了斯梅尔先生手中的茶,“无聊?你们谁也不懂这个词的真实含义。只有版面设计人员才知道版面设计人员的感受是什么样的。”
“你应该跟我们去玩,”布雷登先生说,“如果版面设计的工作把你搞得疲惫不堪,那就跟文案们一起到上面来一场屋顶狂欢,好好恢复一下你的精神吧。今天早上我打到了一只椋鸟。”
“你是什么意思,打到了一只椋鸟?”
“神父大人,我可不能说谎。我用这把小弹弓打的。可如果被人发现的话,”布雷登先生一本正经地补充道,“我估计他们会怪罪到食堂的那只猫身上。”
“……弓,”哈里斯说。他瞧了瞧塔尔博伊先生,看他是否欣赏他的双关语,却发现这位先生的脸色远非一般的茫然,毫无反应,于是他只好继续把话解释明白。
“就像那个老笑话说的,呃?‘哦,吃片药吧!哦,吃片药吧!带个香客回家去吧!’”
“你在说什么呢?”塔尔博伊先生问道,他皱起眉头一心想集中精神。
“哦,怪那只猫,你还不明白吗?”哈里斯先生反复念叨,“哦,怪那只猫!哦,怪那只弹弓!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哈哈!非常不错!”塔尔博伊先生说。
“还有一个呢,”哈里斯先生继续道,“哦,为一个男人!哦,为一个——”
“塔尔博伊,你的弹弓玩得好吗?”布雷登先生相当突兀地询问道,好像他害怕不转移话题就可能会暴露什么似的。
“我可没有玩弹弓的眼力。”塔尔博伊先生遗憾地摇了摇头。
“什么眼力呀?”罗西特小姐凑过来问道。
“玩弹弓的眼力啊。”
“哦,塔尔博伊先生,我才不信呢!你是如此出色的网球冠军呢!”
“那不完全是一码事儿。”塔尔博伊先生解释道。
“玩游戏的眼力无疑就是玩游戏的眼力啊!”
“一种眼力就只能玩一种东西。”哈里斯先生十分含糊地说,“布雷登先生,你玩过飞镖游戏吗?”
“我曾经连续三年赢得奶牛泵酒吧飞镖大赛的奖杯,”这位先生自豪地答道,“从而获得了自由狩猎的特权——我的意思是指每周五有免费啤酒喝,可以喝十二个月。不过,这样的奖赏代价相当高,因为每次喝免费啤酒的时候我都得在前来看我喝酒的朋友们面前喝下差不多十五瓶啤酒。于是我就金盆洗手,从此只进行表演了。”
“说什么飞镖呢?”丹尼尔斯先生也凑了过来,“你们见过小宾斯掷飞镖吗?真的非常厉害。”
“我还没有荣幸认识宾斯先生呢。”布雷登先生承认道,“我很惭愧地说,这个大公司里还有很多同事我不认识,只是见过面而已。我在过道里见到的这么多来来往往的欢乐面孔中,哪一位是年轻的宾斯先生呢?”
“我估计,你还没见过他呢,”罗西特小姐说,“他在票证部给斯彭德先生当助手。改天你去那儿索要一些过期杂志,宾斯先生就会被派去取的。他玩各种游戏都是个很棒的高手。”
“桥牌除外。”丹尼尔斯先生说着,哼了一声。“有一天晚上,我拉他打比赛——罗西特小姐,你记得吧,就是前年的圣诞节晚会上,当时他叫三无将,手里拿的是单张黑桃a,五张红桃,包括k、q和……”
“丹尼尔斯先生,你的记性真是太好了!你是永远也不会忘记,也不会宽恕那次的三无将了。可怜的宾斯先生!他肯定很想念迪安先生——他们经常一起吃午餐。”
布雷登先生对这句话似乎格外在意,因为他看着罗西特小姐,仿佛要向她问个问题,可惜这场小规模的秘密交谈由于约翰逊夫人的到来而中断了,她已经为大家斟好了茶,把茶壶交给了食堂的厨师,觉得也该参加一下茶会的交际活动了。她是一位身材高大,容貌漂亮的寡妇,一头浓密得惊人的红褐色头发,肤色红润,在如此庄严的外表下面,她也不可避免地变得无情而傲慢。
“哎呀呀,”她乐呵呵地说,“丹尼尔斯先生今天怎么样啊?”
丹尼尔斯先生对她这样的开场白忍受了将近十二年,对此已经能够泰然自若,只是回答说他十分好。
“布雷登先生,这是你头一次参加我们的月度聚会吧,”寡妇穷追不舍道,“你知道吧,你应该跟其他员工认识一下,可是我看你很少离开你自己的部门哦。啊,是啊,我们这些身材肥胖的四十岁女人,”说到这儿约翰逊夫人呵呵笑了起来,“我们是无法指望能像那些年轻姑娘一样得到先生们的关注了。”
“我向你保证,”布雷登先生说,“根本不是这样,只是你的威严令我十分畏惧,所以至今我都不敢无礼地表达对您的关注。老实告诉你吧,我一直举止不当,如果你知道我干了些什么,估计你会用手指敲打我呢。”
“只要你不是在干扰我手下的勤杂工干活,我才不会打你呢,”约翰逊夫人答道,“那帮顽皮的小家伙!只要一分钟没看住他们,他们就会去玩游戏了。你相信吗,那个被他们叫作‘红毛’的小坏蛋把溜溜球带到了办公室里,在午饭时间玩‘周游世界’的游戏,结果打碎了男洗手间的窗子。那笔钱要从小红毛的工资里扣除。”
“我要是打碎了窗子,一定会照价赔偿,”布雷登先生慷慨地承诺道,“我会说:是我用我的小弹弓干的——”
“弹弓!”约翰逊夫人大叫了一声,“我没收的弹弓够多的了。不到一个月前,我还没收了红毛的——当时我说,别让我再看见你这么干。”
布雷登先生扬起扭曲的眉头,掏出了他的玩具。
“布雷登先生,你动过我的办公桌!”
“我真的没动过,我可不敢,”对方申辩道,“我心地纯洁,绝不会去偷窃一位女士办公桌里的东西。”
“但愿如此,”丹尼尔斯先生说,“约翰逊夫人把所有爱慕她的人的来信都放进了那张办公桌哦。”
“丹尼尔斯先生,你说够了吧。可我一时间真的以为那是红毛的弹弓呢,不过现在我看出有点儿不一样了。”
“你还拿着那个可怜孩子的弹弓吗?你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我是情非得已啊。”
“那可就是我们大家的不幸了,”布雷登先生说,“听我说,把弹弓还给那孩子吧。我喜欢那个孩子。他说‘早安,先生’的语调让我充满了好感,而且我喜欢红头发。约翰逊夫人,答应我吧,让那孩子拿回他的致命凶器吧。”
“好吧,”约翰逊夫人说着,表示让步,“布雷登先生,我把弹弓交给你,而如果再有窗子被打碎,就由你来负责了。茶会结束后你就跟我去取吧,现在我得去找其他新来的员工聊聊了。”
她匆匆离去,毫无疑问,是去找纽博尔特先生、韩伯雷先生、塞德博坦先生、格里格小姐和伍德赫斯特先生讲述文案们幼稚的癖性了。皮姆先生瞥了一眼墙上那面以格林威治时间为准的电子钟,便匆匆朝门口走去,临走时还向全体人员淡淡地笑了笑,茶会的一个小时就算是行将结束了。选来参加茶会的二十个人如释重负地跟在他身后拥入走廊。约翰逊夫人发现布雷登先生修长的身影跟在她身边,而且态度恳切。
“趁咱俩还没忘记,我能来取弹弓吗?”
“只要你愿意,当然可以啦;你可真是着急呢。”约翰逊夫人说。
“这样我就可以陪你多待几分钟了。”布雷登先生说。
“你可真会奉承。”约翰逊夫人说,心中并没有不高兴。毕竟,她不比布雷登先生大多少,而且体态丰满的寡妇也自有其魅力。她带路上楼,进了发件部,从她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一个抽屉。
“我看你的钥匙保管得很细心啊。我想抽屉里有不少秘密吧?”
“就是买邮票的钱,仅此而已。”约翰逊夫人说,“然后就是我没收来的零碎东西了。如果有人想拿我的钥匙,那还是可以拿到的,因为我经常把包单独扔在办公桌上。不过我们这儿的勤杂工都非常诚实。”
她拿出一张吸墨纸和一只钱盒,开始在抽屉后部翻寻。布雷登先生把左手搭在她手上,制止了她的动作。
“你戴的这枚戒指真漂亮啊。”
“你喜欢吗?这是我母亲的。你知道吧,这是石榴石。样式很老,做工却很精巧,你觉得呢?”
“漂亮的戒指,很配你的手。”布雷登先生献殷勤地说。他若有所思地把约翰逊夫人的手握在手中。“让我来吧。”他右手伸进抽屉取出了弹弓,“看起来威力巨大啊——做工不错,很结实的样子。”
“布雷登先生,你手指割破了吗?”
“没什么,我的小刀滑下来又打开了,不过我想血已经止住了。”
布雷登先生把手帕从右手上解开,随意地包住了弹弓,然后把弹弓和手帕一起放到了口袋里。约翰逊夫人检查着他伸出的手指。
“你最好还是涂点儿膏药。”她说,“稍等一下,我去急救药品柜给你拿点儿来。”她拿起钥匙走了出去。布雷登先生若有所思地吹着口哨,四下打量。房间尽头的长凳上坐着四名送信的勤杂工,随时等候分派来的差事。红毛乔在他们中间很显眼,他的红发脑袋正埋头阅读最近出版的塞克斯顿·布莱克侦探故事。
“红毛!”
“是,先生。”
勤杂工跑上来站在办公桌前,听候吩咐。
“今晚你几点下班?”
“大概六点差一刻吧,先生,我把信送下去,打扫干净这里,然后就下班了。”
“那下班后来我办公室找我吧。我有件小差事交给你。你不必问什么。只是件私事。”
“是,先生。”红毛一脸神秘地咧嘴一笑。他的经验告诉他,这是要给一位年轻的女士送信。约翰逊夫人的脚步声逼近了,布雷登先生挥挥手示意他回到长凳上去。
膏药涂在了手指上。
“好啦,”约翰逊夫人调皮地说,“布雷登先生,你该走开啦。我看见塔尔博伊先生有点儿小麻烦要来找我了,而且我还有五十块铅版要打包发送呢。”
“我要你们赶紧把这个送到文印部去。”塔尔博伊先生说着,拿着一个大包裹走了过来。
“塞德里克!”约翰逊夫人叫道。
一名勤杂工跑上前来。另外一名小伙子从楼梯口跑了过来,把满满一大盘铅版倒在办公桌上。这段插曲结束了。约翰逊夫人麻利地忙起了重要的工作,确认铅版送往正确的报社,并且都用瓦楞纸板包装严实,贴上了足量的邮票。
六点差一刻,红毛乔准时来到布雷登先生的办公室门口。办公大楼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清洁工已经开始她们的例行工作,水桶的叮当声,肥皂和水的溅泼声以及吸尘器的呼呼声回响在空荡荡的走廊当中。
“进来吧,红毛;这是你的弹弓吗?”
“是,先生。”
“这弹弓不错啊。你自己做的吗?”
“是,先生。”
“用它打得准吗?”
“相当准,先生。”
“想要拿回去吗?”
“是,求你了,先生。”
“嗯,不过现在先别碰。我要看看你是否信得过,不会拿弹弓闯祸。”
红毛有些羞怯地咧嘴笑了。
“约翰逊夫人为什么没收了你的弹弓呢?”
“我们不可以把这种东西放在制服口袋里,先生。我打算给其他哥们儿看的时候被约翰逊夫人抓到了,先生,于是她就把它匆公了。”
“是充公吧!”
“是充公,先生。”
“我明白了。红毛,你在办公大楼里用它打过什么吗?”
“没有,先生。”
“唔,你就是那个打碎窗子的聪明孩子,对吧?”
“是,先生。但那个不是用弹弓打的,是用溜溜球打的,先生。”
“这样啊。你敢说从没在办公大楼里玩过弹弓吗?”
“哦,没有,先生,从来没玩过,先生。”
“那你到底为什么要把这玩意儿带到办公大楼来呢?”
“嗯,先生——”红毛单脚站立,“我一直跟其他小伙子说我用弹弓打死了我艾米莉姑妈的公猫,先生,于是他们就要看看这把弹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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