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尼在挖土。他感觉得到伤口的缝线又裂开了,但他还是忍着痛。他愿意这样做,有一个理由。他一次又一次地说服自己。利瓦伊·弗里曼特尔,张着嘴,一只手扶在那具松木棺材上,眼睛紧盯着约翰尼,紧盯着洞里铲出来的每一堆土。后来,约翰尼铲到一颗石头,用力甩出来。这时候,利瓦伊点点头。
“谢谢你。”
约翰尼几乎没听到他说谢谢,但那并不重要。他已经听了二十次了。他埋头挖土的时候,利瓦伊一直跟他说谢谢。每次他说谢谢,约翰尼就会点点头,然后埋头继续挖。天上阳光灿烂,而南边的天际却已经开始阴云密布。约翰尼看了杰克一眼,把铲子拿起来要递给他。“换你挖一下吧?”
“谢了,兄弟。你自己挖就好。”
杰克坐在石墙上,举着枪。他维持这个姿势已经十分钟了。后来,他举枪的手终于垂下来了。只有约翰尼注意到。此刻杰克还是坐在石墙上,枪摆在大腿上,手挥来挥去忙着打蚊子,看起来很无聊的样子。
从某个角度来说,约翰尼很庆幸杰克拒绝帮他挖。约翰尼对利瓦伊·弗里曼特尔一无所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他女儿是怎么死的,不过,他感觉得到那个人内心的失落与伤痛。这是杰克永远无法体会的。
于是,他又继续挖,心里很难过。他想到戴维·威尔逊在桥下说的话:我找到她了。那个被绑架的女孩子。当时约翰尼吓得惊慌失措,被恐惧冲昏了头,还没来得及问清楚就跑了。他来不及问威尔逊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不过,弗里曼特尔也看到了威尔逊。约翰尼把铲子往下推,铲起一锹沉甸甸的泥土,然后瞄了弗里曼特尔一眼。
后来他也看到了威尔逊。
要是弗里曼特尔看到威尔逊的时候,威尔逊还活着,那么,说不定威尔逊告诉过他,他是在哪里发现那个女孩子的。说不定弗里曼特尔知道。
约翰尼把泥土撒到坑外。弗里曼特尔又点点头。
说不定。
约翰尼一边挖土,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句话。
说不定。
一个多钟头之后,忽然有两只乌鸦飞过来,飞向墓园中央那棵橡树,停在低矮的树枝上。约翰尼之所以会注意到,纯粹是因为看到弗里曼特尔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趴到棺材上。他凝视着那两只黑鸟,脸上浮现出恐惧痛恨的神色。其中一只乌鸦飞下来,停在一座墓碑上,仿佛一个黑色的蝴蝶结突然伸出翅膀。它垂着头盯着那口棺材,然后开始用嘴喙理身上乌黑油亮的羽毛。这时候,弗里曼特尔突然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那只乌鸦,边跑边吼叫。杰克吓了一跳,立刻举起枪。
他不光是吼叫,还像是在骂什么话。约翰尼听得出来,可是却听不懂他在骂什么。接着那只乌鸦忽然又拍拍翅膀,飞向另一棵树。于是弗里曼特尔又坐回原先的位置上。他一直死盯着那只鸟,看了好久,后来他闭上眼睛,抬起手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
约翰尼看看杰克,杰克摇摇头。他脸色苍白,两手紧紧抓着枪。
这时又有两只乌鸦飞到树上,接着又来了三只。约翰尼继续挖土,时间一分一秒飞快流逝。泥土很松软,很容易挖,约翰尼越挖越深。他手上的皮肤都磨破了,但他还是忍着剧痛继续挖。他强忍着手上的剧痛,强忍着伤口缝线扯裂的痛楚,强忍着汗水流进眼睛里的刺痛。他有绝对的耐性一定要找到答案,所以他按部就班,想出最好的办法。等那个巨人的孩子埋进土坑里,他就要问他问题了。
约翰尼瞄了弗里曼特尔一眼。
铲勺刺进土中。
约翰尼一锹锹铲出温热的沙土。暴风雨快来了,漫天乌云笼罩着树上的乌鸦。
约翰尼从土坑里爬出来。起风了,雨渐渐落下,漫天乌云遮蔽了太阳,树梢开始猛烈摇晃,空气飘散起一股清新的气息。“暴风雨快来了。”杰克说。
土坑挖得还不够深,但宽度和长度刚刚好。“我只能挖到这么深了。”约翰尼说。“我已经没力气了。”
“我这里有绳子。”弗里曼特尔伸手指向棺材。
“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