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待命发射。”

他们跳过水沟,弯腰压低身体冲过那片空地,掏出枪对准前方。越往前走,两边的野草越高大,满是雨水的草叶划过他们的衣服。雷电隆隆,那条小路又湿又滑。

走到野草地边缘,他们停下脚步。前面就是空地了,已经没地方藏身。米琼的房子就在前面。空气中飘散着一股化学药品的臭味,不知道是哪儿飘过来的。

接着,他们快步往前冲了二十英尺,冲到那栋房子后面,躲到最大的那扇窗户下面,背贴在墙上。水沟堵住了,水一直溢出来。那股化学药品的臭味越来越浓了,闻起来像是在烧什么东西。亨特慢慢站起来,探头看看窗户里面。窗帘拉着,不过中间有一条缝。窗户里是客厅,看起来又黑又脏,老旧的家具破破烂烂,天花板很低矮。橘黄色的地毯,墙壁是廉价的松木板。而米琼就像史蒂夫所描述的一样,瘦瘦的,可是很结实,有点驼背。他弯腰站在计算机前面,身上的衬衫被汗水浸湿了。壁炉里有一堆光盘起火燃烧。“他在毁灭证据。”亨特又蹲下来,慢慢移到后门口。“你到前门去守着。六十秒后我们一起行动。”

约克姆绕到前门。后门就剩亨特一个人,滂沱大雨打在他身上。他又冒险探头往窗户里看了一眼。米琼披头散发,拼命敲按键,猛拍计算机外壳。接着,他忽然伸手拿起一把斧头。亨特这才注意到原来桌子旁边有一把斧头。把柄是胡桃木的,斧刃锈成了黑色,只有刃口闪烁着银光。米琼高高举起斧头,铁青着脸,紧抿着嘴唇,眼睛仿佛快要喷出火来。接着,斧头往下一挥,立刻听到塑料壳碎裂的噼啪声,还有玻璃碎裂的声音。

他想砸烂计算机。

要命。

亨特立刻蹲下去,冲到门口,伸手转了一下门把手。门锁着。他用肩膀顶了一下门板,发现那是廉价的薄木板。于是他用力一撞,门柱应声碎裂,他冲进了厨房,满是泥巴的鞋子踩在油布毯上滑了一下。从厨房门口看出去,他看到客厅有人影闪动,于是立刻冲到客厅并掏出手枪。“警察!警察!不准动!”

计算机主机上缘已经被打扁了,米琼站在旁边高举着斧头。他一看到亨特手上的枪,忽然愣住了。亨特注意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不准动!”亨特慢慢走进客厅,举枪对准米琼。客厅里弥漫着一股烧塑料的味道。

米琼摇摇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

“把斧头放下。”亨特转头看向前门的方向,看看约克姆进来了没有。接着他听到前门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把斧头放下。”亨特又喊了一声。

米琼脸上抽搐了一下。壁炉里一缕黑烟冒向烟囱。米琼深深吸了一口气,亨特注意到他脸上露出一种破釜沉舟的表情,而且还看到他身后的前门闪过一个人影,而且有金属反光。是约克姆。他已经绕进客厅,举着枪。

这时米琼用力一挺身,斧头高举到头顶上。

“不要开枪。”亨特大喊了一声,可是已经太迟了。

米琼把斧头往下一挥,那一刹那,约克姆开枪了,正中心脏。

米琼往前一倒趴在地上,两根手指头抽搐了一下。亨特冲到壁炉前面,把火堆里的光盘踢出来,然后抓起火钳刺进火堆里,把着火的光盘夹出来,拼命想抢救几张。后来约克姆也跑过去帮他。有五张光盘没受损,十几张被烧得焦黑,另外有十张已经烧到变形,完全没救了。

亨特往后退了几步,鞋子上沾满了灰烬一片漆黑,喉咙一阵刺痛。他瞪着约克姆。约克姆面无表情。“你何必杀他呢?”亨特问。

约克姆低头看着那具尸体。“我看到他拿斧头要砍你。”

“他是要砍计算机。”

约克姆的表情看不出半点愧疚和悔意。“大概从那个角度看有错觉吧。我的视线被挡住了,看不到你手上有没有拿枪。我一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斧头劈下来,从那个角度看,感觉是他拿斧头要砍你。”

“唉,要命,要是你没开枪就好了。”

“正当防卫。”

亨特愣了一下,一动也不动。“是正当防卫。”

“正当防卫。”客厅里开始飘起一股血腥味。约克姆把枪塞回枪套里,眼神显得有点阴沉深邃。“毫无破绽。”说完他转身走了。

五分钟后,支援的警察赶到了。局长也来了。接下来,他们开始被盘问,每个问题都是咄咄逼人。整屋子里挤满了警察。屋外依然风雨交加。到了黄昏,尸体被运走了,光盘都用塑料袋包起来送回局里,交给最顶尖的计算机技师。局长把亨特和约克姆叫到厨房去。“我再问你们最后一次,确定是这家伙干的吗?”

“我们认为他和柏顿·贾维斯有牵连。”

“为什么?”

“偷来的车牌,还有购物中心那只死猫,还有约翰尼·梅里蒙的笔记——”

“别跟我扯什么小鬼的笔记。”

“完全符合他笔记里的描述。”亨特不罢休。“年龄,身高,头发的颜色。我们已经确认过三次了。”

“再说一次给我听。”

于是亨特又说了一次,说明所有的细节。局长默默听他说,没有打岔,而且眼睛几乎一眨也不眨。

“我们抢救了几张光盘。”亨特说出了结论。“硬盘好像没受损,应该可以查到一些线索。”

局长看看亨特,然后再看看约克姆。“我要你们两个马上回局里。”他说。“你们两个好好给我写报告。还有,你刚刚说的,你们谁都不准泄露出去。不准告诉任何人,你们两个不准互相讨论,不准告诉你们的太太和女朋友,不准告诉别的同仁——先把报告交出来再说。听清楚了吗?”

“知道了。”

局长伸手指向门口。“马上回去给我写报告。”

“可是我很想去喝杯啤酒。”约克姆说。“报告明天再写可以吗?”

局长懒得理他。“快去写报告。”他说。“你们两个都要写。一人写一份。然后写完就回家乖乖睡觉。明天我再来想办法看要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哦,烂摊子。”约克姆重复了一次他最后那个字眼,口气不怀好意。

“要不然你要我怎么说?”局长也不客气了。

“绝对正当防卫。”

局长两手叉腰,仰起肥肥的下巴。“有人在他家的客厅被人开枪打死。你最好是正当防卫。”

亨特开他自己的车,但局长却命令约克姆和另一名警员同车。“这样感觉不太好吧。”约克姆有点不高兴,不过两个人都明白为什么。局长不让他们两个坐同一台车讨论报告的内容。他不想让他们有机会预先套好说辞。亨特回到局里的时候,没有看到约克姆。他在门口碰到新来的警官。他叫马修。他是刚调来的,所以亨特对他所知有限,只知道他长什么样,听过他的风评。听说这人很精明,很正直。他眼睛颜色很淡,表情严峻。他带亨特走到一间空的会议室,亨特跟在他后面,注意到他走路有点跛。一开始他问的都是一些常规问题。每次有警察开枪,都一定会被问这类问题。不过,要是问的时间比较长,问得更深入,那就是因为那一枪打死了人。亨特答得不慌不忙。他从前也被人问过。

结果,没想到这一问就问了整整三十分钟。

“你和约克姆警官是好朋友,没错吧?”

“我们是搭档。”

“警官,你有点答非所问。”

“约翰·约克姆是我的好朋友。”

“你有没有见过约克姆警官在愤怒的状况下开枪?”

“没有。当然没有。”

“他有没有使用枪械过当的记录?”

“使用枪械的时机涉及主观判断。约克姆警官的判断一向很精确。”

“这是你的个人看法?”

“是的。”

“你会有这种看法,是因为他是你的朋友吗?”

“因为我是重案组的组长。”亨特开始感觉浑身发热。“因为我担任警察已经有十七年的经验。你问够了吗?”

“还有几个问题。”

“要问就赶快问。”

马修拿铅笔敲着桌面,懒洋洋地靠到椅背上。“今天稍早的时候,约克姆警官是否到过你的办公室?”

“没错。”

“你们在讨论什么?”

亨特终于失去耐性了。“我们最近要讨论的事情太多了。”

马修露出微笑,可是眼里完全没有笑意。“那当然。”他手上的铅笔还敲着桌面。“你们在讨论蒂法妮·肖尔,还有那些被杀害的小女孩。”这样问下去会没完没了。

“我再给你一分钟。刚好一分钟,一秒钟都不会再多。”亨特说。“然后我就要走了。”

马修忽然弯腰凑向前。“今天稍早在你办公室,约克姆警官有没有说过,不管那些孩子是谁杀的,那个人非死不可?”

亨特没吭声。

“他有没有说这句话?”

“时间到了。”亨特站起来。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亨特口气冷若冰霜。“不管他说过还是没说,跟今天的案子都扯不上关系。当时米琼举着斧头,约克姆是正当防卫。”

“你确定吗,警官?”马修把椅子往后一推,靠到墙上。亨特注意到他表情变得很冷酷。“你最好仔细想想看。”

亨特走出警察局,一路上都没跟人打招呼。他走出门口的时候,低头看看手表。七点。门外是滂沱大雨。他失魂落魄地走到车子旁边,坐上车。车里的空气闷热又潮湿。他抬起手握住方向盘,启动电门。他本来以为会看到媒体记者,结果却一个也没看到。大概是因为下雨吧。

有人听到他们在办公室里说话。

虽然办公室的门关着,可是约克姆说的话还是被人听到了。

亨特用力抓紧方向盘,忽然回想起约克姆一枪命中米琼心脏的情景。当时米琼举起斧头,约克姆冲进客厅,正好看到斧头往下劈。回想当时的画面,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真的有哪里不对劲吗?

一分钟后,亨特打电话回家给儿子。电话响了七声,儿子接了电话,他听到电话里有音乐声。亨特强打起精神,尽量不让儿子听出他很疲惫,听出他内心的不安。“嗨,艾伦。”

“干吗?”

“吃过晚饭了吗?”

“我在吸可卡因,看色情片。我有没有吃饱,你在乎吗?”

亨特拼命压抑自己的情绪。“我马上就回家了。要我带点东西回去给你吃吗?”

这时他转头看看车窗外,看到约克姆从警察局门口走出来。他瞄了亨特一眼,然后抬起手比了一个拿枪的手势。亨特打开车灯。约克姆又比了一个扣扳机的动作,然后就坐上他自己的车。他好像跟亨特一样,被大雨淋得浑身湿透也浑然无觉。

“中国菜。”艾伦说。“不过,再过一个钟头我就吃不下了。”

约克姆打开车门,但忽然又关上车门。他们的车子分别停在停车场的两边,两个人隔着停车场看着对方。

“为什么再过一个钟头就不吃了?”

“因为我有事要做。”

亨特忽然感到很疲倦。他已经很厌倦两个人之间那道无形的围墙,而且,日复一日,那道墙越来越高。那种对立永无休止。他已经受不了了。

约克姆钻进车子里,亨特感觉得到他发动了引擎。“吃完饭想不想去看电影?从前你小时候,吃过饭我常常会带你去看电影。”

“我不太想看。”

“真的?”

“对,真的不想。”

约克姆的车开出了停车场,这时候,他儿子正好也挂了电话。亨特合上手机,看着约克姆的车子渐渐远去。实在应该找约克姆谈一谈,可是亨特还没有心理准备。还不行。不,应该说他根本开不了口。他还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凯瑟琳家十分钟就到了。他想了一下,然后发动引擎。他按照路上的限速乖乖开了五英里,车子稳稳地开在潮湿光亮的路面上。当车子来到郊区,他不自觉地越开越快。雨水穿透黝黑的夜幕打在路面上。他忽然明白,原来他是那么渴望看到她,远超乎世上的一切。

车子开上小山坡,没多久又下坡。车灯照向山坡下,照亮了底下的几间小房子。房子与房子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家家户户屋子里都透出灯火,树林里一片昏黄。可是凯瑟琳家却有点不太一样。亨特越开越慢。挡风玻璃上缘结了一层薄雾,亨特弯腰侧着头从挡风玻璃下缘看看凯瑟琳家。她家的车道上没看到车。她的车还被警方扣押着。不过,路边倒是停了一整排的电视转播车。总共有九辆。不对,十二辆。

车子从她家门口经过的时候,亨特转头看了一下。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福克斯新闻频道,几乎所有电视台的播报小组都到齐了。他车子转了个弯开上凯瑟琳家的车道,从整排的转播车旁边开过去。那一刹那,转播车的车门忽然被拉开,播报小组从车子里钻出来冲进滂沱大雨中。他们很内行,知道不可以靠近凯瑟琳家的院子。他们乖乖站在马路上。亨特一钻出车子,他们立刻拉大嗓门七嘴八舌抢着问。

“你找到约翰尼了吗?”

“听说是他引导你找到了那个专杀小孩子的连续杀人犯,是真的吗?”

摄影机都有防水设计,播报员都穿着雨衣,但他们还是一样很快就浑身湿透。他们锲而不舍地追问,七嘴八舌,甚至已经完全顾不了采访的基本礼貌。他们已经在大雨中等了太久了。亨特朝房子走过去。

“警官,听说总共发现了七具尸体,是真的吗?”

是第九频道的记者。亨特认识那家伙。

“听说阿莉莎·梅里蒙的尸体也在里面,是真的吗?”

他们嗓门越来越大。

“警官?警官?”

他们追问的速度越来越快,在滂沱大雨中,他们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大吼。亨特转身不理他们,面向门口。敲了第二次门,凯瑟琳就开了门。她还是一样那么娇小,那么苍白,那么美。

“梅里蒙太太——”

那群记者立刻一阵骚动。亨特连忙侧身挡住摄影机,不让他们拍到凯瑟琳。她对他微微一笑,笑容比亨特预期的要来得自然一点。“我可以进来吗?”他问。

她开门让他进去,然后立刻关上门。“约翰尼找到了吗?”

“还没。”

她闪开了一下,让亨特脱掉湿透的大衣。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灯。她走到窗口,把窗帘掀开了一条缝瞄了外面一眼。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咖啡,已经冷掉了。“是真的吗?”她转过头来瞥了他一眼,然后又回头去看外面。“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你们发现了一座集体坟墓。他们还说,要不是因为约翰尼,你们永远找不到那个地方。”

“是真的。”

“有一个问题,我实在没有勇气问你。”

“阿莉莎应该没有在里面,不过……”

“不过什么?”她回头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恐惧,下巴微微扬起。

“那些尸体还没有全部检验完。雨势太大了,我们被迫停工。”

“那么,要等明天?”

“明天就知道结果了。”

她双手抱住自己的胸口。“要喝杯咖啡吗?还是想喝茶?不好意思,家里已经没东西吃了。”

“咖啡好了。”听她讲话的声音,亨特感觉得出来她状况不太好,不过比他预期的要好多了。她比他想象中坚强。“我不能待太久。”

“我去拿咖啡。”说完她就转身去倒咖啡。

“谢谢你,凯瑟琳。”

她把咖啡倒进杯子里,然后递给他。“这么说,你们是还没有找到吗?完全没有消息吗?”

她问的是约翰尼。“还没。”他说。“对不起。”她又看看窗外,看着外面的暴风雨。接着,她坐到沙发上,亨特坐到她旁边。“那孩子很坚强。”亨特说。“我们还在找。”

“还有别的办法吗?还有吗?能不能发布安珀警报?”

“除非有明确的证据是绑架案,否则不能随意发布。而且,我们并不认为他是被绑架的。所有的证据都显示那是他的自主行动。他应该是到某个地方去了。从他过去的行为模式……”

她闭上眼睛,举起拳头打在大腿上。“约翰尼……”她摇着头。“该死,约翰尼,你到底在哪里?”

“他很聪明,凯瑟琳。他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她又睁开眼睛,脸色发白,亨特感觉得到,她心里有事。“肯今天来了三次。”

亨特努力不动声色,不让凯瑟琳看出他很担心。“他说他不管你了。我是听他这样说的。”

“这不是肯·霍洛韦的作风。要是他嘴里这么说,他一定是骗人。”

“他威胁你了吗?”亨特问。

“他用力撞门,隔着门说了很多下流的话。”

“他开口威胁你了吗?”亨特继续追问。他可以控告霍洛韦口头威胁。这条罪名再加上妨碍警方侦办,效果更好。虽然对霍洛韦这样的人来说,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罪名,不过也够了,至少可以把他抓进去关一阵子,这样他就没办法来骚扰凯瑟琳。

“我好想静一静。”她说。“愿不愿意陪我静静坐一下,不要说话?”

亨特把所有的愤怒和忧虑都暂时抛到脑后。“当然好。”他说。于是,他们就这样默默坐着,他杯子里的咖啡慢慢凉了。后来,外面那些记者终于死了心,一个个回到车子里。又过了一会儿,亨特注意到她两手夹在大腿中间,手上抓着某个东西用力挤压。

“刚刚我到约翰尼的房间去了一下……”

她越说越小声,亨特感觉得到她的心情。她手上抓着约翰尼的东西,拼命想压抑内心的恐惧和疑虑。

“我找到了这个。”她摊开两手,亨特看到一叠自己的名片。名片都已经皱掉了,潮湿变形。她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双眼。“总共有十九张。”

她已经很清楚表达出她明白他的心意,这时亨特忽然感到很不好意思。“我只是希望约翰尼知道,他随时可以打电话给我。”亨特说。“万一有什么状况的时候。”

她点点头,不动声色。“我找到这些名片之后,又在屋子里到处找了一下,把你给我的名片都找出来。虽然已经被我丢掉很多了,不过我还是找到了十几张。”

“这是我分内的工作。”亨特说。

她还是表现得很明白。“是吗?”亨特赶紧撇开头。“你一直都在照顾我们。”

“有责任感的警察都会这样做。”

“好像不是吧。”这时她的肩膀忽然轻轻碰了一下亨特的肩膀,那一刹那他全身一震,感觉仿佛有一股电流流遍全身。“谢谢你。”她说。于是,他们两个就这么默默并肩坐着。然后,她又把手夹回两腿中间,头轻轻倚在他肩头。冷雨淅沥沥打在窗玻璃上,亨特感觉到她纤细的手臂靠在他手臂上。“谢谢你。”她又说了一次。

亨特屏住气,一动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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