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滑稽小丑的非凡杂技

前面已经提到过,周二这天是皮姆广告公司广告编辑部最难熬的一天。制造麻烦的是图尔先生与乔洛普先生,他们是纽特莱克斯、马尔托金和乔洛普公司为旅行者设计专用的浓缩乳糖牛肉片的业主。他们不像大多数的客户,尽管也不同程度地令人厌烦,但毕竟只是在书信中令人厌烦,空间距离和时间间隔还算合理,而图尔先生和乔洛普先生每周二才亲临皮姆公司,出席每周例会。他们在会上审查下一周发行的广告,撤销上周会议上作出的决定,冷不丁地向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提出新方案,连续几个钟头让这两位重要人物在会议室里张不开嘴,并且打断他们的办公业务,还把自己搞得很讨人嫌。本周会议上讨论的议程之一就是周五《晨星报》上刊登的纽特莱克斯十一英寸版大号广告,广告在这家重要报纸的首页右上角占据了重要位置,紧挨周五特别专栏。当然,这份广告随后还将刊登在其他报刊上的不同位置,但在周五《晨星报》上刊登确实是头等大事。

这份令人恼火的广告通常的制作过程如下:每隔三个月左右,汉金先生会向广告编辑部发出求援信号,大意是急需纽特莱克斯广告的新文本。部门人员通过群策群力,发挥才智,将会构思出二十篇左右的文本,并提交到汉金先生手上。在他严厉而挑剔的蓝色铅笔下,这些文本会被删减到十二篇左右,并送到设计室美工那里进行版面设计和插图绘制。接着,这些广告会通过邮寄或被亲手交到图尔先生和乔洛普先生那里,他们会心情烦躁地毙掉其中的半打,并提出愚蠢的修改和添加意见,不是把剩下的广告搞烂,就是彻底毁掉。广告编辑部然后就得痛苦地重新构思二十篇文本,这些文本经过类似的删改过程,又有半打广告通过评审,于是就为接下来的三个月提供了所需的十二篇半版大号广告。部门员工这时才能稍稍喘一会儿气,这一打版面设计会用紫色墨水盖上“客户通过”的字样,同时制作一张便笺,标明建议发行的顺序。

每到周一,负责纽特莱克斯的项目经理塔尔博伊先生就要打起精神,认真考虑如何把周五的半版广告平安放进《晨星报》里。他找出本周的广告文本,并且传到设计室,获取完成的广告插图。如果插图确实已经完成了(这种情况极少发生),他就把它连同广告文本和精心绘制的版面设计一起送给楼下的制版工人。制版工人一边抱怨总是没有充沛的时间完成工作,一边制作出线条凸版的插图。然后这块凸版就会被交给排版工人,排版工人把标题和文本排成铅字,再用错误的字号配上产品名称,完成一块印版,然后拉出一张校样,再把广告效果还到塔尔博伊先生手中,并附上字条抱怨说印版长出了半英寸。塔尔博伊先生纠正排版错误,骂他们瞎了眼、用错了字号,向他们明确指出标题用错了字体,并且将校样剪成几块,重新粘成正确的尺寸,交还给排版工人。这个时候一般已经是周二上午十一点钟了,图尔先生或乔洛普先生,或者两人一道,正关在会议室里跟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没完没了地大声争论他们的十一英寸版大号广告。排版工人一送来新校样,塔尔博伊先生就派一名勤杂工送到会议室,然后如果可能的话,他便溜走去喝早茶。然后图尔先生或乔洛普先生会向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指出插图或文本中的大量不足。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则阿谀奉承地赞同客户所说的一切,并且承认自己无计可施,需要征求图尔先生(或乔洛普先生)的高见。后者跟大多数客户一样,提出的意见破坏性要超过建设性,他们绞尽脑汁到了发昏的地步,这使得他们终于变得一片茫然,于是皮姆先生和阿姆斯特朗先生出色的口才开始发挥催眠的效果。经过半小时熟练的催眠之后,乔洛普先生(或图尔先生)会重新觉得被自己否决的广告设计反倒让他们释怀。这时他们发现这个设计其实差不多就是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只需要改动一句话,并添上一幅赠券的附图就可以了。于是阿姆斯特朗先生把设计重新送给楼上的塔尔博伊先生,要求他做出这些必要的改动。塔尔博伊先生欣然地认识到,这样的改动可比不上重新制作版面设计和彻底重写文本那么麻烦,于是他从最初的原稿上找到留下首字母签名的文案,指示他删掉三行,加入客户要求的改动,同时他自己就去重新安排广告的设计了。

等这一切干完之后,广告文本被返还到排版工人手中重新排版,印版则被送到制版工人那儿,从而制作出包含整个广告内容的完整印版,并再送回一张新校样。如果碰巧运气不错,印版上没有什么错误,铸版工人就得开工浇铸,制出足够数量的铅版,寄往其他登载纽特莱克斯广告的报社,每张附上一份校样。到周二下午,铅版就由发件部派人亲手分发到伦敦的各家报社,并通过邮寄和火车分发到外地的报社,如果这些安排没有问题的话,广告就会如期出现在周五《晨星报》上,并在规定的日期出现在其他报纸上。从纪德公园开往利物浦大街的火车上,“纽特莱克斯提神醒脑”那样的广告词冲击读者的眼睛时,背后竟有如此漫长和艰苦的历程呢!

这个特殊的周二尤其令人心烦。首先,天气异常闷热,一场雷暴雨即将来临,皮姆广告公司顶层罩着宽阔的铅皮房顶和巨大的玻璃天窗,就像一个低温的烘箱。其次,布拉德伍德有限公司有两位董事即将来访,这是一家具有宗教思想的老派公司,生产硬糖果和不含酒精的饮料。通知发布说,所有女性员工必须禁烟,所有有关啤酒和威士忌的广告校样要小心藏到看不见的地方。前一个限制对梅特亚德小姐和广告编辑部的打字员们施加了极大的压力,因为平日里管理层对她们吸烟的行为即便没有鼓励,起码也是视而不见的。帕顿小姐更是心烦意乱,汉金先生向她委婉地暗示说,她胳膊和脖子部分袒露过多,布拉德伍德有限公司的董事们会觉得不够得体。她纯粹出于任性地用一件厚厚的毛线衣遮住诱人的肉体,一边热得难受,一边怨声载道,还对每个走近她的人一顿斥责。乔洛普先生如果说有什么不同之处的话,那就是他比图尔先生略为谨慎,这周的纽特莱克斯的例会他到得特别早,并坚决毙掉了不少于三份的广告,以显示自己的特色,而这些广告都是图尔先生之前通过的。这意味着汉金先生要比平常提早将近一个月发出求援信。阿姆斯特朗先生今天牙疼,对罗西特小姐说的话格外少,而罗西特小姐的打字机也出了毛病,以致打出的字距间隔完全不对劲。

至于英格尔比先生,他正汗流浃背地捧着粘贴簿,这时塔尔博伊先生令人讨厌的身影出现了,手中还拿着一张纸。

“这是你写的广告吗?”

英格尔比先生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接过纸来扫了一眼,又还了回去。

“我得告诉你们这些该死的白痴多少次才行啊,”他态度可亲地质问道,“广告上的首字母签名不就是用来鉴别作者的吗?如果你认为我的首字母签名是db的话,那你不是瞎子就是傻瓜了。”

“那谁是db啊?”

“新来的家伙,布雷登。”

“他在哪儿啊?”

英格尔比先生竖起拇指指向了隔壁。

“房间是空的。”塔尔博伊先生离开了一会儿,又回来宣布道。

“嗯,那就出去找找吧。”英格尔比建议道。

“好的,不过你瞧这儿,”塔尔博伊先生颇具诱导性地说,“我只是需要一点建议。设计室的人究竟如何处理这个呢?你说是汉金通过了这条广告标题吗?”

“想必是他咯。”英格尔比说。

“好吧,那么他,或者布雷登,或者别的人,觉得我们该怎么配插图呢?客户看过了吗?他们绝对不会接受的。这样的编排是什么意思啊?我想象不出汉金怎么会通过它。”

英格尔比又把手伸了出来。

“简洁、活泼而且亲切,”他看了之后评价道,“有什么问题吗?”

广告标题是这样的:

____________!

如果生活是一片空白

请用纽特莱克斯

“无论如何,”塔尔博伊抱怨道,“《晨星报》是不会用这则广告的。他们不会刊登任何看起来像是脏话的东西。”

“这是你的事儿啦,”英格尔比说,“为什么不去问问他们?”

塔尔博伊小声骂了一句粗话。

“不管怎么说,既然汉金通过了这条标题,我看还是得设计版面吧,”英格尔比说,“设计室当然是——哦!喂!你要找的人来了,你最好还是去烦他吧。布雷登!”

“到!”布雷登先生说,“听候吩咐!”

“你跑到哪儿躲塔尔博伊去啦?你知道他在找你吧。”

“我到楼顶上去了,”布雷登充满歉意地交待道,“楼顶上凉快呢。有什么问题吗?我到底做了什么?”

“是这样,布雷登先生,想问问你写的这条广告标题。你希望美工如何配插图呢?”

“我不知道。这些就得靠他们的创意了。我一直认为要给别人留下想象的空间。”

“那么到底怎么让他们画出一片空白呢?”

“让他们去买张爱尔兰彩票吧。他们会学到不少的。”英格尔比说。

“我认为跟‘许多’的插图差不多吧。”布雷登建议道,“就像路易斯·卡罗尔,你知道吧。你看见过表示‘许多’的插图吗?”

“哦,别逗了,”塔尔博伊吼道,“我们得对此有所作为啊。布雷登先生,你真的觉得这是个好标题吗?”

“这是迄今为止我写得最好的标题,”布雷登满腔热情地说,“要不是因为如此绝妙,汉金根本不会通过。他们不能画一个脸上茫然若失的人吗?或者就画个面无表情的人,就像‘这是你丢失的五官’之类的广告?”

“哦,我看他们可以这么画,”塔尔博伊忿忿不平地表示认可,“反正我会向他们提这个方案的。谢谢。”他缓缓地补充了一句,便冲了出去。

“真是个容易发脾气的家伙,对吧?”英格尔比说,“今天天气这么热。你为什么要到楼顶上去啊?那上面肯定像烤炉。”

“确实如此,不过我只是觉得要试试而已。事实上,我是隔着栏杆朝街上的铜管乐队扔了几枚硬币。我两次击中了低音大号。你知道吧,硬币砸下去会发出巨大的撞击声,他们都抬头到处看从哪儿掉下来的,你就躲到栏杆后面去。那段栏杆非常高,对吧?我估计当初盖楼的人是想让这座楼看起来比实际更高。总之这楼是街上最高的。你在楼上确实能有很好的视野。‘旷世之美无与伦比。’再过一会儿就要下倾盆大雨了。你瞧天色变得多黑啊。”

“说到黑,你看起来倒是变得非常黑了呢,”英格尔比说,“瞧瞧你的裤子后面吧。”

“你想知道的确实太多了吧,”布雷登一边警觉地转动身子,一边抱怨道,“上面被烟熏得有点儿黑。我就坐在天窗上。”

“你看样子像是爬上过管子。”

“嗯,我确实顺着管子爬下来过。就一根管子——相当不错的管子,把我给吸引住了。”

“你犯傻啊,”英格尔比说,“这么热的天在脏管子上面玩杂技。你到底为什么啊?”

“我掉了件东西,”布雷登先生伤心地说,“东西掉到了盥洗室的玻璃屋顶上。我的脚差点儿把屋顶给踩穿了。要是我掉到了老斯梅尔头上的洗脸盆里,他会不会吓一跳啊?后来我发现其实根本不需要顺着管子爬下来;于是我就从楼梯走回来了——屋顶的门开着,两层楼都走得通。”

“天热的时候他们一般都开着门。”英格尔比说。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啊呀,我想喝点儿什么。”

“可以,来一杯‘庞贝恩’汽水如何。”

“那是什么啊?”

“布拉德伍德公司出品的一种不含酒精的饮料,”英格尔比咧嘴一笑,“是用最好的德文郡苹果酿成的,具有香槟酒那样清新、凉爽的气泡。确实有抗风湿、不醉人的效果,医生们都推荐呢。”

布雷登哆嗦了一下。

“我认为这就是我们干的一件缺德事。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想想我们是如何破坏公众消化系统的吧。”

“啊,是呢,不过想想我们又是如何努力地帮助他们恢复正常的吧。我们一手搞破坏,一手搞建设。我们在罐头食品里破坏维他命,却又用‘来维他’的产品来恢复;我们在皮博迪的‘小鸡麦片粥’里排斥粗粮,却又把粗粮装到‘班伯里’的早餐麦麸里打包出售;我们用‘庞贝恩’毁了人们的胃,却又用‘小胃片’来帮助消化。我们迫使极度愚蠢的公众花两次钱,一次把食物变得索然无味,一次又重新恢复活力,这样一来,我们就推动了商业的车轮滚滚向前,使得数以千计的人得到了工作,也包括你我在内。”

“这个世界多么不可思议啊!”布雷登欣喜若狂地感叹道,“英格尔比,你说人体皮肤表面有多少个毛孔呢?”

“我他妈的怎么知道。怎么啦?”

“我在给‘桑菲克特’清洁剂构思广告标题呢。我能不能说,根据估计,有九千万个?听起来是个很不错的整数。‘九千万扇大门向细菌敞开——用桑菲克特锁上这些大门。’你不觉得这样听起来很有说服力吗?还可以用这个:‘你会把你孩子扔在狮子坑里吗?’那样应该能得到母亲们的青睐。”

“那倒是个不错的构思——喂!下暴雨了,确实没错啊。”

一道闪电掠过,一声巨雷毫无预兆地在他们头顶炸响了。

“我盼着这场雨呢,”布雷登说,“所以我才会到楼顶上面去。”

“你什么意思,所以才会上去?”

“我是去看看会不会下雨呢。”布雷登解释道,“好啊,下暴雨啦。唷!好大的雨呢。我确实很喜欢雷暴雨。顺便问一句,威利斯为什么要和我作对呢?”

英格尔比皱起眉头,犹疑不定。

“他似乎觉得我这人不好,不值得结交。”布雷登解释道。

“呃,我警告过你别跟他提维克多·迪安。他似乎认为你是迪安朋友之类的人。”

“可是维克多·迪安到底怎么了呢?”

“他交上了坏朋友。对了,你为什么这么喜欢打听迪安的事呢?”

“嗯,我觉得我这人天生好管闲事。我总是喜欢了解人,比方说那些办公室的勤杂工。他们在楼顶上做体操,对吧?只有那个时间他们才被允许上楼顶上去吗?”

“上班时间他们最好别在那上面被警察逮住。怎么啦?”

“我只是好奇呢。我觉得吧,他们是一群淘气的家伙,男孩子都这样。我喜欢他们。那个红头发的叫什么名字?他看样子是个爽快的小伙儿。”

“他是乔——当然啦,他们都管他叫‘红毛’。他干什么啦?”

“哦,没什么。我估计你们这地方有不少猫在游荡。”

“猫?我从没见过什么猫。除了食堂里养了一只猫,不过那只猫似乎不会上到这儿来。你要猫干什么啊?”

“没什么,对了,那肯定有很多麻雀,对吧?”

英格尔比开始觉得布雷登热坏了脑子。他的回答被一声巨雷淹没了。接着是一阵平静,街上的喧闹声稀稀落落地从外面传来;然后大滴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打在窗玻璃上。英格尔比起身关上了窗。

大雨如荆条一般落下,在屋顶上空咆哮。雨水在铅檐沟里欢快地舞动,汇成一股股细小的湍流,注入贮水池中。普劳特先生匆匆忙忙地从办公室出来,就被楼顶上流下的大量雨水灌了脖子,他大声喊来一名勤杂工跑去关上了天窗。办公室里压抑的热气和痛苦像一条丢弃的鸭绒被,一下子掀了起来。布雷登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注视着六层楼下面匆匆赶路的行人,他们有的撑开雨伞走进瓢泼大雨中,有的则毫无防备,窜进了商店的门廊。楼下的会议室里,乔洛普先生突然微笑起来,通过了六份版式设计和一本三色的资料夹,并且同意从本周的半版大号广告栏里删去‘五十六台自鸣钟’的广告。电梯管理员哈里将一位湿淋淋的年轻女子迎入电梯间,对她的窘境表示了同情,提出给她抹布擦拭身上的雨水。年轻女子报以一笑,表示她没有问题,并且询问能否见布雷登先生。哈里领她去见接待员汤普金,汤普金说他会通报,请教女士叫什么名字。

“迪安小姐,帕梅拉·迪安小姐,为私事来访。”

接待员顿时满脸同情的样子。

“小姐,您是我们迪安先生的妹妹?”

“是的。”

“哦,小姐,好的。小姐,迪安先生的事儿真是太令人悲伤了。我们都因为失去他而感到非常难过。小姐,您能否先坐一下,我去告诉布雷登先生您来了。”

帕梅拉·迪安坐下来打量四周。接待大厅位于公司楼下的一层,大厅里除了接待员的半圆形办公桌、两把硬椅子、一张高背长椅和一座时钟外,就没什么了。大厅所处的位置,对应着楼上的发件部,大厅门外是电梯和主楼梯,楼梯围绕电梯升降井螺旋上升,一路通到楼顶,而电梯本身则只到达顶层。时钟指示的时间是十二点四十五分,已经有大量的员工们穿过大厅向外走去,还有的谈笑着从楼上下来,先去洗刷一番,再出去吃午饭。布雷登先生捎了个口信,说他马上就下来,于是帕梅拉·迪安只好注视着形形色色的员工从身边走过,以此打发时光。一位精神饱满、动作优雅的年轻人,完美的头上长着棕色鬈发,留着小黑髭须,还有一口洁白的牙齿(斯梅尔先生,她要是认识的话,会知道他是负责戴瑞菲尔兹有限公司广告的项目经理);一位秃顶的大个男子,红润的面庞刮得清清爽爽,佩戴着共济会的徽章(户外宣传部的哈里斯先生);一位三十五岁的男子,帅气的脸上相当阴沉,浅色的眼中闪烁不定(塔尔博伊先生,正为图尔与乔洛普先生公司的不义之举而忿忿不平);一位瘦削、古板、上了年纪的男子(丹尼尔斯先生);一位身材肥胖的小个男子,一脸和蔼的笑容,一头金色的头发,正和一位方下巴、塌鼻梁的红发男子交谈(前者是科尔先生,负责哈洛盖特兄弟公司广告的项目经理,该公司以生产肥皂出名,后者是摄影师普劳特先生);一位四十来岁、相貌英俊、忧心忡忡的灰发男子,陪同一名得意洋洋、身穿大衣的秃头(阿姆斯特朗先生陪同乔洛普先生出去吃一顿昂贵的午餐,以平息他的怒气);一个邋里邋遢、面色忧郁的家伙双手插在裤兜里(英格尔比先生);一位身材瘦削、神色凶狠的男子驼着背,长着一双黄疸病人的眼睛(科普利先生,琢磨着午餐是否会合他的胃口);然后是一位清瘦、金发、神色焦躁的年轻人,他一见到迪安小姐,便突然停住了脚步,脸色涨得通红,然后走了过去。这是威利斯先生;迪安小姐瞥了他一眼,冷冷地点了点头,对方也同样冷冷地回了一下。什么都逃不过接待员汤普金的眼睛,他目睹了威利斯先生停下脚步、脸色通红,迪安小姐的一瞥,以及双方点头的全过程,心中又在自己丰富的知识储备上增添了一条。这时来了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四十来岁,长长的鼻子,淡黄色头发,戴一副牛角框眼镜,一条裁剪入时的灰裤子似乎刚刚受了虐待;他来到帕梅拉面前,说的话更像是在陈述,而非疑问:

“迪安小姐。”

“布雷登先生?”

“是的。”

“你不该来这儿的,”布雷登先生说着,责备似的摇了摇头,“你瞧,这可有点儿轻率呢。不过——喂,威利斯,找我吗?”

今天显然不是威利斯先生的幸运日。他才克服了内心的紧张不安,转过头本打算问候帕梅拉,却正好发现布雷登已经捷足先登了。他答道:“哦,没,没什么事!”说话的语气中带有明显的真诚,汤普金满心欢喜地暗暗记下了这一点,事实上,他不得不赶紧躲到了接待台后面,掩饰自己容光焕发的脸庞。布雷登露出了和蔼的笑容,威利斯犹豫片刻,便从门口逃走了。

“对不起,”迪安小姐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布雷登说,接着他又提高嗓门道,“你是来拿你哥哥的那些东西的,对吧?我都带来了;你也知道,我在他办公室里工作。我说,呃,怎么样,呃,你能赏光跟我一起出去共进午餐吗?”

迪安小姐答应了,布雷登取了帽子,他们就出去了。

“嗬!”汤普金自言自语道,“嗬!我不知道这是演得哪一出?她是个聪明的姑娘,不错,不错。把那个小伙子给甩了,如今又跟新来的家伙出去了,我没什么好吃惊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骂她呢。”

布雷登先生和迪安小姐一言不发地一起镇静地下了楼,没有让电梯管理员哈里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丝毫秘密,但当他们走上南安普敦街时,姑娘就转身对她的同伴说:

“收到你的信我感到相当吃惊……”

威利斯先生正躲在附近一家烟草商店的门口,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于是他把帽子压到眉际,扣上雨衣裹紧全身,随即跟了出去。他们两人穿过渐渐变小的雨,来到最近的出租车停靠站,叫了一辆出租车。威利斯先生很狡猾地等他们出发后,才叫了下一辆出租车。

“跟上那辆出租车。”他说话的语气酷似书里的人物。而那位司机也好像埃德加·华莱士的小说中走出来的人物,面色冷淡地答道:“好的,先生。”便踩下了离合器。

这场追逐没有什么激动人心之处,而是以最平淡的方式结束在河岸街上的辛普森饭店门口。威利斯先生付了车钱,紧随那对男女上了楼上的房间,女士们在这里可以得到彬彬有礼的款待。威利斯的猎物在窗边找了张桌子;威利斯并不理会一心招呼他去安静角落的服务员,挤到了紧挨那对男女的一张桌子上,原本坐在那儿的一男一女显然打算独自用餐,只好愤怒地给他让出位子。即便如此,他的位置并不理想,尽管他可以看见布雷登和那位姑娘,可他们却是背对着他,而且他们的谈话也完全听不见。

“先生,隔壁桌有好多位子。”服务员建议道。

“我在这儿挺好的,”威利斯急不可耐地答道。他的邻座对他怒目而视,服务员朝他瞥了一眼,仿佛在说“傻子——一个男人怎么会这样呢?”,然后递上了菜单。威利斯随随便便地点了一份羊脊肉、红加仑果冻外加土豆,眼神盯住了布雷登苗条的后背。

“……今天非常不错,先生。”

“什么?”

“花椰菜,先生——今天的花椰菜非常不错。”

“你愿意上什么就上什么吧。”

小黑帽和那头光滑的黄发似乎靠得很近。布雷登从口袋里掏出一件小东西,给姑娘看。一枚戒指吗?威利斯紧张地瞪大了眼睛——

“先生,您要喝什么?”

“窖藏啤酒。”威利斯随意地说。

“先生,是喝比尔森,还是巴克利的伦敦窖藏啤酒呢?”

“哦,比尔森吧。”

“先生,淡的还是浓的呢?”

“淡的——浓的——不,我是说淡的。”

“先生,是大瓶比尔森淡啤酒吗?”

“是的,是的。”

“先生,大啤酒杯吗?”

“对,不对——他妈的!只要上面开口的东西,拿来就是。”似乎啤酒的问题可以问个没完。那位姑娘已经接过了给她的东西,似乎正在手中摆弄着。那是什么呢?看在上帝的分上,那是什么呢?

“先生,烤土豆还是嫩土豆呢?”

“嫩土豆。”这人总算走了,谢天谢地。布雷登握住了帕梅拉·迪安的手——不对,他正在把她掌心里的东西翻过来。威利斯对面的女子伸出手来拿糖罐——她的脑袋挡住了威利斯的视线——这是处心积虑的,威利斯这么觉得。她身子坐了回去,布雷登仍然在检查那件东西。

一辆大餐车来到了他身边,车上的银盖子下面盛着热气腾腾的大肉块。一个盖子打开了——烤羊肉的香气朝他扑面而来。

“先生,再来点肥肉吗?您喜欢半生不熟的吗?”

老天爷啊!这地方给人们吃的都是什么鬼食物啊!羊肉可真是倒人胃口!服务员不停地往盘子里堆上又圆又黄的土豆球,真是无比肮脏!还有如此令人作呕的花椰菜——简直就是一坨烂卷心菜!威利斯恶心而勉强地小口吃着伦敦最好的烤羊脊,却只感到胃里又冷又沉,双脚也跟着抽动起来。

可恶的午餐还拖得很长。同桌那对忿忿不平的男女吃完了醋栗馅饼,不等喝咖啡就满脸不快地走了。现在威利斯可以看得更清楚了。那两个人此时正在哈哈大笑,聊得起劲呢。偶尔安静下来时,帕梅拉的只言片语清晰地飘回到他的耳中:“那就算是件奇装异服,然后你就可以顺利地溜进去了。”之后她又压低了嗓音。

“先生,您还要再来些羊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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