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罗斯开车沿着城区边缘风驰电掣,然后转向北方。他驾驶技术高超,一路穿梭自如。车窗外的景观本来是住宅区,后来变成半工业区。亨特看着车窗外的景象向后飞逝,脑海中思绪起伏。然而,他想的并不是那辆刚找到的车,也不是戴维·威尔逊。他想的是那几面小旗子,还有阿莉莎·梅里蒙。他想到,她可能已经被埋在那片潮湿的地底下。他想到她那年轻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想到她家破人亡。这些思绪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接着,亨特也想到了自己,想到这一年来地狱般的生活:无数失眠的夜晚,整整十二个月饱受失败的煎熬,而自己的家也已经妻离子散。一整年了,他始终无法抛开这一切。究竟是为了工作?还是为了个人因素?
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看看来电显示,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某种第六感。“嗨,凯瑟琳。”
“有约翰尼的消息吗?”她似乎心情很不好。
“没有。还没有。”
“这个时间他应该要打电话来的。约翰尼一定会打电话给我。”
“我已经派人去找他了。他是个很聪明的孩子。我们一定会找到他。”说到这里他迟疑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想到克罗斯在他旁边。“抱歉,我还没办法去找你当面讨论这问题。我一定会去,可是……”
“他早该打电话回来了。”
“凯瑟琳?”他的口气流露出关切。她感觉到了。
“昨天晚上睡得很不好。”她说。
“你还好吗?”
“现在好多了。可是,我一定要把儿子找回来。”
“我们一定会找到他。”亨特说。
她迟疑了一下,接着,她的口气忽然变得很轻柔。“答应我,你保证一定会找到他。只要你保证,我就相信你。”
听到这种话,他感觉得到她内心的绝望。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此刻她在家里的模样。她坐在约翰尼床上,眼圈发黑,牙齿咬着嘴唇,屏住气,手紧紧抓着电话。“我保证。”亨特说。
“你发誓。”
“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谢谢你,警官。”亨特听到她在电话里吁了一口气。“谢谢你,克莱德。”说完她就挂了电话。亨特合上手机。他揉揉眼睛,感觉眼睛里一阵刺痛。
克罗斯加速超越前面那辆车,然后又切回右线道。“约翰尼的妈妈?”他问。
“是的。”
他们一路疾速奔驰,很快就过了商业区,来到郊区。克罗斯稳稳抓着方向盘,然后忽然清清喉咙。“已经谣言满天飞了,你应该知道吧。”亨特盯着他。克罗斯又继续说:“局里的同仁都在议论纷纷。”
“议论什么?”
“大家都在说,你认为柏顿·贾维斯的案子有一个警察涉案。那个人牵涉到这些死掉的孩子。说不定阿莉莎·梅里蒙也在其中。”
“乱传谣言,后果可能会很严重。”
“我只是想告诉你——”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过了几秒钟,克罗斯又说话了。这次他措辞更谨慎。“局长交代办公室里的行政人员,不要让你接触人事档案。他特别强调‘你’。谣言就是这样传开来的。我只是觉得,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亨特看着车窗外的草地,看着天空,脑海中想的是他要怎么修理局长。“你有没有叫人去看守戴维·威尔逊的车子?”
“车子的所在地是县警部的辖区,所以我只好通知警长。他派了一名警员守在现场。他应该不会笨到去碰证物。”
“但愿如此。”
“快到了。”
那辆休旅车是丰田兰德酷路泽的新车款。黑色的。那是一座三十英尺深的山谷,底下岩石嶙峋,长满了灌木丛。车子就卡在谷底,车头朝下。拖车厢还挂在后面,不过侧边已经扭曲,车顶整个折弯了。“有人下去碰过车子吗?”
那警察摇摇头。“警长交代我们要跟你配合,所以我完全遵照他的指示。没有人下去过。”
亨特盘算着要怎么到谷底去。山壁的土层很薄,岩石很容易松脱。路边斜坡的边缘有几棵树,长满了野草和灌木丛。“克罗斯,你车上有没有绳子?”
“有。”
“去拿来。”
亨特把绳子一头固定好,然后丢进山谷里。接着,他和克罗斯沿着绳子往下爬,一路上松脱的石块沿着山坡滚落。谷底有一条蜿蜒的溪流,车子就泡在水里。车顶被拖车厢压得扭曲变形,车头撞烂了,两边的烤漆也刮得伤痕累累。挡风玻璃上有蜘蛛网状的裂痕。“什么都不要碰。”
克罗斯隔着车窗看看车里。“钥匙还插在电门上。”说着他挪了一下身体。“排挡杆还在行进挡位。”
亨特拿手帕垫着手,拉开右边的车门。车门一开,一阵热气迎面扑来,有一股臭味。驾驶座的皮椅坐垫已经磨得发亮,后座的椅背往前放倒,整个后车厢装满了攀岩用具。亨特看到一辆越野摩托车的专用夹克,还有一双沾满泥巴的登山靴。驾驶座椅背后面嵌着一桶汽油。车上看不到半点车祸的血迹。“看起来车子是被人推下来的。”
“很理想的地点。”克罗斯说。
亨特又拿那条手帕垫着打开置物箱,拿一支笔翻翻里面的文件,然后又把置物箱盖回去。他仔细看看地垫,然后探头看看座椅底下。“嘿。”他喊了一声。
“怎么了?”
亨特手上拿着一支笔伸进座椅底下,勾出一个黄铜弹壳。然后,他站起来,克罗斯立刻凑过来。“点四五口径。”亨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证物袋,把弹壳放进去,然后举起袋子对着阳光仔细看。“好了,可以叫我们的人过来了。”
亨特和克罗斯等鉴识科的人过来。他们站在碎石子路肩,眼睛盯着那辆扭曲变形的车子。他们等了二十分钟之后,两辆厢型车终于抵达现场。车上有四个鉴识人员。“我要你们到车子所在的位置去采样。指纹,纤维,目前现场能够采集得到的任何证物,每一样都不能放过。记住这个原则,分秒必争。现场采集完了,你们就可以把车子吊出来,运回去检查。”
鉴识科的组长低头看看谷底的车,再看看那个陡坡。“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那里有绳子。下去没问题的。”亨特抬头看看天空,看到南边的天际已经开始乌云密布。“快下雨了,赶快下去,赶快上来。不要搞到像上次河边那样。”亨特看着那几个鉴识科的人慢慢爬到谷底下,然后他拿起手机打电话给约克姆,告诉他现场的状况。
“太好了,终于有突破了。”约克姆说。
“你那边呢?”
“穆尔医师已经确认了第二具尸体。”
“怎么样?”
“又是个小孩。不过,不是阿莉莎·梅里蒙。”
亨特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快下雨了。”
“我知道。气象局说大概再三四个钟头就要下了。”