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利斯竭尽全力去听,却再也听不到什么了。他就这么坐在辛普森饭店里,最后布雷登瞥了一眼手表,那样子似乎是在提醒他自己和他的同伴,广告文案有的时候还是得工作的。威利斯为他们的离去做好了准备。他付了账,只是不得不用随身携带的报纸遮住自己,让他们从他身边走过,然后呢?跟他们出去吗?再坐上一辆出租车跟踪他们,满脑子想的是,他们抱得有多亲密,他们彼此说些什么,他们约会准备干吗了,既然维克多·迪安已经不碍事了,帕梅拉身上还有什么怪事等着他呢,接下来他该做些什么好让她生活的这个世界更加安全呢?
他用不着费心做决定了。两人并排走过来的时候,布雷登突然从《旗帜晚报》午餐特刊后面探出脑袋,对他说道:
“喂,威利斯!午餐吃得不错吧?非常棒的羊脊肉,对吧?不过你应该点一份豌豆的。我能送你一程,一起回到单调的工作中去吗?”
“不用,谢谢。”威利斯忿忿地说;继而他就意识到,如果他说的是“好的,很乐意”,那起码就可以让他们两人无法在出租车里头卿卿我我了嘛。不过他不可能跟帕梅拉·迪安和布雷登乘坐同一辆出租车的。
“很遗憾,迪安小姐得离开我们了,”布雷登继续说道,“你可以来握一下我的手,安慰我一下。”
帕梅拉已经快走出屋子了。威利斯无法判定她是因为知道她的男伴在跟谁说话,故意要避开他,还是把他当作了布雷登的某个她不认识的朋友。突然之间他下定了决心。
“呃,”他说,“确实有点儿迟了。如果你打算叫出租车的话,我可以跟你一块回去。”
“那还差不多嘛。”布雷登说。威利斯起身和他一起走到了帕梅拉等待的地方。
“我想你认识我们的威利斯先生吧?”
“哦,是的,”帕梅拉冷冷地微笑了一下,“维克多和他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出门。下楼梯。出大门。最后他们来到了外面。
“现在我得走了。布雷登先生,非常感谢你请我吃午餐。你不会忘记吧?”
“当然不会啦。怎么可能呢,对吗?”
“威利斯先生,再见。”
“再见。”
她走了,穿着小小的高跟鞋轻快地走开了。喧闹的河岸街上的人流吞没了她的身影。一辆出租车开到他们面前,发出低沉的声音。
布雷登说了目的地,挥手示意威利斯先上车。
“小迪安的妹妹真是个漂亮的小羊羔。”他高兴地评论道。
“布雷登,你听着;我不十分清楚你玩的是什么把戏,但你最好小心点儿。我告诉过迪安,我也要告诉你,如果你让迪安小姐卷进你那些肮脏的勾当里去——”
“什么肮脏的勾当啊?”
“我的意思你明白得很。”
“也许我确实明白,可那又怎样呢?我也会像维克多·迪安那样,把脖子摔断吗?”
布雷登说着转过身去,专注地望着威利斯的眼睛。
“你会——”威利斯克制了一下自己,“没什么,”他含糊地说,“你会得到应有的报应,我会看到那一天的。”
“我毫不怀疑你非常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对吧?”布雷登答道,“可是你介意告诉我她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依我看,迪安小姐好像并不喜欢你对她表现出热切的保护。”
威利斯的脸顿时涨成了暗红色。
“当然啦,这事与我无关。”布雷登轻描淡写地继续说道,这时他们的出租车堵在了霍尔本地铁站旁,发动机不耐烦地发出突突的声音,“不过话说回来呢,这事似乎也与你没什么关系,对吧?”
“那事与我有关系,”威利斯反驳道,“那事与每一个正派的男人都有关系。我听到迪安小姐跟你订了个约会。”他气呼呼地继续说道。
“你真可以做个厉害的侦探,”布雷登赞叹道,“不过你确实应该小心点儿,当你跟踪别人的时候,要注意他们别坐在镜子对面,或者任何可以充当镜子的东西对面。我们坐的桌子前面有一幅画,上面正好可以反射出半个房间。我亲爱的华生,这可是基本常识啊。无疑你通过训练会干得更好。至于约会嘛,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我们打算周五去参加一场化装舞会。我晚上八点在布尔斯丁饭店与迪安小姐见面吃晚餐,然后从那儿出发。或许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
警察放下了胳膊,出租车猛地冲上了南安普顿街。
“你最好小心点儿,”威利斯忿忿地说,“我会记住你的话的。”
“我个人去那儿应该会很着迷的。”布雷登答道,“你自己决定吧,如果你参加舞会,会不会让迪安小姐身处尴尬的境地呢。好啦,好啦,终于回到了咱们这个宾至如归的小地方了。咱们得把这些轻松的小玩笑搁到一边,专心研究咱们的索波、庞贝恩和皮博迪的‘小鸡麦片粥’了。这份职业很愉快,不过多少缺了点刺激。可咱们别抱怨了,我们总不能期待一个星期左右就发生一起以上的打架、谋杀和猝死吧。对了,迪安跌下楼梯的时候你在哪儿呢?”
“在洗手间里。”威利斯立刻说道。
“你真的在洗手间里吗?”布雷登更加专注地看着他,“奇怪的是,你让我很感兴趣。”
下午茶时分,广告编辑部的气氛轻松多了。布拉德伍德公司的先生们来了之后又走了,没有发现什么让他们觉得有失分寸之处;乔洛普先生吃过午餐后态度温和多了,他差不多是随随便便就通过了三份大广告画的设计,此刻正和皮姆先生在一起,差不多快被说服增加秋季广告宣传的经费了。在牙疼中煎熬的阿姆斯特朗先生向乔洛普先生献完殷勤之后,便去看他的牙医了。塔尔博伊先生从罗西特小姐那里买了张邮票,准备寄出自己的私人信件,并且高兴地宣布,纽特莱克斯的半版大号广告已经送到文印部去了。
“是那个‘难对付的牲口’吗?”英格尔比问道,“你真让我吃惊。我还以为咱们的这份广告会有麻烦呢。”
“我想咱们确实有麻烦,”塔尔博伊说,“那是苏格兰语吧,人们会知道它的含义吗?会不会有人觉得我们把女人叫作奶牛呢?草图会不会有点儿现代派风格呢?不过阿姆斯特朗不知怎的还是让它过关了。罗西特小姐,我能把这封信放进你的‘待寄’信件筐里吗?”
“你像毒蛇一样狡猾。”女士态度亲切地回答着,递过信件筐收下信件,“咱们自己人的信件都会得到迅速处理,立刻会通过最快最可靠的路线寄往目的地。”
“咱们看看吧,”加勒特说,“我打赌这封信是写给一位女士的,而他可是个已婚男子啊!不是吧,塔尔博伊,你不是吧,你这个老鬼,站住,好吧?罗西特小姐,告诉我们信是写给谁的?”
“k·史密斯先生,”罗西特小姐说,“你打赌输了。”
“真是骗人!我估计这根本就是个幌子。我怀疑塔尔博伊在什么地方金屋藏娇呢。你们不可以相信这些金发碧眼的帅气男子。”
“加勒特,闭嘴吧!”塔尔博伊先生说着,挣脱了加勒特的手,开玩笑似的朝他空挥了一拳,“我这辈子就没见过你们部门这样一帮狗头军师。你们眼里没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事情,就连别人的商务信函也不放过。”
“对于一名写广告的人而言,还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东西吗?”英格尔比一边提问,一边往自己的咖啡里加了四块方糖,“我们整天向那些毫不认识的人提些私密的问题,弄得我们细腻的感情都变迟钝了。‘做母亲的!你的孩子养成好习惯了吗?’‘你在饭后深受饱腹之苦吗?’‘你对你家的排水系统满意吗?’‘你相信你用的卫生纸是无菌的吗?’你最亲密的朋友都不敢问你这样的问题。‘你深受体毛过多之苦吗?’‘你喜欢让别人看你的手吗?’‘你问过自己是否有体味吗?’‘如果你出了什么事,你所爱的人们还会安全吗?’‘为什么要在厨房里花这么多时间呢?’‘你觉得地毯很干净——可是,它确实干净吗?’‘你是头皮屑的牺牲品吗?’说句良心话,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长期忍受痛苦的公众不起来干掉我们呢。”
“他们并不知道还存在咱们这样的人,”加勒特说,“他们都以为广告是自己写出来的。我跟人家说我是在广告公司工作,他们总会问我是不是设计海报的——他们从没想过还有广告文本这回事。”
“他们以为那是制造产品的厂商自己写的呢。”英格尔比说。
“他们应该看看那些厂商自己一试身手的时候,都提出了些什么样的建议。”
“真希望他们能看看,”英格尔比咧嘴笑道,“这倒让我想起一件事。你知道吧,‘亲爱人’那天推出了一件白痴的东西——旅行者用的坐垫,中间安了个娃娃,坐在那里,手中拿着个‘已占用’的标签。”
“这是什么意思啊?”布雷登问道。
“呃,这件东西的意思是说,你把坐垫放在火车车厢上,娃娃会声明这个地方被占了。”
“可是没有娃娃的坐垫不也可以起到同样的效果吗?”
“当然可以啦,可是你知道人们有多么愚蠢吗。他们就喜欢画蛇添足。呃,反正呢,他们——我是说‘亲爱人’——他们全靠自己的本事为他们的垃圾产品设计出了一份广告,而且还自我感觉非常良好。还要我们帮他们完成这份广告,最后阿姆斯特朗忍不住哈哈大笑,弄得他们面红耳赤。”
“那份广告什么样呢?”
“图片上画着一名漂亮姑娘弯下腰把坐垫放到车厢角落里。至于广告标题嘛?‘别让他们偷走你的座位。’”
“好棒啊!”布雷登先生说。
这位新文案那天出奇的勤奋。克伦普夫人率领她的娘子军进来清扫一天积攒下来的灰尘时,他还待在办公室里,冥思苦想“桑菲克特”的广告(“哪里有灰尘,哪里就有危险!”“盥洗室里的骷髅!”“杀手潜藏在你的洗碗槽里!”“细菌——比炮火更致命!”)很遗憾,娘子军清扫的装备并不是“桑菲克特”,而是平常的黄肥皂和清水。
“请进,请进!”这位好太太毕恭毕敬地在门口踌躇不决,布雷登先生高兴地叫道,“进来把我和我的工作跟这些垃圾一起扫掉吧。”
“哎呀,先生,确实,”克伦普夫人说,“我真不应该打扰您。”
“我真的干完了。”布雷登说,“我估计每天这儿要清理掉相当多的垃圾吧!”
“确实如此,先生——您根本就不会相信。纸嘛——嗯,就他们浪费的那个数量,我敢说纸肯定很便宜。每天傍晚都是成袋成袋地被往外运。当然啦,那些纸都到造纸厂里去处理了,但是一样,肯定还是一笔惊人的开销。还有盒子、纸板以及零零碎碎的东西,我们清扫出来的东西啊,都会让你大吃一惊的。有时候我觉得吧,女士们和先生们是把自己不想要的东西全都特意拿到这里来扔掉呢。”
“我并不感到奇怪。”
“而且差不多都扔到了地板上,”克伦普夫人继续说着,对这个话题的兴致更浓了,“难得有扔到废纸篓里的,老天作证,那些废纸篓足够大了。”
“这肯定给你们造成了许多麻烦。”
“天啊,先生,我们都觉得无所谓了。我们只是把垃圾打扫成一大堆,装进袋子用电梯运下去。不过有时候我们捡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会引得我们大笑一场。我通常只是随便看一眼扫出来的垃圾,就知道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不小心掉进去了。有一次我在英格尔比先生办公室的地板上捡到两张一英镑的钞票。毫无疑问,他这个人很是粗枝大叶。不久以前——就是可怜的迪安先生遭遇不幸事故的那天,我发现一块石头刻的东西掉在过道里——看样子像是护身符或小饰品之类的玩意儿。不过我觉得一定是那位可怜的先生摔下去的时候从他口袋里掉出来的,因为杜利特尔夫人说她在他的办公室见过那玩意儿,所以我把它拿到这儿来了,先生,就放在那个小盒子里。”
“是这个吗?”布雷登把手伸进马甲口袋里,掏出那枚缟玛瑙雕刻的圣甲虫,不知何故,他忘了把它还给帕梅拉·迪安。
“先生,就是这个。样子很滑稽的,对吧?像是甲虫之类的东西。它当时就在楼梯下面阴暗的角落里,一开始我还以为它跟另外一颗小卵石一样呢。”
“什么另外一颗小卵石?”
“呃,先生,就那几天之前,我在同一个地方还捡到了一块小小的圆卵石。我当时还说呢:‘咦,这儿捡到这样的东西,真怪啊。’但是我想那玩意儿肯定是从阿特金斯先生的办公室出来的,今年初他因为生病去海滨度过假,你也知道,有些人是多么喜欢在口袋里装满贝壳和卵石一类的东西啊。”
布雷登又在口袋里摸索起来。
“就像这个,对吧?”他掏出了一枚被水冲得又光又圆的卵石,跟他的拇指指甲差不多大。
“先生,非常像这个。先生,请问这也是在过道里捡到的吗?”
“不——我是在屋顶上捡到的。”
“啊!”克伦普夫人说,“肯定是那些勤杂工在玩游戏呢。警察的眼睛一挪开不看他们,你都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来。”
“他们在上面训练,是吧?非常棒。既把肌肉练结实,又把体形塑造好。他们什么时候训练呢?吃午餐的时间吗?”
“哦,不,先生。皮姆先生不许他们饭后到处乱跑。他说那样会影响他们消化,并且导致疝气。皮姆先生是非常讲究的。先生,规定他们每天八点半必须上班,穿上规定的长裤和汗衫。他们用二十分钟时间换好衣服,准备干活儿。饭后他们会在勤杂工的办公室里坐一会儿,看会儿书或者玩些安静的游戏,可能是弹硬币或是投圆片之类的。先生,但他们必须待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玩。先生,皮姆先生不允许午餐时间有人在办公室周围闲逛,当然啦,其他时间就没关系了,先生,就是这些勤杂工在到处喷洒消毒剂。”
“啊,当然啦!喷洒‘桑菲克特’吧,那样你就安全了。”
“没错,先生,只不过他们用的是‘杰耶斯’的消毒液。”
“哦,真的吗。”布雷登说,他再次受到了震撼,广告公司很不情愿使用那些他们为了生计所颂扬的商品,很是奇怪。“嗯,克伦普夫人,我们在这儿受到了非常好的照料,对吧?”
“哦,先生,是的。皮姆先生非常注意健康问题。皮姆先生是个非常善良的先生。先生,下星期我们要在食堂举行清洁女工茶会,会有汤匙盛蛋赛跑和摸彩桶的游戏,还会把孩子们带来。先生,我的小外孙女们一直盼着来参加茶会呢。”
“我相信他们肯定盼着参加呢,”布雷登先生说,“而且我相信他们会喜欢新头饰之类的小东西吧——”
“先生,太谢谢您啦。”克伦普夫人十分感激地说。
“不用谢。”几枚硬币发出了叮当声,“好啦,现在我得回去了,剩下的事就留给你啦。”
真是个非常好的先生,克伦普夫人是这么想的,而且一点儿也不傲慢。
一切跟威利斯先生预料的完全一样。他从布尔斯丁饭店开始就一直跟踪他的目标,而这一次他十分确定没有被人认出来。他准备的化装服是菲默法庭成员的衣服,一身黑色的长袍,一顶黑色的兜帽蒙住了整个脑袋和肩膀,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样的衣服很容易套在日常装束的外面。他裹着一件旧雨衣,躲在考文特花园里一辆大篷货车后面监视着,一直等到布雷登和帕梅拉出来;他叫的出租车就等在街角。跟踪任务比较容易,因为对方开的不是出租车,而是一辆大型的豪华轿车,并且还是布雷登亲自开车。跟踪还没开始,剧院里就涌出了大量的人流,所以就用不着因为离轿车太近而引起人们的怀疑。他们行车路线向西穿过了里士满,然后继续向西,最终停在了一幢位于河边的大房子前。接近目的地的时候,其他的私家车和出租车也加入他们的行列,驶向同一个方向;到达后他们驶入了一个停车场,里面停了数不清的车辆。布雷登和帕梅拉一路径直往前走,并没有回头看一眼。
威利斯在出租车里已经穿上了化装服,原以为进门时会遇到刁难,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一位仆人站在门口迎接他,问他是不是俱乐部会员。威利斯壮起胆子说他是会员,并且报上了威廉·布朗的名字,他觉得这个名字既有创意,又很可信。显然俱乐部里混了好多威廉·布朗,因为那位仆人没提出任何异议,他被直接带到了一座装饰华美的大厅。他立刻就看见了面前的布雷登,那家伙正站在一堆喝鸡尾酒的人群边上,身穿滑稽小丑常穿的黑白格子服,他饭后上车的时候这件衣服就看到了。帕梅拉·迪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细天鹅绒的化装服,扮的是娘里娘气的花花公子。后面的房间里回响着萨克斯管的曲调。
“这地方,”威利斯先生自言自语道,“就是个邪恶的贼窝。”至少这一次,威利斯先生差不多说对了。
他对于这里宽松的组织感到吃惊。每一扇房门都毫无顾忌地向他敞开。有人在赌博,有人在畅饮,有人在跳舞,还有人呢,威利斯先生听说,是在所谓的纵欲。而在这一切的背后,他感觉到了别的东西,这种东西他并不十分理解,这种东西他不能完全置之度外,却也不得要领。
当然啦,他没有舞伴,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被这场兴高采烈的年轻人开展的晚会所吸引,观看了一名芭蕾舞女的表演,她全身几乎一丝不挂,只戴了一顶大礼帽和一副单片眼镜,穿了一双漆皮长靴,从而加强了舞台效果。不断有人来给他倒酒——有些是他付了钱的,但大部分是硬塞给他的,这时他突然意识到,要是他喝混酒的酒量更大的话,就能成为一名更加优秀的侦探。他的脑袋开始颤动,视野中也早已看不见布雷登和帕梅拉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念头,他们肯定是进了他所见过的那种邪恶的小卧室,每个卧室都挂着厚厚的门帘,里面摆着一张大床和一面镜子。他从周围的人群中挤了出来,急匆匆地开始满屋子搜寻。他身上的化装服又热又厚,汗珠从热得发昏的黑色兜帽里直往下淌。他发现了一间暖房,里面挤满了如胶似漆、醉醺醺的情侣,但他要找的那对男女并不在他们中间。他又推开一扇门,发现自己进了花园。花园中的叫喊声和溅水声吸引了他,他冲上藤架下一条散发着玫瑰芬芳的小径,来到一片露天场地,场地中间有一口圆形的喷泉。
一名男子搂着一名姑娘,摇摇晃晃着从他身边经过,欢笑兴奋地打着饱嗝,他身上的豹皮束腰外衣从肩头被扯下了一半,奔跑中葡萄藤叶从头发上纷纷撒落。姑娘像台蒸汽机一样尖叫着。他是一名肩膀宽阔的男子,后背的肌肉在月光下闪闪发光,他不顾怀中姑娘的大声抗议,把她连同身上的化装服一股脑都扔进了水池。这一幕引来了一通开怀大笑,姑娘慢吞吞、湿漉漉地爬回到水池边沿,迸出一顿大骂,却又引来一通大笑。这时威利斯看见了穿黑白格子服的小丑。
他正爬到水池中央的雕塑群上——这是一组制作精良的雕塑,成双成对的美人鱼和海豚,托起一个水盆,盆里蹲着一个小爱神,一只海螺壳里喷出高高飞舞的水柱。修长的格子服身影越爬越高,身上滴水,闪闪发光,就像是一头奇幻的水生物。他用双手抓住高高的水盆边缘,晃了几下,就跃了上去。这一瞬间,就连威利斯都极不情愿地敬佩不已,心中感到一阵痛楚。他不费吹灰之力就做出了运动员水准的轻松与优雅的动作,显示了肌肉的力量。这时他跪在水盆上,向上爬到了铜铸的丘比特身上。过了一会儿,他就跪在了雕像微驼的肩膀上,然后笔直地站立起来,喷泉的水花冲到了他身上。
“老天啊,”威利斯想道,“那家伙准是个走钢丝的,要不就是醉得太厉害,反而倒不了了。”周围响起一片掌声,一名姑娘开始发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这时,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身穿乳白色的缎子连衣裙,已经来到了人群中最喧闹的中央地带,她冲过威利斯身边,站到了水池边沿,她的金发披散开来,就像一轮苍白的光环,笼罩着她生动的面容上。
“跳啊!”她大声叫道,“跳下去啊!我打赌你不敢跳!跳下去啊!”
“黛安,闭嘴!”一名还没喝醉的男子抱住她的肩膀,把手掩在她的嘴上,“水太浅了,他会摔断脖子的。”
她把他推开。
“你安静点。他会跳的。我要他跳。迪基,你去死吧。你是不敢跳的,可是他会跳。”
“我确实不会跳,别说啦!”
“快点,小丑,跳啊!”
黑白格子服的身影把双臂举过他异想天开的脑袋,做好了准备。
“哥们儿,别傻啦!”迪基大叫道。
可是其他女人却为跳水的念头激情澎湃,她们发出的尖叫吞没了他的声音。
“跳啊,小丑,跳啊!”
修长的身影跃入水沫之中,几乎没有在水面激起一朵水花,像条鱼一样滑入水中。威利斯屏住了呼吸。这一跳很完美。这一跳很出色。他忘记了他对这名男子的极度憎恨,和众人一道鼓掌喝彩。黛安姑娘跑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游出水面的男子。
“哦,你真是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她紧紧靠在他怀里,池水渗透了她拖在地上的绸缎。
“小丑,带我回家吧!我爱死你了!”
小丑低下蒙着面具的脸亲吻了她。那位名叫迪基的男子企图把他拉开,可是脚下一绊蒜,猛然跌进了水池,激起一片哄笑声。小丑把高个儿姑娘扛在了肩上。
“这是奖品!”他喊道,“这是奖品!”
然后他轻轻放下姑娘,拉住了她的手。“跑啊,”他叫道,“跑啊!咱们跑远点,他们要是抓得到,就让他们来抓我们吧。”
人群突然蜂拥而起。迪基从威利斯身边走过,威利斯看见他满脸愤怒,还听到了他口中的咒骂声。这时有人抓住了威利斯的手。他气喘吁吁地跑上了那条玫瑰丛生的小径,被什么东西绊住摔了个跟头。他身边的人们丢下了他,呼喊着继续跑了下去。他坐起身,发现脑袋被兜帽给裹住了,于是拼命要把兜帽给扯掉。
一只手搭在了他肩上。
“嗨,威利斯先生,”他耳边一个嘲笑的声音说,“布雷登先生说我负责送你回家。”
他终于扯下了头上的黑布,手忙脚乱地爬了起来。
他身边站着帕梅拉·迪安。她已经摘掉了面具,眼中闪烁着淘气。
爱尔兰彩票(irishsweep),1930—1934年间爱尔兰发行的为医院募集资金的彩票,这种彩票在爱尔兰以外包括英国都是非法的。
本名查尔斯·路德维希·道基森(1832—1898),《爱丽丝漫游奇境》的作者,书中有很多有趣的插图,其中第七章有表达“许多”主题的插图。
英国著名浪漫主义诗人威廉·华兹华斯(1770—1850)的诗歌《威斯敏斯特桥上》的第一句。
伦敦中心威斯敏斯特市主要大道之一。
位于河岸街100号,始于1828年,是伦敦最古老的英式餐馆之一。
一种捷克出品的窖藏啤酒。
弹硬币(shoveha’penny)和投圆片(tiddley-winks)都是流行于英国酒吧里的桌面小游戏。
原文为vehmgericht,中世纪晚期活跃在德国威斯特法伦的特殊法庭,是一个被称为自由审判的兄弟会体系组织。
伦敦西南部的一个小镇。
作者“多萝西·L·塞耶斯”的其他小说
《丧钟九鸣》《贝罗那俱乐部的不快事件》《俗丽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