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亨特和约克姆在大楼一楼大厅等候。这栋巨大的建筑坐落在市中心,肯·霍洛韦的办公室在五楼。问题是,那位柜台小姐很难缠。她大概五十出头,一副冷淡苛刻的面孔。外头天色越来越暗。满地的垃圾随风扫过水泥步道,然后飞散到空中。“我们不需要预约。”亨特抬起手,亮出手掌上的警徽。

那女人坐在一张巨大的柚木柜台后面,柜台上有一边是电话系统,上面的按钮闪着红红绿绿的灯光。这整栋大楼都是霍洛韦的公司。瞄一眼墙上的部门索引牌,立刻就知道他的企业王国版图有多大。房地产公司、土地开发公司、建设公司、商业顾问公司、财务管理公司。霍洛韦拥有一家大型购物中心,还有好几栋市区的大楼,另外,全市的三家电影院和两座高尔夫球场也都是他的。而且,霍洛韦的企业版图甚至还跨越到其他州。

“我们是来调查刑事案件的。”亨特说。“如果你现在不通报,二十分钟后我还是会再回来,到时候我会拿传票,还有搜查令。”

这时柜台上的电话铃响了,那女人立刻接起电话,然后很快又挂断电话。她表情冷若冰霜,口气很冷峻,说得非常快。“霍洛韦先生是我们城里最仁慈的人,我们全公司都知道你在骚扰他。要是你今天敢再骚扰他,我们全公司都会站出来指证。”说到这里,她那冷冰冰的表情忽然消失了,露出一抹微笑。“霍洛韦先生说要见你。”她抬起一只手往旁边一挥。“请搭右边那部电梯。”

他们走过大理石地板,跨进电梯。约克姆按下按键,电梯门立刻就关上了。“真可爱。”他说。

“什么?你是说那个柜台小姐吗?”

“真讨人喜欢。”

霍洛韦的办公室占了一整层楼。亨特看到里面有一间会议室,几间隔开的小办公室,除此之外,整层楼就是一间大办公室。霍洛韦站在他的办公桌后面,律师站在他右边,另外还有一位穿制服的保安站在他左边。他身上有枪。四周有三面落地窗,放眼望去,整座城市尽收眼底,包括警察局在内。从这里看过去,警察局显得格外渺小黯淡。站在这个高度看出去,外头的暴风雨犹如一堵巨大黝黑的墙,正朝大楼快速逼近。

“警官。”霍洛韦招呼了一声。

亨特跨上地上的波斯地毯,经过一张会议桌旁边。那张桌子看起来价值不菲,价钱大概跟他的车差不多。他走到那张办公桌前面,停下脚步。霍洛韦一脸干笑,两手撑在办公桌上,全身的重量压得指尖都泛白了。“你应该见过我的律师吧?另外这位是布鲁斯。”他伸手指向那个保安。

亨特打量了一下布鲁斯。那人大概四十出头,个子很高,皮肤黝黑,身上穿着笔挺的蓝制服,胸口有一枚金色的警徽,一边的肩头上有肩章。那个人面无表情,腰间佩着一把半自动手枪。

“布鲁斯,你有携带枪械的许可证吗?”

“他有。”霍洛韦说。

“他自己不会回答吗?”

“不会。”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只要他在我这里工作一天,你就把他当成小孩子。”

亨特挑挑眉毛,看看布鲁斯。布鲁斯歪了一下头,耸耸肩。“我们目前正在调查一件凶杀案。这个案子的相关线索牵涉到你的一位员工。我们必须请你提供贵公司全体保安人员的人事档案,特别是那些在购物中心工作的人。”

“什么样的凶杀案?”

“我希望你能够提供保安的名单。”

这时律师忽然弯腰探身向前。“我已经建议我的客户,没有法院的命令,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霍洛韦抬起双臂,那姿态表示他别无选择,只能听从律师的建议。亨特盯着律师。“你真的决定这样做?”

“是的。”律师说。

“你会建议你的客户不要妨碍警方调查吗?”

“那当然。”

“那么,你们不准通知任何人说我们来过这里。案件目前还在侦办中。”

霍洛韦又露出他那虚伪的笑容。“现在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亨特警官,要说等上法庭再说。我不会把员工的人事档案交给你,也懒得管你调查什么,至于你挑女人的独特口味,我也不敢苟同。我说的是凯瑟琳·梅里蒙,还有她那个曾找我麻烦的王八蛋儿子。”

亨特狠狠瞪他一眼,转身准备离开。

“哦,对了。”霍洛韦说,“我想,有一件事应该让你知道。凯瑟琳·梅里蒙不肯再跟我见面。她连家里的锁都换了。她又开始发神经了。这很正常。”

亨特猛然停住脚步,转身走回办公桌前面。“真的吗?”

“今天早上我们已经发出驱逐令,把她赶出那栋房子。再过三十天,她就要流落街头了。”

“她自己会想办法。”亨特说。

“真的吗?”

亨特狠狠瞪着霍洛韦,在他眼里只看得到霍洛韦脸上那猥亵的笑容。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扯他的西装外套,这才回过神来,是约克姆。“走吧,克莱德。”

约克姆转身要走了,可是亨特并没有跟上去。他狠狠瞪着布鲁斯,然后再瞪着霍洛韦。“你公司的保安都带着枪吗?”他问。

“我不会再回答你任何问题。”霍洛韦说。“我刚刚好像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亨特转头瞪着那保安。“问他也没用,他什么都不会说。”

布鲁斯紧闭着嘴唇,挺起胸。不过,当霍洛韦把头转开没再注意他时,他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摸了一下枪柄。

这时律师点了一下头。“慢走啊,警官。柜台小姐会帮你盖个章,确认你刚刚停车不用钱。”

他们越过办公室,先走过软软的地毯,再走过木头地板,脚步声渐渐变大。电梯门开了,他们走进去,然后电梯门关上。“这办公室还不错。”约克姆说。亨特没吭声,指甲用力掐着自己手掌。“景观也不错。”

他们经过柜台前面,柜台小姐又狠狠瞪着他们,但他们不理她。来到大楼外面的人行道,只见旁边的大楼高耸入云,充满压迫感。空气中仿佛飘散着电流,而亨特说话的声音也仿佛像电流一样激烈。“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的保安带着枪。”

“不是每个都有。”

“不过至少有一个。”

“没错。”

“只有一个人带枪。”

他们朝车子走过去,强风把他们的裤管吹得噼啪响。制服,警徽,枪。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孩很可能误以为他是警察。

非常有可能。

非常有可能。

来到车子旁边,约克姆伸手搭在车顶上,亨特站在车子另一边。后面的街道空荡荡的。“有件事我要告诉你。”约克姆说。“不过,先声明,不准不高兴。”

“什么事?”

“我们根本不需要看他们的人事档案。”

“应该会有帮助。”

“错了,根本不需要。”

亨特耸耸肩。“我还是想看看。我要让他知道,我们已经在找他了。”

“这理由不够充分。”

“也许你说得有道理。”

“既然如此,我们到这里来干吗?既然没必要,干吗来招惹霍洛韦?你明知道他不可能回答你的问题。他恨死你了。”

亨特瞪了他一眼,朝他眨了几下眼睛。

“噢,我懂了。”

“快上车。”亨特喊了一声。

他们立刻钻进车里。一上了车,风声忽然变微弱了。“他会打电话警告他的手下。”约克姆说。“他一定会。”亨特发动车子。“说不定现在已经在打电话了。”

“有可能。”亨特开动车子,抬头看看左边有没有来车,然后就开上了马路。

“原来你在设计他。”约克姆继续说。“他会打电话警告他的手下,然后你就可以控告他妨碍调查。”

亨特还是没吭声。

他一路往购物中心开过去。

购物中心是一栋巨大无比的水泥建筑,外头粉刷着灰泥,墙面平板单调,衬托着阴沉的天空。成群的客人鱼贯走出玻璃门,玻璃门转动,上面的反光颜色会变化,由灰变紫,然后又由紫变灰。他们都急着想冒雨赶回家。亨特在车阵中穿梭,往购物中心后面开过去。他绕过转角的时候,一阵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打在挡风玻璃上。他们一路经过几个大型垃圾箱,经过几座装卸货月台,经过几辆老爷车。

车子沿着购物中心侧边往后开,开到一半亨特忽然猛踩刹车,然后推开车门跑出去。约克姆一时没反应过来,接着他大叫了一声:“你干吗?”

亨特不理他,一径往前跑。“这位太太?”亨特朝一位老太太大喊。那位老太太站在距离最近的那座装卸货月台边缘,弯着腰。她大概六十出头,风韵犹存,银白的头发披散在肩头摇曳摆动。她身上的衣服一看就知道是高级品。亨特挤出满脸笑容。“嗨,我是亨特警官。”亨特举起手上的警徽晃了一下。“不好意思,打扰你一下。”

“有什么事吗?”她身材纤细,雍容华贵,衣服领口别了一颗钻石,大概有两克拉重,而且,是真的。

又是一阵雨打在碎石路面上。“我刚刚看到……忍不住想过来问一下。”亨特伸手指着她手上拿的东西。

“是鲔鱼罐头。”她晃晃手上的罐头,有点不好意思。罐盖已经开了,里头的鲔鱼已经馊掉了。她伸手指了一下月台边缘。那里有一罐新的鲔鱼罐头,是她刚刚摆的。“那里有一只好可爱的猫。我实在不忍心看它翻垃圾箱找吃的。”

“怎么,那只猫吃鲔鱼吃腻了吗?”他朝那罐馊掉的罐头点点头。

“我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它了。”

“那只猫长什么样子?”她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开始有点迟疑。亨特赶紧又挤出满脸笑容。“是这样的,我也是爱猫一族。”

她立刻面露喜色,凑近亨特。“那是一只棕色的虎斑猫,眼睛是金黄色的,两只脚是白的。”她耸起肩膀,笑得好灿烂。“它真的好活泼。”

亨特走向装卸货月台。“我们可以从你的店面进购物中心吗?”

“这个——”

“不好意思,我们正在办案,不进去不行。”

那是一家服饰店。亨特和约克姆从月台走进仓库,经过试衣间,店里的女客人都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他们。但亨特不理会她们,自顾自往电扶梯的方向走过去。“克莱德,慢一点。”

虽然外头风雨交加,但购物中心客人还是很多。爸妈带着孩子,人潮汹涌,各色各样的衣服琳琅满目,人声喧哗。

“克莱德!”

亨特一路挤过人群,约克姆跟在他后面。“就是这家伙。”

“那家伙?什么意思?你到底在说什么?”

“有人用盒子装了一只猫摆在约翰尼家门口。一只棕色的虎斑猫,两只脚是白色的。我们要找的人就在这里。”

“是谁?”

“一个带枪的警卫。”

“我懂了,就是约翰尼看到的那个警察。”

亨特快步冲上电扶梯,跑进餐饮区,从成群的顾客中间挤过去,一路走向一扇门。门上面有一个牌子。“保安室”。门锁着,亨特按了电铃。

“保安室。”

亨特立刻就认出那是谁的声音。“史蒂夫,我是亨特警官。开门。”

“有什么问题吗?”

亨特用力拍了一下那扇冷冰冰的铁门。“他妈的开门。”

门哔的一声开了,亨特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梯,约克姆跟在他后面。没多久,他们跑上了平台,掏出手枪。史蒂夫在楼梯口等他们,他后面的办公室门开着。“你让开,史蒂夫。”

“哇,嘿。”史蒂夫一看到枪立刻举起双手。

他们冲进保安室,看到一个肥肥的保安坐在监视屏幕前面,另一个坐在一扇大窗户前面,看着底下的餐饮区。两个保安都吓了一跳,一脸惊慌。他们两个都没带枪。“办公室在哪里?”亨特叫了一声,接着他转头看到那扇关着的门,看到那扇有百叶窗的窗户。“你。”他伸手戳戳站在旁边的那个保安。“你坐下。”那保安连忙坐到旁边的一张椅子上。亨特慢慢走向那间办公室门口,约克姆在旁边掩护他。史蒂夫被搞糊涂了。

“里面有人吗?”亨特问。

“你是说米琼先生吗?他走了。”

“米琼是谁?”

“老板的保安。”

亨特比了个手势叫史蒂夫离开门口,然后转头看看约克姆,数了三声。门很轻易就开了,他们立刻冲进去,发现里头空荡荡的,没一个人。

“我刚刚已经说——”史蒂夫走到门口,“米琼先生刚刚走了。”

“走多久了?”

“大概五分钟吧。”

“他多大年纪?长什么样子?”

“大概六十五岁吧,瘦瘦的,可是很结实。有点秃头,鼻子上有伤疤。从前好像是警察。”

“他带着枪吗?”亨特问。“身上穿制服吗?”

“平常都穿牛仔裤,一件猎装。还有,他腰带上佩着一把枪。我们这里只有他可以带枪。”

“哪一种枪?”

“啥?”

“哪一种枪?什么口径?”

“好像是点四五。”

亨特和约克姆互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想到了。就是戴维·威尔逊车上发现的空弹壳。

“他身上有手铐吗?”约克姆问。

“我们每个人都有。”

“约翰。”亨特伸手指向里面那张办公桌。桌子已经很旧,上面满是刮痕,没什么特别,桌面上有一排屏幕,联机到中心的监视系统。其中三台屏幕上显示的是餐饮区,而且每一台屏幕上都锁定某种东西:满桌的年轻女孩子,年纪大概十三岁左右,或者更小一点。画面显示是特写镜头,亨特甚至看得到那些女孩子的牙套,酒窝,看到她们张嘴大笑,或是搔首弄姿。“就是这家伙。”

约克姆凑向前。“妈的。”

“米琼为什么会走?”亨特问。其实他心里有数。

史蒂夫立刻就回答:“他接到霍洛韦先生打来的电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不过电话是我帮他们接通的。”

“什么时候?”

“就是刚刚。就在你们进来之前。”

“史蒂夫,”亨特说,“米琼的地址给我。”

“我不知道他家的地址,不过从这里出去走两分钟就到了。”

“什么意思?”亨特问。

“他就住在购物中心后面。你走过那片草地,跨过一两条水沟,就到他家后门了。”

“你带我去。”亨特说。

“现在?”

“现在。”

史蒂夫舔了一下嘴唇,紧张兮兮地转头看看四周。“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亨特用力拍拍他的肩膀。“我不是在开玩笑。”

亨特拉开后门,走到后面的空地,冰冷的雨水立刻迎面打在他脸上。风势强劲,雨水斜斜地打在黝黑的柏油路面上,四散飞溅化为水雾,仿佛光线也被黝黑的路面吞没。这时有一辆车从他们前面开过去,挡风玻璃上一片雾气,雨刷来回摆动画出两道圆弧,扫掉玻璃上的雨水。“在哪里?”亨特嗓门越来越大。

史蒂夫伸手指着那个方向。背后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就在那边。在那片树林中间。”亨特往那个方向一看,看到空地对面有一条水沟,沟边有一片小树林。那是矮小的雪松。“那边有一条小路。路不远。”

“你带我去。”

“噢,老兄。”史蒂夫抬头看看大雨滂沱的天空。“你会害我淋成落汤鸡,而且还会害我被炒鱿鱼。”亨特不理他。

“现在就带我去。”亨特说。

于是他们快步跑过湿湿的路面。空地上停着一辆雪佛兰休旅车,还有一辆破破烂烂的老福特,玻璃上贴着塑料带。他们从那两辆车中间跑过去,跑到水沟边。水沟里的水已经暴涨出来,黑漆漆的水流夹带着汉堡包装纸、塑料袋,还有香烟盒。接着他们来到树林,走上那条笔直狭窄的小路。路边是一大片空地,野草高大茂密。约克姆伸手拍拍亨特的肩膀。“要叫人来支援吗?”他扬起手上的无线电。

“没时间等了。”

“那最好。”约克姆把无线电塞回口袋里,然后解开枪套上的扣子。“我本来就懒得等。”

“哪一栋房子?”

史蒂夫靠向左边,从两棵雪松中间看过去。那一大片野草地后面有一排房子,亨特注意到这些房子都有窄窄的露台和棚架,还有几辆脚踏车。史蒂夫又伸手指了一次。“那边有一栋灰色的房子,后面的露台上有一辆红色的脚踏车,看到没有?”

“看到了。”

“那栋房子左边第三户就是他家。”

亨特算了一下,看到一栋低矮的平房,油漆已经开始剥落,转角有一棵冬青树。屋子里一片漆黑,没有动静。他伸手指向那栋房子叫约克姆看。

“他自己一个人住吗?”亨特问。

“好像是。”

“你待在这里别动。”接着亨特转头问约克姆:“你准备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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